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帝鸿+番外 by 羽小飞(2)

分类: 热文
九天/帝鸿+番外 by 羽小飞(2)
·玄嚣连看也没有看这些人,抹去脸上被溅到的少许血液,对着孟且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夜里凉,我们回去吧·”·孟且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他摇头,缓缓开口道:“我不会回去的,若要回去,我宁可死。”
玄嚣嘴角微扬,语气异常的温柔:“为什么”·“为什么”孟且冷笑几声,声音陡然抬高:“你杀了我全家老小,窜了我云和皇位,将我囚禁在此足足十年,如今又设计我与小军性命相搏,我难道不应该恨你吗”·“你被气量狭小的云和国主猜忌,虽屡立战功却被寻了借口连降三级,楚夏邑仍嫌不够,得寸进尺地想要你的人头,而你软弱的父亲为保住一家人的性命,想要牺牲你一人去迎合上意,竟在你饭菜之中下毒。”
玄嚣的笑容未变,柔声道:“你打翻饭菜,到小酒馆里借酒消愁,喝到一半却没了酒钱,便拿了我的一坛子酒往下灌·阿且,我只是帮你承担了你的责任,替你实现了你的愿望。
孟家是你的负担,我便屠光孟家;昏君是你的仇敌,我便除了昏君;你说想驱逐外敌,国泰民安,我也助你一一做到·”·玄嚣的话如此理所当然,他每说一句,孟且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像是被逼到退无可退,孟且忽然笑出声来,唇角带着血··他带着恨极的笑意,开口问道:“你说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那我说让你杀光你自己的族人,你愿意么”·玄嚣神情没有半丝挣扎,淡淡道:“好。”
孟且哑然半晌,终于一字一顿道:“玄嚣,你这样的人,怎么不去死”·红色的灯笼从桐树的枝桠空隙中透出光来,蔷薇在枝头摇曳着,浓烈的色彩仿佛刀刃上斑斑的血痕。
玄嚣微微眯起眼睛,逆着光的表情有些模糊·沉吟片刻,他面带浅笑地开口:“阿且,我若死了,你会高兴么”·孟且冷冷道:“孟某求之不得。”
玄嚣笑了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答案一般释然:“原来想让你高兴,其实那么简单·”·我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距离太远,我终究眼睁睁地看着玄嚣说完这句话,忽然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利剑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他随即向后栽去,重重倒在一片蔷薇花海之中·红色的花瓣纷然飞舞,借着风力攀过嶙峋的假石山,回旋着升向至高的天空··孟且愣在原地,表情近乎惶惑。
空气中传来一股血腥味,剑穿胸而过,一股戾气从剑锋之中传递而出,转瞬之间就已遍布玄嚣全身,他根本没有运用法力抵抗,只是像一个普通的人族那般任由剑气吞噬自己的生命,一息之间,便已回天无力。
咳出一口血来,玄嚣看向孟且,眼中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眸子中却迸发出执着的炽热光芒:“阿且,你过来,我就要死了·”·孟且缓缓转过头,像是仍旧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玄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开口,目光温和而平静:“我想看你笑,阿且,我已经十年未曾见到你笑了。”
孟且道:“因为我恨你,无时无刻不在恨你·”·“我知道·”玄嚣道:“可我喜欢你,喜欢了那么久·阿且,那天的酒,其实是我亲手酿的。”
孟且牙根咬出血来,全身忽然剧烈地开始颤抖,他丢开刀,用一只手蒙住脸,沉默地滑坐到地上··玄嚣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目光却逐渐涣散·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描绘着孟且虚无的幻影,轻声道:“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能高兴……可我只有一条命,这一辈子,就只能让你开心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点怅然,又有一些欣喜:“阿且,我看到你笑了……真好·”·风拂过,玄嚣最后的一丝气息散去,孟且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将眼泪混着鲜血一起咽回去,脸色白得如纸一般,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一切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我无从知道这段感情如何开始,却在这里亲眼见证了它怎样破灭·孟且报了仇,崇军救出了亲人,而玄嚣也在幻影中看到了孟且的笑容。
所有人都求仁得仁,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寒气逐渐散去,苍白晨曦里隐隐传来远山的钟鸣·朝阳染红了东边的天际,一弯下弦月却仍然在暗色的空中闪耀着孤寂的银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旧的一天却仍未过去·                        · ·☆、第 16 章·玄嚣的身体开始缓缓消散,萤火虫一般的点点蓝光在春日的软风中轻盈升起,裹着桐花与柳絮安静地融化在金色的晨曦之中,姿态绝望而又绮丽。
畴华一族的尸体会如冰雪一样消融,过程如此美丽,但仍旧代表着死亡·到最后一刻,孟且也没有朝着那个方向踏近一步··我不知道不必埋葬玄嚣、替他建造一个墓冢这件事,对孟且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我想,他终有一天会忘记此时的感受·与玄嚣不同,孟且有太多在意的东西,而生活的重负总能让人忘记一些东西,他不会有太多的时间去悲春伤秋··一步步走到孟且的身边,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淡淡问道:“玄嚣死了,你要与他一起去么”·“我的眼前从来只有一条路。”
孟且抬起头扶着刀身慢慢站起来,遮脸的粗布已然掉落在地,他脸上神情却冰冷而漠然,唯有唇边的血痕能透出半分之前的脆弱,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很早之前,我便想杀了他。
他愿意为我付出自己的命,只不过是因为,这条命于他来说原本就是无足轻重·”·“那你呢”我端详着他的表情,扬起嘴角道:“你在乎你的国家,你的子民,你的家人吗”·孟且缄默片刻,一字一顿道:“我是孟且,云和国的大将军,生来便该在沙场上驰骋杀敌,光耀孟家门楣,护着这锦绣江山,用自己的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让我云和的子民能够安居乐业。”
我踹了全身沾满血、无知无觉躺在一边的崇军一脚,轻笑道:“你已经瞎了,但玄嚣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崇军还有一口气,我可以轻易救回他的命,然后把他的眼睛给你。”
孟且微愣,随后急急问道:“小军,你能救他”·我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是,还可以把他的眼睛挖给你。
他只是一个半大的小子,与你相比没有什么价值·同为丧家之犬,我想与你结盟,而这是一个交换条件·”·孟且沉默一会,皱眉问我:“你非要小军的眼睛不可”·我不温不火道:“我不需要一个瞎子为我办事。”
孟且用一对黑黢黢的眼眶盯了我许久,随即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傲然与不屑:“纵然是瞎子,我也能从泥淖之中爬出来·我不知道你是谁,若你今日不救小军,来日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你偿命。
你若是害怕了,尽可在此砍下孟某的头”·我挑起眼,不疾不徐道:“挺好·那此时攻打宫门的两千羽林军,想必你也能自己应付了”·孟且愣了愣,这才发现不知从何开始,身边宫人侍卫已经逃了个干净,远远传来兵戈之声:“即便玄嚣一死,相国冯昂就要反,可这未免太快。”
“是啊,可采鸟在外面晃荡了许久,总要做些什么的·”我笑道:“当日的法阵已经让百姓之间出现了许多流言,冯昂会以清君侧、除妖孽的名义杀进大瑶宫,趁乱除掉你,总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可你不会死,崇军也不会死·”·孟且皱眉,随后猛然抬头·微亮的天空中,数百支箭如骤雨般直直向空庭而来,箭头在日月的辉映下闪出凛凛光芒,交叉着形成一道密集的光幕。
趁他愣神之际,我一把拉住孟且挡在身后·看到对方脸上的惊诧,我无声地笑了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喜欢忠孝节义之人,因为他们太好看懂,也太好控制。
孟且,我会站在你这一边·”·扬手,耀眼的火光撕开了天幕,大风卷着火焰绚烂地喷薄铺展开来,所有的飞箭如烟火一般炸裂,迅速燃尽,残灰徐徐飘落,像是一场涤尽天地的漫漫大雪。
“妖怪啊妖怪还没有死”·骤然拔高的恐惧吼声穿破寂静的空气,远处手持兵刃的人群骤然惊醒般骚乱起来,冯昂已经无法压住想要逃命的兵士。
我对浮游道:“将冯昂带到这里,其余的人全部杀光·”·孟且反手抓住我的衣袖:“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我掰开他的手指,在身后宫门外一片哀嚎惨叫声中看着他,淡然笑道:“我是天帝帝晨之子,自此,云和国将是我的属地,而你将会是云和国的国君,孟且。”
血一层一层地漫进来,如同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宫门被用力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羽林卫兵士爬了进来,他用左手抓着被割开的喉管,发出咯咯的声音,绝望地仰视着我与孟且。
浮游跟在后面进来,身后是遍地枯骨间一行赤红的鞋印·他将手中的中年人随意丢在地上,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手中一把朴刀插在那羽林卫的背上··朝阳升起,朱红色的宫墙仿佛镀了一层金光,铁青色的兵器上铺展着血色的晨曦,风从亭台深廊间呼啸而过,极其浓重的血腥气像是能够将人生生压垮。
那中年人被斩掉了一条腿,连滚带爬地想离我与孟且远一点,脏污的脸上眼泪鼻涕混合在一起,思维因为恐惧已经有些混乱:“采鸟呢,采鸟大人在哪里快来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他不会来的,采鸟只是借你拖住我片刻罢了。”
我漫不经心地说道:“此刻,他恐怕已然先我一步拿到畴华一族的信物,远走高飞了吧·”·“不会的,他说他会除掉玄嚣那个妖物,助我登上王位,申时一有信号就起兵啊”·“果然如此么……”我沉吟片刻,随后无所谓地笑笑。
其实冯昂起兵是我让采鸟去安排的·玄嚣的存在损害了太多人的利益,而人的野心可以被压制,却永远不会消失,总有谁会在暗中蠢蠢欲动,而我只要推他一把··若孟且不足以拖住玄嚣,冯昂就会打进大瑶宫,争取时间让我拿到令牌。
可玄嚣已死,这一手棋原本应该被废掉,但采鸟却还是发出了信号——不是为了拖住玄嚣,而是为了拖住我··浮游打昏冯昂,皱眉道:“我去追采鸟。”
“不用·”我扫了他一眼,随即拍了拍手··一个勾着背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正是之前被我用了控魂之术的太监黄亮·他恭敬地跪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双手呈给我:“主上,采鸟确实到房中取了假令牌,往南而去。”
我取过布包,拿出里面的精巧令牌,摩挲着上面细致的纹路,抬头看向天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道:“采鸟,我人在这里,难道就不能去取东西了么”·……跟了我许久,仍旧五行缺心眼。
孟且惊讶过后,面色复杂地看着我:“他背叛了你,你不杀他吗”·“杀他有什么好处”我挑眉,一边把玩着令牌一边缓缓道:“他会将东西带给常羲,同时还会将我告诉他的话也带给常羲——‘高阳其实是我的人’。
结果常羲发现令牌是假的,那么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呢以他的性格,绝不会直接对高阳动手,而是会派高阳来寻我,再遣一个真正信任的人跟在他身后监视刺探。
若高阳并无二心,那自然最好;若高阳当真是我的人,那便可顺藤摸瓜·一言以概之,高阳必然会去畴华之野寻找握有真正信物的我·”·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顿了顿,我微微笑起来:“所有的计谋都基于人,他们自以为了解我,却忘记我也一样了解他们。
大谋者小而大之,小谋者大而小之;阳谋者阳而阴之,阴谋者阴而阳之,原本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些·即便他们背叛了我,照样还是要照我的意思行动·常羲,从来不是对手。”
孟且正色道:“你说这些,不怕我将话告诉那个常羲么”·我勾起唇角,淡然道:“你又怎么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而不是因为采鸟背叛,我为了混淆常羲,让他认为高阳其实不是我的人才说的呢”·孟且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地问道:“孟鸿……你可曾真正相信过什么人”·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漫不经心道:“自然是有的,不然如何会落到这般地步”·一直不言不语的浮游望向我,忽然道:“采鸟没有把你的下落直接告诉常羲,说明他还存有一些忠心。”
·我道:“我若这么简单就死了,他还有什么价值,又拿什么去换自己被抓的家人”·“……”浮游眼中闪过一道晦涩的情绪,抿唇从脖子上扯下一个骨质的圆形挂坠,郑重地递给我:“给你。”
我愣了愣,抬手接过来:“这是什么”·浮游正色道:“我的骨头·”·我眉梢微挑,默然半晌,开口问道:“……炖汤喝么”·浮游摇了摇头,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固执:“我的魂魄附在这块骨头上,它碎了,我便立时魂飞魄散。
你收着,就可以信我·谁都不能信,太累了·”·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日光打破了晨雾冰冷的气息,他站在阳光之中,表情执着而认真··我望向浮游,半眯起眼睛,笑了笑,随手将那挂坠丢还给他:“我自然是信你的,有没有此物全无分别。”
——有没有此物确实全无分别,我绝无可能信他,人的心思太难猜,若非必要,我实在已经不想再猜·如今带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而不再有用处的那天,便将是浮游的死期·                        ·☆、第 17 章·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晨风送来铁与血的味道,黄色的云和大旗在空中猎猎招展,大瑶宫的宫门在雄浑的号角声中重新开启。
玄嚣的余威仍在,此次冯昂又损兵折将,大败至此,其后的势力摧枯拉朽般倒下,孟且的帝位近期不可动摇,纵然身体有所缺憾,崇军也可以成为他的眼睛··不论如何,云和国之后的事已与我无关,我确实需要在东陆打下一颗钉子,但此时花力气做这一件血流成河、惊天动地的大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却不过只是为了将帝晨之子的存在公之于众,和孟且结盟倒在其次。
玄嚣一死,云和国于我已无太大价值·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这里,才方便我前往畴华之野做些小动作,也给一个常羲掩人耳目、派人去那里追杀我的绝好机会。
第二日,我离开东陆,前往极北畴华之野·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内,只余一件事令我头疼··云和国一役过后,浮游与我的感情似乎莫名其妙单方面地好上了许多,从此走上了“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还是他的事”的康庄大道,简直像是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
半夜里醒来、发现有人目光灼灼地站在床边守卫倒还是小事,可在一碗面条里毫无征兆地扒拉出一块芙蓉糕、对方还一脸“我特别省下来给你的我对你好吧”表情的感觉,真当是难以言喻。
我只好装作手滑,然后重新给自己买一碗吃的,一路下来,我和我的钱袋都清减了不少·这么看来,共工当初把浮游塞给我,实在是没安什么好心·但说实话,浮游虽是性格古怪,但到底还是有些许优点,一是能打,二是好养活,三是有一说一、不带拐弯的直肠子。
比如半夜我带他爬畴华之野外城的墙头时,他便很不解·司幽不解一般闷在心里,浮游却会直接问出来··我就答道:“玄契与他现今实际掌权的远房堂侄玄姚不睦已久,我正好利用。
只是虽父神曾命令神族与妖族不得踏入东陆,各方势力在那里却从来都有眼线,端华宫也不例外·如今常羲大概已经得了消息,派人到了畴华玉姜城寻我,我自然不能大大咧咧地进去。”
且与人谈判,就算有筹码,自己也必然需要一定的实力才有资格开口说话·但我身边现在只有一个浮游,只好直接潜进去,在玄契的卧房见他,也算是先给玄契一个下马威。
虽则半夜爬墙,过程猥琐了些,但幸好我一向注重结果··我自觉解释得很有说服力·浮游闻言于是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城墙上来来去去的守卫,面无表情,眼中却隐有跃跃欲试之感:“直接打进去”·我沉默片刻:“你杀了眼前这些,却只会引来更多人。”
浮游理所当然地表示完全没有问题:“全部杀光·”·我:……·自家的手下凶残一点倒是没什么,如果一个个善良悲悯,我刚将谁打成半死,转头我的一干手下就流着同情的泪水把人救活了,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可像浮游这般也很让人头疼·在共工那里分明就没有这些个事情……下属一个两个都不正常,我此刻实在忍不住自省,这莫非其实是我的问题·长久的沉默让浮游有些疑惑,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像是准备饱餐一顿,却被驯兽师拉住的猛兽,虽然焦躁地磨着爪子,却依旧乖顺地趴在原地。
望着他沉吟半晌,我只好摸了摸他的头算是顺毛··浮游看了看我,然后听话地低下了头··我:………………·他这动作虽说贴心,却着实让我有些内伤。
