九天/帝鸿+番外 by 羽小飞

分类: 热文
九天/帝鸿+番外 by 羽小飞
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帝鸿一直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渣,谁知有一天环视四周,发现身边每一个人居然都比他要渣··……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主攻,主角渣过了头,于是被各路人马捅刀的故事·借鉴了一部分山海经的设定,但山海经的版图实在是太大了,经我默默地缩小加改编,已经面目全非,所以请勿考据,谢谢。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恩怨情仇 阴差阳错·搜索关键字:主角:帝鸿 ┃ 配角: ┃ 其它:·==================·☆、第 1 章·此乃我大婚之日··九重天上,重檐九脊顶的大殿灯火通明,从略高的渡廊向下眺望,便可见长长的仪仗沿着白玉石阶迤逦而来,锦绣翻飞,翠带飘扬,激昂的乐声向无限辽远处延伸开来,数以千计的灯笼发出的绯红火光与天际遥遥相接,宛若辉煌绮丽的晚霞,又如一匹流光织就的华丽锦缎。
一派浮华热闹的气象··然而这声势浩大的仪式,对我和未来的天后来说,实则十分的无关紧要··只因这四海八荒之内,不论是神族还是妖族,民风都比较彪悍。
若是看对了眼,我们一般习惯直接去抢,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被上,易于操作,简单明了··这很容易理解——我们有着如此漫长的生命·按照我座下采鸟的话来说,若是神族活得如人族一般瞻前顾后、小心翼翼,事事都得讲点规矩,很容易就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日子过成又长又臭的裹脚布。
当然我并不歧视裹脚布,毕竟存在即合理,按部就班的生活也未必就比精彩刺激的日子差到哪里去·可采鸟听完睁大了眼睛,觉得我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根本无法理解。
我点头,告诉他不能理解是对的·就是因为思想高度上有不可逾越的差异,所以我才成了掌管神界的天帝,而他只能做我手下一个小小的御前护卫··采鸟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并且举一反三地开口说道:“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思想上有差异,所以我老婆都生了好几窝的蛋了,而您十多万年了却还是一个悲催的老光棍”·我:……·没人要和不想被人要区别还是很大的,这指控真是毫无根据,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听说了他回头被司幽打得三千年不能投身造蛋事业,吾心却依旧甚慰·之后我细细体会了一下这种大仇得报的心情,终于承认自己多少还是被采鸟的无心之语给伤到了。
后位一直空悬,而那句话被我记了三万年,如今老光棍这个头衔总算能从我头上摘掉,真是可喜可贺··因此虽然不知道即将迎娶的姜夷是圆是扁、是美是丑,我的心情仍旧很是不错。
毕竟九尾白狐,再不济总也要比一般妖类漂亮几分的,何况姜夷也称得上一句血统高贵——他毕竟是青丘之主姜回最宠爱的小儿子·而当今道法昌盛,风气开放,男男生子亦非难事。
大抵不出几百年,我就能抱上暖暖软软的包子了罢··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便又好上了几分,看荼蘼花海的掩映之下,那片绯红色越来越近,便忍不住站起身来拾阶而下,迈出了大厅,信步朝着羲和殿走去。
区区一只九尾狐狸自然还轮不到我去迎接,可他若是未来的天后,我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那自然另当别论··只是还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恭恭敬敬的“大人”。
这偌大的端华宫中,会这么叫我的也只有一人··我停下脚步,回头淡淡道:“何事,司幽”·身边侍从齐刷刷地对来人低头行礼。
身材颀长的青年绕过檐廊缓步而来,衣袂在熏风中无声轻扬,厚重的华服穿在他身上便如没有重量一般,他周身有一种奇特的气质,仿若以烟为骨,以风作态,像是夜色中洒落的一抹淡薄月辉,极清,极纯粹。
原本我和帝晨在路边随手捡来的一条小龙,想当年瘦巴巴半死不活的样子,如今却也已长成这么一个风仪秀整的青年了,真当是岁月如梭,不甚唏嘘··司幽默默无声地看着我,黧黑的瞳仁中流淌着沉静而复杂的光。
诚然他的目光饱含深意,可惜我着实不擅长从一双眼睛里分辨别人的情绪,于是只好陪着他一起沉默··半晌,他垂下眼帘,开口说道:“臣下斗胆求大人屏退他人。”
我颇有些意外,然想到司幽性格不像采鸟跳脱,总归不至于无的放矢,因此挥了下手遣退一干闲人,才转向他道:“说吧·”·司幽拱手道:“请大人不要同姜夷成亲。”
我一愣之后,立刻皱眉叱道:“放肆”·即使司幽是掌管端华宫一应事务的文官,地位二人之下万人之上,此事却也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我迎娶姜夷,并非单为了狐族的美色·十年之前,姜回被逼得走投无路,来此寻求庇护,便是用了这一桩婚事来换青丘上万生灵的一条活路·我与青丘已有盟约,岂能因为司幽一句话就再掀波澜·司幽向来稳重,今日却不知为何有此失态。
我冷冷地望着他,沉声问道:“你难道不知我的安排么“·巨大的威压让司幽脸色瞬间惨败,可他反而直直的与我对视,凝然不动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大人,臣下发现一日之前,有不明人士曾在青丘默许下与送亲队伍接触,可疑之处太多。
臣恐青丘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姜夷会对大人不利·臣下冒死进谏,婚事即便不能终止,推迟几日也好,不出一天,臣必然能查出原委,请大人明鉴·”·青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国,若不是地理位置,恐怕谁也不会在意。
这次联姻于青丘可说是有利无害,何必冒这样的险·但司幽不是会为这种事说谎的人··我忽然有些头疼,目光轻晃,侧头看向远处缥缈的亮光。
九九八十一下钟声震荡着我的耳膜,姜夷的仪仗已经步入了宫门· ·说实话,我并非一个喜欢强人所难的暴君,若姜夷真不想嫁,我也可以送他回去·但此事尚且存疑,说不准只是司幽大惊小怪误会了,姜夷其实仰慕我仰慕得不得了,很想嫁我,只是半路上无聊,所以才随便找个陌生人说说话而已。
当然我也不知道车架里这么多侍从,他有什么事一定要找个外人来说一说,但我仍旧选择给他个机会,只因我确实很强,而强大的人,终归是能拥有一些额外的权利的··归根结底,姜回再怎么闹腾,也还是称不上我的对手。
至于姜夷么,到底不过是只才几千岁的白毛小狐狸罢了··我转回头,司幽依旧直瞪瞪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不过是件小事,却弄得他如临大敌,实在让我不明所以。
我沉吟片刻,开口对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无妨,婚事照旧·此事暂时不要声张,派几个人暗中查探·”·司幽的眼睛倏忽就暗了下去,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猛然握拳,竟掐出血来,叫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是一脉冰凉:“遵旨,大人·”·看他决绝转身离去,我对他的激动委实感到莫名其妙·大喜的日子被人泼上一盆凉水,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怎么看该发怒的都是我。
若说物种不同所以交流困难,我从前与大黄明明也从未出现过类似的问题··大黄是帝晨从人界抱回来的一只土狗,因为毛色是黄的,便唤作大黄·当年父神还在,我们兄弟二人仗着头上有人,便十分的乱来,成天混世魔王一般到处晃悠,招猫惹狗,捡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起来,司幽就是那时候被带到九重天上的,他那时还不叫司幽,因为鳞甲是黑的,所以我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大黑··之后他法力见长,能化作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颜色变了,我们就在他应该叫什么上面一度很是犯难,最后还是帝晨翻书随手给他指了个名字,驳回了我叫司幽“大黄黑”的提议。
也是因为这个,司幽一向要更亲近帝晨些,可见他对大黄黑这个名字确实深恶痛绝··我年轻气盛,比不上帝晨便觉得不服,于是兴致勃勃地去书房翻看典籍,想给大黄也起个含义丰富、充满书卷气的好名字。
谁知大黄却没有司幽这样的运气·养了几个月,肉体凡胎没能抗住这九天之上太过浓郁的仙气,小土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没了··大黄的死像是一个不详的开端,七万年过去,父神去了,帝晨也不在了,身边的人和事早已离去多时,想必今时今日已然都化做尘土。
大黄虽说好好地在后花园柳树下头埋着,最后也到底没能像帝晨所说,修成一只能蹦能跳能陪我的白骨精来· ·回头看去,我只孑然一人··这么算来,倒也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光棍。
                       ·☆、第 2 章·我其实也并非特别伤感,毕竟这十几万年来随便什么遭遇,拿到四海八荒之中胡乱与别人比一比,都能找出将其甩到九霄云外的惨来。
只是活得久了就是这点不好,几乎看到什么就能勾起一段回忆来·等我回过神来,便发现思绪已经不知道绕到什么地方去了··吉时将到··没有我的召唤,侍从只能远远地站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总管高阳却有些按捺不住,在花园那头的亭子旁一边绕圈一边跳脚。
高阳这模样十分有趣,我忍不住又看了一会,才开口叫他过来··“君上·”高阳急匆匆地走到我跟前,搓着手期期艾艾道:“时辰已到,外头宾客都已落座……”·我猜他多少琢磨出一点司幽同我说的话,担心我面子上不好过,因而现下有些忐忑,生怕一言不查便触怒于我。
自帝晨死后,我一直闭门不出,端华宫几万年未曾有过这样的盛况·高阳安逸得久了,倒变得有些不能担事··我无意为难于他,便颌首答道:“把我酒窖里那几壶千里醉拿出去待客,然后把姜夷带入新房。”
高阳微微睁大眼睛,花白的胡子颤了一下:“可君上,这拜堂……”·身为神族,难道还真要一一践行人族的规矩么这拜堂也不过是余兴的节目,不想做自然就不做了,哪里需要质疑端华宫不比从前,这些手下竟一个赛一个的不听话,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冒犯,真是让人头疼。
此事过后,或许应该花点心思整肃一二··我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打断他的话,勾唇凉凉地笑道:“新房外面选些可靠的人服侍,旁人不许靠近·你可以下去了。”
我的声音一时冷了几分,高阳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僭越,单薄的身体跟风中的枯叶一般抖个不停,应了声是,惶恐地低下头,倒退着躬身走了出去··他也是伺候了我许多年的老人了,把他吓成这样,确实非我所愿。
我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外表严肃了些,但严肃里透着亲切,亲切里透着和蔼,着实是一个如春天般温暖,平易近人的好主子··这着重体现在我从来不扣高阳的月钱,我一直坚信,对一个人好,光给钱是不够的,必须要认真地多给一点钱。
由此可见,我委实是个见识广、心肠软的好人,比如在心情不佳的此时,我甚至还记得在去新房的路上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一个笑来,免得一进门就吓到那只远道而来的白毛小狐狸。
然而我这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因为姜夷正直直地站在房间中央,面色惨白,脸带泪痕地恨恨将我看着,眼神真真是草木为之含悲,风云为之变色··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又一跳一跳地开始疼了。
姜夷挺直脊背,双目赤红:“帝鸿,你这衣冠禽兽强取豪夺,欺人太甚,竟生生拆散我与陆郎,你就不怕天谴吗”·带路的小宫娥倒吸一口凉气,生怕听到什么秘辛,立刻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留我一人直面小狐狸的咆哮。
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说句公道话,虽不及司幽,姜夷却实打实算得上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即便脱下凤冠霞帔,散了头发,衣物凌乱,他却仍然不显狼狈,肤色白皙若雪,墨发如瀑,敛着凛凛的光华。
只是再漂亮的美人破口大骂,尤其骂的对象还是我的时候,看上去总归不是那么赏心悦目的··自己红杏出墙,硬要说成别人棒打鸳鸯,我于是忍不住问道:“陆郎是谁”·“陆郎虽是凡人,却胜过你千倍万倍。”
姜夷一脸的傲气,冷笑道:“高高在上的天帝,你除了出身好,相貌好,学识好,法术好,还有那一项比得上陆郎”·我:……·除了出身、相貌、学识、法术,还有什么好比的他这话不知道是在骂还是在夸,虽说受之无愧,但也弄得我无话可说,一时沉默下来。
事情发展成这样,真是无可奈何·开始以为是阴谋,不想却是这样一桩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近来妖族与人族交欢似乎成了一种风尚,而青丘与人界相邻,区区广野、察明二山拦得住凡人,却拦不住怀春的狐狸们。
以我活了这许多年的经验来看,一件事若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三个因素,几乎没有不成的,于是青丘前赴后继多了不少人狐杂交的小崽子·然而毕竟血统不纯,这些小崽子们除了修习法术的天赋不佳,还有一个要命的缺陷。
·据说现在青丘狐狸们骂人的词已经从“生孩子没有屁.眼”变成“生孩子没有尾巴”了,青丘原本就在没落,这么一来更是加上了好大一把火。
姜回为此愁掉了大把大把的狐狸毛,千防万防,没成想他这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儿子竟然以身作则,也走上了这条歪路··这真是人间惨剧,岂止是倒霉,简直就是倒霉。
“你无话可说了”姜夷上前几步,仰头看着我,唇边泛起一抹让人觉得冷入骨髓的笑意:“悲莫悲兮生别离,你知道我有多痛吗,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觉得他这状态十分不对劲,于是好心好意地劝道:“除了那个凡人,你没有其他在乎的东西了吗你这样做,可知青丘会落到什么下场”·姜夷猛地闭眼:“果然,他说的对,你一定会用这一点来逼迫我就范。”
我愣了愣,很想说我不想逼迫你就范,我只需要一只狐狸替我生一窝的崽子,所以青丘回头再换个世子过来联姻也没什么问题,然而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姜夷忽然拔出一把尖端锋利的簪子。
我本以为这杀招是冲我来的,当即后退一步,想要避过刀刃,姜夷却手腕一转,将簪子朝着自己的胸口直直地插去··我吃了一惊,这个距离之下也顾不得用法术,当下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了姜夷的自戕。
刀尖堪堪没入他胸口一寸之处,鲜血顺着金簪涔涔地淌出来·我抢过簪子丢到一旁,将人重重甩在地上,眼睛微微眯起,语调已然冷意横生:“你这是何意难道你的命就这样值钱,死了便真能将所有的事一笔勾销”·姜夷费力地用手捂着脸,凄厉的笑声从指缝之中泄露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低声苦笑,很快就变成撕心裂肺的大笑。
他费力地抬起头,卷起自己的衣袖,胳膊上竟然有一条细细的红线,若非特别注意决计看不出来··“帝鸿,你果然中计了·我的命虽然不值钱,你的命却不一样了,是不是我将毒.药涂满全身,你只要碰我一下,便会身中剧毒,此毒无人能解,你就安心陪我一同去死吧。”
倒是小瞧了他·坐在家中也能无端掉下一桩祸事,这真是……看来几年不出门,所有人都已经忘了我即位之前是怎么样的人··我唏嘘沉默一会,忽然掐住他的脖子,将姜夷从地上提起来,一点点收紧手指。
因为无法呼吸,姜夷那难听的笑声终于停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双腿在半空中不住地蹬着,大张着嘴吐出舌头,涎水沿着口角慢慢流下··我欣赏了一会他的丑态,随即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你以为抹了毒,我就不敢碰你了姜夷,死是有很多种的。
若是将你挖了眼睛,划破了脸扔到那个凡人面前,让你临死前可以见他一面,你觉得如何”·姜夷当然觉得不如何,立刻苍白着脸猛烈地挣扎起来,想来也是用了吃奶的力气,背后爆出九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被我一把扯住两根,生生地拔了下来。
姜夷痛得大吼一声,其余几条尾巴扫过屋内摆设,轰然一声新房之内便是尘土飞扬·我一手稳稳地抓着他,一手轻抚他的脸颊,柔声说道:“说出你背后之人是谁,我或许能够饶你一命。”
姜夷惊恐地望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我将手松开一些,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这才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一直蒙着脸,我不、不知道……”·话音未完,我便随手掐断了他的脖子。
这里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司幽,震惊的表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像个影子一般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杀死了姜夷,便递上一方手帕,不发一言,却隐隐透着一点欢喜。