显然我忘记了,如今我还是少年的身形·往日里做得顺手的事情,现今却很是不同··站在原地感慨了一番后,我从袖中取出一个银质面具覆在脸上,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淡淡开口道:“走吧,我们去见玄契。”
玄契此人,虽是玄嚣的弟弟,各方面同玄嚣相比却有很大不同:他不仅是个胖子,还是个极好色的胖子,平日里以推倒众生为己任,房中术修炼得不错,法术却令人不忍直视。
当然我知道这些,绝非因为我八卦,而是因为我手下情报司的人太八卦·他们对诸如九婴到底还剩几个头,玄契每晚宠幸了哪个小妾这种事一向抱有极大的热情……即便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玄契一夜能够几次,爱穿哪个颜色的底裤。
但不想这些消息竟然还有派上用处的那一天,比如我便知道,玄契这个月的今天,必然会不带侍卫独自偷偷外出,前往一个叫陶梦的女人那里··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玄契喜欢陶梦,我很理解,也很支持。
因为他要去偷情,就得离开戒备森严的城主府,这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我绑他··原本就像一个球的胖子团成一团后,便愈发地像是一个球了·浮游在后面用刀刃抵着他的脖子,白花花的球在我脚下瑟瑟发抖,旁边躺着已经昏迷的美人。
反差太大,这场面算不得养眼,但他表情不错,不枉我半夜爬墙、辛苦一趟··看我勾起唇角,玄契抖得愈发厉害,全身肥肉俱都一颤一颤的··原本指望他问些问题,我也好顺势把该说的说了,谁想玄契却吓得连一句话都憋不出来,我只好有些寂寞地自问自答:“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玄契抬眼胆战心惊地瞄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笑道:“因为我有一件东西,想要交给你·”·玄契微微愣了愣,想必不大明白为什么我摆出一副要劫财劫色的架势,却要给他东西··我取出一个乾坤袋,掐诀从里面倒出一块玉牌:“你可识得此物“·玄契苍白的脸上又褪去了一层血色,眼睛却充血发红,又惊又疑地大声道:“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这不是在高阳手上吗”·果然高阳已经到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重新把令牌放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淡然说道:“玄嚣死时我在那里,他死后,这信物便到了我的手上·我来此,其实只是想和你谈一个交易。”
玄契细小的双眼眯起来,似是不能相信:“你不是来杀我的”·我不紧不慢地回答:“当然不是·不仅如此,你还可以现在就把你的下属们叫到这里,我不会阻拦。”
玄契吸了一口气,终于有些平静下来,试探着问道:“你难道是那个什么帝晨之子,帝易你、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送给高阳吗”·“你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我对你还有价值。”
我开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轻笑道:“高阳先来找的不是你,而是玄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抓了我,得益的未必是你·或者你希望我手中真正的畴华族长信物,就这样落到玄姚的手里”·我的视线扫过浮游。
“况且,若有什么变故,你说不准会死在我的前面,是不是,玄契”·玄契脸色瞬间大变,半刻钟后方才不可置信道:“这卑鄙无耻的劲,你当真是帝晨的种,不是帝鸿生的”·我挑眉冷笑:“……哦”·玄契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麻利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显见误会了什么,战战兢兢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帝鸿那个贱人,篡位夺权,连亲生兄弟都杀,简直禽兽不如,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恨,这四海八荒哪个不唾弃他。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他死了,正是大快人心,死得好,他活着就是污别人的眼,这一奶同胞怎么差别就这么大·我错了,你身为帝晨大人的儿子,怎么会和他这种小人一样呢哈哈哈…哈…哈……”·我默然,片刻后扬起嘴角,微笑道:“骂得不错。”
玄契立刻跟着露出一个笑容··他牙齿还没露全,我便接着说了下一句话:“既然相谈甚欢,那就别急着将你下属找来了,委实太过扫兴·来,不如接着骂,到我满意为止。”
玄契:………………·☆、第 18 章·玄契是玄嚣同父同母的弟弟,或许他们的父母偏心,将容貌智商都给了大儿子,到玄契这里,能给的就只剩下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嫡出身份。
作为一个草包,玄契因为那一身的肥肉,连伪装成绣花枕头的机会都没有,明明地位尊崇,却被玄姚死死压制,竟只做了一个外城的城主,相当于已经被逐出了畴华权利的中心。
然而便是这样一个废物,却仍旧有人肯不离不弃地跟在他的身边··这个人就是惟海——很久之前,我还曾远远见过他一眼·与玄契相反,他的出身卑贱,卑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提起的地步,也因此对权利无比地渴望。
现今此人受命到此处接玄契,推门进来,却并未对自己的主子行礼,直直地立在房间正中,只顾皱眉看我,看似只是因为对我这不速之客的防备,我却能从中感受到他对玄契态度的轻慢。
玄嚣久在外游历,畴华实际的掌权者已经成了玄姚·惟海在赌局中下错了注,却没有同其他人一般及时收手,依旧选择留在玄契的麾下,不是太蠢,便是有更大的所图。
玄姚门下人才济济,惟海这样只在中上的资质只会被埋没,在玄契这里,他才能得到机会有所作为··何况玄契对他的信任非比寻常……在惟海踏入房间的一刻起,这先前还在哆哆嗦嗦、快要哭出来了的胖子脊背便挺直了不少,急急道:“惟海,快救救我。”
我并不理会玄契,只顾自翻过一个茶杯,执起茶壶满上,示意浮游递给惟海,悠悠然道:“你家主子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一块肉也没少,便说明我没有什么恶意。
我深夜拜访,只是有些话想说罢了·”·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北陆的气候与东陆并不相干,外面积雪到了脚踝·惟海身上沾了细细的雪粒,被屋里融融的火一烤全化了开来,雪水顺闪着银光的薄甲滑下滴落,在藏青色的地毯上留下点点水渍。
他料到玄契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在这三更半夜急急地召见自己,因此提前穿好了战甲··瞥了玄契一眼,惟海接过茶水随手往地上一泼,冷冷道:“你劫持了我的主上,却说得这样好听有话不如直说,不需要这些弯弯绕绕。”
我笑笑,满不在意道:“你若不爱喝茶,不若我们喝酒畴华的酒很好,火一样的烈,能够一直烧到心口·可我原本以为,你同玄契早就已经失了这样的烈性。”
惟海抬眼,黄褐色的眸子里透出冬日般的寒凉,隐隐有些阴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这苦寒的外城,你们还没有待够么”我摘下面具,站起来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们有哪里不如别人,凭什么不能畴华的主人,凭什么不能做北陆的主人”·外头是阴晦的天气,夜空中没有星辰,寒气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沁入,烛火闪动了一下。
惟海的眼中一瞬间映出火光,又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他收回与我相对的视线,顿了顿,道:“你的容貌与天帝别无二致,你是帝易”·我颌首道:“不错,所以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惟海不语,玄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你难道想要我帮你夺回帝位我可做不到这种事……”·“恰恰相反。”
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是我要帮你夺回原本就该属于你的一切·”·……这场商谈结束得很快,不算一拍即合,玄契需要考虑,他自然需要考虑,他原本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我原本也没期待这样简单就能达到目的,对此倒也不会感到太过焦躁·玄契将我安排在了城东一个不起眼的小宅子里暂且住下,院中种着重重的蓝色六瓣小花,这是唯一能在极北冰天雪地之中活下来的花卉,纤细的嫩茎冲破积雪,漫出一片花山花海,遮盖了畴华残酷的荒寒。
我想,这地方大概原本是准备给玄契的哪个宠妾的··惟海出于谨慎,在宅子周边埋伏了许多他的人,然而藏得不大好,我轻易便能找出那些暗哨的位置。
我立在门口,惟海左手牵着一匹黑马,望着我开口,语气并不恭敬:“高阳带来了你会来畴华的消息,玄姚正派人到处搜查你,若无事,你不要出门,需要什么东西就吩咐伺候的婢女,我会遣人给你送来。”
我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轻笑道:“如此看来,我倒是像被玄契金屋藏娇了·你办这种事如此稳妥,想来也是已经习惯了·”·他身边的马打了个响鼻,惟海皱了皱眉,抬手梳拢了它的马鬃,才转向我道:“若帝易大人除了闲聊再无其他事,我便告退了。”
我忽然道:“陶梦是你的人吧·”·惟海身体微不可见地一僵,抬眼像是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我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玄契的妻妾里十个有五个是你送去的,你用这种方式掌控他,可在这种地方,纵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又能有多少权势”·四周一时安静得让人心悸。
惟海垂下眼睫,掩住一闪而过的冷锐目光:“我不求权势,只求效忠玄契大人,为他鞠躬尽瘁·”·“当然,我也不会要求你背叛他,他的身上流着与玄嚣一样的血,注定要踏上权利之巅,将所有逆臣的尸骨踩在脚下。”
惟海的野心如破闸之水一般漏了出来,我勾起唇角,抬手抛给他一件东西··惟海接住,半眯起眼睛·他的手中是一枚玉简,上面雕琢着繁复的卷云,玉质透亮,其内隐隐有血丝。
我轻轻道:“我在外流离,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这玉简便送给你吧,算是我的一点诚意·”·“里面是什么内容”·“ 《风神》。
我想你会是最适合修炼这本功法的人·”·惟海呼吸一滞,平凡的面容上有了别样的热烈,一把攥紧了玉简:“这……不是已经失传了很久你怎么会有这样宝贵的功法”·我缓缓地笑起来,一字一顿道:“你忘了,我是帝家的人。”
惟海直视我的眼睛,久久地不说话·半晌,他不动声色地将玉简收了起来,道:“多谢帝易大人厚礼,可我着实不知自己有什么地方能让您看的上眼。”
“这块玉简,也只有在你的手里才能发挥出足够的功用·” 我放开了声音:“我们有着一样的目的,不是么”·我们对视良久,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惟海行了个礼,翻身上马,道:“帝易大人有什么事,可直接来寻我·”·他胯.下的枣红马嘶叫一声,扬起前蹄,雪花四溅·惟海挥鞭,马像一支利箭般窜了出去,啼声如豆,转眼就不见了一人一马的身影。
背叛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常常只需要一颗微小的火种··我微笑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仰首,朔风割面,细雪簌簌而落,像是永远也不会停·顿了顿,我对浮游道:“你进去吧,不必陪着我吹冷风,我想在这里再站一会儿。”
浮游立在我的身后,没有半点要移动脚步的征象·这份忠心,就好像是真的一样··我也不赶他,只顾自将视线穿过阴沉的夜空,过了一会,忽然心血来潮地淡淡问道:“你会一直跟着我么”·浮游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硬邦邦地回答道:“会。”
他答得斩钉截铁,我却轻笑:“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谁都会背叛的,单看筹码够不够·像玄契那般全心全意地依靠相信一个人,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幸好我与玄契不同。”
我和玄契不一样,不会去全心全意地依靠相信谁··……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对象·                        ·☆、第 19 章·以玄契的性子,我大概要等上一两日方才会有结果。
这宅院里外两进,虽小却也精巧,我随意选了一件单房,便有侍女上前整理出来,倒也不错,住着便也住着,过了几日,还算习惯··第三日的四更天,我披了件大氅,袖手看着窗外,等着一群人计划之内的造访。
后半夜雪停了,只是长年天寒地冻,畴华的月光仿佛也比别处更沧冷些,天际吊着几颗昏星,无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这便是畴华之野,北陆最贫瘠的土地,积聚着千百万年来的寒冷与严苛。
它地处极北,上面立着两座城池,外城与内城,形成一对不算规整的同心圆,两城之间是一圈广袤的雪原,那里有成片的冷杉林,神出鬼没的狼群,铺天盖地的白色,朔风卷起漫天的雪尘,空中有变幻的壮丽极光,如上古诸神飘扬的裙袂。
但畴华也并非处处都这样寒冷·越向内去,温度就高一些,在内城的正中间伫立着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岩浆在地底翻腾,上面温暖如春,玉姜城顺着山势而建,在万仞峭壁之上,易守难攻,住着畴华一族最有权势的人。
以往是玄嚣,现在则是玄姚··这片土地为居住在其上的人们划好了三六九等,所有人都想朝中间爬,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却死了·死了,便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这是一个屠宰场,漫天的雪也遮掩不住它的血腥味··活在这世上,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纵然尊贵如天帝,虽手握这四海八荒的权柄,却也还是不能真真正正地号令天下。
妖族的诸多部族像是人族的诸侯,雄踞一方,难以管束··如今我在这里悠闲度日,恐怕就要轮到常羲埋首于一堆奏章文书之中处理那些大小事务,从此积劳成疾,未老先衰,英年早逝,真是令人同情,可真要他交出那个位子,他却是万万不肯的,常羲一向是个有追求有理想的人,且权力的味道大概着实美好。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白雾·敲了敲窗柩,我招呼侍女进来为我添茶,却不想浮游冷着一张脸推门而入,身上带着积夜的寒气··我微愣:“你在外面呆了一晚上”·看来我的法力确实不同以前,门外有个人一直守着,竟然也未能察觉。
又或者浮游在我身边久了,我已经开始习惯他的气息··浮游一脸理所当然:“你不让我守在床前·”顿了顿,又道:“很多人埋伏在外面,这里很危险。”
别人做这种事,多半是为了感动想感动的人,于浮游来说,做了便是做了,这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职责··虽说妖族与神族的身体普遍比人族要好,因为有先天真气充盈全身,从来不会头疼脑热、肾虚失调,十分方便我压榨,可让浮游日日守在外面,饶是脸皮厚如我也终于觉得似乎不大好。
不可思议地将他望着,我于是有些无奈,索性漫步而出,在寒阶上兀自掀起衣摆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浮游迟疑了一下,还是挨着我坐了,表情有点小小的茫然。
月光洒下来,蓝色的小花盛开在雪里,四周无比的静谧··我望着院中姿态萧疏的松树,半晌,开口道:“我睡不着,索性由你陪我说几句话吧·”·浮游道:“心事太多,一直压着就会睡不着。”
我挑眉:“是么那你呆在这里一晚上,在想些什么”·浮游老实地回答:“想睡觉·”·我:……·想和他闲聊想必是个错误。
沉默片刻,我开门见山道:“我和共工很不同,你其实不怎么喜欢我,是不是”·我猜以他心直口快地性子,大概会直截了当肯定地回答这句话,如此我也能顺势劝他别在我卧房门口站着,他睡他的,我睡我的,谁也不欠谁,挺好。
可浮游却愣了愣,黑沉沉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迷茫,开口道:“我不讨厌你·”他仰头,无意识地用手指扣着身边的积雪,说:“当年共工大人被擒,所有人都作鸟兽散,我救不了他,独自在荒原上游荡,过了很久,我提着刀去找颛顼,心里想,死了也比一个人漫无目的活在这世上要好。”
顿了顿,他轻轻道:“你不在了,我又是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做什么·”·“哪怕我不值得信任”·浮游沉默了一会,望向我,目光不错道:“就算是这样,我也跟着你。”
这像是假话,可他说得这么认真··我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人实在很有意思·浮游平时没有多少表情,照理该像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我却不知为何很容易便能看出他的情绪心思。
可有的时候,我却又会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顿了顿,我忽然起了一点兴味,便说道:“我同你讲个故事吧·曾经有个神族的孩子,因为太过强大又还不懂控制自己的力量,常常不小心伤到人,所以没有谁愿意跟他玩,所以总是很孤单。
后来有一天,有个小姑娘忽然过来自愿接近他,小心翼翼地陪了他半天·那孩子很高兴,可半天一到,小姑娘便如释重负地跑开了·他听到那小姑娘对远处那群小孩子们喊,‘赌局我赢了,我在他身边呆了半天’,孩子愣住,硬生生地吞下了快要出口的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怕我,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那个孩子……”浮游怔住,看向我,有些犹豫地问道:“是你”·“当然不是我,是帝晨,那时候父神还未称帝。
我后来将那群小崽子打了一顿,那小姑娘差点被我打死·我把她绑在一颗樟树上三天三夜,强迫他们即便强颜欢笑,也要陪着帝晨玩·”·浮游:……·“但这是不够的。”