我转过头,漫不经心地擦过手之后就将手帕丢在了地上,不再看原本应该伴我一生的姜夷:“告诉青丘,这只废了,一年之内再送一只狐狸过来·”·司幽抿唇:“大人仍旧要同青丘结盟若大人需要那块地盘,那么我们可以借助此事,直接踏平青丘便是。”
“此乃下策,战争说到底,也不过只是手段·”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暂时不用往下查了·司幽,把常羲叫过来,明日起我要去一趟大荒。”
☆、第 3 章·司幽和常羲是我的左右手,可我更喜欢常羲,着实不能算偏心,只因这么多个手下中,他是最让我省心的那一个·比如我找他,他早就已经在门外候着,比如我说明日要去一趟大荒,其他人要么忙着震惊,要么忙着慷慨陈词,只有他转身麻利地替我准备好了行李。
常羲在手,夫复何求·也许只再多求一副解药罢··没错,我虽然看着很厉害,实际也很厉害,却还没有厉害到碰上流火之毒还能安然无事的地步。
此毒听说产自极南之地的雷泽,无人知道制法,也无人知道解法·中毒者手臂上会出现一条红线,过一日,红线便短上一分,等一月之后全部褪去,便是药石罔效、身死命陨之时。
而我此去大荒,正是为了解毒··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生于赤石之上,黄本,青叶,其果实可制不死药,医治流火之毒也算大材小用了··解药自然也可差人去取,我对司幽、常羲也算信任,然则这信任到底还是有限的。
姜夷已死,如今除了幕后黑手,应当无人知晓我竟已中了流火之毒·此毒物十分贵重,若青丘有此实力,想来也不至巴巴地将小世子送到九重天上,只为求得我的一份庇护。
想要我命的人,思来想去,恐怕还是在这宫中··我说要去大荒,那些个魑魅魍魉便少不得要出来蹦上一蹦,演一出好戏来给我看了··我当拭目以待,仅剩的问题,就是大荒距离端华宫太远,且还有个让人头疼的共工。
时至今日,上古的大神不剩几个,能让我略微忌惮的,除了久居蓬莱、不问世事的东王公,就只有被流放大荒不周山下的共工··世事无常,端看姜夷一夜之间便从一个美人变成了想让我死的美人,又从一个想让我死的美人,变成了一个死美人,这个道理便可窥知一二。
因此但凡能在滚滚时间川流之中屹立多年不倒的,一般都不会是简单的角色··而共工就是这样一个活了好几十万年的老不死··昔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
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水潦尘埃归焉··虽说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他那自残不够、还硬是要拖着大家一块去死的行为,实在像个疯子加傻子,但这事件至少也说明了他就算是疯子加傻子,也确实是个很不得了的疯子加傻子。
·偏偏共工对所有坐在天帝之位上的人,都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敌视心理·当初他与颛顼争帝位失败,自此被流放大荒,如今天下已经不是那个天下,共工却依旧还是那个共工。
多年未有人踏足大荒,我此去,还是应当收敛了仙气,免得惊动共工为好··这么一想,就未免觉得有些气闷,况且一旦动身,我便再没时间歇息,而大荒那个破地方,更是恐怕连个沐浴的池子都没有。
虽已是深夜,坐在王座上想了想,我便还是决定前往从渊一趟··从渊位于东南面,比甘渊略大,因是个温泉泡着更加舒服,我便更偏爱它些·我洗浴之时自然无人敢靠近,四周静寂无声,天空高远。
岸边凌乱散布着稚拙的顽石,柔风略过水面漾出阵阵涟漪,月光淡淡,远处黛色山川,疏淡仿若谁人不经意的戏笔··我于是难得有些舒心,靠在身后嶙峋的山石上,仰头闭上了眼睛假寐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有人靠近··那人于三步之外停住,单膝下跪,轻轻地唤了一声大人··我以为他有公事禀告,便不怎么在意地开口:“起来吧,司幽。
怎么,青丘的送亲队伍有什么动静”·司幽却不答,站起身来竟自说自话地又靠近了些,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仍是那一副浅而淡的样子,眉头却微微拢着,眼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总归是我与帝晨一手带大,与旁人多少不同·看他神色,我终究没有斥责于他,只淡淡命令道:“下去·”·司幽却纹丝不动,表情一凝,随后僵硬地扯起唇角,一字一顿道:“大人,常羲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
我挑眉,微微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常羲帮我整理个衣物,司幽是在吃哪门子的飞醋若他真心介意,把行李拆了,叫他重新收拾一番也未尝不可,只是他这目光却着实渗人得很。
正这么想着,司幽却用修长手指松开了衣袍襟带,又去解腰侧中衣的衣带,衣衫渐退,露出白皙细瘦的腰身·他抬手取下束冠,墨色软玉般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落下,流淌在肩上背上,于月光下闪着莹莹的白光,与这满湖的风景一道无比合衬,如同一副信笔而成却意境悠远的画。
原本以为他是想整理我的衣服,他却二话不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司幽这个人,着实叫我有点看不懂··我于是极平静地望了他许久,转而伸手一把将人拉下了水抱在怀里,捏住司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勾唇冷冷开口道:“你想干什么”·他攀住我的手臂,缓缓贴上来。
我翻过身,将他重重压在尖利的山石上,水花四溅,司幽闷哼一声,却完全没有反抗··他是条黑龙,肌肤相贴便有凉意传来,我扣紧他的腰肢,用另一只手暧昧地搓弄他的唇瓣,语气却依旧冰冷入骨:“今日虽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新娘却并不是你。
司幽,你可知这样做会有什么下场”·司幽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偏过头隐忍道:“喜欢便该去追去求,这本就是神族的规矩·”·他的声音很轻,却极为清晰,带着点毅然决然、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欺身上前,望着他精致的眉眼,轻柔地帮他理理被湖水沾湿、贴在额上的碎发,却只淡淡笑道:“司幽,你当真喜欢我么,还是不过只喜欢我这张同帝晨一模一样的脸呢”·司幽猛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瞳孔猛然睁大,沉默片刻,忽然就像一条脱水的鱼那样绝望地挣扎起来,我压着他,觉得这人真是有意思得很,死了之后尸骨埋在柳树下头做个收藏,想必不错。
心中念头一转,我便低头吻了上去,原本以为司幽会挣扎地更加厉害,却不想他忽然安静了下来,闭上眼顺从地张开嘴,探出舌叶与我纠缠·我用膝盖将他紧紧压死,从善如流地扫舐过他的唇齿,同时将手狠狠地探入了他的腰腹。
司幽的身体猛然绷紧,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气息凌乱,我安抚地咬了下他的舌尖,五指用力逐渐向外拉拽,血淋淋的手里边多了一颗琉璃样光华流转的珠子···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这是司幽的内丹。
司幽骤然失了修为,人形一时涣散,腿脚化为一条巨大的黑色龙尾··“我还记得捡到你的时候,帝晨欢喜得抱着你不肯撒手,才让我没机会将你做成一道羹汤。”
我眼中莫测,略微支起身体,亲了亲他的额头,开口轻笑道:“司幽,我当年杀了帝晨得到天帝之位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为他报仇”·司幽仰起头,怒火在眼底积聚,未出口的呻.吟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呜咽。
他气力全无,身体已经挂不住,朝着水下滑去,只一双漆黑的瞳孔泛着水亮的光,死死地盯着我看··我无声地弯起唇角,将手指穿过他乌黑发丝固定住他的后脑,随手丢了个术法定住他即将散去的身形,吻了吻他的唇,又顺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
司幽的呼吸愈发粗重,试图逃开,尾稍在水底卷起巨大的水流,细碎的鳞片在我的皮肤上划过,仿若厮摩··不是我的,终究还是成了我的,不管我要与不要,世事大抵如此,只要习惯便好。
我调整了姿势,体温变得炽热,索性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紧在了怀里,身体贴合··从渊之上,万顷碧波翻腾,白色的巨浪拍击着岸边的石渚,对岸的山水,远处的星光,摇曳在剔透的夜色之中,缥缈不清。
万籁俱寂,月色正好·                        ·☆、第 4 章·第一声报晓鼓敲响,五更至,便是我启程之时。
六重城门次第而开,朱红城墙之内,亭台楼阁,斗拱交错·正东栖灵塔孤单耸立,九十九层塔身尖利地突破丛云,将人的目光引向极高处,广袤高远的苍穹随之呈现眼前,蓝得纯粹而张狂。
朝阳的金色光芒如剑一般从重重云层之中刺下,日轮之中隐约可见三足金乌引颈长鸣的身影··金乌虽不及鲲鹏,然朝发汤谷,暮至虞渊,顺道载我去趟大荒却是足够。
有资格来送我的人不多·我不耐烦叫人跟着,就只让常羲替我备了一辆双人的木车套在金乌的背上··常羲如往常一般的贴心,做完了该做的事,便云淡风轻地拱手立在旁边。
高阳却顶了张仿佛被人劫财又劫色的苦瓜脸,佝偻着身子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边,拉着乌木车辕犹豫良久,还是咬牙开口道:“君上,君上要去大荒,身边总要有个端茶送水的人,老臣可否也跟随左右”·我不置可否。
他虽忠心可嘉,然则挺大一条汉子,挤出满脸褶子硬是做出这副少女送别情郎的扭捏模样,却着实让我牙酸··常羲笼着衣袖,看我神色,便在旁悠悠道:“君上自有安排,且已有司幽右使同去。
高阳总管多言了,以我等身份,如何能置喙君上行事·”·他这寥寥几句虽然不甚圆滑,但也算说出了我的意思,尤其看他站在一边嘴角含笑,身姿挺拔若兰若竹,我的心情便确实好上了不少。
可见溜须拍马一事虽说要求口才,重点却还是在脸·做人手下,假若三观不正、五官不行、六神无主,基本容易十分悲情··高阳在这方面先天不足,只得讷讷退后一步。
我有心安抚,便拉住金乌颈上缰绳,淡淡与他说道:“我不在时,你与常羲二人共同掌管端华宫中一应事务,注意青丘与凶水的动向·”·我的敌人不少,需要关注的却只那几个。
青丘自不必说,凶水的九婴则是与我曾经有过那么一段虐身又虐心的往事··此事无关风月,简单概括,便是我年少不懂事,一不小心砍掉了他三个脑袋··在这个世上明白人凤毛麟角,若是一样东西数量太多,拥有的人往往不甚在意,随意挥霍,最后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余生只能在后悔与自责之中度过。
然而九婴与旁人不同,是一个少有的懂得珍惜自己所有物的明白妖怪,虽说有足足九颗脑袋,比别人已然生生多出了八颗,却依旧十分宝贝,当年神妖大战之时不留神被我取走了三颗,便勃然大怒,自此宣布与我势不两立。
他虽说是个明白妖怪,却委实不是一个大度的妖怪,只与我势不两立却不杀来九重天上,主要还是因为他打不过我··是以他至今仍奔波在报仇的道路之上,平日只能盯着我的画像磨个牙过干瘾,据说每个月还要吐上几回血,真是闻者落泪,听者忧伤。
可无论如何,九婴到底也算妖族之中数一数二的霸主,若我不在宫中坐镇,对他便不能不防·高阳闻言应下,仍是婆婆妈妈地拉着我的车不肯松手,担忧地望着司幽,惴惴问道:“君上,右使看着似乎有些不好,宫里还有支千年人参,路上带着吃也好。”
因为估摸着司幽此刻着实虚弱,我是索性用外力定住了他的人形,助他收起龙尾,打横将他直接一路抱上了车的··晨风和暖,司幽身穿一袭宽大的墨色长袍,强打了精神,扶着车辕稳住身形,不至在我面前失了分寸。
他并未束发,乌墨般的长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翻卷,有几丝凌乱地附在苍白面颊之上,愈发显得病体单薄··我端详他脸色,淡然对高阳答道:“不必·”·失了内丹,怎样的灵丹妙药都不能让司幽与往常无异。
他的内丹我自是不屑,却也没有还给他的意思·想要同我一起,若不能拥有与我并肩而立甚至胜过我的能力,就只有将头低到尘埃里,抛弃所有的尊严匍匐于我的脚下。
除此之外,从无第二条路··只因一个人可以对世界充满善意,却决不能对世界充满幻想·众神对我畏三分敬两分,剩下五分却不知是何心思,我想要将一颗真心赋予他人,就须防着被人捅上一刀,从此跌落王座的那一天。
我不厌恶司幽的接近,却也并不能信他·是以司幽的选择就只剩下两个:或者就保留力量,从此乖乖当好一个下属;或者就失去力量,从此认命地做我枕边之人··而他既然已经自动自发地做出了选择,便理当早就有此觉悟。
司幽平日里就话少,如今更是侧着脸作低头沉思状不发一言,高阳微微愣神,常羲却忽然提醒道:“君上,六更了·”·六更天,金乌兀自扑腾着翅膀,已有些焦躁。
我转头,径直将视线投向身后巍然而立的巨大建筑·微微湿润的风带来若有若无的泠泠声响,塔身飞檐上悬挂的铜铃轻微晃动,在灿烂的日光之中流转出耀眼无比的金色光华。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盛世··然盛世之下,多少龃龉··栖灵塔,我父兄埋骨之处·从帝晨魂飞魄散的那天起,我便注定也要葬身于此,现今不过数着日子勉力支撑罢了。
纵然如此,我也还没到可以死的时候,若以身做饵仍不能钓出那些个跳梁小丑,这锦绣天下怕是要给我陪葬··这纯粹是字面意思,我在这种事上一向实事求是,万物都有始有终,天下这种东西,说来其实算是一个易碎品。
而我既然坐上了天帝之位,就得遵守七万一千三百二十五年十四天零三刻前对帝晨立下的诺言,看护这山川河流、四海八荒··司幽抬眼看我,微微抿唇,神色依旧冷淡,却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之上,指尖轻颤,仿佛随时准备着被我甩开。
我轻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了过来,怀中一片冰冰凉凉··高阳发出一声低低惊呼,仰头看我的车架无声无息驶上半空·劲风撕扯着身上的衣物,我松开缰绳,任由金乌舒展巨大的翅膀冲上云霄,向西方虞渊而去。
速度极快,司幽体弱,几乎有些支持不住,我设了一道禁制才将他放开·司幽差点跌坐在地,却咬牙扶着车栏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不言不语地垂下眼睫,极沉静。
我其实不大想将司幽收到床上,这么好的下属,真是睡一个少一个·然而这会儿毕竟已经坐成了既成的事实,虽说他是自己凑上来的,我也少不得要对他负责··我便慢悠悠地从虚空之中捞出一颗珠子,随手把玩着对他说道:“司幽,你知道这是什么”·司幽抬头,眸色幽深,语气却波澜不兴地回答:“是臣的内丹。”
我看了他半晌,勾唇:“我再予你一次机会,你现今仍可以后悔·此刻要回内丹,你便可回去,继续做你的文官·”·这种事情就是司幽,也总归需要斟酌,我觉得自己是好心,可司幽愣了愣,不知为何脸色竟忽然煞白,随即僵硬地挺直了脊背,良久开口,嗓音因为长久的沉默略显干哑。
他看着我,道:“臣……我从不因做下的事情后悔·”·我挑眉与他对视,颌首淡淡说道:“既如此,你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了·你若是逃,我便只能杀了你。”
司幽猛然抬头,喉结滑动,眼圈蓦地有些发红·片刻之后,他收敛了情绪,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重新收起内丹,半眯起眼。
司幽却试探着靠过来,抬起手又放下,明明风早已被隔绝在外,他却仍然觉得寒冷一般地微微发抖··我揽住他,让他偎在我的肩头,眼底笑意闪过,正想说些什么。
车前金乌却忽然长啸一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断了车辕·一阵剧烈的震动过后,车子四分五裂,我扶起司幽安然落地,拉车的金乌却猛然振翅,兀自急掠而去。
眼前一人银色的长发,笑容阴冷,手里拎着一个面目不清的妖族青年,道:“帝鸿,我等你许久·你看这是何人”·他的语调阴阴柔柔,其间不时夹杂着蛇类嘶嘶的声音。
我扶着司幽,并不看那被抓着的人,也笑:“九婴,真是难得,你是来给我送剩下的那六颗头么”·“许多年不见,帝鸿,你果然还是我最中意的那一个。
放心,我不会生气的·”银发男人偏着头死死地盯着我,一边近乎温柔地抚摸着手中那青年的脸,随后猛地用力,拉着对方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可喜欢”·我看着他们,感到很茫然。
九婴很多地方都与普通妖族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爱吞食其他种族的内丹,他这么做,我应该可以理解为他想与我共进午餐·可这纤瘦的青年左看右看都不是天赋异禀的样子,想来内丹应当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着实不值得他巴巴拿到我的面前来得瑟表现。
许是因为我太过茫然,九婴维持着抓人的姿势,也开始有些茫然··然而那不知名的妖族青年看到我,眼睛里却猛地迸射出了光彩,趁着九婴略略放松,便用力挣扎起来,对我大声喊道:“帝鸿,我是陆丞啊”·我转头问九婴:“……陆丞是谁”·九婴的额角跳了一下:“陆丞难道不是你的旧爱吗”·我微微眯眼:“可惜我却从未见过他。”
九婴却明显不信:“他为了你,可是甘愿出卖色相,骗了青丘那只原本要坐天后之位的杂毛狐狸·”·青丘的狐狸·我恍然,脑海中倏忽闪过姜夷那张已然有些模糊的脸,想起了他心心念念一直挂在嘴上的那个名字。
陆郎,·陆丞……·这可当真是一本莫名其妙的糊涂账·· ·☆、第 5 章·我要迎娶姜夷,姜夷喜欢陆丞,而据九婴友情解释,陆丞与我,实则是一对两情相悦,却几万年不曾相见的竹马竹马、苦命鸳鸯。
这本乱账不管我信不信,反正九婴是信了,否则也不会拎着这么个姿色中等的妖族青年,便信心满满地想要与我谈条件··我略略出神思索了一番,发现最近在我身边发生的任何阴谋诡计,都有自觉不自觉,悄然向话本之中爱情故事发展的趋势,且桩桩件件都得淋上一点狗血,当真是诡异无比。
察觉到身边司幽的身体微僵,我于是肃然撇清道:“我从未见过此人·”·陆丞猛然睁大眼睛,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般,将嘴里的呼救声生生咽了回去,表情瞬息万变,脸上哀恸之色几乎要满溢而出。
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九婴扫了我一眼,唇边阴冷的笑意慢慢泛开,他垂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安抚宠物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陆丞的头顶,开口,声音低沉而喑哑:“你说不认识他,他身上却有你的信物。