我站起身,看着他的表情不由笑起来,觉得他不知怎么地一下子顺眼不少:“所以我将自己做的事告诉了帝晨,他拉着我,让我一个个对那些小鬼道歉,然后罚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天一夜,我照做了。
自此以后,帝晨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融入到了那些小崽子之间·”·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浮游沉默了一会,道:“那你呢”·我勾起唇角,并不回答。
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我的眼底却是一片无所谓的漠然··“闲聊到此为止,我的客人来了,该去迎一迎·”摸了摸浮游的头顶,我轻声道:“说不准就是一场恶战,小心些别死了,我身边,可是只有你一个了。”
                       ·☆、第 20 章·门被侍女打开,身着铁甲的兵士们拥着玄契进来·他躲在重重刀剑之后,肥腻的脸上是犹疑而惊恐的神色,仿佛被团团围住的是他,而不是我。
但他的身边站着惟海,那面目平凡的年轻人在他胳膊上虚扶了一把,玄契抖了抖肥肉,忽然就有了一点底气,奋力地瞪大了细缝一样的眼睛,对着我说道:“帝易,你那天晚上让我丢尽了面子,这件事我也不想和你计较,但留着你对我有害无益,我会直接将你交给高阳,你若识相,就束手就擒。”
果然如此·玄契生性懦弱,宁可偏安一隅做个鸡头,也不会愿意搏上一把,以帝晨的名义讨伐常羲,来夺取北陆的霸位·三天时间,足够他下定决心了。
来的共有五十人左右,除去惟海,尚有三人本事不错·我失了内丹,至今仍未复原,若靠浮游一人,对付这些杂碎自然是够的·可惟海却不容小觑,没有一天时间,他二人分不出胜负,而这里毕竟是玄契的地盘,拖得久了,必定会有援兵。
形势危急,我却好整以暇地袖手笑道:“你只带这些人来便想擒我,我也当真是被小觑了·玄契,我以为你会更惜命一些呢·”·“笑话”玄契的脸扭曲了一下:“上次不过是我大意了。
如今这么多人,你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单纯的武力是不够的,即便有千万人,又怎么可能伤得了我”我勾唇:“可惜啊,玄契,你仍旧什么都不懂。
玄嚣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耻辱·”·提到玄嚣,就像是戳到了玄契的逆鳞,他全身都颤抖起来,脸猛然涨得通红:“混蛋,给我上,把他的头给我砍下来”·然而他的暴怒像是投入水中的一颗盐粒,悄无声息地融化,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兵士们静静地站在原地,惟海看着他,眼神冰冷··玄契后退了一步,脸色由红转白,慢慢地开始泛青:“我叫你们给我上啊你,你是什么意思”·惟海不动声色道:“帝易很有用,他不能死。
要与玄姚抗衡,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你在说些什么”玄契不可置信地冲他吼道:“不是你进言,让我今晚来这里抓他的吗”·“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把你引过来。”
我悠悠然道:“借抓捕我的名头,惟海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亲信调过来·而这里可是个僻静的好地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带着一丝微笑,我问道:“玄契,你知道什么叫挟天子以令诸侯么”·惟海冷硬地开口:“请玄契大人下令,灭松雨满门,擢升凤萧为带刀金甲卫副使。”
玄契全身都颤抖起来:“你这是要反吗你是不是早就和帝易商量好了”·还不算太笨,他猜得不错,我给惟海的那块玉简里只有半本功法,其余就只有一句话:想要后半本,便拿出诚意来换。
第二天惟海就秘密来找了我,与玄契不同,他本来就是个有野心的人,而我一开始想要说动的对象,其实就是他,而不是那个痴肥的色鬼··我与他定下了这个计划。
今晚惟海会铲除所有的异己,玄契会真正成为他手中一个傀儡,惟海不再满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将成为外城真正的掌权者,不久之后,也会成为北陆真正的主人。
也就是因此,惟海只带了区区五十人,若不算上他自己,这个人数要彻底压制我和浮游,其实到底还是有些少了·他这般放心,其实是因为真正要对付的,只不过是连刀剑都拿不起来的玄契。
需掩人耳目,自然是人数越少越好··明白了即将要面对的事,玄契瘫倒在地,瑟瑟发抖,汗津津的圆脸上满是绝望··惟海不苟言笑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纹,他志得意满地瞥了我一眼,道:“胜负已分。”
我走到玄契的身边,转向惟海,点点头,随后扬起手道:“胜负确实已分·”·形势突变,惟海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去,一支箭忽然毫不留情地射在了他的后背上,瞬息之间,几百支羽箭接连而至,像是浩荡的暴雨,携着杀气而来,伴随着闷哼声,那五十人纷纷倒下。
谁都没有料到这样的发展,惟海猛然回头,一把拔出了背后的箭,血滴从箭锋上坠落,他的脸上酝酿着可怖的风暴·对面的黑暗中,十多个人在屋顶上显出身形,一言不发地与他对峙,手中托着弓箭。
“我的人”惟海的怒气微顿,不能置信道··“不错,正是你布下的暗哨·”我轻笑:“多亏了你的不信任,我才有这么多棋子可以用。”
我可以控制别人的行动,这是九重天上的秘术·当初陆丞会,大概也是常羲传给了他·但这个术法也有限制,若像人族这般没有先天真气的,控制起来自然容易;可到了妖族和神族这里,就算是那几个暗哨一类的小喽喽,也需要配合大剂量的药物,方能施法控制成功。
我花了这么些天,才把暗哨一个一个全都拔掉,又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全都变成了我的人·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合作··惟海道:“你为何……”·“因为你不可信。”
我打断他:“若你成功,我也一样会是你的傀儡·我并不喜欢将自己的命放到别人的手中·”·“好”惟海连说三个好字,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原来你一开始打得就是这样的主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就算此刻我带的人少,黄毛小儿,你又能怎么样”·他猛然收起笑容,拔出腰上的长刀,做出一个起手式,凛然生威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淡然道:“不必打了,你已经败了·”·惟海长刀一横,冷笑:“你未免太小看我·”·我叹了口气道:“备周则意怠,你到底大意了。
我只给你半本《风神》,且又用后半本的下落逼你来见我,处处刁难,你就以为那本功法是真的,于是迫不及待地练了《风神》,可惜了,你难道就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吗惟海,你不妨将真气转过上星穴试试。”
惟海僵了片刻,忽然吐出一口血来,将刀身插到地里勉强稳住身形,目眦欲裂地指着我道:“你在风神里动了手脚”·“不错。”
我微笑着指了指他嘴边的血迹,闲闲道:“其实你若不把真气转过上星穴,还要过一两个月方才会发作·啧啧,惟海,你可真是听话·”·“卑鄙小人”惟海面目狰狞,如同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怒吼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扑过来。
我随手拔出浮游的佩刀,想着他的顶门劈落·鲜血像是烟花一般盛放在雪地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尿骚气·我回头,才发现玄契的身下多了一滩水渍··玄契见我的视线向他扫去,整个人都不可控制地颤起来,这么庞大的身躯,抖起来却像是秋风中枝头的一片枯叶。
我觉得好笑,便忍不住笑起来,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将他从雪地里拉了出来,甚至还替他整了整衣服··玄契连动也不敢动一下,两股战战,几乎要哭出来。
浮游正在处理剩下的兵士··惨叫声中,我拍了拍玄契的后背,温声道:“有什么好怕的呢,逆贼已经死了·”·玄契默不作声,直直地盯着脚边的一个人头,后背被冷汗浸得湿透。
我继续慢条斯理道:“可城中还有其他惟海的势力,今夜他们自觉胜券在握,不会有太多的防备,正好一网打尽·而这件事,只有我能为你做到,封浮游为金甲卫正使吧,我来成为你手中的利刃。
你还能继续花天酒地,还能继续拥有无数的妻妾,只要听我的,你就会活得很久·”·“好……好”玄契终于哭了出来:“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干,从今天起,惟海的位子就由你来接替,去杀别人,去杀别人,不要杀我”·他的眼泪鼻涕流下来,我嫌弃地放开他,原暗哨中的一个人神色木然地扶过他,带他去屋里写下手诏。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雪又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落,遮盖了地上脏乱的血迹·畴华一族的人安眠在这块土地上,他们的尸首开始化成模糊的光点,与地上蓝色的小花连成一片,被萧瑟的冷风拉扯着卷起四散,连绵地逆着雪花落下的方向延伸,轻灵虚幻,像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这是生命之花,开在代表死亡的血泊中,自有一种上古蛮荒的美感··这样的脏活我干起来果然顺手·今晚畴华的外城,会有许多地方开出这样空灵的花,许多人会死,但畴华会迎来新生。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听到栖灵塔上叮铃铃的铃声伴着风声而来··这场戏终于落幕,可一切才刚刚开始,属于我的一切我全部都会一一拿回来,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能完成帝晨的心愿。
而下一步,便是对付玄姚和高阳·                        ·☆、第 21 章·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当绚丽的火烧云在天边铺展,初升的太阳将门前的皑皑白雪染成明净的颜色,一切便已然尘埃落定·这一天晚上畴华有许多人死去,他们的尸体和冰雪一起缓缓消融,不剩下一点痕迹,不留下一点证据。
让人不由感慨,这真是一个适合被杀人灭口的种族··当初惟海与我密谋时,将可用之人的名字告诉了我大半,如今这些人都成了刀下之鬼·他们满心以为“我为刀俎,人为鱼肉”,一个个几乎全无准备,却不想事实却恰恰相反,要死的竟是自己。
据说其中有一个还是在青楼里找到的,当时正搂着个小倌,准备提前庆祝惟海掌权·对此我深表遗憾,光着屁股被杀之时,想必他应当心情复杂··但若光是如此,浮游这个位子坐得也未必很稳。
毕竟威逼还要连着利诱,雷霆手段也不过只是一种手段,软硬兼施方能真正收拢人心·而我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开了一场席,请外城所有还活着的有头有脸之人到场,叫玄契在席上说几句话,安一安他们的心。
因我的身份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浮游便代替我当了这个金甲卫正使·与玄契共同坐在主位之上··想来共工也不会派他与众人斡旋交际,因为从未做过这类事,浮游神情木木的,别人劝酒便喝,没人理他,他就闷头吃菜,一副“我就是来蹭个饭”的表情,自顾自做个安安静静的饭桶,和身边玄契这个真饭桶简直相映成辉、珠联璧合。
这不按常理的实诚作风,让那些心思各异、来探消息的人很是摸不着头脑··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中年男人样貌的文士站了起来,冲玄契拱了拱手,眼尾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浮游的反应,笑容满面道:“恭喜主上铲除逆党惟海。
这位浮游大人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臣听说当初共工大人麾下也有一位爱将名叫浮游的,不知与浮游大人与那位有什么渊源么”·我坐在下首不起眼处,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脸上冰冷的面具,看浮游身体微僵,便给了玄契一个眼神。
他立刻代替浮游道:“大概只是重名,不足为奇·”·那文士还欲再说些什么,浮游却把筷子一放,拿起手边的杯子,遥遥向他敬酒,干脆利落道:“久闻大名,神交已久,今日见面甚是快慰,当浮一大白。”
先前浮游对坐主位、扛大梁颇有些犹豫,我便教他,不管别人说什么,只要不想回答,灌对方的酒便是·不想浮游倒是很能活学活用,寥寥几字,便将我事先让他背下的话全用了上去,听上去居然还算是得体。
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教出了这样一个徒弟,师父我甚为欣慰··文士也没多想,当即也举了酒杯笑道:“不敢,这杯酒当是我敬大人您的·”·两人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见距离已经拉近,那中年文士立时打算乘热打铁,便打蛇随棍上地以闲谈的语气问道:“主上有您这样的少年英雄相助,真是大幸·只是浮游大人本事高强,我却一直无缘得见您的风采,真是可惜……”·浮游面无表情道:“是可惜,如今有缘相见,当浮一大白。
我先喝一杯·”·文士脸上笑容虽略微滞了一滞,却到底没猜出浮游的心思,便还是道:“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一杯过后,文士再接再厉道:“我听说……”·浮游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喝酒。”
文士:…………·我:…………·转眼一坛子酒就空了,那中年文士脸色已然通红,其他人耐不住,起身想与浮游搭话,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到最后,竟然东倒西歪地醉倒了一大片··浮游拿着酒杯独孤求败地坐着,依旧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看上去还能再战上几十坛·席间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幸存的几人再不敢上前套话,纷纷退散,默不作声地在一群醉鬼中间乖乖低头吃饭。
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场面居然也有几分和谐··——只除了先前那个文士··他喝得最多,喝醉了酒品却不甚好,一个人窝在角落里抹眼泪,一边哭还一边喃喃:“陶梦啊,我喜欢你这么久,你怎么就跟了那个死胖子呢”·我:……·玄契:……·虽有人立刻捂了他的嘴,却还是晚了。
他的声音不算响,却也不算轻·好大一顶绿帽子在头顶闪耀,玄契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跳:“桑虞,原来你一直觊觎陶梦,还有你叫我什么,死胖子”·眼看好好一场酒席就要莫名其妙地变成一个闹剧,我顿时觉得头开始疼了。
即便原本不想在这场酒席上出什么风头,只想做一个低调安静的幕后黑手,我此刻也只好开口劝道:“何必为了一个女人动怒,天涯何处无芳草”·色胆包天这话果然不错。
说到女人,玄契的胆子一下肥了·他竟冲我横眉竖目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就喜欢陶梦,你有本事找个比她好看的来啊·”·我微微挑眉,玄契的气焰一下就低了下去,只是还在不快地哼哼:“而且这难道光光是陶梦的事吗我又不是好色昏聩的人。”
他若不好色,这天底下的人恐怕都该去东陆做了道士和尚·不过也幸好玄契此人有这根软肋,送女人不行的时候,送很多女人一般都能对付的了··我于是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手道:“臣原本就有一份礼物,想献给主上。”
暗香袭来,五个舞女莲步轻移走到堂上,各个肩若削成,腰如尺素·乐声随之响起,她们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翩然起舞·款步姗姗如踏五色祥云,舞女抬手一个转身,衣带被带动着扬起,又猛然顿住,以纤指轻拈珠纱遮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牢牢勾住了玄契的眼睛。
这些人还是当初惟海准备的,最合玄契的心意,此时拿来借花献佛最是不错··之前的不快立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玄契两眼发直,嘴边泛起微笑,只顾盯着这些女子不放。
趁他不注意,我又叫人将桑虞弄了出去·如此这般,这群人总能安稳一些·就是帝晨身上我也没花过这许多心思,谁知我刚放下心来,便有人拿了帖子上来,对玄契道:“主上,九重天上端华宫的使者送上拜帖,现在正在门外等着。”
玄契正看得起劲,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又不是主使高阳,没什么了不起的·叫人进来,随便给他加个位子·”·我不语,随手把玩着一个杯盏,盯着其中漾动着的琥珀色酒光,淡然地猜来的会是哪一个。
应当不是高阳,或者那个叫玉衣的副使,若是他们来,拜帖上一定会写上名字·那么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不知是为了什么··我仍盘算着是否能拿这来使做些什么文章,却听到身边一片抽气声,不由地抬头,杯中的酒险些便洒了出去。
进来的那人我最是熟悉不过,正是司幽··他当日凭着我的一颗内丹勉强活了下来,可内丹这种东西,并非拿来就能用的,别人的东西装在自己身体里,总免不了要排斥。
司幽不仅不能发挥出我内丹中的法力,甚至还会日渐衰弱··事实也是如此,他清减了不少,像是时刻便能乘风而去,宽大的衣服几乎是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可纵然这样,司幽站在这里,仍是生生将那五个舞女的艳色都压了下去,微微一蹙眉,便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心都勾了起来。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屋内针落可闻·我斜眼望去,发现浮游绷直了脊背,手已经握上了刀把,身体微微向我偏过来··他大概是认出了司幽的身份,打算保护我。
可我现在不是帝鸿,而是帝易,常羲恐怕比谁都不希望我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显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司幽不会在这种地方与我起冲突··只是我不明白,司幽于常羲来说,当是很好的一颗棋子,怎么会这么简简单单便送到我的面前·我正疑惑间,便听司幽道:“在下端华宫尚策,拜见玄契大人。”
玄契回过神来,紧张地搓着手,色心蠢蠢欲动,涎着脸笑道:“尚策,是个好名字·”深深地看了司幽一眼,他立刻转过头,扯了把身边的侍从,佯怒道:“快,干站着做什么,快在我身边摆个位子,让尚策坐下。”
司幽在九重天上美貌了几万年,从未惹过什么祸事,可他今日碰上的偏偏是玄契·纵然他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这色胆包天的胖子却未必吃他这一套。
司幽回道:“不必了,我来这里,是想见见帮大人您平叛的浮游·”·玄契嘿嘿笑着讨好道:“这事不急,舟马劳顿,不如今晚就在我府里住下”·浮游一直默然,此时闻言却皱眉,开口对司幽道:“浮游是我。
见过了,你就可以走了·”·司幽蓦地抬眼,视线仔细地从他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半晌才冷冰冰道:“我找的不是你,他在哪里”·玄契不甘寂寞地插嘴:“你要找谁,不如留下来住上几天,高阳那边,我自会去说。”
看出他胡搅蛮缠之下的意图,司幽微怒:“不牢玄契大人费心·”·司幽化名尚策,此时不过不起眼的一个普通神族,虽担着端华宫的名号,身份低微,玄契若情欲熏心,真强要了他,高阳也不会说什么。
他不知为何硬是用了这么一个不方便的身份,却不肯将自己的傲骨收起来,在这胖子的地盘,怕是要惹祸··他那时能年纪轻轻地爬上高位,其实很大一部分靠得是我的赏识,自己在为人处世上还有些稚嫩。
可如今帝位上坐着的已经不是我,若无相应的利用价值,还有谁会费心思护着他·所谓红颜薄命,其实蓝颜也差不了许多·张着一张祸水的脸四处晃悠,先祸害到的常常会是自己。
等喝完手中这杯酒,又剥了颗花生吃,我悠悠然地擦干净手,暗自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对玄契道:“主上,我有话说·”·玄契尚无反应,听到我的声音,司幽却是身体一颤,猛然转头看向我的方向,漆黑干净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眼神像是要将我烧出一个洞来。
他视其他人于无物,张了张口,像是要径直过来,却又生生停住脚步,脸上满是挣扎的神色,垂下头低声道:“你果然还活着……”·司幽对我的感情一向纠结,他此刻神情复杂,当初那一刀却扎得委实干脆利落。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只对玄契道:“主上如此行事,恐怕不妥,这尚策毕竟是九重天的人·”·玄契原本显然是对司幽势在必得,闻言一下噎住,却到底不敢同我呛声,哼哼了几声,就不甘不愿地缩回了位子上。
我继续说道:“左右主上尚无正妻,若主上真心爱慕此人,不如索性娶了他便是·”·玄契不可思议地望向我道:“你,你不阻止我”·“这本就是一件好事。
不论尚策是何身份,以主上的身份,娶他都够了·天帝常羲早晚是要用到畴华一族的,若主上奉上聘礼,明媒正娶了尚策,也可算是联姻·舍弃一个小小的神族,获得主上的支持,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我的喜欢,其实从来都是建立在信任之上·而人一生能任性的次数有限,我信了司幽一次,就不会信第二次·他既送上门来,我自然要利用得彻底。
转向司幽,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我勾起唇角轻笑,一字一顿道:“你说是不是,尚策”·☆、第 22 章·司幽想要隐藏身份,我便逼他自报门户,但他若当真坚持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也无妨。
玄契要娶他,就必然不会傻到放他回去,司幽会因此身陷畴华外城,我之后若想有所安排,自然能够容易上许多··我倒也并非是故意折辱他,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计策,闻言司幽的脸色却猛然煞白,原本就是瘦得像是纸片似的这么一个人,此时就像是一阵风就能随随便便刮跑了一般。
自他刺我那一刀开始,我们便注定陌路,但司幽如此表现,却反倒像是我背叛了他,亲手将他推给了别人·可见他口口声声道我冷清冷性、禽兽不如,其实从未真正明白我是如何的冷清冷性、禽兽不如。
人们通常会爱上自己理解的东西,却常常很难理解那些自己不爱的东西,这着实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司幽的脸色这样难看,我几乎以为他要跌跌撞撞地拂袖而走,司幽身边的一个女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那女子面目平凡,就像一个单薄的影子,之前默不作声地站在司幽背后,整个酒席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听了身旁女子的话,司幽深深吸了口气,抿紧了唇死死压住自己的失态,抬眼看着双目放光的玄契,竟没有发作,当真就这么应了这件事。
几日不见,他隐忍的功夫好上了不少·我听着身边嘈杂的祝贺声与马屁声,隔着众人看向挺直了脊背、如贞劲青竹般站在厅堂中央的司幽,心中提起了些兴趣,不由牵起唇角冷笑。
·有付出当然是有所图·那么司幽,你又想要什么呢·因这一点好奇,司幽邀我一谈的时候,我并未拒绝·浮游想要跟上来却被我挥退。
有些事我并不想让他听到,且相谈的地方虽然僻静隐蔽,但玄契府里戒备森严,今日又有许多贵客,若出了什么事,不到半刻钟必会有人赶到·我虽实力有损,在这一点时间里,尚且还能自保。
雪虽停了,天上仍笼着阴云,蓝色小花清寒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残月黯然,唯有星光透出凛凛冷意,映照着苍柏遒劲的枝干上的点点白雪··司幽停下脚步,在青砖小径的尽头回过头来,苍白安静得像是一座冰雕,坚定,却又无比的脆弱。
他半天没有声响,大概确实不知这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头,我便善解人意率先道:“司幽,那颗内丹你用着可还顺手”·他望向我,眼底情感无比复杂,全身都紧绷了起来,藏在宽袍大袖下的手逐渐握成了拳:“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把内丹给我”·我不答反问道:“你不希望被救么”·司幽垂下眼帘道:“我宁可死。”
我慢慢眯起眼睛,轻声笑起来:“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来杀我”·司幽身体微僵,却依旧冷声道:“我当时并不知晓常羲的所有计划,但与他约定杀你,我从未后悔。
你这样的人,从不应该活在世上·可今日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常羲让我替他问你几句话·”顿了顿,他开口问道:“帝晨大人的尸骨,究竟在哪里”·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我沉吟不语。
司幽眼中骤然寒芒闪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逼人怒意:“栖灵塔中只有一个牌位,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你到底将他的遗骨放在了哪里”·我望着他,淡淡开口,语气一脉冰凉:“若我告诉你,帝晨从未留有什么尸首呢”·司幽瞳孔微缩:“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谎么”·我收回视线,不置可否道:“你若是不信,又何必要来问我或者是你觉得我喜欢你,便一定会对你说实话”·司幽语塞,我讥诮地弯起唇角,语气平平地开口说道:“我只是曾经喜欢你,并不是蠢,回去告诉常羲吧,同样的手法不要用第二遍。”
说完这句话,我正要打算转身离开,放他一个人默默迎风流泪、对月情殇,却不想司幽竟红着眼睛,霍然冲过来一把拉住我··我讶然回头,司幽火烧一般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方才开口道:“帝鸿,骗你是我的错,但我太弱,要杀你,我没有别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眸色激烈:“可是你当真是喜欢过我吗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多少算计”·我心中微动,静静地听他开口。
司幽的眼中映着莹莹的雪光,里面藏着汹涌的波涛·他望着我,一句又一句地发问,语调里像是掩藏了许多的情绪,却又像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帝鸿,你杀帝晨大人的时候,有想过我会怎么样吗我当年跪在你的面前苦苦哀求,望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我能看他最后一眼,可你对我说了什么你说喜欢我,可你又曾为我做过什么,我每晚每晚睡不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接近你,你却挖了我的内丹……”司幽苦笑了一下,道:“你这样的喜欢,我如何当得起”·“或许如此吧。”
我看着他,良久,开口道:“可你也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东西罢了·”·司幽红着眼眶,周身猛然颤抖了一下,咬牙道:“若看到的都不是真的,那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看到的便是真的么可人心这种东西,藏得这样深,且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又怎么能看得清纵然日日相处,有几个人能从一被子当真一直走到一辈子·“那就什么都别信。
这一点都不难,因为我便是这么过来的·”我忽然一点点扬起唇角,一步一步地靠近司幽,不徐不慢地柔声说道··司幽愣了愣,我每靠近一步,他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终于一个趔趄仰靠在树干上。
我扣住他的下巴,强迫司幽抬起头来,在他耳畔似笑非笑道:“你看,毕竟我若是毫无保留地信你,也不知要死上几次·”·司幽的身体骤然僵硬·我并不理会他,只无所谓地笑着,边从他的身上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小小的镜子,更确切地说,是一面圆光镜·即便分隔两地,用这个小玩意,也能轻而易举地传递影像或者声音·而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了法术的波动,常羲以为我见到司幽就会动摇心神,未免还是太小看我了。
“我不知道……”司幽木然嗫喏着道:“我不知道身上有这个东西·”·随手捏碎圆光镜,我挑眉,对司幽轻笑道:“你猜猜,若之前我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帝鸿,而另一面镜子恰好在常羲手里,他的身边又恰好有一些适当的人,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司幽瞪大了眼睛,又猛然闭上,半晌才涩声道:“我说那些,不是为了故意套你的话。”
“你怎么想,着实已然无关紧要·”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退开一步远远望向小径的另一头,波澜不惊地开口:“弄坏了镜子,玉衣想必快到了吧。”
正是因为料到有人跟着他,我才没有趁这个机会取回自己的内丹··司幽扶着树干站直,嘴唇咬出血来,一言不发地跟着我望向那个方向·等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你没事吧”先前司幽身边的那个女人止住脚步,浅金色的眼睛来回地扫了好几遍,方才拔剑出鞘,警惕地盯着我,一边遥遥对司幽问道。
司幽摇了摇头,神色冰冷地开口问道:“圆光镜是你放在我身上的”·玉衣猛然醒悟过来,转过头,冲我急急解释道:“帝鸿……帝易大人,放那面镜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保证司幽的安全。
刚刚那些话,我保证听到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轻笑:“我自然是信你的·”·玉衣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来,几乎握不住剑·她咽了口口水,忽然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低头道:“玉衣无意冒犯帝易大人,其心可昭日月。
若玉衣引大人不快,甘愿受罚,只是在此之前,玉衣有话要说,帝易大人可否一听”·“哦”我回答:“常羲有什么话想同我说”·玉衣重重磕了个头,方才继续说下去:“常羲大人想与您合作,共同对付玄姚。”
☆、第 23 章·从外表上看,妖族与神族其实并无太大差距,而两者的区别,在于上古流传下来的血脉传承·妖族也可以十分强大,但唯有神族可以使用五行之力,譬如共工,譬如颛顼,再譬如我。
神族为天道所归,统领四海八荒的所有生灵,然数量却极其稀少,且时常内斗,一边的妖族便不免因此而蠢蠢欲动··为了压制他们,神族便将其中部分未生反意的,迁入衡天山以南的九重天上,收为属臣,又以铁血手段清除了所有已经揭竿而起的妖族。
因此如今居住北陆的,便是当年那些虽然归顺、但也反骨未除的几个大族,而畴华一族便在其中··不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北陆都是心腹大患,畴华一族尤甚·妖族与神族大战时,玄氏因畴华之野地处极北不容易被卷入,便索性一直作壁上观,之后降书递得又及时,元气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后来居上,竟一跃成了北陆实力最强的氏族。
现今常羲说出这样的提议,显而易见是想让我和玄姚相斗,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可我却答应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他想利用我,我为何不能利用他而且玉衣带来的一个情报,确实让我十分在意。
玄姚在玉姜城下的火山之中,藏了什么东西·他费尽心思将畴华的权柄握在手中,其实也是为了那件东西··我也曾自情报司听到过类似的消息,但并不确切。
真是有意思,若连获得权位都只是一种手段,那像玄姚这样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不顾一切·想不通,便暂时不再去想·我想知道的事,总是能够知道。
离开司幽和玉衣缓步而行,视野逐渐开阔,顺着石子砌成甬路,我收敛心思跨过院门,脚步却微微顿了顿··前面二层小楼中亮着灯,屋檐上的雪被亮光浸染,显出温暖的微黄色调,在灯火和院中的阴影交界之处,浮游独自坐在台阶上,抱着他的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显得格外突兀。
听到声响,他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目光有如实质,利刃一般扫向我,像是一只竖起耳朵、亮出爪子的小猫··我轻笑,便开口道:“你还没去睡”·浮游听到我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安了心,神色平静下来,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漠然样子,点点头站起来道:“等你。
你到早上再不回来,我就去杀了那个人·”·我原本想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没有谁会在意我的死活,却不想原来我死了,也还是有个人会单枪匹马地想为我报仇。
看着灯火映在浮游的脸上,我的笑容慢慢退了下去·之前不觉得,此时却忽然意识到,与司幽周旋,我其实很累·许多年的重担一层又一层地压在我的身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原本以为至少采鸟和司幽会留下,可在他们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两相权衡,我便可以被舍弃。
并不觉得有其他人所说的心痛,我只是觉得累,可越是这种心防虚弱的时候,我便越是不想被他人的关怀好意所影响··“司幽那时杀不了我,现在就更杀不了我。”
我越过他,推门而入,淡淡道:“你不必陪着我,自己去休息便是·”·浮游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跟了进来,道:“我看你吃完饭·”·我上楼的动作不由地慢了一些,转头看去,才发现八仙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并几个小菜,不由有些讶然。
饭菜现今还能吃,说明浮游隔一会便会拿去热一热,以他的性格会做这种事,让我很有些意外··意外之下,我便下了楼,做到桌边拿起了筷子,略微尝了一口,正想夹一块排骨,就看到托盘里有一些点心的碎渣。
我挑眉,指了指那些点心渣,道:“你还拿了些别的东西吧·桂花糕呢,你自己偷偷吃了”·浮游坐在我的对面,闻言面无表情道:“我也饿。”
他这话说得很是理直气壮,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失笑道: “你就给你家主子吃剩下的”·被我一揶揄,浮游顿时茫然起来,木愣愣地看着我。
我便悠悠然继续道:“看来你对我确实算不上忠心耿耿·”·浮游面色凝重起来,严肃道:“……你让我干什么,我都会去做·”·我弯起唇角,道:“什么都做”假装沉吟片刻,我开口:“那以身相许呢”·浮游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很是不能理解我刚刚的话,显然有些受到了惊吓。
看他样子,我颇有些成就感,终于觉得报了来畴华一路上五脏庙的仇,于是只笑了笑,不再为难于他,只顾自将饭菜象征性地快速吃了几口,便要回房··刚刚起身,却听到浮游闷声道:“好。”
我:……·思考了半天,又看他难得的纠结表情,终于反应过来他回答的正是我之前那个问题,眼皮便跳了一跳··“那是玩笑,你不必当真。”
“大丈夫一言九鼎·”浮游认真开口:“我说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便决不食言·”·我盯着他,他回望向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小心挖了个陷坑,然后浮游便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跳进去了之后还半点不后悔,一脸坚定地看着坑边的我。