也许你只是假装不在意此人,好骗我放松,伺机夺回他;也许你当真不在意他,觉得这么一个人不值得自己承认,乃至于失了身份……不过你怎么想,其实不怎么重要,陆丞么,不过是个余兴。”
我挑眉,仍在想他所说的信物是什么·九婴却松开陆丞,随意地拍了拍手··他的身后光影扭曲,原本的景物纷然散落,幻影如烟尘般褪去,露出掩藏其后的大片人群。
我原以为这是埋伏的兵士,可仔细看来,这黑压压一片中,除少数手握兵器之外,其余人皆脸色颓败,衣衫褴褛,竟全部都是被九婴掳来的普通妖族平民··此处为钟山脚下,烛龙昌意独居多年,比较寂寞,这一寂寞,性格就变得比较良善。
他统管下的这一大片沃土,于是成了妖族十二国流落于外的民众在中陆最大的聚居之所,昌意从不费心照拂管理他们,但也确实不曾驱逐他们··因昌意是我下属,这些妖族之人,便也算是我的子民。
九婴的竖瞳微缩,灿金色的眼睛无比冰冷,脸上神态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灼热··“足足五百,帝鸿,你知道我只要挥一挥手,便能轻易夺去这些蝼蚁的性命。
你连同胞兄长都杀得,自然不会关心他们的死活,可我记得,你如今正与妖族各国周旋盘桓,争取各国支持,因此答应了他们许多条件·其中有一条,便是承认妖族地位,允许部分妖族进入中陆居住。
在这当口,若你眼睁睁看着我杀死这五百人的消息传了出去,恐怕各族对你的实力诚意就该重新掂量掂量,你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帝位,怕是要不稳·”·杀人容易,救人却难,何况这些人离我足有百步之远,于九婴却是抬手便能够到。
此刻不能示弱,我淡然地与他对望:“你杀了这些人,我便杀了你·”·九婴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帝鸿,你该明白,纵然是你,千招之内也绝无可能轻而易举地伤到我。”
我懒得与九婴再做口舌计较,挥开司幽布下结界,确定纵然打起来了也波及不到他,便伸手捏了个诀·我的身前凭空出现一串金色符文,排列成圆形,中央燃起一簇灼人的烈焰,随我手腕翻转,焚风转瞬暴涨,数尺高的火墙裹挟着炼狱般的热度,排山倒海般朝着九婴直直扑去。
九婴的一头银发被漫天火光映成红色,他唇边病态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粗暴地将陆丞推到一边,九婴抬手,甩出一根细长的暗金锁链,惊虹掣电一般捆住了身边最近的一个女人。
热浪与烈风交错,倏忽而至,他小臂猛然一震,将那女人带到身前,除此之外竟丝毫不做防御··绝望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小女孩的哭喊,声音凄惨而尖利,却戛然而止,想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我皱眉,硬生生地收住杀气,火焰带起漩涡,直升而上,如一道巨大的闪电般瞬间撕裂了暗青色的天空,微微一顿后乍然爆裂,辉煌炫目的流火曳着长长的光尾,轰然投入远处轮廓模糊的山林,巨大的冲击使得地面不住震动。
飞扬的尘土中,九婴紧紧盯着我,视线如毒蛇爬过我的皮肤·他轻描淡写地扭断了手中女人的脖子,轻笑:“这才对,若人都死光了你却杀不了我,那堂堂天帝,恐怕就要成为天下的笑柄。
我既费了许多心思,手中又握有许多筹码,你总该试着与我谈上一谈·”·我不语··九婴拉起身边一个涕泗横流的老人,苍白到几近透明的手扣上后者的脖颈:“帝鸿,我知道你离开九重天,跑到这蛮荒之地是为了什么。
原本按照约定,我当在此用这五百妖族换你一件法器,可这未免太过无趣,倒不如变个要求·”·以九婴的性格,既然将背后之人的存在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便定然是觉得我必定会死在去寻药的路上。
这份自信,可真是颇有意思··我于是微微地眯起眼睛,开口:“你想要什么”·“你看来是真不在乎这个姓陆的树妖·”九婴沙哑的声线响起,毫无感情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身影:“可你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是不是”·愉悦的笑声在空气中泛开,他道:“我想让你,亲手杀了端华宫的右使——司幽。”
我回答:“你真当觉得,我会为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牺牲司幽的性命”·九婴轻飘飘地笑道:“每个人都有价格,只不过不一定用金钱衡量。
何况,你不在乎我身后的五百妖族,就当真在乎一个司幽吗”·九婴少了三个头,智慧口才却见涨,可见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委实不如不要的好。
我勾唇:“你说的倒是不错,可惜要换司幽的性命,你与那些猫猫狗狗加起来,仍旧只够一个零头·”·九婴眸光微闪,随即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轻而易举地收回了之前的话,开口道:“很好,帝鸿,我并不想为难你,既然如此,我还是换你一把腾空剑便是。
此剑原本便是颛顼所有,不过被你一族夺去罢了,如今若要再度易主,想来你也不至于不愿”·我却并未接他的话头,反而开口兀自问道:“九婴,你可知六合之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有多少双手时刻准备着将我拉下泥潭,可我为何能够稳坐帝位只因我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心狠手辣上那么一些。”
九婴微微挑眉,唇角勾起又压下,正想有所动作·我只用右手捏个印伽,攒力一催,他手上掐着的那个老人的身体骤然炸裂·四散的血肉毫无征兆地洒在九婴的脸上身上,爆炸的威力使得他整只胳膊都布满了伤痕。
内丹积聚着其主人所有的妖力,一旦被催动而炸裂,比之人族的火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九婴,乃至于陆丞的内丹,我都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下控制,能够利用的,唯有那羸弱不堪的五百妖族。
之前的攻击半路停下,自然不会是我突发善心,不过是比起鱼死网破,有了更好的万全之法罢了·九婴既然蠢到将人抓在手里,便已让我立在了不败之地,我不过是在动手之前,看看能不能再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来而已。
九婴脸上果然满是不可置信,迅速与身后那群妖族拉开了距离,却已然落了下风·我抬手,于虚空之中拔出一把清明的长剑,铮铮剑鸣不绝于耳·意使剑动,我平地而起,势若奔雷向下刺出一剑,他咬牙空手来挡,狭长剑影在空中利落收放,血如红线。
因抵挡不住,九婴上身后仰避过杀着,就势一滚,袖口弹出一条金色锁链·我屈指轻轻一弹,偏开链条,锋利的剑刃划破九婴的手掌,便要扎向他的胸口··九婴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身后蓦然弹出数个巨大的银色蛇头,暴怒般嘶吼着向我扑来。
我举剑斩掉一个,一脚踏上九婴的胸腹,九婴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说不出诡异的微笑·我微愣,全然忘了之前已经布下结界,不由自主地猛然回头,便见其中一个蛇头绕过了我,转瞬之间便要触及没有半点防备能力的司幽。
这一愣神,却给了九婴反扑的机会,他一手捏紧了腾空剑,不管鲜血随着剑刃淌下,驱动了另一个蛇头重重地咬住了我的肩膀··我回过神来,狠狠挥动长剑,一迸几尺高的血液,飞溅在焦黑的土地之上,九婴的手与蛇头掉落于地,蹦跳了几下之后滚落在一旁。
九婴趁机冲我吐出一阵黑色的毒雾,我捂着肩退后一步,雾气退去之时,脚下空空如也,此处已然不见他的踪影··所有人都一时怔住,四周静寂无声,针落可闻。
我微微眯眼,压下不慎让九婴溜了的怒气,甩去剑上血污重新将其收起,随手失了个法术将肩上的血止住,便撤了结界··“大人……”·司幽方才反应过来,看着我的伤口欲言又止,抿唇一步步地走向了我,宽大外衫的衣摆在空中猎猎翻飞。
之前的火焰仍残留了一些,明灭之间将他额上溢出的冷汗照得清清楚楚,我心中微动,嘴角轻轻上扬,伸手便要拉他过来··谁知被忽略许久的陆丞却一跃而起,轻而易举地将司幽一下撞开,泫然欲泣地撞进了我的怀里,大喊道:“帝鸿,你竟这般舍己救我,我就知道你果然是关心我的”·我:……·司幽:……·沉默片刻,我一把推开他,勾唇冷笑道:“你究竟是何人”·“我是陆丞啊,当年紫阳花下,你亲自取的名字。”
陆丞抬头,眼角眉梢皆是情谊,甜蜜道:“你曾与我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待到花开花落,便来接我,自此再不分离·”                        ·☆、第 6 章·陆丞原本是察明山上土生土长一棵樟子松,资质不好,一千多年仍然未能修成人形,不幸成了山野之中最无用的一个妖族……以及最生猛的一棵松树。
因树身格外高大,枝桠格外优美,他于是被山下人族当成神树,日日跪拜,年年进贡··谁知福兮祸之所伏,东陆征战,胜者为帝,这新上任的人间帝王想要建造宫殿,竟异想天开,指明要伐了他做那大殿屋梁。
事情皆因此而起··据说他当年全无反抗之力,眼看就要身殒,我正好经过,顺手救下了他,又赐名点化了他,一来二去,干柴烈火,两人之间便暗生了情愫,这才相约日后定当相见。
可我斜靠在一块山石之上,半眯着眼睛听完整个故事,心中却没有太大波澜,只觉得陆丞不去为东陆人间的说书事业发光发热,着实可惜··这简单一件事被陆丞说得缠绵悱恻、一波三折,可见记忆被时光洗刷,约莫当真能变得模糊而美好。
是以纵然有一天物是人非,许多痴男怨女,也仍旧能守着这一份回忆勉强活下去,老来抱着孙辈,在微温夕阳之中,叹一句:当年两小无猜,当年奋不顾身,当年爱恨情仇,无悔。
·——哪怕他们当年干过最轰轰烈烈的一件事,也不过就是总角之时,相约去邻居院里摸了颗枣子,偷了个把桃··因此我十分怀疑,所谓在察明山上相依相偎、比翼双飞,不过是陆丞的一厢情愿。
我可能只是路过想打个盹,嫌上山砍树的人吵,于是随手将他们赶了回去;而陆丞化人,也不过是在那时沾了我的一点仙气··大概看我不以为然,陆丞说完等了片刻,垂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玉佩,睫毛轻颤:“帝鸿大人,你还记得么,这便是你当年给我的信物。”
那玉佩成色不错,样式却简单,并不值多少钱,我随手便能拿出十块八块··我看了眼玉佩,又看了眼陆丞,仔细想了想,又努力想了想·然陆丞眉目浅淡,原本就不容易叫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我回忆良久,仍旧不能记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何况陆丞所说,确实不像我的行事·不提其他,若真是我救的他,陆丞今日恐怕不叫陆丞,而应该叫小绿·我取名一向贴近生活,只有帝晨时不时掉个书袋,总喜欢给人起这种意义不明的奇怪名字。
因而那故事本来不足取信,只是陆丞眼含秋波,满脸期待的神态,却又无端让这一席话的可信度生生拔高了五分··我挑眉,接过玉佩··浮云逐月,篝火劈啪一声。
司幽抬眼,忽然淡淡对陆丞道:“你与姜夷是何关系”·这一针见血的质问让陆丞脸色白了一瞬,他随即颇哀怨地望了我一眼,开口解释道:“我身份低微,只能在察明山上苦苦等着消息,帝鸿大人却迟迟不来。
几万年过去,传来的却是你要与青丘少主姜夷完婚的消息··恰巧姜夷来东陆游玩,我不忿,索性扮作凡人与他虚与委蛇,想借着他接近帝鸿大人你·此计原本是行得通的,然而九婴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掳走我威胁姜夷,竟逼他对你不利……”·得知心心念念之人始乱终弃,却不花时间消沉,而是果断出手,赶在自己爱的人之前先将自己爱的他爱的人变成爱自己却不爱他的人,若天下人都能向陆丞学习,那这世上能少多少求而不得、爱恨痴缠·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陆丞此人,我很欣赏。
我于是道:“无妨·你可曾见过九婴背后之人”·陆丞惴惴不安地摇头··我沉吟不语··九婴不知所踪,麾下小妖也纷纷逃窜。
此刻换了一个地方安顿,剩下的一群妖族虽逃出生天却仍如惊弓之鸟,哭哭啼啼地缩在火堆旁边,惊恐地将我望着··他日我讨伐凶水,总要有个名目,而这些人皆是人证,其中最具分量的,自然是陆丞。
我必须找人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否则九婴回头杀人灭口,这群妖族容易人证变物证,从此死无对证··而九婴笃定我会死在取药的路上,那么依照先前路线,很有可能还会遇上埋伏。
我倒不如稍稍绕个路,亲自送他们去昌意那里,想来九婴应当也预料不到我会这般行事··打定主意,我向司幽问道:“这里附近可有村落”·司幽的手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烤得焦黄的兔腿递给我:“向正北有一个,我可替大人送陆丞去那里。”
我道:“现今你失了内丹,若遇见九婴,连自己都护不住·”·司幽撑在地上的一只手猛地攥成了拳头,力气大得指节都发了白·我余光瞥见,便揽他过来,脱下外衫披在他的身上,然后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兔肉,轻笑道:“后悔了”·司幽垂下眼帘,掩去脸上的黯然神色,无喜无怒地回答道:“不曾。”
我将他的长发掬在手中,开口道:“算来,能让你亲手喂饭的,我还是头一个”·原本以为他不会搭话,可司幽看了我一会,却回答道:“不是头一个。”
“哦”我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头一个是谁”·司幽淡淡道:“大黄·”·我:……·“帝鸿大人。”
陆丞忽然弱弱开口唤道:“我可否……可否叫司幽大人去那边单独说几句话·”·我正要拒绝,司幽去推开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道:“走吧。”
陆丞抿唇随他而去··我不置可否·他们要谈的事,我大约能够猜到·人群中投来一道视线,我顺着看去,发现那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小女孩瘦骨嶙峋,脸上满是污泥,几乎掩盖了她的相貌,然而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浓重阴霾,无声地显露着她的仇恨与愤怒。
正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九婴扭断了脖子的孩子·其余人自顾不暇,也就无人对她伸出援手·她之前几乎走不了路,陆丞便将她一路抱了过来··左右无事,我走过去将小女孩从人群中拎了出来。
女孩打了个激灵,随即啪地拍开我的手,滚落在地仰头看着我,凶悍得像是一头呲牙的小狼··我不怎么在意,只将陆丞之前烤的那半只兔子扔给了她:“吃掉,明日没有人会再来照顾你。”
小女孩愣住,待反应过来后立刻恶狠狠道:“娘是因为你才死的,我才不吃你的东西,你肯定在里面下了毒·”·我拿回兔肉吃了一口,原本只想消除对方的戒心,却不想陆丞的厨艺居然很是不错,烤肉做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甩出司幽几条街去,并且味道似乎还有一点熟悉。
这么一来,我不知不觉又吃了一些·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我,不由自主地便咕嘟咽了口口水··我看向她,轻笑道:“想吃了么”·小女孩涨红了脸,想爬起来走回人群,却腿一软重新摔到地上。
我眉梢一挑,终究觉得欺负个孩子有些跌份,便将这倔强的小鬼拉了起来,把兔肉重新塞给了她··“我不吃”小女孩咬牙撇开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负手看他,开口道:“你既然恨我,就更应该要活下去·而你现在还太弱,无人庇护,便连一口饭食都抢夺不到·”·小女孩看向我,眼睛里像是有熊熊的火在烧:“弱就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被人杀吗”·“弱不是罪。”
我勾唇,开口道:“这世上可以没有蛟龙虎豹,却不能没有蝼蚁虫豸·若众人将弱小当做原罪,那么总有一天,强大也会变成原罪·可这些大道理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小姑娘,想要报仇,就必须比我和九婴更强。”
·小女孩木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忽然凶狠地大口咬向手中的兔肉,狼吞虎咽,连嚼也不嚼地囫囵吃下去,眼圈随之开始泛红··我站在一边,不再理会这个小鬼,立在原地静静地看向远处司幽的身影。
他身形单薄,几乎与朦胧的月色融为一体,仿佛一阵风便能刮散的缥缈雾气·这个距离角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女孩慢慢地停下动作,抬头看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音:“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娘我只有她了,你为什么不能救救她”·我收回视线,默然不语。
为什么不救因为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这些人落在九婴手里,无论如何已是必死··我当初催动那老妖的内丹,一则自然是为了速战速决地击败九婴,二则,其实是为了救下这些被九婴抓来当做人质肉盾的妖怪。
那时九婴以己度人,觉得既然我能狠下心来杀死九婴手中的那个老人,自然也能杀了他身后其余的妖族·这五百手无寸铁的累赘,转瞬之间便成了五百颗能夺人性命的炸弹,他必然要与之拉开距离,大部分人的性命也就算是就此保下了。
电光火石之间,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只是这分算计,能瞧出来的大概没有几人··而这些事情,我一向不屑解释,况且有些误会,本来就是我故意而为之。
帝鸿是个恶人,我做出这样的姿态,而他们信了,不过如此而已··冷月如镜,星蒙如尘··沉默过后,我看向那小鬼,唇边如往昔般勾起三分弧度,笑容肆意而无情,慢条斯理地反问道:“我可以救,可我又为何要救她于你是唯一,于我,却不过是蝼蚁罢了。”
☆、第 7 章·这世上大部分人连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更别说理解他人,寥寥几语,听众又是个新丧母的孩子,因此我说这些话,其实并不指望那小鬼能明白多少。