——还真没在妖族中见过这样实心眼、上赶着被人坑的,我尔虞我诈惯了,此刻反倒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我这边仍在想如何应对,浮游却骤然站了起来,皱眉看向窗外,道:“有人接近。”
愣了一下,我凝神倒确实听到院子里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门上很快响起规规矩矩的三声敲门声,一个平板的声音在外面道:“主子,玄契大人那里闹起来了。
他说若没有美人相陪,今晚上就睡不着,后天玄姚大人的邀请也不想去赴了·下人们劝,他便在房梁上系了根白绫说要自尽·”·来人是之前我用控魂之术摄住的暗哨之一,我派他去盯着玄契。
听到他的禀告,我不由按了按额角··既然已经与常羲结盟,司幽自然是不能随随便便给玄契的,如今唯有一个拖字·不想才过了几个时辰,玄契便回过味来,开始这么不知死活地闹腾。
玄嚣曾对我说过自己的弟弟不成器,我尚且以为是谦辞,如今看来,他嘴上竟然还算留了点情面··玄契是我掌控外城重要的棋子,要对付玄姚还需要用到他,我当然只能去看上一眼。
浮游立刻为我披上一件长氅,我推开门,正要前往玄契所在的院落,便见到他身边的一个小厮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见到我纳头便拜,断断续续道:“大人,不、不好了,主上……主上他悬梁自尽了”·我皱了下眉:“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不必惊慌,他不是真想死,自己会有分寸·”··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那小厮全身抖着,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气,给了自己一巴掌,终于将剩下的一句话给说了出来:“不是,不是……是主上他悬梁自尽,可是因为太重,白绫就绷断了。
主上、主上他摔在地上,断了条腿,就这么昏过去了”                        ·☆、第 24 章·我倒是没想到,玄契竟已胖到了连上个吊都不能好好上的地步。
幸而他虽摔断了腿,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昏过去也多半是因为吓的,毕竟从小到大,他连油皮都没正经擦破过一回··要想治好他,自然有许多灵药可用,但我却只让大夫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只因玄契这一摔,倒是省了我许多事。
他疼得厉害,便成天捂着伤处哼哼,再没精力去想着骚扰司幽,我也正好借口让他养伤,将他软禁在屋中,等到了玄姚所定的日子,便直接把人搬上了马车运往内城··白身黑尾的马交四爪如飞,长角破开暴风,在雪原中稳稳地奔跑,马车里几乎没有什么晃动。
玄契闭着眼睛睡熟了,我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支颌看着外面的景物飞速闪过,向后掠去·浮游一动不动地靠在车壁上,视线随着我的动作移动,手习惯性地搭着刀柄,并不说话。
玄姚此时召见族人,恐怕是从高阳那里拿到了令牌,想要确立自己正统的地位·说是召见,但外城有资格被邀请的,也就玄契一人·司幽和玉衣自然有自己的渠道,而我要进入玄氏的族会,便必须顶着玄契的名头。
若玄嚣尚在,这些事大概会容易许多·他少时便曾邀我一同游历,那时我便到过畴华的内城··与他人的印象不同,城中并不寒冷,高耸的城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经历久远的时间却不改巍峨,如一把锐利的刀子,将外面的冰天雪地与内里的锦绣繁华生生分割开来,高耸入云的火山脚下暖意融融,无数民众行走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叫卖声、嬉笑声、斥骂声,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汇成市井中独有的喧嚣与活力。
这座城像是一朵盛放到了极致的牡丹,以前所未有的绮丽姿态在这片冰原之中从容伸展··即便是我,那时也有些许的动容·只是今日故地重游,心态却大大地不同。
我正感慨着,浮游忽然问道:“到城里,我能下车看看吗”·我沉默片刻,奇道:“你竟也对游览美景有兴趣”·浮游摇了摇头:“我听说这里有最好的刀匠,我想换一把好刀。
近来杀的人太多,刀有些钝了·”·我挑眉,看向他一直带着的那把黑鞘朴刀:“我看你一直带着它,那不是你的什么本命法器”·浮游回答:“三两银子买的。”
我:……·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唯一一个下属,竟然一直在用一把三两银子就能买到的破刀·马车已经进了城门,玄契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吩咐赶车的侍卫带他去玉姜城中,心念一动,我便索性带着浮游逛一逛这偌大的内城。
街道两边有人搭了摊子贩卖吃食饰物,热闹得很·想起他嗜甜,我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贩前面,回过头问浮游:“你想吃这个么”·他用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看着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拿刀柄指了指左边,一脸认真道:“那种比较好吃。”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见一个羊角辫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包橘红糕,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一晃一晃,似是有些无聊,正看着天空发呆··左右看去,都没有见到卖同样东西的摊子,我想了想,便径直向那孩子走去。
大概从未见过带银质面具、遮了半张脸的人,那小鬼呆在原地没动,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歪了歪头,包子脸上瞬间扬起一个笑容,脆生生道:“大哥哥,你是谁啊,我在这里住,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半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轻笑:“现在不就认识了·我叫浮游,你叫什么名字”·小鬼往旁边让了让,叫我一起坐下,大大方方道:“才雨”·看来是个毫无警惕心的小崽子,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几岁了”·那小鬼想了想,认认真真地掰出四根手指,才乖巧地将手伸到我的眼前道:“四岁了。”
我扫了他另一只手中的纸袋一眼,微微挑眉,笑道:“哦,已经五岁了”·小鬼显然愣了一下,随后脸红了红,眨眨眼睛,默默地把糕点放到一边,低下头一个手指一个手指重新数过去。
我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过纸袋丢给了浮游,浮游木呆呆地接过来,事情发展得太快,他们一大一小两个分占道路两边,全傻乎乎地望着我,表情简直一模一样··才雨两边脸蛋鼓起来,嘴一瘪,泪花就开始在眼眶里乱转,酝酿良久,金豆儿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嗷的便是一嗓子,边上立刻有看护的大人凶神恶煞地举着扁担冲了出来。
我一把拉过浮游,顺着街道便跑了出去,身后五大三粗、脾气暴躁的苦主骂骂咧咧地追着,看来确实愤怒,手里还都抄着家伙·后面鸡飞狗跳,有被打扰了生意、撞塌了台面的小贩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路人则事不关己地指指点点,一面哈哈大笑。
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各种声音顺着笔直宽阔的街道汇成长河,流淌间似乎有一种不真实感,我们逆着长河,拨开水流,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浮游原本可以甩开我的手,却一直牢牢地跟在我的身后。
分明轻松便能对付的敌手,他居然也很紧张,一手死死抓着纸袋,而被我拉着的那只手,竟也满是冷汗··绕过一个棚子,我闪身窜进了条暗巷甩开身后的人,看着浮游脸色发白地抿着唇角,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浮游仍旧抓着那个纸袋,然而下面却早就漏了,橘红糕一路跑一路撒,这会儿只剩下了几颗·他不知所措地将剩下的糕点拿在手心里,愣愣地看着我笑··我道:“你下次来,就不要再上那条街了,说不得会被人打死。”
浮游问道:“你不要紧”·我敛了笑意,慢条斯理道:“若不是戴了面具,你当真以为我会去做这么丢脸的事”·浮游:…………·看他憋闷的样子,我弯起唇角,靠在墙上,看着那几粒可怜兮兮的糕点,开口道:“吃吧,我在那小鬼身边留了银子,所以不算是骗来的。”
“嗯·”浮游漆黑的瞳孔里倏忽泛起一点光,然而转瞬即逝,他点点头,只吃了一颗,又把剩下的重新放回了纸袋··我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感到角落阴暗处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的气息。
浮游顿时出手,一道白光闪过,刀便插在了墙里·锋利的刀刃削下一缕头发,一个娃娃脸的青年哆哆嗦嗦地从那里爬了出来,一根杆子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上面缠着一面幡,写着工工整整“神算”两个大字。
他的视线从浮游身上扫过,定在了我的脸上,求饶道:“饶命啊,我只是在那里小解,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挑眉,道:“你没听到什么”·“没听到你们分赃……”话一出口,那青年便发现不对,双手捂着头就开始往回缩。
我闲闲道:“放心,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包糕点便杀人灭口·”·青年抬起头来,啊了一声,才直起身子细细分辨我的神色,长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原本看你与那小哥都满身煞气……是我莽撞,对不住,对不住。”
我望向他倒在地上的旗子,顿了顿,开口道:“你是算命的”·青年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聊以糊口罢了·你要算命,我给你便宜点,一次五文钱。”
我勾起唇角,那青年立刻改口:“但既然这么有缘,其实也可以不要钱·”·见我不动声色,他试探着问道:“不知你想算什么前程,姻缘”·我唇边的笑容加深,温声道:“不如就算算,你能不能活过今天吧。”
                       ·☆、第 25 章·我能肯定,这个青年可说是瞬间出现在那个角落里的。
有这般的身手,他之前所说的话我自然一个字都不会信·而对付这样来历不明之人,我一向都是直接杀了了事,但此人之前倒像是特意泄了气息展露行踪,这般麻烦只为接近我,那我就暂且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我原本猜他是玄姚的手下,想从我这里套出些话来,便等着他花言巧语、巧舌如簧,谁知他微微一愣,便半点骨气也没有地扑通跪下,不住地磕起头来,叠声喊着饶命,简直真像是个寻常的混混。
“我就是一算命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像放个屁一样把我给放了呗·要财要色,您一句话的事情,就算是想要出了名美貌的东城陈寡妇,我也给您拿下啊。”
我:…………·眉梢细微上挑,我缓缓道:“我并没说要杀你,你怕什么既然吓成这样,那便换一个,你为我算算前程,如何”·那人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感激泣零道:“多谢大人饶命,您这哪还用看啊,自然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不过……”他的表情忽然凝住,皱了皱眉道:“不过,您最近可是遇到了许多糟心事”·我轻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您是火命,遇水则熄,水尚玄色,您命中的小人怕是与之有关。”
看我神色略变,他就叹了口气摇头道:“北方为坎,五行属水,其实您不该来这里的,说不得会有一个极难避过去的死劫·我能问一句,您到这里是干什么的吗”·我半眯起眼睛:“你问此事想要做什么”·青年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解命解命,首先就要先了解嘛,知道了您要干什么,我才好帮您把灾厄避过去。”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笑道:“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青年因这寒凉的笑意而愣住,微微打了个寒噤。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忽然弯下腰,单手掐着他的脖子,干脆利落地把人拎起来扣在墙壁上,一面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勾唇,轻描淡写道:“胆小成这样,却对我的杀气没有半点反应,你当真以为我会蠢到相信你是个普通的算命先生试探便到此为止,你可以选择说实话,也可以选择去死。”
青年张目结舌地望着我,神色十足的无辜,然而片刻之后,他忽然苦笑了一声,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帝晨并无私生子,便来看看,原本以为你只是个冒名顶替、欺世盗名之辈,却不想还是有些本事的。
如今已能确认,帝鸿果然未死,也的确如传闻所说那般不好惹·”·他的神色沧桑,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配上一张娃娃脸,格外的违和,却又意外的和谐。
我皱眉,缓缓收紧了手,寒声道:“你是什么人”·他似是完全没有感觉,并不抵抗,只坦然地望着我说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身份虽说是假的,但我在相面判命上颇有所得,之前那些话,倒是大半没有骗人·我是盼着你死的,可却也欣赏你,在这点上倒与共工难得意见一致·”·顿了顿,他笑容加深,感慨道:“这么多年了,你向来是看得最明白的一个。”
……性命掌握在我的手里,却还有闲情逸致与我闲扯,他这般有恃无恐,想来是对自己的脖子挺有信心,相信自己命不该绝·这里是玄姚的地盘,若此人是玄姚的人,照此看来必定还有什么后手。
我假装要他的性命,正是为了逼幕后之人出手,而玄姚只要行动,便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我届时等着顺藤摸瓜便是··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只是我虽已料到他应当有什么脱身的办法,却没有想到下一刻,他的身体就骤然变大又迅速缩小。
那人竟然就这么淡然地笑着,在我眼皮底下化成了一道缥缈的青烟,四散开来就此消失无踪··朗朗晴空中跟着传来一句轻语:“残星两三点,孤雁横空飞;存心不善,有口难言;倚阑干柬君去也,望珍重”·“幻术……”我收回手,咀嚼着这两个字,片刻后眼睛危险地眯起,嘴角轻轻上扬,若有所思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种法术在四海八荒已经消失了几十万年有余,不想今日竟能有幸见到,畴华之野确是藏龙卧虎之地··若此人当真与玄姚有关,那倒是有趣··那边浮游已将刀取了回来,向着地上淡淡扫了一眼,开口说道:“先前削下的头发也不见了,那不是个真人。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再留恋,转身就顾自向外走去,闻言随口回答道:“是一串字谜,‘残星两三点,孤雁横空飞’,将一横比作孤雁,这是个兴字;‘存心不善,有口难言’,不善为恶,难言为哑,这便是个亚字;加上最后‘倚阑干柬君去也’的门字,合起来便是指的一个地方。”
沉吟了一下,我轻声道:“玉姜城的兴亚门·”·见我离开,浮游小心地把纸包收进怀里,正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我说到了这里,心中却忽然一动,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道:“你所说的刀匠在何处”·不知为何,浮游略有些心虚的样子,稍后退了一步,等听清了我问什么,方才恢复他一贯的淡然,开口回答道:“据说住在城西。”
我并未在意他这一点失常,只道:“你的确该换把好刀了·玄姚一事,怕是有些古怪·”·来内城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已经和玉衣定下了计策。
玄姚早就成了畴华实际的掌权者,但这却是一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丑事,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其实仍是玄嚣··也正是因为如此,玄姚才对令牌这般重视,一旦拿到手,便召集族人,在三天之后开这一场族会。
既是族会,玄氏一族有头有脸之人便都会到场·此事我已准备良久,联合孟且,控制玄契,其实全是为了这个时候··玄嚣的死,一定要有人负责,这个人不该是孟且,而会是玄姚。
一个人族何德何能,可以手刃玄嚣这样一个强悍的妖族自然是玄姚为了令牌,才暗地里遣人杀了族长,这个人便是采鸟·谁知玄嚣早有准备,临死之前将信物托付给了帝晨之子帝易,只为揭露玄姚的嘴脸。
人证有采鸟、孟且与我,物证则有令牌,如今有九重天上的使臣与玄契来作保,只要将证据一一亮出来,相信大半的人都会相信这个故事··而不信这个故事的人,当然也有要杀玄姚的理由。
族长之位,玄姚能坐,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坐只有将玄姚拉下来,其他人才会有机会·若是玄姚这颗大树眼看就要倾倒,他们为什么不推一把,来搏一搏自己的前程·玄姚会败,这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可那青年的出现,却让我自心底感到一丝寒意。
仿佛居于上风的不是我,而是玄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倘若当真如我所想,那便该想办法拖延族会,先将事情弄清楚再说……正好玄契断了腿,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我想到这里,回过神来,便觉有什么东西靠近,抬眼望去,却是一只不起眼的纸鹤翩然而至··这是我之前定下,和玄契身边被施了控魂之术的侍卫联系的办法,若非紧急,不得动用。
玄契要出事,自然与玄姚有关··我锁眉将纸鹤拆开,顿了顿,再开口时,嘴边已是冷笑··“族会已经开始了原本该在三天之后,却生生改到了今日。”