然这孩子大抵天赋异禀,经我言传身教后颇有所得,在第二天的傍晚,便干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将一把刀子狠狠捅进了司幽的胸口··君子报仇,十年太晚,我本该想到的,但当时所有人确乎都没能反应过来。
毕竟那不过是个孩子,失去庇佑,惊恐地面对着这个世界,方才试着迈出第一步,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此事本不该发生,但却又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她原本是被陆丞带着走的,可司幽不知为何有些置气,硬是坚持将人抱了过来,独自一人走在前面。
等到了村落,所有人都多少有些松懈,那孩子却忽然发难,司幽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刀身便已没入大半·鲜血滴落,渐渐晕染开来,在地上绘出暗红艳丽的纹样··半天赤霞。
小女孩被司幽甩落在泥地之上,斜着身子吐出一口血来,神情有些迷茫·她望向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我扶着司幽一挥手,她便化作了一滩没有生命的肉泥。
似乎我每次想做一点好事,自己一般就遇不到好事,可见我着实是做恶人的命,天命如此,违抗不得··后面的妖族跪倒一片,口中喊着饶命,看向我的眼神与看九婴时没有什么两样。
我不知该作何感想,只是拥着司幽,手心染上他的血,沉默··司幽的伤并不危及生命,却也算得重伤,不可能再伴我一起进入大荒·可既然有人在暗处虎视眈眈,我若将他就这么安置在这里,回来后说不准看到的就是一堆尸骨。
“臣一时大意,请大人恕罪·”司幽推开我,身形晃了晃勉强站住,若无其事道:“臣可自行去找昌意·”·他脸色苍白,赤红的夕照仍然不能为其增添半分血色,我替他止了血,托住他的右臂,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不要逞强。”
司幽垂下眼帘,不言不语··陆丞忽然插嘴:“帝鸿大人,我知道喧谷有灵泉,其水温和如汤,能愈百疾,离此处仅三里,或许可以医治司幽大人·”·我将目光移向他,淡淡道:“哦”·陆丞神情一顿,僵硬道:“喧谷内路径曲折,那处泉水是我偶然发现,我常去那里挑水煮菜。”
他停住话头,瞥了司幽一眼,目光沉沉,忽然仰首直直望进我的眼睛,嘴边含笑:“帝鸿,我这条命许多年前就是你的了,你若是不能信我,可以让我先画张地图,随后杀了我便是。”
他喑哑的声音响在半空中,无端地又让我觉得有些熟悉,我回想察明山上紫阳花簇,水露浸晚石,忽然就记起了一个人··面目仍然不清,却有一手好厨艺,依稀是个腼腆而少言的青年。
那时大黄死了,我一人往东陆散心,正好遇上了他,为了同帝晨争一口气,于是心血来潮给他起了个名字··那松树枝繁叶茂,因此取名绿城,谐音陆丞··我在山水停留了一天时间,他就替我做了一天的餐饭,味道不错,我顺手给了他一个玉佩,说会回来接他……·可这约定,仅仅是因为我想起端华宫中似乎恰巧缺了一个厨子,后来事多,便将其抛在了脑后,却不知陆丞竟心心念念,记了这么多年。
“若你还是不信我,那现在就挖出我的内丹,我绝无怨言·”陆丞擦去颊边水痕,希望装作若无其事,提起一口气轻声笑道:“你那年救了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天光渐暗,残阳若一抹血痕,铅云缓慢地堆叠而来,飞鸟盘旋··司幽在一片寂静中忽然开口道:“我去·”·他的衣衫浸出血色,我沉默片刻,方才对陆丞淡然道:“带路。”
去喧谷的路确实不好走,但那只是对其他人而言·我将司幽打横抱起,随陆丞入山,不过一刻钟的时候,便到了灵泉前面··泉水蒸腾着热气,白雾与草木馥郁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将空气染得旖旎温煦。
陆丞抿着唇,远远地站着,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将司幽脱了衣服放入水中··我正要直起身,司幽却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平静地看着我,眼睛像是一片寒潭静水:“帝鸿,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人”·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拨开他的手,眯眼,嘴角却轻轻上扬,开口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哪一个人,能值得我珍而重之地放在心里。”
司幽往泉水中央退了一步,苦笑道:“我本就不该对你有所期待·”·胸口微微疼了一下,我唇边的笑意愈深:“你无需期待,只要顺从。”
·司幽抬头,还想说些什么反驳,我们的脚下却忽然亮起白色的莹光,碎玉般的蓝色光点从草丛岸边升起,如同影子一般虚幻·我皱眉,想要拂去这些东西,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被定在了原处不能动弹。
随着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我体内的力量被一点点抽取,身体开始发冷··耳边传来陆丞的声音:“帝鸿,你猜猜九婴为什么不杀我这很简单,因为他要靠我,将你引到这个破魂阵中。
而那女孩之所以会动手,也是因为我早在她身上动了手脚,控制了她的行为·你大概没有想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吧·”·陆丞长得一般,却着实是情场高手,这一场戏拿捏人心,几乎全无破绽,连我也被骗了过去,青丘那不知世事的小狐狸会栽在他的手里,不算冤枉。
我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开口道:“所以你说爱慕于我,也全是谎话,不过是为了骗我放松警惕”·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陆丞站在破魂阵的边缘,呼吸滞了一滞,冷声回答:“我说爱慕,并非说谎,只是这对象,却从来不是你。”
我挑眉:“救命之恩又当如何”·陆丞抬眸,眼中戾气横生:“你这样狼心狗肺的畜生,怎么可能会好心到愿意对人施以援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虽不知为何假借了你的名字,但救我的分明是帝晨大人。
一想到先前竟然因为不得已,为了给帝晨大人报仇,便将他的恩情安在你这杀人凶手的头上,我就恨不得杀了自己·然而忍耐良久,终于还是被我等来了这一天·”·我微愣,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许好笑。
原来陆丞竟是如此以为··帝晨是父神的嫡长子,既然要继承王位,便需要一个贤德的名声·一般来说,但凡上位者只要装的足够贤德便是了,然而我那兄长七窍玲珑心通了六窍,却硬是真真正正、内外皆修的贤德。
性格不同,便分工不同,于是一些不得不做的事,他不肯做,自然需要我来动手·长年累月,帝晨成了众星拱月、受人敬仰的当世仁者;我么,出门能止小儿夜啼,简直被人避之不及。
 ·虽我兄弟二人一奶同胞,外貌本领有十分相似,外界对我们的评价却就此截然不同··当然我倒是并无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荣获四海八荒魔星之首,毕竟还是个首,可以充分证明我法力高强,实力过人,确实很有存在感。
况且和死人没有什么可以计较的,帝晨的灵牌至今已在栖灵塔上摆了多年··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这无关紧要的名声居然还能惹出这么一桩麻烦来·救人确实不是我的风格,陆丞有此误会,实属当然。
陆丞不知我所想,见我沉默,便继续说道:“我仍然记得十里云海翻腾,帝晨大人身穿墨色暗花的锦衣,站在我的面前轻笑,晚风裹挟着花瓣吹乱他的发丝与衣袂,那是满目烟霞。
他是第一个如此温和待我的人,我只与他相处一日,却能抵上我的这一辈子·”·他这样毫无保留、满是情意地夸赞我,着实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于是忍不住开口道:“这一日,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感天动地的事。”
陆丞冷笑一声:“与他在一起,便是什么都不做,那也足够了·像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怎么可能懂得这个道理·”·我勾唇道:“帝晨从不穿黑衣。
陆丞,若救你的人,其实是我呢”·陆丞脸色白了一白,神色晦暗:“他不会是你·”·我道:“是不会是我,还是不能是我”·陆丞退了一步,随即绷紧了脸,嘴唇却在颤,声音压得低低的:“不会是你,绝不可能是你。”
他的恐慌化作滔天的怒火,围绕在周围的光团发出刺眼的闪光··一片白茫茫的光雾之中,我看着他,忽然明了··陆丞至此,其实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已为了杀我筹备良久,若此时相信了我的话,避无可避地将从一个悲壮的复仇者,变成一个丑角,一个笑话··陆丞从未真正爱过谁,也从未真正被谁爱过,我也一样。
静默良久,我弯起嘴角,淡淡道:“自然不会是我,我从来只杀人,不救人·杀死帝晨,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的这份感情我并不需要,不如就此还给他罢。
                       ·☆、第 8 章·不知算是凑巧,还是陆丞仍残留了一点善心不想牵连无辜,司幽并未陷在破魂阵内。
他没有内丹,又身受重伤,自然不能做些什么·但既然他没事,我便能安下心来对付陆丞··大抵被人欺骗,总归不大高兴·陆丞身体僵住,恶狠狠地将我望着,很有想把我食肉寝皮之感。
“帝鸿,破魂阵中不留活人,且看你还能嚣张多久·”·说句实话,陆丞虽说确实倒霉,然而这惨事大半还是没事找事,因此哭哭啼啼、大吵大闹实在没有必要。
何况做人总该乐观向上,只要想想得罪了我日后定然十分之惨,那么现在这么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想来陆丞其实不必放在心上··我收回思绪,望向西北方模糊山影,顿了顿,轻笑道:“你当真觉得,我已是瓮中之鳖了么破魂阵不错,与我却不算是必杀之局。”
陆丞脸色微变:“即便是你,要出来也并不容易·”·我并不回答他,只伸出手,一柄长剑在半空之中成型,火焰在我的身侧轰然腾起·我旁若无人地向前迈了一步,灼热的烈焰在身周扩大,吞食着旁边密密麻麻的光团。
行走时确实能够感到阻碍,但并不成问题··陆丞一愣,随即咬牙道:“腾空剑·”·我颌首道:“不错,你既然准备良久,就该知道有腾空剑在手,阵法困不住我。”
“不错,我确实准备了很久·”陆丞脸孔扭曲,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剑,过了片刻,眼中的怒火蓦然化作唇边泛起的一丝诡异笑意:“这本该是帝晨大人继承的东西,帝鸿,你不配拿着它。”
我挑眉,觉得他表情不对,正想拔剑制住他,陆丞却将手腕凑到嘴边,丝毫没有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皮肉被撕裂,鲜血沿着手臂淌下,将他惨白的皮肤晕红一片。
他轻轻舔了一口,抬首,头一次笑得快意而张扬:“帝鸿,来世再见·”·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我只觉得手中的腾空剑忽然变得滚烫无比,几乎握持不住。
银白的剑身上,缓缓浮上一个手印,那位置显然便是九婴当日拼死抓住的地方·他那时虽然战败,牺牲了三颗头一只手,却已经做到了必须要做的事情··在光球映下的莹莹绿光中,妖异的红雾看似缓慢而悠闲地从那里攀爬了上来,在片刻之内肆无忌惮地晕染开来,开出大朵大朵灼热嫣红的鲜花,如同静静燃烧着的炽烈火焰,朝着我持剑的手臂迅速蔓延。
——是九婴的血咒··我毫不犹豫地松手,将腾空剑抛了出去·它着地的方位泛起一阵涟漪,坚实的土地仿佛成了水面,剑晃动了一下,便开始一点一点地下沉。
这样简陋的陷阱本来就不可能要我的性命·果然,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地布置,目标并非是我,而是原属于颛顼的这把腾空剑··我皱眉,侧头看去想要确认陆丞的位置,却发现他所有的力量都被破魂阵吸干,已在那一瞬间成为了一具腐朽的枯骨,血肉脱落,石灰色的颅骨静静反射着艳红浓烈的火光。
死得悄无声息、义无反顾……·为幕后黑手如此鞠躬尽瘁,真是不知道陆丞喜欢的究竟是谁·他太看重自己的爱情,太轻视自己的生命,而对什么东西太在意或太不在意,总是容易将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纠结,正如采鸟所说,不管腹泻还是便秘,本质上其实都是闹肚子。
归根结底,陆丞飞蛾扑火,牺牲了所有,感动的却终究不过自己而已··“大人”司幽强撑着披上衣服,爬上岸来却不能接近,平素淡然的脸上全是焦急,竟然朝着我的方向高呼出声。
被这一声叫得醒过神来,我回头看去,微微挑眉··没想到司幽也有为了我,表露出这般失态模样的时候··心中微暖,我勾唇一笑回答道:“不必担心,司幽,我没事。”
司幽闻言,眉目中的焦灼却丝毫未减,只对我大声喊道:“大人自然无事,臣急的是腾空剑” ·我:……·看我没有反应,司幽拢起眉头,朝着阵中迈步,犹豫一下又将脚收了回去,稳了稳心神只顾劝道:“此剑已传三代,先皇帝俊曾嘱托,腾空剑不可离手,大人忘了么。”
……一个两个都只惦记着腾空剑,这年头真是人不比剑,人比剑贱··我收起笑意,装作漫不经心道:“共工当年正是被颛顼困在不周山下,而腾空剑则可以斩断锁链,放他出来。
我自然记得,但即便是我也破不了血咒,贸然接近,只会重伤·”·“腾空剑落于他人之手,隐患太大·”司幽吸了口气压住自己的情绪,抿唇强作平静道:“难道腾空剑就这样归了他们吗”·我面带浅笑地反问:“那又如何左右陆丞已经赔了条命上去,我被他算计,赔上把剑也不算什么。”
司幽不能置信地望了我一会,面色倏忽沉了下来·他虽在阵外,腾空剑却离他挺近·我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他毅然决然地扑向了那鲜血结成的花丛之中,呲的一声,与剑柄相接触的地方便被烫下一层皮来。
烧伤沿着手臂快速的向上蔓延,可怖的伤口在一息之间便已布满了司幽的胸口··法阵被扰,大地一阵剧烈的震动,周围光球开始疯狂地打着旋儿,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风雪,青绿的雪花飘零而下落在他的头上身上,铺得厚厚一层,缓慢而坚定地腐蚀着他的血肉。
然而司幽却不顾骇人的伤势,硬是咬着牙不肯松手,想将没入地面大半的腾空剑给抢回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的苍白··我今日见到的傻瓜已经足够多了,却未料到沉稳如司幽,竟也会如此行事。
他的衣袍下渗出或深或浅的血痕,下唇咬出深深的齿印·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不稳:“司幽,放手·”·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我眸中浮起怒色,结印唤出一阵焚风吹散飞舞的斑斑光点,闪身过去。
艳丽的虚幻花朵蓦然盛放,花瓣四散成耀眼的流光喷溅开来,纷乱的绯红与浅绿之中,我一把拉住司幽,逆着朔风退开,裹挟着金色火星的热浪轰然爆开,转瞬便将一切淹没。
强行破阵,即便是我也不能全身而退··我咳嗽了一声,抹去唇边血迹,将司幽搂在怀里·血从我的肩膀不住涌出,涔涔地淌下,与他的血混在一起,将浅色衣袍染得嫣红。
司幽提起力气仰头看我,瞳孔有些涣散:“剑拿回来了么”·我顿了顿,还是诚实答道:“没有·”·“……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君上曾说过,这把剑决不能丢。”
司幽茫然地睁大眼睛:“没有内丹,我终究还是成了一个累赘,什么都做不到……大人,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抚上他的脸颊,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话要留给我么”·司幽扯起嘴角,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着我道:“若是你不曾杀了帝晨大人,那该多好,从前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可我也要死了,终究再没有机会了。”
我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唇靠近他的耳畔,轻声道:“其实也未必没有机会·”·司幽身体微僵··我闲闲地说出下一句话:“我料到这一路不会平安,因此随身带了番木丸,将药给你服下,再把内丹还给你,想来你再想活上百十来年,不成问题。”
司幽:……·我继续道:“不过你说出那些话来,我听得十分感动·”·司幽的耳根倏忽染上一层薄红·半刻钟后,他吃完了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犹自生气,但精神显然好上了许多,看上去似乎立刻就能爬起来将我打上一顿,可见番木丸的药效确实不错,只可惜骆明炼了数千年,也只得了这么一颗。
我负手长立,将喉头的腥气咽下去,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司幽,你若还能行走,便去昌意那里等上几日吧·”·司幽扶着身边一块山石站起来,闻言眉头微蹙:“如今找腾空剑要紧。
大人抛下臣,想去做什么”·“为何要找剑”我弯起嘴角,慢条斯理道:“我只要杀了共工,便能釜底抽薪。”
“就算共工被缩在不周山下,他也仍有全盛时的五分法力·”司幽不赞同道:“大人您……”·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司幽。”
我打断他的话,语调淡淡:“你以为我是谁”·司幽的话语顿住,半晌,他低头抿唇,单膝跪地道:“臣多言了·”·“起来吧,无妨。”
我将视线穿过树影横斜处,笑了笑:“司幽,你知道我的底线·”·司幽霍然抬头,坚持道:“若大人执意要去斩杀共工,请带上臣·”·“原本以为你只会对帝晨说出这样的话。”
我半眯起眼:“怎么,你如今愿意为我而豁出性命了么”·“臣不愿为大人死……”司幽开口,眼神灼灼,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只想和大人一起生。”
我垂眸,不语··司幽肯说出这样的话,我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因我早就知道,司幽看似忠心耿耿,其实是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已蛰伏良久。
他若说愿意为我而死,大概是指愿意为了杀我而死;他说想和我一起生,那纯粹便是在骗人··这一路上,他的行动也有许多漏洞,譬如他对我一向敬而远之,为何几日之前竟会突然接近譬如当日他病体难支,为何执意要抱着那个女孩譬如陆丞催动破魂阵,却又为何独独放过司幽·他的表演十分蹩脚,而我选择对此视而不见,是因为若有些话说了出口,司幽恐怕连假装,都不会再愿意装上一装。
我将他带在身边,挖去他的内丹,只是不想给他背叛我的机会,可他这般以找死为己任,却从未给过我一个机会··看着他沉默良久,我终究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俗话说人生难得糊涂,有时却是不得不糊涂。
不说司幽,便是常羲也早已有了二心,可若是太早揭穿了他,那之后殿中堆得跟小山一般高的公文势必要我自己来写,九黎殿的修缮势必要我自己监督,入睡前一碗夜宵势必也不会再有了,连殿前的莲花恐怕都要枯死。
常羲一边日理万机地忙着谋反,一边还要辛辛苦苦管我衣食住行,即便他是个逆臣,也是个劳苦功高的逆臣·若拿下了他,眼下长年青黑,累得快要猝死的可能就会变成我,如此算来,这买卖不大合算,因此一来二去,他的命就被我留到了现在。
这样比较起来,再给司幽一个机会带他去大荒其实也不算什么,我总不能厚此薄彼……·想到这里,我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会找这许多理由,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想杀司幽。
其实在犹豫的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自己下不了手·人在黑暗中处得久了,便会本能地靠近光明,因此父神从来偏疼帝晨,而我则喜欢上了司幽··犹记得三月冷雨,草木萧萧。
司幽满面泪痕,眼中全是恨意,却如今日一般跪着,语气平平:“帝鸿大人,您若当真对臣有半点情愫,可否让臣最后看一眼君上的遗骨,以作拜别”·我侧头看他,沉默片刻,轻笑:“司幽,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自此明恋变暗恋··暗恋了这许多年··☆、第 9 章·我仍带着司幽上路·乘金乌取道虞渊至大荒需三日,我和他一绕路,便生生多用了七天时间。
眼前平沙莽莽,一片荒芜,地平线长长地延伸开去,在天际突兀地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截断,不周山如同一座灰黑色的墓碑静静伫立,尖锐凄厉地伸向蔚蓝的天空,焦黄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岩浆湖不住翻腾,吐纳着暗色的烟气。
即便空间广阔,漫步其中,却只觉得压抑·这便是大荒的风景,无比单调,无比荒凉——这意味着,在别人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的时候,共工大概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数砂子玩,任由旷古而来的西风,一点点逐渐消磨完自己昔日凌云壮志。
自古英雄气短,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枭雄豪杰们大多不是没落,便是走在没落的路上·可没落了之后还要被禁锢在这么个地方成千上万年不能解脱,只要本来不是个傻子,就势必会被逼成一个疯子。
用采鸟的话来说,便是原本一坨屎,自认倒霉吃了也就吃了,却没想到屎里居然还有毒··因此吃了这坨有毒的屎,共工今日却还能盘腿坐着,心平气和地与我讲话,实在让我有些惊讶。
他是一个黑面长须的高壮汉子,脸庞被风沙刮磨得有些粗糙,手脚全都被铁链层层叠叠地缠住,眼神平和,声如洪钟:“帝鸿,你来了·”·我扯着嘴角,长袍凌风飘展,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你知道我来做什么”·“你是来杀老夫的,可老夫也等你许久。
果然如那人所说,你多疑而自大,见腾空剑被夺,就一定会来这里取老夫的性命·”·共工淡淡回答道:“六合之中与老夫法力相近的,如今不到一掌之数,你今日来此,正可替老夫留在大荒,此乃天命。”
“是我大意了·”我挑眉:“那人,是指常羲”·共工语气平平地回答道:“老夫曾与他有过约定·他的姓名,老夫不便透露。”
我讥诮地吊起唇角:“既然如此,你是否也已经布下什么阵法,只等我自投罗网”·共工眼睛微微眯起,眉目中难得流露出一丝不悦:“老夫从来不屑于这些诡道,答应他只是想要引你来此,不得已而为之。
你既然已经到此,老夫便与你光明正大地战上一场·”·我轻笑道:“有备而来,以逸待劳,如何能称得上光明正大”·“不错。”
共工一笑点头,随即忽然出手,伴着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毫不犹豫地扭断了自己的一条胳膊:“他在路上布了陷阱削弱你的实力,老夫用这一只手来还便是。”
我脸上的轻视褪去,换上一层凝重··不愧是当初能与颛顼争夺帝位的上古大神,确实有其独到的胸襟气量·如此对手,确实值得我承认尊敬·我往日与共工不熟,此时却有些喜欢他了。
……当然,他若是能将右手双腿一起扭断,我可能会更喜欢他一些··我不语,扬手在司幽身边设下一道火牢,司幽蹙起眉头:“大人”·我本意是叫他安静呆着,作为一个敌方内应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碍我的事,便冷着脸没有回答。
共工却忽然转头,一双黑如古潭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司幽的脸,随后转向我,见猎心喜道:“好,传闻果然不可尽信,不愿以多胜少,你也是光明磊落之人,很合老夫的脾性。
比那看老夫和颛顼相争,最后渔翁得利的帝俊小儿不知要高到哪里去·”·“……”我挑起一边眉毛,开口道:“此事并非你所想,谬赞了。”
·锁链当啷作响,共工坐直身体,细细打量我,一脸欣赏道:“竟然还这样谦虚,小辈之中,比得上你的恐怕没有几个·如此,能当得老夫的对手”·我沉默片刻,轻笑:“那又如何”·共工道:“不如老夫为你做个媒吧。”
我:……·单身却还胆敢招惹中老年人,是我错了·但如此严肃紧张的时刻,出现这样的对话难道就没有哪里不对吗·共工不以为意,抚着胡须眯眼道:“老夫有个手下,名叫浮游的,学识品德都好,性格耿直,颇有手段,与你相配,万般皆好。”
……万般皆好,就是已经死了,还不甘寂寞,化作一只红熊到处作恶··我于是肃然道:“我与浮游,怕是性格不合·”·共工奇道:“你不喜浮游,喜欢怎样的人”·生死之间仍在纠结这样的问题,可见他在这空无一物的大荒之内,确实寂寞了许久。
我只觉无话可说,便随口道:“你这样的·”·共工摸胡子的手一僵,犹豫半晌,方才一板一眼地严肃道:“老夫命不久矣,其实是想托你照顾浮游一二。
然你既然竟对我有意,也罢,那就按神族的规矩来,你要是能打得过老夫,老夫便跟着你·”·我:……·有些人真是天生开不得玩笑,我正想解释,共工便是一抬手,一阵罡风扑面而来,我侧身闪过,却见他身形猛然拔高了数百丈,一脚便踏了下来,显然是一来便用了全力。
看来他大抵还是挺嫌弃我的··我心中苦笑,纵身飞跃而起,踩着他的膝盖后撤数尺躲开,左手结印化出一柄火焰凝聚而成的长剑,剑啸直冲九天,转眼之间共工的皮肤便凹下一块,火焰如游龙一般顺着他的小腿向上蔓延。
然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哈哈一笑,抚掌朝我当头罩下,声势无比惊人·我被风压带得身体一歪,剑刃迎上一道极其霸道的力量··果然不愧是共工,纵然力量只剩五分,又自断一臂,仍然不可小觑。
我与他胜负在五五之间,若是平日,虽不一定赢,却一定不会死·可这一交手,他一副要与我打个痛快的模样,便不知要用上几天几夜,我的毒却撑不了那么久··更不要说我胜了还要娶他。
不如假败……·一边与他周旋,我心思变换·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金乌已飞了两个来回·激战之中,我索性避开一击,游鱼似地从共工手肘的空隙钻了过去,右手奋力探出抓住他的上唇,身形一晃便进了他的嘴巴。
光线一黯,我手心中火焰漫溢而出,向他喉头涌去·这一击非同小可,共工探手变来抓我,我正要趁他张口时出去,他却变爪为掌,竟直接扪住了自己的嘴,将我困在其中。
我立时觉得不妙,袖中弹出一把匕首想要自己开个口子出去,却听耳边传来隆隆水声·回头望去,粗大的水柱翻腾汹涌着奔泻而来,我一时根本无处可躲,生生受了这排山倒海的一击,重重地被水流拍在不周山的崖壁上。
共工出手如电地掐住我,随即轰然单膝跪倒在地上,重重咳嗽起来,不在意地抹去唇边血痕,笑道:“帝鸿,你竟能想出这种方法来重创于我,果真不错,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我也笑:“要杀要剐,那便动手吧·”·“非也·”共工眉头微拢,沉吟道:“老夫原意是让你做我替身,留在这大荒之内,如今你我惺惺相惜,到底有些不忍。
可世事到底无可奈何,总归老夫会遣人夺取腾空剑,改日无论如何也会将你救出来·”·我唇角一抽:“其实也没有多惺惺相惜,你不必费心至此·”·共工端详我许久,叹气道:“不想连累我如今像你这般善心的孩子,倒是不多了。”
我:……·他不再言语,忽地伸手探向我胸口·一股寒流随之传来,与我体内法力激烈冲撞,我只觉一阵晕眩,丹田发出璀璨蓝光,渐渐裹了我全身,竟是共工的仙辉,正一点点没入我的体内。
锁链被光芒激发,不住颤动起来,活了一般从共工四肢纷纷掉落,转而缠绕到我的身上··这封印,还是当年颛顼得胜后加诸共工,识别的是共工的法力·果然如之前所料,共工为求脱身,就必须选择将一身的修为转到我的体内。
只是他的力量太过霸道,又于我属性相克,在我经脉之中胡乱肆虐,我原本就有伤在身,此刻如千刀万剐一般··我任由锁链加身,将要出口的闷哼硬是咽下去,一笑漠然道:“你明知就是出去了,也有人等着杀你。
常羲想坐稳王位,就一定会趁着你伤重立足未稳之时下手·”·“可这又如何,无论怎样疯狂之事,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便做得·”共工笑得无比洒脱,开口回答:“我等这一天已等了许久,纵然只能自由地活上一天,也比在此蹉跎万年要值当许多。”
我眼中映出共工的样子,怔愣片刻,方才收回来,投注向湛蓝的天空,心底忽然涌上一些羡慕··能够自己做出选择,有时也是一件奢侈的事——哪怕是选择何时去死呢·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可我却从未有过这份幸运,到死的时候,大概说不上一句:此生不枉。
                       ·☆、第 10 章·我会有此感慨,大抵还是觉得自己活得不甚痛快··但这世上每一个人只要活着,便一定会有大大小小的烦恼。
大家普遍觉得三岁稚儿无忧无虑,其实没准因为每天只准吃一颗糖,或者想玩的时候却一定要被逼着睡上一个午觉,他们也常常感到十分烦恼··只是痛苦来来去去,人们并不会为每一件事都立一块墓碑,我们擅长遗忘,因此总能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可我有的时候终归难以坚持下去,尤其身体现在撕心裂肺的疼,共工一张决计称不上赏心悦目的黑脸,却还时时刻刻地在我面前晃荡··“帝鸿·”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道忧色:“你之前的伤太重,竟受不住老夫的全部修为,如此下去,怕是要爆体而亡。”
此时共工三分之二的法力已经都到了我的体内,力量无法支撑他庞然大物般的身躯,一张脸从边缘化作山石,一开口便饼渣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被铁索层层叠叠地捆住不能动弹,只好侧头避过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面带浅笑地淡淡说道:“你莫不是叫我提前说些遗言不必费心,我没什么好说的,说了大概也没人想听。”
·共工自然不会想要杀我·我若一死,这转移之法便是前功尽弃··他沉吟片刻,视线投向司幽,道:“或可叫一边的黑龙替你承受一二。”
“他比我弱上许多,伤得却比我要重,于你并无丝毫价值……”我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何况这个办法,你之前想必已经试过多次,也失败了多次,这才选定了我。”
共工脸上闪过复杂神色··我继续闲闲道:“共工,我乃天帝,纵然是你,也不可能轻易要了我的性命·这世上,原本没有谁能要的了我的命。”
谁知话音刚落,胸口便是一阵绞痛,我重重咳嗽起来,神智略微模糊,火牢便再不能维持·司幽原本苍白的脸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踉跄几步,身形如此单薄,同苍茫厚重的大荒景色格格不入。
共工与我皆是一愣··我偏头遥遥地望着他,想:或许司幽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罢··再一想,这几分可有可无的喜欢也没什么用,他照样要杀我,而我回去,一定也会杀了他。
命数这种东西,当真是太过奥妙··我却没有想到,司幽竟会直直冲过来,眼中是锐利的杀气,不是对我,而是对共工·他的身姿凌厉而优美,然对共工来说,却终究只是空架子。
伴随相击之声,司幽重重摔在我的身旁,玉冠被震裂,长发漆黑如墨··共工从喉头溢出一声叹息,道:“这黑龙碰到老夫时,有部分修为转到了他的身上,量虽不多,他也命不久矣。
他既愿意为你豁出命去,也算是个忠仆·老夫先前倒是想岔了,事到如今,非我所愿·”·他摇头,连叹三声“罢了”,陡然起身,浑身骨骼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我着实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然而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不周山像是活了过来,发出绝望的啸吟,剩余的锁链沸腾一般翻卷,仿佛千军万马奔腾,纷纷穿破苍蓝的天空,一层又一层地攀上共工巨大的身躯。
共工却全然不以为意地高举起一只手,剧烈的光线从周围向他的身体流动,化作奔腾的水流,水柱以难以想象的声势射空而起,在极高处落下,像是盛放的璀璨烟火·流水将他全身覆盖起来,共工发出一声怒吼,身躯骤然爆开,伴随成为碎片的铁链,血肉化作水滴,如同一场大雨般洒落。
以元神做引,即便逃出去之后无人追杀,共工也不能活过七天·司幽侧身抱住我,半空中回响着共工对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帝鸿小友,保重”·我正奇他自身不保,却还叫我保重,便见朗朗晴空忽然阴云密布,蒸腾旋转成一个贯穿天地的漩涡,其中隐隐有雷声。
司幽额头冒出冷汗来:“劫雷……”·万物得灵气而长,修炼便是夺天地之造化,一旦有所成就,便会引来九天玄雷·却不想共工逃脱颛顼封印,竟也会引来煌煌天威,且声势恐怕还不算太小。
此刻没有任何依仗,我与司幽均锁链加身,正是避无可避,正好替共工受了这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我未及思虑,便翻身遮住司幽··一道道银光顷刻便铺天盖地而下,瞬间打造出天地之间一个无比华丽的牢笼。
隆隆雷声让我听不到司幽的哭喊,我索性吻上他,空气中脉脉流动着焦土的气味··铁链将我们捆在一起,肌肤贴着肌肤·我将他在怀中锁紧,感受到司幽的心跳。
他掌心覆在我的背上,唇齿辗转,身体头一次不那么僵硬,口中溢出的呻.吟却沙哑··时光缓缓流逝,周围寸草不生,皆是焦土,只剩下我与司幽两个活物·我生受了这些劫雷,本该连动动手指的力气却没有,却仍然不肯放开他。
司幽伸手抚上我的脸,语调不稳:“帝鸿”·我用食指抹去滴落在他身上的血,轻笑:“我要死了,你应当高兴才是·”·“你果然早知道了……”他一愣,脸上表情变幻,抿唇道:“当日常羲找到我,我答应了他。
但之前的话并不全是说谎,你若死了,我陪你一起去,碧落黄泉,我们三人仍同以前一样·”·我沉默片刻,收敛了笑意,开口淡然道:“真是可惜,我不会死,司幽。”
司幽不语,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滑过一点恍然与歉疚·我放开他,勉强支撑着倚在山壁之上,笑容里的意味连自己也不大清楚,司幽却仿佛看懂了一般,脸色青灰,探手想拉住我的衣摆,却又像是被明火烫到。
我于是笑,漫不经心道:“司幽,你不欠我的,因你欠我的,我已经全部自己拿回来了·”·司幽望着我,脸上漫开一层又一层的悲意,开口道:“帝鸿,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帝晨”·我顿了一顿,仔细分辨他神色,唇边却泛起冷冷笑意:“司幽,你想学陆丞,可他已经死了,我……”·话音未完,司幽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就这么吻了上来,眼睛大大地睁着,眼底如燃尽的死灰。
我怔愣,心底的怒气陡然颓了三分·几万年来,我折磨的是他人,同时也在折磨自己,其实已经难以承受,却从来只能埋在心里··万年……只因与帝晨的一个约定。
这个约定不能被他人知道,我此刻却有一种冲动,想将这些隐秘的事说与司幽听·毕竟若要杀我,想必之前趁天雷降下,我毫无防备之际便能动手·既然不曾真想杀我想,既然是司幽……或者可以信他,试一试……·云层仍未散去,辉映着昏沉的色彩,黄沙漫天飞舞着落在干坼的土地上。
我一把推开司幽,微微仰头看着天边层叠堆砌的厚重云山,良久开口,做最后一次试探:“你之前做的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我想了想,若死在你手上,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只有这一次,你想杀我可以动手,我不会反抗·”·司幽闭眼,脸上浮起一点惨淡的笑意,神情是隐忍的脆弱··“你不用说这样的话·我从来都知道,自己一定下不了手。”
我心下一松,垂下眼帘忍不住笑了笑,随即不动声色地将他拉到近前,替他整理敞开的襟口:“那我们便一同活下去·”·司幽猛然抬头,似是不可置信,半晌才道:“可以么”·我终于笑出声来:“你不愿意”·司幽一动不动地僵住,脸上不知为何白了一下,又迅速隐没,随后摇了摇头,跟着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来,道:“我知道你身中流火之毒,如今被困在这里……但既然你愿意信我,即便只剩几天可以相守,也够了。”
·我道:“你怎知我没有后手”·司幽惊疑地望向我··“这封印本来是专为共工所制,只能困住我五十来天。
本来这些时日也足够我毒发身亡,可惜……”·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常羲机关算尽,却不想我其实只是一个靶子·解药我自然另外安排人去取了,不过三日,想来他便能够到此。