难得有能让我措手不及的事,玄姚此人,倒确是不错得很……                        ·☆、第 26 章·我赶到玉姜城,悄无声息站到玄契身后时,正巧见到高阳站在中间慷慨陈词,怒斥玄姚以下犯上,图谋不轨。
除了端华宫的人外,此刻华厅之中分左右坐着近二十人,老少皆有,算上肃立服侍的小厮侍女,便是乌泱泱的一大片··大抵高阳不摆出一副奴颜婢膝样子的时候,看着倒是有几分人模狗样,叫人不由信服,但又因他所说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众人便纷纷不顾仪态,偷偷接头接耳起来。
屋中唯有一个中年男人背倚在没有半根杂毛的貂皮靠垫上,气定神闲地拿着一盏茶,时不时啜一口,只眯着眼看他们窃窃私语,并不发一语··此人便是玄姚·不论他是否只是虚张声势,见这情形,我便已然知道,之前商定的计划恐怕是要行不通了。
可不论有何变数,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即便想要阻止,此时也已经晚了,不知玄姚有何后手,如今只能见招拆招··高阳说完,一抖衣袍,抬头皮笑肉不笑地望向玄姚,缓缓开口道:“人证物证俱在,逆贼玄姚,你还有何话可说”·玄姚神情莫测,随手将茶杯放回侍女捧着的托盘上,语气无波无澜道:“高阳,你当初说要替我捉住杀玄嚣的贼人,帮我拿回令牌,让我能真正取玄嚣而代之,可才过了几日,又为何变卦了”·高阳冷哼:“我几时与你有过约定”·大厅中沉默片刻,玄姚再度开口,声音已是寒气四溢:“那你说的人证、物证现在何处”·高阳将视线投向我,我皱了下眉,还是上前一步取下面具,随即从乾坤袋中拿出令牌握在手中。
座上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抚着长至膝盖的胡子叹道:“与帝晨大人长得竟相像至此,果真是帝家的血脉·”·玄姚颊边的筋肉跳了跳,目光扫过我,又停在令牌上:“这点上你们倒是说了实话。”
玄姚与高阳分庭抗礼,然玄姚既肯承认我帝易的身份,就相当于白白送了高阳一张筹码··因此高阳脸上立时露出一些得意的神色,然而这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玄姚便接着说道:“可惜说到底不过是个小辈,你们以为我提早了族会,是想叫你们措手不及么”·他冷硬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嗓音低哑却又满是杀气,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骨肉上重重划过。
“一个只是承接祖荫的小辈罢了,凭借自己的身份,便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了吗”·玉衣立刻闪身挡在高阳前面,手搭在了剑柄上。
形势一触即发,高阳脸色微变道:“你我各执一词,孰是孰非便不是你说了算的·玄姚,你莫非想动手么”·玄姚道:“何必动手,你说的不错,我自然是没有资格评判自己的,此事不如交予座上众人决断。”
·他站起身来,负手看向先前说话的那个老人,问道:“贺光,你怎么说”·从贺光之前的言行来看,他是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高阳的神色松了松,便听那人道:“一个只是承接祖荫的小辈罢了,凭借自己的身份,便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了吗”·我与高阳俱都一下愣住。
贺光根本就是重复了玄姚之前的话,他的表情仍旧生动无比,却毫无自觉地说出了这些字句,理所当然到了诡异的程度··我心底似是而非的疑惑,由模糊一点点随之变得清晰。
随即玄姚的目光扫向第二个人、第三个··一连十多个……·接连不断的说话声响起,每一个人都重复着贺光的情形·他们先是回答,然后是互相争辩,神色各异,就像是真的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说的却全都是同一句话,·“一个只是承接祖荫的小辈罢了,凭借自己的身份,便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了吗”只有这句单调的话一直交错回荡着此起彼伏,像是一句单纯的嘲讽,又像一个挥之不去的诅咒,催命一般。
大厅里依旧座无虚席,却仿佛空旷得一个人也没有··荒诞不羁,却又有一种古怪的真实感··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在我意识到之前,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的大厅中,所有的人都低着头背对着我。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不知身处何地··我看到他们僵硬而呆滞地转过头来,带着略带讽刺的笑容看着我·密密麻麻的视线投向我,就像是黑暗丛林中泛着贪婪绿光的兽目,他们眼睛深处冰冷而毫无生机。
一片寂静中,玄姚在我的耳边道:“去死吧,帝鸿,反正这世上也没有谁期待你活着·”·这句话重锤一般落在我的心上,我忽然醒了过来,掌心蓦地窜出一道火焰,轰然袭向玄姚。
光影扭曲,什么东西发出尖利的嘶鸣,他的身体在火势中冒着青烟骤然崩解,我后撤一步,凭感觉走到浮游先前的位置,伸出手去将人从幻镜之中拉了出来··浮游脸色略略有些苍白,轻声道:“主上……”·我撑了他一把,转向重新聚集成实体的玄姚,开口说道:“你迷惑我的心智,想让我去死。
可惜无人期待我活着又如何我原本就从来不是替别人活的·不要再故弄玄虚了,把高阳、玉衣和司幽交出来吧·”·玄姚笑起来:“即使侥幸逃脱一次,你也已是瓮中之鳖、笼中之鸟,我想要的东西也已经全部到手,你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
我提前族会,根本不是什么计谋,只不过是不耐烦花时间同你们虚与委蛇罢了·”·我轻笑一声,悠悠然道:“你想要的当真都到手了吗连令牌是真是假都还未确认,便这般胸有成竹,怕是不大好。”
我那时故意先取下面具,玄姚的注意力全落在了我的脸上,并没机会仔细确定令牌的真伪·他笑容一凝,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眼皮就跟着跳了一跳:“你知道我想借高阳引出你,再诱你拿出令牌……你竟早料到了我的真正目的”·“想要我命的人太多,我一向喜欢留条后路。
那时在小巷里,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脾气秉性了吗”我噙着冷笑回答道:“真正的信物仍旧在我手里,玄姚,你该知道要如何做·”·“……小巷”玄姚细窄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疑惑。
但他并未纠结这个问题,脸上便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可以把人还给你·可你们还是逃不出畴华的·”·我道:“未必·”·玄姚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实际是把今日在场的人都囚禁起来了,所以觉得只要熬过这个危机,便有翻盘的机会真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眼睛颜色迅速变得暗淡,像是一个无底的寒潭,内里情感却如波涛汹涌。
顿了顿,玄姚道:“他们都死了,我杀的·”·我一瞬之间只觉毛骨悚然,便道:“你不可能杀了所有人,却不泄露出半点消息·”·玄姚笑了笑:“自然是因为幻术,我用幻术维持了他们都还活着的假象。
当然时间久了,还是会有人发现,比如他们的妻子、儿女、父母、侍从,所以我把这部分人也杀了·”·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代表的是几千条人命,包括老弱妇孺,包括骨肉至亲。
我终于敛了笑容,蹙眉冷声道:“他们难道不是你的族人”·玄姚点点头:“杀一个确实有点难,后来就容易多了·一个接一个的处理干净,如今畴华玄氏一族,便只剩下我和玄契那个废物两人。
他们,那些只因血脉便能骑在我头上的人,现在全部都是幻影——我一个人就能代表畴华玄氏,我就是玄氏·你们是逃不掉的·”·……原来如此,我挑拨玄氏使其内乱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行得通。
我擅长对弈,玄姚却直接掀了整个棋盘·这般的魄力,这样的残忍,姓玄的人,果真一个个都是疯子··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我担心的事情成真,既然已经落了下风,那便只好先拖延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再说。
幸而打不过别人的时候,我一向喜欢跟对方讲道理··“玄姚,你做这种事,只是为了权力可即便不用这样极端的方法,你也能爬到这个位子……”直直地望向他,我冷笑道:“屠尽自己的族人,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感觉”·“他们不过是这片土地上一无是处的吸血虫罢了。”
玄姚淡然道:“玄氏发展至此,已是尾大不掉,畴华已呈盛极而衰之势·极北之地如此贫瘠,他们安然占着最好的地方,享受着民众的供奉,只觉理所当然。
可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们投了一个好胎·我只是想撑起这倾颓大厦……”·我截住他的话头,道:“说得这样大义凛然,其实归根结底,你只是嫉妒罢了。
你不恨他们仗势欺人,你恨的其实不过是仗势欺人的不是自己·”                        ·☆、第 27 章·玄姚在三万年前仍是玄氏名不见经传的一员,身份低微,性格又不讨喜,从未被谁看好。
据我所知,玄嚣临走之时,指定的继承人不是他,而是玄契··玄契虽不成器,但易于控制,又是众人看着长大的,因此玄氏元老们大多选择支持他。
然玄姚以一介旁系庶子的身份,闷声不响地看着玄契得意了许多年,一朝出手,便夺取了族长的位子,可见会哭的孩子虽说有奶吃,但早晚被不哭的孩子弄死··只是玄姚爬上高位,却也并未作出什么让世人侧目的大事。
他道其他玄氏族人尸位素餐、坐吃山空,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世上自然有当真能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但他并非其中之一··大概是被戳中了痛脚,玄姚勃然变色,四周的景物陡然暗了下来,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他冷笑一声,回答道:“虽没有证据,但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身为次子却弑兄篡位,我原本以为你是会懂的·”·他的声音在空荡寂静的大厅里幽灵一般四处回荡。
我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懂玄姚,像你这般的人,自己都承认了自己因为身份低贱就不能成就大事,那还会有什么作为世界的残酷,便在于它给了一些人与他们的能力不相匹配的欲望。
你根本连玄契这样一个痴肥的蠢货都比不过,若不是因为幻术,只能被压得死死喘不过气来·可就算那一手幻术,也是别人的东西·”·玄姚身体猛然绷直,咬牙大怒道:“他算什么东西纵然是他教的我幻术,我也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原来如此,我今日在小巷见到的果真另有其人。
那人传授玄姚幻术,却已经控制不住他··套出了想要的东西,我自然没打算继续激怒玄姚,微挑眉梢,就开口话锋一转道:“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身份并非一切。
这世界其实公平得很,他给了玄契与生俱来的地位,却也给了你远胜于他的脑子毅力,都是天生便有的东西,那又有何区别玄姚,以你之才,何必歆羡他们呢”·玄姚的城府并不算太深,要操纵他的情绪很是容易。
闻言他的怒气生生顿住,我便继续悠悠然道:“而既然如此,我懂不懂你,又有何关系”·玄姚脸色几经变幻,片刻之后,他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眼中绽出亮色,道:“说得不错,众人尽皆刍狗草芥,我何必在意你们的想法。”
笑声止住,他掀起衣摆大马金刀地重新坐下,扬眉冷冷看向我,眼中有浓重的阴郁:“帝易,帝鸿……你的事我也算有所耳闻·我记得你虽一向顺从帝俊,甘心为帝晨做嫁衣,数万年来只闹出过一件大事,却因这一件事,便被勒令闭门思过上百年。
那年天帝为长子庆生,高朋满座,你竟浑身是血地一步步走进会宾堂,夺过帝晨手中的酒杯,仰首一饮而尽,随后不顾帝俊怒斥,转身在所有人畏惧的目光中拂袖高歌而去。”
“不错·”我微微眯起眼睛,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云淡风轻地回答道:“那时年轻气盛,以为那天也是我的生辰……我自然也该有些任性的权利。”
他问道:“你恨帝晨吗”·我微不可见地愣了愣,沉默片刻,随后轻笑着,竟也不由说了几句实话:“有一些人,虽然因为他的存在你失去了很多,但他能给你的却更多。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逼着我喜欢谁,我若当真恨他,便早就动手杀了他,哪怕他是我的兄长·我不过是在许久之前就做了选择·”·玄姚眼中有光闪了闪:“世人皆盲从,有一人说帝晨好,便有千千万万人说帝晨好。
可在我看来,你却要胜过他许多·谁都入不得我的眼,可我看重你·你我针锋相对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握手言和,你将令牌给我,我助你除去常羲,重新登上帝位,如何”·……威逼过后便是利诱么可惜如果连帝位都要靠别人才能取回来,我也算是白活了这许多年。
心中冷笑,我正要开口与他周旋,一直缄默无声的浮游忽然对我道:“他不好,你不要信他·”·我挑眉看向他:“何出此言”·浮游面无表情道:“他身上沾了谁的气息,很熟悉,虽然记不起来,但让我想杀了他。”
玄姚神情一凝,问道:“你的名字……可那人应该已经死了·你与共工到底有何关系”·浮游望向他,不发一言。
玄姚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忽然蓦地一挥手,一道劲风便向我扑来·刀带起银光,瞬时迎了上去,浮游手腕一翻,空中发出一声悠扬的金石相触之声,山岳般的压力向前面排山倒海而去,止住对方看不见的攻势。
电光火石间,那人便做出了判断,武器闪电一般撤开,浮游刀锋走偏,势头便是一顿,他将前冲之势收起,上身微微后仰,旋腰当空架住无声无息的攻击,借力退出一尺。
剑气陡出,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浮游险险避过,横刀斩去,破风之声中,雪亮的弧光应是罩向那人头顶,对方身形却极快,地上只溅上了几滴鲜血··此刻玄姚已然不见,厅中只剩刀剑相碰之声。
浮游刀刀皆不容情,出手老练而狠辣,却始终不能要了那隐身之人的命·两人相持,瞬息之间已对了十余招··忽然之间,浮游全力举起黑刀,大开大合间后背便露出一个破绽。
凛冽的杀气立刻直冲而来,浮游却虚晃一刀,侧身迎了这狂风一般的剑势,手上的刀向对方逼去,然而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起,对方借武器之便,竟生生砍断了刀身,寒芒朝浮游直直而来。
原本就是为了诱其近身,如此情势下,浮游不退反进,当机立断之下丢了黑刀,手中光芒流转,握掌成拳,便击向那人的身体··他这一招势头惊人,十米之内对方不死也是重伤,眼看便能取得敌手性命,我心中却顿时一惊,放声大吼道:“停手”·浮游动作急顿,腥浓的血液喷涌出来,他捂着肩膀连退几步,避开接下来的杀着。
我挡在他身前,皱着眉开口扬声道:“玄姚,让玉衣住手,否则我便直接毁了令牌·”·烛火闪了闪,又重新亮了起来,玄姚的身影一点点化作实体,他瞥着我,冷哼一声道:“不错,看来你猜到了。”
“你借幻术让浮游与玉衣自相残杀……”我道:“玉衣手中的是巡龙剑,原本是我赐给常羲的东西,使用者杀气浓重之时,便会发出高亢龙吟。”
“真是无情·”玄姚笑起来:“你刚刚喝止浮游,是为了避免他误伤到可能会在附近的司幽他身体虚弱,别人重伤,于他便是必死无疑。
可你明知那时开口,浮游说不定会被那一剑夺了性命·”·血顺着指缝流下,浮游低着头,不发一言··我顿了顿,道:“我确实知道。”
“对你来说,为你浴血奋战、对你忠心耿耿的下属,还比不上一个背叛了你的旧情人吗”玄姚摇了摇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快意道:“真当是情圣,所谓生来高贵的帝家血脉,也不过如此”·我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玄姚止住笑意,露出猫捉弄老鼠般的阴冷表情,视线从浮游慢慢身上扫过:“帝鸿,我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
不如这样,我与你打个赌·接下来我会给你三个时辰,时间到了,你若跑出畴华,那便算了,若跑不掉,就将令牌和命都留下来·”·沉吟片刻,我冷笑道:“好。”
“别急·”玄姚又笑起来,声音轻而冷:“留下来的几人我都会直接杀了,可我给你个机会吧,浮游或者司幽,你可以选择一个带走·”·浮游的身体蓦然僵住,他黧黑的眼瞳中一片空白,右臂虚弱无力地垂在身畔,血从衣服里渗出来,一滴滴地落下。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玄姚仍然在笑·我淡淡道:“我要司幽·”·玄姚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他满意地点头,道:“好,那便成交。”
                       ·☆、第 28 章·万仞峭壁之上,细雨一般的云气沾湿色彩晦暗的巨石,这些石块均未经过打磨,粗犷古朴,层层叠叠垒成高大的建筑,其上天空逐渐高远,炫目的阳光自云层缝隙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壮丽的金色光路,纵贯整个天宇,映照得云海之中星星点点,有如碎金。
即便沾染了许多鲜血,玉姜城却仍维持着它的威严凝重,我与司幽走在城中,侍从们平静地来来去去,似是对之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这些是真人或是幻影,只能凭借记忆穿过重重宫门,花了一些时间,终于选择停在一处僻静之所。
此时过了一个时辰,已近黄昏··越是自卑的人越是自傲,玄姚既然说了三个时辰,大抵不会反悔·可是靠这点时间,根本不可能逃离畴华之野··——幸而我原本也没打算要逃。
那时小巷中的青年故意出现在我面前,说来很是可疑·因为如今的我若是与玄姚相斗,绝无半点胜算,既然如此,他就无需设下什么圈套骗我踏入其中·可那样的人做事,想来必有其目的,若不是单纯为了好玩,那么在我看来,他是想借我之手除掉脱离控制的玄姚。
既如此,此人临走前所说的“兴亚门”,便极有可能是个转机··虽然我并不了解他,这样猜测成功的可能性不满三成,但下注这种事,从来不会有十分把握。
事到如今,我也只有赌上那么一赌·只是在此之前,为了将胜算再往上提一提,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原本以为以司幽的性格,要带他这里还需费些波折,却不想他一反常态,只静静地跟在我身后,等停下脚步,方才侧头望向身旁陡崖,低声开口道:“他们还留在那里。
你为什么偏偏要救我”·对面高城之上,绣着阴阳八卦图样的旗子迎风猎猎招展,像是一面丧幡·我望向他,静了片刻,忽然弯起唇角:“你觉得是为什么”·司幽迟疑了一下,苦笑道:“你的心思,我从来猜不透。”
我问道:“司幽,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说了些什么吗”·他眉宇间划过一点几不可见的怀念:“你说,‘难为一条龙能长成这一副小蛇的样子,倒也算有趣,也罢,不如带回去,看看他最后能成什么样子’。”
我点点头,嘴边噙着笑:“妖族寿命漫长,要死其实却也容易·若不是帝晨坚持,你那般羸弱,如今大抵早已化成一堆白骨,不想竟有今日·你记得自己第一次化形成功时,身边是谁吗”·他顿了顿,神情不知为何越发的柔和,道:“是你。”
我道:“答得不错,看来玄姚没耍什么不入流的花招,你的确是司幽·”·司幽微微瞪大眼睛,忽地沉默了下来,自嘲地笑了笑,道:“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你是不会信我的。”
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我靠近一步,勾唇道:“真假自然是不一样的·”·说完这话,左手已经没入他的小腹··司幽吃了一惊,猛地抬头看我,却将要出口的一声痛呼生生地咽了回去,眼眶却是掩饰不住地瞬间发红。
带着怒意与悲意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竟有如实质··他会这般悲愤,实在让我不明所以·我从未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好人,我的态度也早已与他言明,难不成他以为在捅过那一剑之后,我还会继续喜欢他么·那他也未免太看轻了我……·我舍弃浮游选择司幽,不过是因为需要取回我的内丹。
要想杀了玄姚,这几乎是唯一一条路·常羲掩藏了许多事,世人只知他与司幽联手,布局除了我,却不知我竟会将内丹放在司幽的身上··正是因此,玄姚才会蠢到将司幽交到我的手上。
我原本打算夺下畴华,制住高阳,由高阳证明我帝易的身份,随即以此为基础讨伐常羲,最后再逼他交出司幽,但如今顺序反了一反,其实也无妨··破镜重圆终究是个无趣的笑话,我虽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却也没有以德报怨的兴致,司幽既然在我手上,我自然该好好利用。
空出一只手来,轻柔地擦去他颊边滑落的一滴眼泪,我望进他的眼睛,笑了笑道:“别哭,司幽,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得去死·”·司幽的脸色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他抬起手虚搭上我的肩膀,整个人都痛得发起抖来:“帝鸿,到如今我还是看不透你,你当真曾有一点喜欢过我么”·内丹已被我拽出体外,因属性相合,一见到空气,便迅速没入了我的身体。
一股极其霸道的气息迅速充盈了我有些枯竭的经脉,正是如那日一模一样的剧痛··我没有回答,只不怎么在意地松开手退开一步,司幽失去支撑,抓着我的衣袖慢慢滑落在地,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华服凄惨地萎落在尘土之中,他却毫不在意··“你大概连恨我都觉得麻烦吧,你总能做到这般无情,可我做不到,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怎么能不恨呢”·低着头,司幽轻声喃喃道:“你杀了帝晨大人,我怎么能不恨你呢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但是那么多年,我都下不了手,我曾经想,如果你能带我去看一眼帝晨大人的尸骨,我便原谅你;若你不娶姜回,我便停手……可帝鸿,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
·他那时重伤未愈,全靠我的内丹才能撑下去,如今我取回内丹,他已是必死··我原本打算转身离开,听到他的话,脚步却不由略顿,回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心中微微动了动,却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发一言。
司幽扬起头,乌发从他身后披下,衬得他愈显单薄,身形看上去有一种影子般的虚幻感,几乎融入温暖的夕照之中·他的身后是嶙峋的山石,于翻卷着波涛的云海之中若隐若现,透过雾气隐约可见山脚下一盏盏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看着我笑起来,慢慢靠在后面的一块巨石上,道:“我知道,我要死了·可我不欠你的,我必须报仇·即便再来一次,也是同样”·停住话头,他看向紫蓝色天幕上烧成红色的流云,开口说话,声音却轻得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帝鸿,我只是不能对不起很多人、很多事。
可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却一直不能说出口·”·暮色里云气浮动,投下变幻的影子,西边山后的光一点一点湮灭,司幽的剪影飘然出尘·我望着他,仿佛又看到那条瘦骨伶仃的黑龙,身上满是伤口,既悲惨又可怜,见到我与帝晨时,却仍旧高高地昂着头。
一饮一啄,皆为前定··默然半晌,我淡淡道:“可惜我已不再喜欢你了·太迟了,司幽·”·“我知道……”司幽点点头,声音涩然,转头瞥向我,唇边却仍然带着一点极浅淡的笑,竟是光华灿烂:“到现在,我才忽然有些懂了。
你杀了帝晨大人回来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我知道,你很累·”·他抓住石壁,挣扎着站起身来,眼中有些许的安然,笑着说道:“你杀了帝晨,我却不想再被你杀了。
你太累,我也太累了……”·我皱眉,忽然警醒,猛地向前一步想要拉住他,司幽却毫不犹豫地朝后一仰,白色的身影蓦然坠落,带着十里云海万点碎金消逝。
如此干脆利落,我甚至来不及看到他最后的神情··其实不这么做,他也难逃一死,司幽却仍旧选择了自尽……·夕阳终于沉到地平线下,夜色降临在畴华,高山之巅,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这样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夜阑风静,唯有冷月无声·                        ·☆、第 29 章·我与帝晨在外游历之时,曾经在大幽国停留过一段时日,那里有个卖烧饼的摊子,味道不错,我便常去。
到第三次光顾的时候,那满脸横肉的老板便说他要涨价,我问他原因,他却道是因为猪肉涨价了··猪肉涨价,与一个饼要多花八文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不解,老板便笑了一声回答:“卖的饼涨价,那是因为老子想吃猪肉。”
我:…………·他说得委实在理,我不由无言以对·由此可见,看上去没有联系的事情,其实很有联系;看上去没有道理的事情,其实很有道理,世事常常如此。
活得太久,记忆便会模糊,于是久往许多事就成了过眼云烟,只有身边一直相伴相依的人才会是实实在在的,很久之前,我曾以为那个人会是司幽·可有些事一开始就已注定,因为司幽是那条备受欺凌,却在见到我与帝晨时高高扬起头的小黑龙,所以我与他便绝无可能。
——我们都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便只能有自己相应的人生,即便不是帝晨,也终会分道扬镳··司幽死了,我却并不后悔取回内丹,想提高与玄契一战的胜算,这便是必须的一步。
幸而以理智压制情感原本就是我的所长,我只是不由感慨·只是就连感慨也只能有这么一些,我不知道浮游他们能撑上多久,但想来应该不够我立在崖边感时伤秋许久。
玄姚所说三个时辰,现今已过了一半·我缓缓跨过血泊和尸体,站在兴亚门前,手触上有些锈蚀的铜钉,轻轻将朱红大门推开一条缝,飒然的山风从中穿过来,带出呜呜的声响。
兴亚门是玉姜城的北门,没有大事平时并不开启,算来已有千年未曾有人通过,防守却这般严密,看来我确实找对了地方··肆虐的法力仍旧在我身体里流窜,但疼痛已好缓了许多,要想完全融合内丹,少则数个时辰,多则可能需要几天。
力量在缓慢地增长,我等不了这么久,便只能以这样的状态对上玄姚··我做好了许多的打算,门后的景物却并未出乎意料,一条笔直的大路通往山下,勾月静静地挂在蓝色的天幕之上。
然而我迈出一步,眼前的景物却倏忽变化,整个视野仿佛有一种旋转起来的感觉,再抬眼时,我的头顶已然是有几百丈高的巨大圆形穹顶,往前看,便是一片无尽的黑暗,烛火在角落里幽幽地闪动着,映出旁边粗糙的岩壁,钟乳石倒悬下来,不紧不慢地滴着水,上面覆着潮湿的青苔。
我像是一步便跨入了山体的内部,这个空间似真似假,兴亚门与山洞,我不知道哪一方才是被编织出来的幻境··在指尖上燃起一簇火焰,我沿着坚实的楼梯慢慢往下走,很快穿过一条窄小的通道,光线忽然强了起来,有人警觉地问道:“是谁”·那声音很是熟悉,今天早些时候我便听过一遍。
——是玄姚··我毫不犹豫地抬手,暗红色的流光卷起强烈的暴风,炽烈的热度迸发出来,直直扑向声音的来源,灼人的气流转瞬之间融化了我身边的石壁,岩浆四溅,触到冰冷的地面发出呲呲的声响。
在这声响中,我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传来的是玄姚的怒吼,真是可惜,这一击并没有能杀了他··“帝鸿帝鸿”玄姚大叫着,嗓音里却透着微不可见的一点恐惧,再也没有之前的处之泰然:“你使这样的偷袭手段算什么本事,给我出来”·我弯起唇角,踩着未熄的火苗出去,看到玄姚站在一个圆形的法阵中心。
与之前见到的不同,这个玄姚因久不见阳光,皮肤十分苍白,又干瘦了许多,两颊凹了下去,便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突出·他死死盯着我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索命的恶鬼。
不过我想,若是恶鬼,虚弱到这种程度,这大概也是一个颇寒碜的饿死鬼··只是他虽暴跳如雷,我先前的攻击却并未起效·脚边虽说都是焦土,玄姚看来却只烧掉了些头发衣物。
不过这就够了,能烧掉头发,便说明了在这里的玄姚确实是真人——既然是真人,那就会死··见我并不开口,玄姚青筋跳动,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可能找到这个地方”·我一边观察他神色,一边笑道:“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玄姚,你已经输了。”
“他,是他……”玄姚脸色转为阴沉,忽然冷静了下来:“他即便虚弱到了那种程度,也不肯放过我吗竟然想到要利用你。”
虚弱·我略微靠近了一点,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我也不想成为他的棋子,我与你并无什么仇怨,也不是非要得到畴华·你放了浮游他们,我可以就此离开。”
玄姚抬头冷笑:“不要再过来了,帝鸿·你以为我会信你么那几个人,我一个也不会留·”·他唇边的笑意加深:“我已经杀了两个了,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
那个浮游斩杀了玉衣,身上却也中了四剑,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让人补上一刀……”·说到这里,玄姚的表情突然凝住,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瞬时上前便要杀他,然而脚步踏入法阵的瞬间,却蓦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笼住了我的身体,像是有力道将我身上所有的真气全都从脚上抽出。
时机转瞬即逝,我身形一滞,玄姚便转过头来,侧身躲过了这一击,后退一步冷笑道:“没有想到吧,这个法阵会吸纳真气,维持我所有幻术的运转,对其他人来说,其实就是一个陷阱,之前的火也尽数被它吸去,帝鸿,我在这里虽然不能使用幻术,可你还是杀不了我。”
“确实棘手·”我看向他,忽然笑起来:“可是玄姚,我刚刚取回了内丹·”·“内丹”玄姚蹙眉,狐疑地望着我。
我道:“因为刚刚取回内丹,真气便在经脉中乱窜,我原本想着拖延一些时候,你的法阵却正好帮我吸去了多余的法力,当真贴心·”·玄姚看着我的神色,嘴边的弧度一点点小下去。
我淡笑着往前一步,行动并无任何迟缓·玄姚不由地跟着退了一步,没了幻术,又没了法阵的庇护,他委实脆弱得很·而越是拥有强大力量之人,在失去力量的时候,便越是恐惧。
我接着逼近,一边又开口道:“这一整件事都是一个局,有他在我背后指点,我要杀你,怎么可能不做一点准备玄姚,你可知浮游身上为何会有那样的古怪”·“你……浮游……”玄姚眼皮猛地一跳,脚下一绊,竟然跌倒在地。
我出现在这个地方,便已经让玄姚心虚了五分,其实我身上状况并不算好,现在只是硬撑着,借着他的不安虚张声势罢了·浮游有什么古怪,我也不知,不过诈他一诈,却不想玄姚竟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来不及多想,我又向前一步,忽然就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低头看去,便发现自己已经踩在了玄姚之前站的一个圈里··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玄姚脸色瞬间发白,连站起来都等不及,连滚带爬地便向外爬去。
胜得如此轻松,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一脚踩住他的衣服下摆,我勾唇轻笑:“告诉我,他让你在这里做什么”·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玄姚翻过身,神色一变,忽然笑起来,大笑过后,他咬牙道:“帝鸿,并非你胜过了我,只是我一时心神不宁。
你根本不清楚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我挑眉,便听他继续说道:“我脚下这片地浸满了鲜血,他让我在这里每隔九个时辰便杀一个人·他只说是为了加强法阵的效用,我却知道他另有目的。
那些毕竟是我的子民,所以我便不再听从他的命令,转而自立门户·但我每天都在担忧,然后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开口问道:“他的名字是什么”·玄姚冷哼:“除非你放我离开,否则我不会再泄露任何事。”
我其实多少已经猜到了那人的身份,为了避免出现变故,与其从玄姚口中掏出消息,倒不如之后再回来仔细调查这个地方·既然玄姚不肯说,那便成全他就是。
我挑眉,正准备杀了玄姚、破坏法阵,随后离开这里,却忽然感到了一阵意料之外的震动感··因为这地动山摇的动静,山壁上的钟乳石纷纷掉落,如一支支利剑般插向地面,发出轰然的声响,裂成碎片迸裂开来。
纷扬的泥土碎石埋下来,整座山都在剧烈地晃动··不像是幻术被破引发的变化,倒像是地震……·我的动作陡然凝滞··北陆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情,唯一的解释,便是天柱不稳。
可这原本绝无可能发生,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三万年之远··“除非是帝晨……”我皱起眉头,转身望向南方··巨响中,玄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帝鸿,你算错一步,这里是山体中央,他是打算借你的手杀了我,再把你埋在这大山之下”·我瞥向他:“你想与我合作”·“是。”
玄姚敛起笑容道:“没有我,你一个人逃不出去·”·“原来这便是他所说的死劫……”我并未理会他,只弯起嘴角自言自语道:“他已经虚弱到了这种程度,只能用这样拐弯抹角的方法来杀我。”
若我没有猜错,那人不仅利用了玄姚,也利用了常羲,他千方百计地将我从帝位上拉下来,只是为了让我无暇顾及白渊,而这场地震,便是由那里而起··帝晨的尸骨,如今便在白渊……·我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怒气,不知不觉竟从山壁上抓下了一块石头。
黑红色的气流在我周身游走,旁边的巨石全都被高温蒸发,岩浆沸腾起来,顺着岩缝从高到低流淌··身边的玄姚在惨叫声中被烧成灰烬,我以左手扶着石壁稳住身体,抬头望去。
上方的穹顶终于支持不住,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朦胧的月光透进来,矗立的石柱因此投下长长的黑影,随着山脉的崩裂微微晃动··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唤着我的名字。
顿了顿,我终于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淡然地收起身边暴虐的热浪,随即抬起头回应道:“我在这里,浮游·”·☆、第 30 章(修文)·在我回过神时,才发现在之前的巨响中,一块山石从高处滚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若是以往,这样的情形自然不算什么,可如今内丹尚未融合,刚才的法阵又抽取了我大半法力,如果不能及时出去,我倒确实极有可能会死在这里··这个时代命如草芥,不论谁死上十次八次都属正常,而作为一颗略微大些的草芥,我对于这种事轻车熟路,应当算得上很有经验。
依照我的经验来看,这种时候最好谁都不要信,第一个及时赶到的人可能是想救你,也有可能只是想在你身上补上那么一刀··何况浮游被我丢下,确实有可能死在玄姚手里,若心怀怨恨,委实理所当然。
我并不想怀疑浮游,但想到了这一步,不论浮游做什么,我都不至于出乎意料·可当他真正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我却实实在在有些意外··——在给我补上一刀之前,他自己身上已经有了四、五个窟窿,血从他前胸的刺伤涔涔涌出来,浸透了他暗色的衣服。
场面血腥暴力又惊悚,但浮游似乎不怎么在意,他一望见我,脸上便泛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擦了把脸上快要流下来的血,提着银光闪闪、杀气腾腾的巡龙剑就要朝我这里过来。
我:……·看上去在补我刀之前,他已经被别人补了许多刀,却不知为何还一副挺高兴的模样·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觉得他好像需要吃点药··因这一怔,我的防备便有些松懈,然而在这时,浮游却忽然脸色一变,蓦然拔剑,他的气势太过惊人,就像一只骤然亮出爪牙的猛兽。
这变故太过突然,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便出了手··浮游向我掠过来,手中的剑同时掷出,一块掉落的钟乳石随之轰然碎裂,石屑四溅,掉落在我们的身旁,砸向浮游的头上背上。