常羲根深叶茂,我一直摸不清他的底细·如今要对付共工,他也只能将那些压箱底的同盟手下都拿出来亮一亮·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在此养几天伤,回去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司幽道:“可端华宫中,并没有谁奉命来大荒,否则常羲一定会知道·”·他顿了顿:“是宫外之人”·我点头:“是采鸟。”
司幽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才静静道:“我以为他隐居多年,早就不问世事·”·我猜司幽有些吃味,便将他揽入怀中,笑道:“他虽忙着生孩子,可我毕竟管了他许多年的饭食。
我要他来,他便不得不来·”·司幽点点头,在我耳边道:“不错,帝鸿,你总有颇多算计,叫人怎么也想不到·但他想必应当是你最后的一手棋了吧。”
我侧头,正想与他解释一二,却忽然感觉胸口毫无征兆地一凉··那是一柄匕首,穿胸而过,那么利,我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但这只是暂时的,一股暖流从刃尖汇聚而来,与原本就有的两道彼此厮杀的力量绞在一起,痛感排山倒海而来,我身体一颤,呕出一口血来,却只觉得茫然。
“为什么”·之前并非不痛,只是我既然已经习惯了,便索性一直忍着,可这从内里一点点搅碎我血肉的感觉,纵然是我也实在难以忍受。
轻微的麻痹感从指间漫上来,我的视线不清,却本能地将司幽又抱紧了一些,刀刃随这动作又推进几分··“为什么”·我像是抱着一把利剑,抱得愈紧,伤得便愈深,分明知道原因,却还要忍不住地追问。
这世上有那么多死法,他却偏偏为我选了这最痛苦的一种··血腥气开始弥漫,沉寂片刻,司幽终于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使命··他将全部的修为都传到了我的身上,近乎莽撞。
与共工不同,司幽没有术法做引导,丹田一时枯竭,这么做便是必死无疑·如今他已声若游丝,却依然句句成章··“只有我才有可能得到你的信任近你的身,这才是常羲真正安排的杀着。
帝鸿,对不起,我与你说的并不都是假话,但你心思深沉至此,又有可能与共工余孽联合,我已问清了你所有的后手,便不能再放任你活着,置天下苍生于不顾·”·黑色的长发零星挡住了他的眼睛。
血不断地涌出,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道:“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帝晨”·“是·”司幽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出了浓浓的恨意:“这一刀,只是为了帝晨。”
……总以为自己演了一出好戏,却发现身边之人其实才各个都演技过人··我终于笑出声来,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笑得快意而癫狂,又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撕心裂肺。
我平顺下气息,轻声道:“可惜了,你这样做,我顶多身受重伤,还是死不掉·”·司幽抿唇,缄默地望着我,我抓住他的手腕,发现他的身体抖得厉害。
他早没了挣扎的气力,我笑了笑,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开口道:“那样杀不了我,这样才行·”·随即用力,帮他捅进了我的腹中,同时另一只手也探进了他原本就有的那道伤口,抓住两颗内丹毫不犹豫地往外拖拽。
司幽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猛然弓起脊背,瞳孔一下便涣散了·我视线已然模糊,眼中映不出他的表情,便索性施了个法让他睡去··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内丹被夺的感觉着实很疼,怪不得司幽那么恨我,恨到想杀了我。
何况一命换他一命,将我的内丹给他,也算是两清··并非生无可恋,只是不能不死··铅色的天空渗出一点血痕,浓云渐渐散开,但炽烈的日光已然褪去,黄昏。
夕照将我的视野染得一片橙红,我松开手靠着崖壁,任由昏迷的司幽摔在地上·血缓缓地漫开,浸湿了脚边的黄土·神智一点点离我而去,夜色侵袭带来微寒,一点点占据着我的身体。
有些东西强求不得,何况他们一群好人杀了我一个恶人,着实是天下正道,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只是有一句话我原想告诉司幽,却到底没有机会··——帝晨,其实非我所杀。
                       ·☆、第 11 章·神族和妖族的寿命长久,便不把时间当成一回事,工作效率往往十分低下。
此后过了足足一个月,常羲才正式宣布我的死讯,随后又向天下宣读了我的十大罪状,据说头一条便是谋害先王帝晨··为示惩戒,他不允许我的灵位入栖灵塔,又因我受重伤后将内丹给了司幽,理应灰飞烟灭,肉身尽毁,常羲便在大荒不周山下临时修了个十分寒酸的衣冠冢,坟上立了一碑,碑文不言我生平,仅书“思过”两个大字。
魔头既除,四海八荒于是普天同庆,众人奔走相告,深觉老天终于长了眼睛,一个个排着队拥到坟前,只为在我的墓碑上吐一口唾沫踩上一脚,以示自己正气浩然、嫉恶如仇。
这种行为听说很是带动了那一带旅馆酒肆的生意·半年不到钟山附近的妖族们便赚了个盆满钵盈,纷纷摸着鼓起腰包,诚挚地希望我能爬起来再死上个十次八次,常羲的威望也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全是小人嘴脸·常羲用腾空剑救出司幽后,立刻封了他大护法,司幽竟也不声不响地受了·而高阳那颗墙头草,如今更是完全倒向常羲,口口声声君上君下的。”
采鸟眉飞色舞地转述完消息,在八仙桌的对面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举着酒碗喝下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才分出神来摇头晃脑地对我接着说话··“唉,除了我,还有谁是真真正正想着您的吗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主上您可就惨了。
将您引出端华宫,又在路上一步步削弱您的实力,同时确定司幽在您心里的地位,最后再让您最在乎信任的司幽捅上这最后一刀,啧啧,常羲这小子,手段可真是龌龊·”·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真是太会聊天了……·我原本正偏头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司幽这个熟悉的人名,眉头一挑便波澜不惊道:“就算你不来,我也不至于死。”
我原本的计划,是吃了解药再慢慢解开封印·反正以共工的性格,他一定会先行出手,前往端华宫灭了常羲这个想利用于他的小人·而他俩斗个两败俱伤,我正好渔翁得利。
况且就算常羲真的派人来杀我,我虽伤重,也还有四成功力,加上采鸟相护,撑上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只要拖过这段时间,一旦我伤愈脱困,常羲就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如此便能将宫中所有潜藏的心怀不轨之人全都揪出来,顺便还能除了那个让我一直头疼的共工……·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共工竟以元神做引,强制突破封印,只剩七天可活,而我则被司幽所伤,根本没有一战之力,想如之前那般慢慢解开封印,那就是在等死。
无法可想,我也只有将计就计演了一出苦肉计,将内丹给了司幽,从而把共工之前给我的修为全转移到了他身上,以此脱开锁链束缚,金蝉脱壳与采鸟汇合··这样重的伤,谁都以为我就算逃了,也会魂飞魄散,而我本来也应该魂飞魄散,可我一直防着这一天,暗暗为自己留了一张底牌,这才替自己留下了假死的余地。
从未有人见过我的原身,而我帝氏一族,其实乃上古龙族·与司幽那等由蛟蛇后天化成的虺龙不同,帝氏生来便有龙珠,无需修炼,便有改天换地之能·我失了内丹,便是靠这一颗龙珠撑了下来,甚至修养了些时日后,法力竟恢复了两成有余。
“就是我一个人,也能活下来,不过处境更难些罢了·”想了想,我又补充道:“这些事虽与之前谋划不同,但总归还在我掌控之中·”·采鸟放下酒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借着身高优势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扯着嘴角笑眯眯道:“主上事到如今还要嘴硬,真是顽皮。”
我眼皮登时一跳,拨开他的手,冷冷微笑道:“不及你顽皮·”·采鸟打了个寒战,讪讪地收回手,努力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叹气道:“您丹田受损,成了这人间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常羲可是快要称帝了,您这个样子,怎么才能在众人面前现身阻止他”·“不会太快,常羲登上帝位,正是名不正言不顺,他杀了我,也是弑君。
这罪名,怕是比我的还要重上几分,毕竟我姓帝,而他不过是个臣子·因而他必须将我踩入尘土,把帝晨奉上神坛,才能让众人信服他弑君夺位的合理性,才能借帝晨的势才能有所作为。”
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瞥了采鸟一眼,语调轻而冷··“正是由此,常羲才会将污水全泼在我的身上,只为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为先帝报仇的忠臣。
等时机成熟,他再假装是因为帝家已无后人,为天下太平才不得已而占了这个位置·但想要让天下人都接受这个解释,他还需要时间·”·采鸟眯了下眼睛,试探着问道:“您要借这段时间养伤”·我轻笑否认:“不是。”
采鸟不知道,我变成少年的样子,并非单单因为丹田受损,若不取回内丹,只靠着龙珠,我恐怕到死都会是这个样子··而我的敌人,也并不只有常羲··因我太强,此时共工已死,东王公隐居蓬莱,六合之内无人是我敌手,因此不论妖族还是神族,绝不会眼睁睁地看我法力恢复,重新踏上王座。
我要活着,要完成帝晨托付之事,只有主动出击一途··“那您想做什么”采鸟皱眉,细细分辨我的神色,收敛了平日里不正经的表情,正色道:“我拖家带口,家中还有娇妻,虽说可以帮您,但实在不敢太过冒险。”
我举杯的手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只淡淡回答:“放心,不会是什么要你拼命的事,常羲其实早已为我铺好了路·”·采鸟一愣:“什么意思”·“常羲盘算得很好,可他的计划有一个漏洞。”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勾唇似笑非笑道:“他扬的其实是帝晨的声势,若帝晨没有后人,他自可狐假虎威,可若帝晨有呢”·采鸟瞪大眼睛:“帝晨大人有私生子”·“没有。”
我道:“可我与他是兄弟,血浓于水,他的后代能通过的一切测试,我也全部都能通过·”·“……”采鸟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要冒充你兄长的儿子”·“何必大惊小怪,这是一条捷径。
若不这么做,我这副少年样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笑道:“采鸟,我当年断言,你若继续呆在端华宫中,不出千年必定死于非命,便是察觉到你身上欠缺了一件东西。”
采鸟噎了一下,咳嗽几声闷闷道:“少什么不知道,我倒觉得是比您多了一样东西·”·我挑眉:“哦,何物”·采鸟:“……脸皮。”
我:……·半晌过后,我点点头,平静地微笑:“我确实偶尔不要脸,但你却时常不要命·”·采鸟咽了口口水,果断地转移了话题:“主上,您要做人家的儿子,可也要常羲肯给你机会啊。”
我不与他计较,开口道:“我自会找人与我作保·”·“谁”采鸟顿了顿:“我可是人微言轻·”·“不指望你。”
我冷笑一声将视线投向窗外,想起记忆中那人的样子,沉声道:“是雷神玄嚣,我与帝晨昔年的好友,也是一个实打实的疯子·”·采鸟怔愣道:“他不是避世多年已经许多年没人见过那位大人了。”
我冷笑:“你不也避世多年我要找的人,从来就没有找不到的·我曾叫人留意过他的行踪,三十余年前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便是这里,云和国的国都——穷桑城。”
采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主上心中原来早有打算·不过东陆不比其他地方,人族聚居的地方不好大张旗鼓,穷桑城又很大,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各个地方找过来便是了。”
我勾唇:“不是有你么”·采鸟:……·“得,我这就去找·”他哭丧着脸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认命地站身来招了招手道:“小二,结账。”
他丢给对方三十文钱,却不想那小二恭敬道:“两位客官,酒水只十五文便可·”·我与采鸟对视一眼,采鸟问道:“为何与门口标价不同”·“客官大概刚从外地过来,有所不知。
今天是云和国的国主,孟且大人寻回自己十三岁侄儿的大日子·”小二脸上堆出笑容,解释道:“是以掌柜的说了,今儿个只要是这个年龄的少年来店里吃饭,便全打个对折。”
采鸟虽在东陆呆了许久,却并不清楚这些事情,于是奇道:“国主不是姓楚么,这一代的,我记得是叫楚夏邑”·小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神色,压低声音道:“那个昏君,早就死了。
他荒淫无度,残害忠良,孟氏将门之家,世代忠良,他听信谗言,竟在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派人屠了孟家满门·孟且大人因此奋起杀入皇宫,将什么皇子公主、皇后嫔妃的杀了个干净,又将楚夏邑的人头挂在宫门之上,自立为王。”
“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事·”采鸟喃喃了一句,眯了眯眼睛道:“再怎么说,孟且也是叛臣,可听你的话,似乎对他很有维护敬仰之意……”·小二表情一僵,竟然瞪了采鸟一眼,怒道:“楚夏邑那是咎由自取,何况自孟且大人执掌王位以来,云和国风调雨顺,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听说将军府当年有个三岁的孩子被下人护着逃过一劫,如今能找回来,我们都替孟且大人高兴。”
采鸟被他吼得后退一步,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我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接过了话头道:“这位兄弟不必动怒,我这个下属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口无遮拦惯了,回去我自会管教他。
孟且大人的事,可否再跟我细说一二,我对他实在敬仰·”·小二看我几眼,哼哼几声不再追究,指了指窗外冷冷道:“几个被选出来的少年今天要到宫中滴血认亲,差不多也要从这条街上经过了吧。”
他话音落下,我果然听到有乐声传来·拥挤的人流自发地分开,让那支穿红戴紫的队伍能顺利通过,而旁边几桌也扒着窗户,探头探脑地朝外面看,一面指指点点。
唢呐锣鼓吹吹打打,有身形相似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路过,脸上皆带有喜色·然而我的视线却在最后一个人身上顿住·那也是个极俊秀的少年,却有着一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垂头像是在出神地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行尸走肉般驾着马,宽大的衣袖有一处微微隆起。
那是一把刀··杀人的刀·                        ·☆、第12章·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那柄凶器常人看不到,却瞒不过我和采鸟的眼睛。
那个少年隐忍着,想将所有的杀气都如那把刀一般小心藏匿起来,然而毕竟年幼,他过度平静以至于异常的表现反而让自己凸显于人群之外··我想,他大概是想刺杀什么人,最可能的就是云和的新国君孟且。
孟且虽然看上去是个被人称颂的贤主,可也保不准哪天不经意时踩死个把蚂蚁,而这蚂蚁虽然不过是只虫子,却说不定恰恰就是那少年相依为命多年的唯一亲友·无论如何,这少年要杀孟且,自然有他的原因,毕竟这四海八荒众多自诩正义凛然之士悍不畏死、舍生取义之时,每一个都相信自己信奉的才是正理,而所杀之人也必定是罪该万死。
小二拿了钱已经离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窗外·采鸟原本也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只好不满地扯扯嘴角,从人群中收回视线侧头看我,顿了顿问道:“主上,您讲这么一长串话,有什么意思,不如直说”·我于是干脆利落道:“此事,我要管上一管。”
采鸟呼吸一滞,猛然睁大眼睛,看着我时表情就像是我的头上突然长出了一对角:“您这么冷酷无情、残忍暴虐、无血无泪的人,居然有想多管闲事的一天”·……以这举世无双的口才,采鸟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真是一件让人思之不得的怪事。
我沉默片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这是一个卖人情的机会,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若救了孟且,他当然应该答应我的一些条件,比如寻找玄嚣·利用举国之力,总比你无头苍蝇一般在穷桑城里乱转要好。”
且不仅如此,我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少年,恐怕与我要找之人有什么关联··既然这样,我自当跟着此人,反正左右也无事,完全有闲暇没事找事·采鸟毕竟是我下属,虽将不满挂在嘴上,却还是垂头丧气地乖乖跟着我去看这一场热闹。
人族没有内丹,不能修炼而力量低微,寿命又极其短暂,自来便被神族和妖族小觑·而父神在位之时,更是搬来了广野山横于原本的察明山外侧·东陆通向中陆的狭长陆路于是被阻断,人族自此彻底困于一隅,随时间流逝,甚至到了不知其他二族存在的地步,只将上古传下的记忆当做荒谬绝伦的故事。