我被他的力道带得扑倒在地,我们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直到撞上一处石壁才停了下来·手上传来黏腻的质感·浮游之前并未防备,他的胸口被我轻易穿透。
我愣了愣,才意识到巡龙剑并未发出声音,浮游的身上没有半点杀气·那个时候,他其实是想救我··浮游看着我,眼底闪过一点茫然,像是至此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鲜血滴在我的脸上,温热粘稠·头顶的缝隙进一步扩大,白色的光从那里洒落,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呼救声,带着一模一样的血腥气,与冷风一起灌满我的肺部,刺得我胸口生疼。
缓缓地抽回手,我张了张口,却只说出一个字:“你……”·可浮游并未回答,他只看了我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随后自顾自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忽然轻轻松松地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没意识到我的呆愣,他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掸完灰尘就开始擦血,擦完血才发现我还躺在地上,于是才不明所以地伸手把我拉起来。
我:……·这实在是太过浪费我的感情·我似乎能理解玄姚那时为何一脸见了鬼的样子了·照这样的伤势,浮游根本没有可能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可他好好站着也就算了,竟然还在一脸淡然地擦血……·沉吟片刻,我才终于开口道:“这是怎么回事”·浮游语气平平地解释道:“我死过一次,共工大人为我重塑身体之后,这些小伤都能自行愈合。
除非毁掉那块骨头,我不会死·”·我半眯起眼问道:“你没事了”·浮游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左手断了。”
我立刻皱眉:“给我看看·”·浮游却面无表情地说了声不用,动作粗暴地拉过自己的左臂,咔吧一声就利落地重新接上了··我:……·见我沉默,浮游顿了顿,开口道:“没关系,习惯了。
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以这把自己的胳膊当柴火折的随便劲,怎么可能没关系·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我低声一笑,配合着点点头,随后开口道:“不急,你好像装歪了,过来。”
浮游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但仍旧听话地贴过来了一些·我趁机一把拉过他,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贴着他的耳朵笑着问道:“你为什么要来救我,浮游”·他明显吃了一惊,想要挣脱出去又生生忍住,耳根泛起一点薄红:“我答应过。”
我回忆了一番,却并没记起什么类似的约定,于是挑起眉梢:“答应过什么”·浮游语调认真地回答:“以身相许·”·我微微地愣住,过了足足半刻钟,才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么一句玩笑话,他竟然还真的当了真,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浮游的性子其实有趣得很··原来以为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却不想原来是只呆愣愣的小王八,一戳他硬邦邦的壳,就探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人,傻得都几乎有些可爱了。
我这一笑,浮游顿时手足无措地挺直了脊背·抬起头,我抬起他的下颌开口,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觉得以身相许,应当做些什么”·浮游稍许睁大眼睛,略微想了片刻,方才郑重道:“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么·将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我慢慢褪去挂在唇边的笑容,垂下眼帘··每个人其实都是通过爱上几个人来爱上这个世界,可在这世上我孑然一身许久,心便跟着一天天地坚硬起来。
多少人事成沙,我却不愿认命,总想找一个能陪在身边、实实在在的人,并且曾经一度以为那个人会是司幽·可感情这种事,单靠后天努力确实不行,而我在虐恋情深方面似乎天赋异禀。
但浮游不同,他似乎总能做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事情,似乎我一转头,他就总会默默地在我身后··他既然能说出生死相随,我留着自己的一颗心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给他试试,换他那一条命或许也不错·因我长久沉默,浮游疑惑道:“主上”·“不用这么麻烦,我的要求从来没这么高。”
我望向他,眼中渐渐渗出笑意,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生死相随不必,会暖床便够了·”·浮游:……·看他一下怔住,我唇边的笑意加深。
这时头顶的裂缝处有人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正是此前在外城被我控制了的几个妖族··我从来习惯给自己留下几条后路,即便没有浮游,区区一个山洞也决计困不死我。
长绳被放了下来,我一手拉住绳尾,将绳子递给浮游,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你那块骨头若还没有拿去炖汤,便给我吧·”·浮游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红,却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从脖子上解下那个做工粗糙的骨质挂坠。
我顺手接过来·浮游扫了那挂坠一眼,沾染着血的睫毛颤了颤,随后恢复了他平日里冷静平淡的样子,眼神却放在别处,轻声道:“如果我背叛你,你可以捏碎它,我就死了。”
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冷酷无情之人”·浮游张合了几下嘴巴,耷拉着无形的尾巴开口道:“是·”·顿了顿,他垂下眼睛,又缓缓地说道:“你对自己人好,对不在乎的人不好。”
我愣了愣,随后忍不住勾唇揶揄道:“拿了你的东西,你就是我的人了·若是你背叛了我,我就把它抵在云和国最好的青楼里,换个花魁回来·”·浮游竖起耳朵听着,刚有些高兴,等听到最后一句话,表情未变,我却觉得他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他想了想,道:“花魁没用·我会做饭、赶车……”·顿住,又很努力地想了想,他补充道:“我还会杀人·”·我愣了愣,笑起来:“不用你杀人,已经交换了东西,即便你没用了,我也不会不要你。”
浮游抬头望向我:“交换”·“你不是也拿了我的东西”眼睛慢慢眯起来,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笑道:“那天,难道不是你偷偷把那包吃剩下的橘红糕收起来了”·浮游默默地望着我,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半刻钟,他一脸小孩子偷糖吃被发现的表情,老老实实地开口:“藏起来了·”·浮游停在这里,大概觉得应该辩白一下,于是说道:“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我只是想收着以后吃。”
顿了顿,他虽然面无表情,在我看来却明显颇有些委屈地接着说道:“后来馊了·”·强强灵异神怪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这缩着爪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委实可怜,我只好说:“以后再买。”
浮游点点头,立时高兴起来··我颇有些无语··不得不说,这小王八真是挺好养活…………·拖了这些时候,震动慢慢停了下来,但仍有碎石往下滚落。
我与浮游借着绳子从裂隙出了山洞,发现火山已经塌了大半,岩浆从崩毁的山石间涌出,汇成滚烫的长河,缓慢地顺山势朝着下面流去·山下的民房毁了大半,大灾之前,众人弱小如蝼蚁。
然而玉姜城地基坚固,竟还稳稳地立在山腰之上·玄契一脸黑灰,却难得地没有缺胳膊少腿,发现我和浮游,立时满脸惊喜地带着一群侍从滚了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浮游解释道:“他是最后一个姓玄的人,也许有用,所以幻境解除后,我把他一起带出来了。”
倒是傻人有傻福··我微微挑眉,噙着笑望向玄契道:“从此以后,你便是畴华名正言顺的主人了·”·玄契却对我的话全无反应,只急急问道:“尚策美人不是跟你一起走了吗,他在哪儿呀”·我愣住,方才想起司幽算来,其实还是他预定了的“夫人”。
见我不答,玄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我沉默片刻,颌首··玄契怔愣,随后猛地一拍大腿,竟然就这么往地上一坐,放声大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倒霉好好在外城呆着,硬是被拉到这鬼地方来,又是差点被杀,又是差点被岩浆烫死竹篮打水一场空,心心念念一个美人,还他娘的死了,尚策美人啊,你怎么就死了呢尚策美人…………”·玄契可说是在这一场争斗中,唯一真正获益的人。
可他撕心裂肺地嚎着司幽的假名,声音混在其他人悲痛欲绝的哭声中,却也意外的合衬,又有一些滑稽··我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视线穿过黑色的浓烟,像是看到了时光的那一边。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浮游望向我,静默无言·我收回目光,对他淡然道:“我曾经喜欢一个人,与其说他是一个人物,倒不如说是一个象征,代表了一段漫长的时光。
我一手带大他,看他在这世上苦苦挣扎·他虽然优柔寡断,却从来有着自己的底线,他说他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不能不恨我·正因为如此,他便死了·”·浮游瞥了大哭不止的玄契一眼,抿唇问道:“你很伤心”·我笑起来:“不,我不会伤心,因为上面那些话都是我随口编的。”
我不会伤心,因为我从来只往前看·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就这么好好替他哭一场吧,不要停·”静默片刻,我望向玄契,淡淡道:“除了你,再没有人会为他哭了。”
☆、第 31 章·那日过后,各地仍时有余震,派去白渊打探的人一直没有回来,而许久之前安插在白渊的契瑶也始终没有消息··但我并不打算轻举妄动,虽然白渊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但此刻若是立即动身前往,却毕竟太过鲁莽。
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我都需要经营好畴华,方有资格以不动应万动·而将这里直接丢给玄契,显见不是什么太好的主意··得知司幽已死,玄契悲愤之余暴饮暴食了三天。
大抵美食美酒确实能够治愈人心,重了数斤之后,玄契某日忽然大彻大悟,发现生活毕竟不像司幽,不会因为悲伤就风情万种,他实在不该这么亏待自己,在美色这方面,他虽然已经不可能在质量上取胜,但至少可以从数量上弥补,于是就此一头扎进了美人堆里,将所有的公务都留给了我。
我现今恢复了身形法力,找了个可控制的少年冒充帝易,自己只顶着个帝易手下第一谋臣的名号,倒也算如鱼得水·因为玄姚的缘故,内城空出许多位子,我便提拔了一批年轻人。
只是现今的年轻人委实不济·我正午小憩了片刻,到偏殿便发现那里已然东倒西歪了一片··为首的沐音见我进来,勉强振起精神,跪下行礼,口中却是争辩之词,只道连日伏案批改文书,实在不堪劳累,方才有此失态。
有此失态不是他们的错··……·……·……·……难道还是我的错·我于是微笑:“既然如此,不如索性休假一日,放你们与玄契一同到后殿宴饮,如何”·沐音猛地抬头,大惊失色道:“请大人不要说这样的玩笑话。”
我挑起眉梢,冷冷笑道:“难道不是你先与我玩笑的畴华遭此大劫,百废待兴,时时刻刻都宝贵至极,还是说,你们在这里拖延,损失的不是你们自己的钱财,受苦的不是你们自己的亲友,被破坏的不是你们自己的土地”·沐音噎住,面露惭色,讷讷道:“是我等想岔了,只是人手确实不足。”
我沉默地看了他一会,随后起身,众人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我指了指地上忙碌的虫蚁,悠悠然道:“看到了么”·“大人是想让我们效仿这些虫蚁的毫无怨言、兢兢业业”沐音点点头,眉目间却隐隐有不赞同之意:“可……”·“你猜错了。”
我勾起唇角打断他,在指尖倾注力量,转瞬之间,虫蚁都被突如其来的大火燃成灰烬,它们旁边的花草却丝毫无伤··沉重的压迫感下,所有人都一时噤声。
在这样绝对的安静中,我嘴角微微上扬,轻笑着开口:“少说话,多做事,熬过这段时间便是荣华富贵,可现今……”·顿了顿,我继续缓缓说道:“牢牢记得,你们和这些虫蚁,其实并无太大的差别。”
我本意是想借此机会压制这群年轻人的傲气,话音刚落,沐音却忽然抢在众人之前扑通一声跪下,这倒是很正常,只是不知为何,自此以后他每看到我,眼神都会莫名其妙地闪闪发亮,委实令我后背发寒。
但这毕竟是小事,我并未如何在意,几天之后便淡忘了·因在畴华并没有别的心腹可用,许多事我便一般都会交给浮游去做·当他没事的时候,就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
他吃糕点,我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他··那柄三两银子的剑断了之后,浮游一直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巡龙剑见杀气便鸣响,我赐此剑给常羲,自然是有敲打之意。
这样的剑,当然不能给浮游用·我原本想着替他留意一把好的,却不想浮游近日似乎对狼牙棒别有兴趣··诚然狼牙棒杀伤力惊人,但与人对阵,别人都抽出宝刀宝剑,你却抄起一把狼牙棒,这画面毕竟不甚美好。
我只好循循善诱:“除了狼牙棒,你还有什么喜欢的吗”·浮游挺确定地回答:“你”·略微想了想,又补充道:“糕点。”
我:……·和这些东西排在一起,感觉实在微妙,但浮游能将我排在糕点之前,我似乎还是应该略微感动一下·见我不说话,浮游表情委顿下来。
他抿唇犹豫着靠过来一点,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过了一会,忽然俯下身来抱了抱我,直眉楞眼地说道:“不要生气·”·我微怔,随即顺势揽住他,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让他好舒服地贴在我的心口,轻笑着开口道:“我并未生气。”
浮游嗯了一声,好像安心了不少,于是很严肃地点点头,推开我,淡定地起身,走了··我:……·浮游慢吞吞地坐回原位,发现我不知为何又沉默了,于是回过头,表情看上去很是疑惑。
我挑眉与他对视,终于率先败下阵来,只好无力地按了按额角,拉过他,先揉了揉他的脑袋,才开口说道:“你之前所说的刀匠不光擅长铸刀,于其他的兵器也颇有造诣,我让他加做一把狼牙棒,想来算不得什么。”
浮游还未回答,沐音突然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脸忠心耿耿道:“大人,这种小事请交给我来处理,您要怎样的狼牙棒,尺寸如何,刺要多长,多重为宜,几日为限”·我动作猛然顿住,眼睛微微眯起:“沐音,你在这里做什么”·“大人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沐音一脸感动:“沐音愿为大人鞠躬尽瘁·”·我挑眉,语气危险:“哦”·他愣了一下,随即正色起来,目光灼灼道:“沐音猜到了大人是谁,时逢乱世,我只愿跟随大人这样的当世强者,创下一番功业。”
“大人,我从小便憧憬您·您这样的,方才是真英雄·”沐音越说越激动,仰着道:“有人从世上匆匆走过,一辈子碌碌无为,与飞鸟走兽又有何区别大丈夫在世,自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到慷慨激昂之处,浮游忽然皱起眉头道:“主上,他头上的发绳似乎是你的·”·气氛僵硬了一会,沐音顿时一噎,不住地呛咳起来··我支颌扫了他一眼,漠然地弯起唇角。
沐音脸色通红地解释:“我只是单纯地敬仰大人,才想取些东西聊以寄托情思·而且我绝对只拿过发绳一类的小物件,从未、从未打过什么贴身衣物的主意”·我:…………·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劲,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只是看浮游满脸“原来还可以这样”的表情,我眼皮一跳,脸色便不禁凝重起来,立时抓住机会打断了沐音的话,免得他带坏了浮游··“够了,把那些东西都扔了,你下去吧。”
沐音登时如遭雷劈,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恭敬道:“是·”·退下前,他似乎有些犹豫,沉吟片刻还是小心翼翼道:“属下近日在内城搜罗到一样东西,据说是商队从白渊带回的,模样古怪……”·我眯眼,掩去眼底倏忽而过的流光:“是什么”·沐音道:“似乎……是一个茧。”
·我心头一动··若没有猜错,那大概便是久无音讯的契瑶·                        ·☆、第 32 章·那确实是契瑶。
妖族与神族寿命漫长,停留在幼年的时间却一般同人族相仿,并不算长·然契瑶那一族是个例外·他们在生命的头三、四百年里都维持着孩童的样貌,直到遇到一个成长的契机,便会结茧,等破茧而出的那一天,外貌与法力便都会有大幅度的变化。
·北陆毕竟还是崇尚弱肉强食的地方,即便成年后力量强大到甚至能够操控空间,他们的这个特性还是让这一族人口凋零,就算是我,万年来类似的妖族也只见过契瑶一个。
也正是由此,在结茧前,他们才会选择依附强者以期受到保护,而契瑶选择的便是我··这族决不会背叛自己依附之人,因此我才命契瑶守卫白渊··不过数十年前,他曾传信于我,自请擅离职守、私自在外人面前现身之罪,说在白渊旁遇见了一个聋哑的姑娘。
那姑娘因为身体缺陷被村人排斥,因为不想示弱,实在伤心的时候,就偷偷跑到白渊旁哭泣,哭完了才回村·契瑶旁观了几年,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与姑娘搭话,他们由此相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九天/帝鸿+番外 by 羽小飞(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