因此四海八荒的妖族和神族都将人族当成一个笑话,可羸弱的人族却也在这一片弹丸之地生根发芽,创造出了自己的繁华盛世··东陆此时正值初春,天空清澈,桐花与柳絮一起在穷桑城中回旋飘飞,大瑶宫在熏然的日光中像是罩了一层虚幻缥缈的纱帘,重重亭台楼阁掩映在点点绿意之中,如离愁一般悠远。
云和国的风景确同它的名字一样柔软,气韵如同雨后的浅云··然而今日,印着车辙的石板路上却挤满了人群,大街上像是突然多出了十倍不止的人,百姓蜂拥而出,互相推搡着紧紧跟在少年们的队伍后面,迫不及待地挤向宫门前的广场,只为看一眼许久未曾出现在宫外的贤明国主。
人声喧嚣,仿佛有狂热的醉意流动在空气中,众人悄声议论着孟且及他侄儿孟从军的轶事,海潮般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身着甲胄的健壮兵士尽忠职守地将激动的民众拦回到广场边缘,牢牢守卫着秩序,几百个侍女们列成长队,纱衣在微风中无声轻飏。
场面如此宏大,但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一件事物令我惊讶··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凭空树立在半空之中,薄的仿佛薄脆的纸片,其中散发着剔透黄色柔光的繁复花纹正如水一般流淌。
那像是玄嚣的手法·如果这还不能作为证据,那么当五个少年依次切开自己的手腕,由着侍女取足一小碗血放在法阵之下时,法阵所发出的神息便已让我百分之百地确认了此事。
我此前一直藏身在察明山中养伤,加上今日,在云和国也总共只待了三天,不想借此机会,简单地就从百姓们窸窸窣窣的议论中获得了诸多信息,而如今,更是连玄嚣的下落都有了线索。
只是我不明白,玄嚣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一介人间帝王产生联系,甚至花大力气布下这个阵法,只为找到那个行踪不明的孟家血脉·我混在人群之中,垂眸掩藏了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
而正当我疑惑不解之时,周围人都一齐发出了惊呼声,仅有一个碗中的血如烟气一般扶摇而上,慢慢融入了法阵之中,人选已经产生,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结果已定,请崇军大人上前。”
其余四个少年脸色煞白,面如死灰·那个身藏利刃的少年抿着唇,脸色却比他们还要苍白,目光轻晃,看了咫尺之外的大瑶宫一眼,才深吸一口气,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竟然真的是孟且失散许久的侄儿,那么玄嚣……·我一愣之下心思微转,立刻朝采鸟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把推开身前的甲士,悠悠然地上前,刻意地抬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语调淡淡道:“且慢,就这么定了不嫌太过轻率么。
这个孟从军可是个骗子·”·事情猝然而至,使得四周瞬间沉寂下来·想来阻拦我的一干人全都愣在了原地·崇军张了张嘴,额头渗出冷汗,失声喊道:“你是什么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并不理会他,只环视众人,将各异的神态尽皆收入眼底,随即才漫不经心地笑道:“我,自然就是真真正正的孟从军。”
虽说旁观者清,我却更习惯置身于风暴之中,想要找出玄嚣,扰乱这个他明显分外重视的仪式自然是最方便的做法··当然这方便大概只对于我而言,崇军胡乱被泼了一盆脏水,原本便紧绷的精神瞬间如拉得太紧的细线一般乍然断裂,他转身不顾仪态地扯住大太监的衣襟,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来:“我已通过了测试,自然是真的,快把这犯上作乱的人给我赶下去”·那太监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我将其看在眼里,轻笑着撺掇道:“姑且让我一试,于你本来也没什么损害,你又何必这般慌张,除非……”·见我将视线投向他的衣袖,崇军身体重重一颤。
终于意识到我发现了什么,他动作缓慢地闭上嘴放开太监,下唇不住地颤动着,那单薄的身躯似乎转眼便能融化在逆光之中·浓重的悲哀像是从骨子里透了出来,仿佛他一辈子的努力,全部都将断送在我这一句未完的话里,如此无奈,又如此不甘。
大太监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服,看了眼崇军的表现,脸上满是狐疑·我毫不闪避地迎上他透出冷意的眼睛,伸手用指甲轻轻在手腕上划了一下·血从白痕之中慢慢渗出,顺着我的手指滑落在地。
毫不在乎地舔了一口,我几步从旁边桌上取过一个做祭器的陶罐,将鲜血滴了进去,等差不多了,才半是强迫地把东西塞给了呆立的侍女··侍女反应过来,求助地看向面色冷冷的大太监。
对方颌首,随后看向我,眼中出乎意料地带着一点同情的意味:“你的名字叫什么”·我微笑,一字一顿回答:“孟鸿·”·事情至此,除了我要花大力气想个假名字外,一切都很顺利。
区区法阵自然难不住我,毕竟我也与喧嚣厮混多年,他的把戏,我自然清楚·之前已经仔细看过,相信只需改动一处符文,便能造出我是孟家后代的假象··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有人捣乱。
当陶罐中的血被法阵吸收之时,崇军一脸震惊我能理解,面色惨白我也能够理解,可他忽然孤注一掷持刀向我冲来,那就实在有些不对了·可见现在的年轻人的确缺乏历练,不如我当年临危不乱、思虑周全。
采鸟不会出手,他还没到暴露的时候·况且在崇军口中喊着“孟鸿纳命来”一边朝我这边扑时,我自有数十种方法可以轻松闪躲过去··谁知正当我在考虑用哪一种能不落痕迹之时,一道黑色箭影带着几乎化为实体的杀气毫无征兆地破风而来,如同曳着火光的流星一般坠于地面,碎石像是被暴风卷起的雪片一般飞向天空,剧烈的震动从中心开始向外周播散。
我拉住崇军入怀险险救了他一命,独自立于东倒西歪的人群之中,无形的疾风将我的袍袖和长发都倒吹着翻卷起来··一个蓝衣的青年收起弓箭自藏身之处出来,看也不看被震动波及的百姓,径直到我面前单膝跪地,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喜怒:“我乃共工旧部浮游,奉命前来投入帝鸿大人的麾下。”
顿了顿,他忽然抬头直直看向崇军,面无表情道:“对帝鸿大人动手的人,全都该死·”·我:……·浮游的声音掷地有声,余音在广场中不断回响。
崇军立刻就有了反应,惊疑不定道:“你不是叫孟鸿吗”·太监艰难地从碎石之中爬起来,指着我恶狠狠骂道:“竟敢袭击大瑶宫,你果然心怀不轨”·我:………………·这事情的发展,实在是不给正努力进行阴谋诡计的我以一点起码的尊重。
浮游号称我的属下,竟出现得这样突然,这样恰到好处,可见表面百般逢迎的人不会是忠心耿耿的手下,而那些看似面冷话少、不听调遣,想出手时就出手的……才是认认真真想捅我刀的人。
帝鸿的名字想来很快便会传到常羲耳中,云和国已不能久待·我冷淡地瞥了浮游一眼,正准备推开崇军离开,却忽然有个小太监扶着帽子急匆匆地向这里跑来,高声冲我们的方向呼喊道:“三位大人留步,陛下有请”·☆、第 13 章·浮游的突然出现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除此之外,事情的发展总归还算是顺利,倒不如说——太过顺利了。
孟且并未出现,却而代之坐悠悠然在客厅正中的,却正是我要找的玄嚣·明丽的日光被窗柩分割成小块,在地面上投下点点金光,玄嚣坐在那里,仿若一个能被光线轻易穿透的淡青色薄影,他一向如此,有礼却疏离,就像是寂寂的午后时光,让人觉得舒服,但是也空洞无比。
“帝晨不在了,帝鸿几月前据传也死了·”·他将一杯茶推向对面的空位,弯起嘴角,目光温润,淡淡开口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你来此有何事,但旧友到访,无论如何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不愧是玄嚣,他看出了我的身份,也猜出我想隐瞒身份……·我没有去接茶杯,而是在距茶几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脚步,定定地看了玄嚣一会,挑眉笑道:“我原本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玄嚣温和回答:“我有我的事,就像你也有你的事·”·飘零的白色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孔,他微笑着,我却不能从中感受到任何的情绪·玄嚣从来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虽说是所谓的旧友,但不论是帝晨还是我的死,恐怕都不能让他的内心起半点波澜。
因为无情,所以从无弱点·可如今玄嚣既然会主动将自己困在云和国的狭小皇城之内,便说明有什么事情已经悄然不同了··我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地试探道:“玄嚣,你不愿意帮我,我却或许可以帮你。”
“你就是玄嚣”·闻言,一直被我们忽略的崇军却突然惊呼出声,他之前不知为何一直打着颤默默缩在门口,像是在无意识地惧怕着应该从未见过面的玄嚣。
等听到那个名字,崇军眼中的恐惧忽然转成了一片深入骨髓的恨意··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涩声道:“你就是杀了我全家的那个妖孽”·“你就是孟且的侄儿……”玄嚣将视线转向崇军,仔细地观察他的眉眼和乌发,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少年一双黝黑的眼睛上,顿了顿,苍白俊美的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嗓音却是我从未听过的喑哑和暧昧:“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他一样,这很好。”
玄嚣的样子有些不同寻常,我皱眉,正想拦住要不顾一切冲过去的崇军,那发了狠的少年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了我的怀里··浮游一愣,眼中顷刻间闪过冷色,毫不犹豫地拔刀挡在了我的身前。
情势并不危急,他却如此紧张·我微微诧异之后,颇有些受宠若惊、哭笑不得··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这种时候若换成采鸟,不嬉皮笑脸地躲到我的身后便算好的了。
哪怕是蠢,浮游这次也蠢得忠肝义胆,深得我心·果然这世上,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老婆,以及别人家的下属从来便最是让人羡慕··真是可惜了……·我拍了拍浮游的肩膀,示意他将武器收起来,随后直直望向玄嚣道:“孟且在哪里”·满室茶香,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玄嚣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淡然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对我说道:“我有一件宝物,珍而重之地放在手里,却不小心打碎了·孟鸿,我带你去看看罢。”
他既然这般说,照情况来看,我以为自己会看到被囚禁的孟且,或者索性就是一具尸体,一块牌位,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块橙黄色的水晶··这巨大的晶体仿若凝聚成实体的月光,占据了幽暗房间中的大半空间,莹光的波纹微微地漾动着,勾勒出其中一个模糊的人形。
火光明灭,我眯眼,发现那是一个身材颀长、全身赤.裸的男人·视线逐渐上移,我与水晶中的人忽然毫无准备地四目相对,便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窜起——他原本该有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空洞,吞噬着一切投射而入的光明,像是一对正痛苦张大、无声哭喊的嘴巴。
这个男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厉鬼,索自己的命,也索别人的命··我敛去唇边的笑意,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是孟且”·玄嚣在我身旁叹息般地轻声回答:“不错……一年前,他在我面前生生剜掉了自己的眼睛,又在自己的脸上划了数十刀。”
顿了顿,他继续道:“脸上的伤好治,可失去的眼睛却没有办法·”·我道:“所以你找崇军,是为了要他的眼睛”·“当初将孟家灭门,孟且知道后很不高兴,所以后来得知有一个三岁孩子逃脱,我就没有赶尽杀绝。
如今看来,阿且果然是对的·”玄嚣眼中满是温柔,理所当然地说道:“要给阿且的,自然该选最合适的·有了亲族的眼睛,他定然能早日恢复。”
果然如此,没有人天生没有感情,玄嚣既然有了软肋,便省了我许多手脚,至此已然不足为惧··我于是勾起嘴角,漫不经心地开口,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孟且那日,原本其实是想要自尽的,是不是”·空气一滞,玄嚣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地刺向我··“你将孟且困在这里,是因为他恨你,并且无时无刻不想着死。”
我不为所动地回望他,坦然地淡笑道:“玄嚣,不要摆出这副表情,你明明很害怕……不如让我试一试,我能劝服他·若我成功了,你便替我做一件事吧。”
玄嚣拢起眉头,目光沉沉:“若将此事当成一个玩笑,就算是你,也会死无全尸·”·顿了顿,他挥手解开禁制,道:“好·”·水晶倏忽碎裂,孟且轻轻落在床上,立刻摸索着翻身跌下床,侧耳听着我们这边的动静。
玄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身出去··看来我的信用还算不错··看着玄嚣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无声地笑了笑,随后扶起孟且,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唯一的一句话。
并非劝解,而是约定··我在孟且不可置信的表情中,压低了声音淡淡说道:“迎合玄嚣获取信任,我一月之后救你出去·”·一个人毅然求死,心里却不一定想死,只是不想这么活着罢了。
被囚禁十年之久,无论是怎样虚无缥缈的希望,孟且都会伸手抓住,他答应我,并非因为相信我,只是因为他已太过绝望··玄嚣爱上了孟且,这是我的幸事,却让孟且自此跌落了深渊。
别的不说,没有衣服穿,没有美食吃,这就没有几个人能够忍受··这主要是因为玄嚣认为,衣服太过粗糙,会磨破孟且的皮肤,食物太过粗粝,会伤害孟且的肠胃。
因此他将孟且赤身裸.体地放在水晶之中,强行令他辟谷,只用法力维持孟且的生命··孟且宁死不屈,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在我看来,他们其实原本不必相互折磨。
虽然结果堪忧,但玄嚣委实是尽其所能在对孟且好,只要是孟且的要求,不管有意无意,他都会去尽力做到·可偏偏孟且性格刚烈,所有的不快与恨意都憋在心底,从来不会简简单单就说出口来……·可见不管夫妻还是夫夫,及时沟通都应该非常重要。
我相信,若非总是冷脸对冷脸,宫门口大街上那家馄饨店的老板,就不会用老板娘的洗脚布擦了大半年的脸了··“主上,您要我查的我都查出来了。”
采鸟抱胸翻了个白眼:“我倒是辛苦,您却成天里在穷桑城里游来荡去,不务正业·能不能把计划告诉我,也让属下心里也能有个底”·夜色正浓,抽穗中的野草漫不经心地铺满了整个荒野,在春风中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涛。
那日之后又过了两天,我与采鸟在城外相约见面··“原来如此·”我没有理会采鸟的抱怨,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当年杀害孟家老小的并非楚夏邑,而是玄嚣。
然后他又借此讨伐国君,以孟且的名号登上帝位·”·采鸟撇了撇嘴,继续道:“此事有几个朝臣是知道的,可不知为何他们都保持了沉默·想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性命牺牲了楚夏邑和孟且吧。”
他眼珠一转,开口问道:“主上,您当真要救孟且,不如借他人之口说出真相,煽动民众打进大瑶宫,怎么样”·我笑了笑:“真是天真,你以为普通百姓会为了这种事豁出性命么”·谁篡权,谁夺位,阴谋诡计,王朝兴衰,百姓们其实从来不在乎。
只有活不下去时,他们才会拿起兵器保护自己,但这并非因为这些民众有多么愚昧,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要求太低,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足够他们欢欣鼓舞·与高高在上的皇族不同,对百姓来说,往往活着就已竭尽全力,哪有闲暇去关注其他·采鸟叹了口气:“那您说怎么办我是不会因为一个人族,便去和雷神玄嚣硬碰硬的。”
我挑眉:“我并不准备救出孟且·”·采鸟瞪大眼睛,张目结舌道:“那十天之后怎么办,孟且发现自己被忽悠了,肯定要吹枕头风,到时候……”·“不错。”
我淡淡地说道:“所以我要杀了孟且·”·孟且不死,玄嚣就绝无可能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局已经布好·此前我一直在穷桑城里闲逛,却将浮游留在了那里。
所有的安排全通过浮游去做,届时再将所有污水都泼到他的身上,告诉玄嚣,浮游其实是常羲派来安插在我身边的刺客,祸水东引,既能不费吹灰之力除掉来历不明的浮游,又能顺便促成玄嚣与我的结盟,正是一举两得。
采鸟不能置信地看了我一会,随即疑惑道:“万一浮游告密,怎么办”·“我自有办法得知他的动向·”我似笑非笑地回答:“何况他只以为我要救孟且,知道我真实目的的人,此时只有你一个。”
采鸟笑得勉强:“承蒙主上厚爱,所以我得多干活是吧·”他认命地摆了摆手:“那您自己小心,我再去看看有什么其他的消息没有,过几日再来与您碰头。”
我颌首,看采鸟踏着大片柔软的青草离开··帝晨想做一些好事,偏偏却是个好人,所以死了·既然此路不通,我便只有用自己的办法·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因为即使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如此选择。
实在是有些人,有些事,看清了,也就看轻了··春草萋萋,月上中天··我松开紧握的左手,那里是一张不起眼的小纸片,刚刚从采鸟身上取下,如今已经变得漆黑。
这种纸片,我在浮游身上放了一片,在采鸟身上也放了一片,一旦他们违背我事先设下的某个条件,纸片就会变色··这只是一个出于谨慎而长久养成的习惯,原本以为,唯有采鸟是无论如何不会背叛我的,事到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
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天上地下,只剩我自己一人可信·                        ·☆、第 14 章·很多人只听传闻,便觉得我心思歹毒,工于心计,毫无人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专门干些草菅人命、惨绝人寰的恶事。
传闻不可尽信,因而我在此必须澄清一句:他们的想法——其实都是对的··因我自己就将背信弃义、阴谋诡计当成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当然的事,对于别人的背叛,感触就十分有限。
花了半天时间整理思绪,我已决定要利用一下这件事··采鸟与常羲的人见过面,并且隐瞒了这件事·他们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既然还未有大军杀到,便说明采鸟暂时没有说出我的下落。
若事情到此为止,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如果采鸟还有进一步的行动,那这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四月春末,花晴帘影红··我丢开酒壶,站起身来,看阁楼外蔷薇花海,深深浅浅的红色肆无忌惮地遮断了我的视线。
浮游随意地倚在一根柱子旁坐着,懒懒地看着天空浮云飘过,像是只无聊地趴在阳光下,不时甩着尾巴的矫健豹子··这些天,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会面无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说话他就静静地听着,我吩咐他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去做,只是永远顶着一张十分碍眼的死人脸。
虽然这人看上去着实没有什么意思,但独自在大白天喝闷酒便更加没有意思··我侧头看了他一会,随手将桌上的酒壶丢给他·浮游眼睛也不抬地伸手接住,白开水似得一连饮了几大口,抹去嘴边的酒沫子,惜字如金道:“谢孟鸿大人。”
我重新拍开一坛子竹叶香,灌了一口坐到他的身边,笑道:“你的酒量很好·”·浮游抬头看我,黑沉沉的一双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身影:“我喝多少不会醉,因为我已经死了。”
确有过浮游已死,魂魄作恶的流言,可若当真如此,这青天白日之下的青年又是什么·我轻笑一声,手指拂过酒坛外凹凸不平的纹路,语气不明道:“哦”·浮游冷着一张脸,波澜不惊地解释,似乎口中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我因一点执念,神思未散·当日共工大人自觉天命已至,便索性以一身修为助我收拢魂魄,让我能以此形态存在,不至灰飞烟灭·我前来侍奉你,也是因为共工大人最后的命令。”
我慢悠悠道:“共工当真大义·”·心里却想,不管浮游说得是真是假,都已没有什么意义··我在一月前传他以控魂之术,命他操纵大太监黄亮接近崇军。
因为孟且的请求,崇军的眼睛得以在眼眶之中多保留了几日·他被关在大瑶宫西侧,饭食全由黄亮负责,至今仍然被瞒在鼓中,以为孟且已死,成天叫嚣要报仇雪恨。
但虽崇军自觉身世悲惨,苦大仇深,可全家被屠一事,对周围这个世界的影响,比对他自己的影响要小得多·人们头一回听到他的故事,时常会在背后摇头晃脑地感慨几声,可时间久了,便只觉得日日听崇军鬼哭狼嚎委实困苦不堪,脾气差的有时还会忍不住刺他几句。
·这时太监黄亮的存在就显得难能可贵··崇军若说,我已没有一个家人;黄亮就道,我也生不出来儿子··崇军若说,我卧薪尝胆已十年;黄亮就道,我翘首以盼等您来。
崇军若说,我心存死志誓要报仇;黄亮就道,我鞍前马后伴你左右··真是处境相似,和谐无比,相处愉快·很快处世未深的崇军便相信了“朝中大臣对玄嚣一个妖孽把持朝政不满,因此派了黄亮来和他联系,密谋杀死玄嚣”的这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等到充分获取信任,黄亮便将孟且尚在人世这件事告诉了崇军·而今晚子时,便是按照约定,崇军逃出牢笼,前去救孟且的时候··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千语阁是囚禁孟且的地方,我让浮游去支开守卫,布下法阵,子时一到,便破坏那里的结界。
从孟且获得自由到玄嚣做出反应,经我计算,大抵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这点时间里孟且不可能跑出大瑶宫,但对我来说,却已经足够了··只是这样做,便等于将浮游推到了台前。
玄嚣的怒气需要宣泄的出口,浮游作为替罪羊,到时必死无疑··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虽说没什么人性,但既然只剩下这么些时候相处,或许应该试着对浮游好一点。
紫檀木的圆桌上摆了一些糕点,想起他似乎嗜好甜食,我便把一盘子绿茶糕拉到眼前,自己先取了一块,然后将剩下的给他:“光喝酒伤身,此物茶香浓厚,回味悠长,你可尝尝。”
浮游不言不语地拿起一块扔到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几口咽下去··衣袖因为他的动作滑下,我发现浮游的手腕上有些图样,像是几片用墨笔细心勾勒上去的青色鱼鳞,便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浮游这时正动手拿下一块,闻言瞥了我一眼,一脸严肃地开口:“八万余年前,我出生于赤水之中……”·“是么”我想这应该这些图样大概有着极深的寓意,因为离子时还远,便给自己倒了杯酒,含笑等着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所以”,浮游咬了一口糕点,慢吞吞地接着道:“我的原身是一条鲤鱼,有鱼鳞·”·我:“……就这样”·浮游点头:“就这样。”
……这种以为自己娶到了一个美人,结果掀开盖头却发现原来自己娶的是美人他妈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浮游却毫无所觉,说完了话便径直把空盘子递还给我,用眼神表达着浓浓的诉求:“还有吗”·“……”我无言以对半晌,只好道:“有。”
这一个下午,浮游足足吃完了十二盘绿茶糕才停下来,餍足的样子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猫··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一口酒水,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忽然就有些感慨,便随口说道:“茶水味苦,可若他选择不做茶而成为一块糕点,味道便会截然相反,可见世上的路从来不止一条,再不济,上天也会为你留一扇跳楼的窗。
人们并非看不到其中的可能,只是固执地选择一个方向不愿回头,走得越远,摔得便越狠,付出得愈多,便越发地不肯放手,一如帝晨,如司幽,如陆丞·”·浮游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开口道:“这些绿茶糕的味道其实与绿茶并无太大区别。”
他的意思,是选什么,结果其实都不会改变么·我并不期待他有什么反映,却不想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一怔,随后笑笑,开口应道:“你说的不错。”
被喂饱了,如今又被夸奖,浮游似乎难得有些高兴,顶着张死人脸点点头,补充道:“可惜了这些糕点,御厨手艺不好,糖放少了·”·……所以他之前那句话,是单纯地在嫌弃绿茶糕味道不好么·我沉默片刻,挑眉开口道:“再不好吃,你不也吃了许多”·浮游疑惑地歪了下头,认真开口道:“你给我的。”
顿了顿:“不能浪费·”·我:……·他这正儿八经的模样,让我颇有些无语,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此人脑子里像是只有一根筋,别人什么意思于他无关紧要,他只做好自己要做、想做的事情便是,死心眼得很。
“罢了·”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起身,望向天际一弯勾月,淡然道:“走吧,我们去看一场好戏·”·——我说的好戏,自然是自己亲手安排的那一场。
华灯碍月,大瑶宫楼阁错落,极尽奢华,于崇军来说,却大概只是一片暗沉沉的荒野,哪里都躲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在十多岁的年纪里,人们总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崇军也不例外。
因此他来到这里,想要手刃仇敌,想要救出自己唯一的亲人,相信着自己的不可战胜,于是将不能负担的重任强行背在肩上,在自己的道路上踉跄而行·然而以我的目力,却远远地看见他沿着小径快步向前,握着刀的手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这还是个孩子,硬是做出强硬的样子,可他的恐惧,却能叫人一眼看穿·崇军被许多人逼着,而逼得最紧的,便是他自己··阁楼的长窗敞开着,蔷薇的香气回旋漂浮,风轻轻滑过重重帘幕。
浮游的视线落向一处,淡淡道:“孟且到了·”·果然,一个身着黑衣,脸上蒙着一层粗布的男人扶着路边的树,一步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听到崇军发出的响动,脚步便是一顿。
事情与他想象的不同,崇军倒吸了口气,立刻将刀拔了出来,警戒地望着他:“你是何人”·这一句话暴露了他的位置,孟且并不回答,忽然动作,去势汹汹地直逼崇军,便要伸手扼上他的咽喉。
崇军瞪大眼睛,横刀挡在身前,刀影划破孟且的衣袖,带出一道飞溅的红线··孟且将前冲之势一收,快速击出一掌,在崇军身形晃动之时变掌为爪,扣住他的肩膀,将他重重摔在地上,抬脚便要踩上他的肚腹。
崇军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身躲过,背后渗出冷汗,沾湿了衣服··事情这般出乎意料地发展,只因我在细节之处做了一些手脚··此前,我告诉孟且,他要一个人抓紧时间出宫,没有人会来帮他;又告诉崇军,孟且困在千语阁中只等着他去救。
其他的事都是真的,只有这两句话是假的·所以在半路上碰面时,两个人便都将对方当成了必须除去的敌人··看到这里,我不由挑眉评价:“即便过了十年,孟且身上依旧有当年云和国大将军的风范。”
打斗仍在继续,浮游开口道:“我可以直接杀了他们·”·我道:“不必·”·在最后一步却将事情弄得这样复杂,确实是我的私心和傲慢。
帝晨本来不必死,可他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负了他的从来不是命运,而是他的理想·他与崇军其实很像……·我只是想看看,当崇军所追求的事物触手可及之时,他是能牢牢抓住,还是与之擦身而过。
每件事我都留有后手,若这种情况下孟且与崇军能够相认,那么哪怕玄嚣阻拦,我也会想办法放他们离开··浮游问道:“若没有相认呢”·我笑道:“那么,这便是他们的选择。”
☆、第 15 章·我没有想到胜负出来的那么快··血色漫过重重的锦衣,崇军仰躺在一片蔷薇之中,脖颈处的伤口涔涔地渗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一大块地面。
月色皎洁,明净的银白色调辉映在寂寥的花圃中,成片的花朵以绮丽的姿态从容延伸,几乎要压垮虬曲的枝干,浓重的绯红色汹涌地堆叠着,却像是裹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融入波澜不惊的黑夜。
借着武器之便,崇军撑了一些时候·但利刃能握在他的手里,自然也能握在别人的手中·孟且甩去刀身上的血痕,毫不留恋地转身便要离开··事情本该这样结束,我会给孟且补上一刀,阔别十年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将无所知无所觉地就这么一同死去——如果不是崇军睁大着空洞的眼睛,喃喃地喊了一声叔叔,声音里带着哭音。
孟且怔在当场,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转过头,脸被粗布所遮看不清表情,脊背也依然挺直,我却觉得他不堪重负,仿佛下一刻就能从一块顶天立地的巨石由内而外慢慢龟裂成砂土。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单膝跪在崇军身边·风从他的身后吹来,将他满头乌发吹得凌乱,孟且安静地看着闭上眼睛的少年,即使看不见,仍旧那么认真而仔细地看着,带着一点歇斯底里的疯狂。
半晌,他用手一寸寸抚过崇军的脸庞,像是从长久的沉默中惊醒一般,轻轻地说道:“小军”·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摇晃着发出沙沙声。
孟且手中的刀再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俯下身,将头埋在崇军的颈窝里,感受着少年逐渐失去的体温,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颤,像是终究承受不住,却不能流泪,他早就已经没有了眼睛。
帘幕隔绝了月光,投下淡青色的阴翳·我负手,静静地在远处高台上望着他··“孟且的伤不重,那个少年其实也尚有气息·”浮游问道:“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了,玄嚣很快就到,要抢先动手吗”·我沉默片刻,视线投向花园的一角,勾唇道:“不用,追孟且的人已经到了。”
采鸟若当真倒向常羲,就不会任由我与玄嚣结盟,在合适的时候将我的计划告知玄嚣,到时人赃俱获,这自然是最简单的挑拨方法··——而如今,宫中侍卫果真比我预估得来的早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既然采鸟已经背叛了我,便不能再留·他的位置需要有人顶替,那么浮游于我就还有用处,原先的计划自然要跟着变上一变·只要孟且活着,玄嚣就相当于被困在这里,无论我做了什么,只要离开云和国,以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性格,定然顺其自然,不会死咬着我不放。
冷眼看着卫士们将孟且团团围住,不想再将这场已知道结果的折子戏看下去,我最后向园中投下一瞥,兀自笑了笑,干脆地转身··“走吧,趁着玄嚣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这里,我们去云中楼取他统帅畴华一族的信物。”
“主上·”浮游唤了我一声,却脚步不动,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我,迟疑片刻,仍是开口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杀他们,也不打算将我推出去”·我怔愣,回头看他,随后挑眉轻笑:“你原来知道我此前的打算既然知道我让你插手玄嚣与孟且之间的事,只是想拿你当个顶罪的冤大头,你为何从不拒绝”·“我跟随你,只是因为共工大人的命令,你的品性如何,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浮游道:“左右不过把命给你,反正我早就死了,如今只是具会动的尸体·”·像是觉得之前的话有些不妥,他顿了片刻,抬起头来,脸上不露波澜,不卑不亢道:“但我猜错了你的打算,你并不是当真想杀孟且,只不过想借此事引开玄嚣。
可你既然不打算做恶事,为何要将自己装扮成恶人”·……浮游不愧是共工的属下,想法一模一样,蠢的地方也一模一样·天下人都当我是个恶棍,他们却偏偏觉得我是个好人,这世上特立独行的人常常没有什么好下场,思想如此独特,真怪不得这两人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死了。
我微笑起来,淡然回答:“因为你们想什么,我都不在乎·”·浮游还欲再说什么,远处园子里忽然响起一片惊呼··我皱眉,回头看去,只见孟且将刀刃架在领头宫正的肩膀上,对着重重包围朗声道:“我乃云和国大将军孟且,尔等杂碎速速退开,且让那妖物出来与我一见。”
他一个瞎子,竟然还能擒住一个手持兵器的武将,那么直直立于怒放的蔷薇之中,像是一柄锋利无比、渴望饮血的神兵,竟隐隐现出杀伐果断、十年囚禁也未曾磨灭的锐气。
兵士们听到他的名号先是一惊,看到他的气势又是一惊,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如蜻蜓掠过湖面,浅得几乎分辨不清··太湖石高高低低筑成的假山之间,一条鹅卵石甬道延伸至此,玄嚣拨开翠藤,缓步而出,露出一个浅淡而温柔的笑容,声音是惯常的柔和,道:“阿且不高兴,你们就都退下吧。”
孟且收刀,宫正擦了把脖颈上的血痕,嗫喏着便躬身想要率队离开·玄嚣的视线忽然投向那人,开口道:“阿且,他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孟且尚未回答,玄嚣一挥手,宫正的脑袋便掉了下来,身子仍未来得及倒地,脑袋却像球一样咕噜噜地滚出很远,停在一个兵士的脚边,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全是不甘与不信。
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玄嚣一直控制着朝臣,把持着朝政,他想做什么便去做,比如滴血认亲,又比如囚禁孟且,事后自然有人替他善后收拾,替他隐瞒原委。
所有人都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一切,然而这一刻,当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他们才仿佛刚刚了解了本该早就了解的事实,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逃离了玄嚣,像是逃离一个可怕的怪物。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九天/帝鸿+番外 by 羽小飞】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