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鬼+番外 by 春提柳

分类: 热文
道鬼+番外 by 春提柳
书名:道鬼·作者:春提柳·文案:·     伏清本是个云游道士,途中偶然收服了一只小鬼·鬼很别扭,很强大,很可怜;道士很温柔,很腹黑,很执拗。
一人一鬼各有执着的事物,就这么互相扶持着踏上旅途·轻松,HE   ·  ·==================·☆、第一章·伏清遇见那只鬼时,鬼已经快要化作厉鬼了。
“先生,这……”张府的老爷死死盯着那诡异的生灵,眉头紧皱·“有把握么”·伏清叹息一声,一甩手抛出几道火符,符咒瞬间击中那不成形状的一团灵魄,触之即燃,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闪现出一团团的火花。
“或许罢·”·“啊……啊”鬼发出刺耳的尖叫,不知是痛极还是恨极·这无辜枉死的鬼,多是抱着对人世间的憾恨与怨气。
伏清不敢保证这只鬼是不是枉死的,但从它的状貌来看,已经是一具多条冤魂的聚合体了,即便它没有恨,其他的鬼也有,在这诸多恨意的驱使下,即使它不愿作恶也没有办法了。
“小心,退后·”年轻的道士一声令下,随即闪身跳开··“啊,哦·”张老爷慌慌张张的就往后躲,只是他女儿张小姐似乎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探头张望着,似乎是担心那只鬼。
那鬼双眼血红,皮肤严重溃烂脱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与恶心的内脏,全身笼罩着一层黑雾,它哀嚎着想要扑过来··“小心啊”少女惊叫一声,不是为道士担心,而是为那鬼。
几天之前,那鬼还是个美貌少年·张府之所以这么晚才发现府邸有秽物,也是因为张小姐的隐瞒,她爱上了那鬼·小姐始终记得,一个月前她在后花园游玩,偶然发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那少年恍恍惚惚,游走在园中各处。
张小姐刚开始惊异,后来竟发现他脚不沾地,连影子都没有,飘起来的没有影子的人,那便是鬼了·可鬼没有害她,姑娘便一厢情愿的认为这鬼便是好鬼,盯着那双蛊惑动人的漂亮眼睛,张小姐的芳心已经动了。
自从有了鬼,张府上下频繁有猫狗之类的畜牲失踪,后来便发展为人,家仆一连失踪了好几个·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鬼的存在,鬼渐渐也不再像原来好看,面目狰狞,如同真正的鬼一般。
张小姐却还心存一丝妄想,说不定他还会变回来呢··可鬼没有再变回来,而是真真切切在张老爷和张小姐面前杀了人·那天十五,张家正在像往年一样放荷花灯,忽然就听见“噗通”一声落水声,一个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满池鲜血。
人尖叫起来,然后便看见了那鬼溃烂的一张脸··张老爷再也受不了了,终于不再顾女儿的劝阻,四处寻求道士法师驱鬼,好还府邸一个安宁·不过这妖孽实在太过强大,请了几个道长都降服不了,张老爷有些绝望。
之后,他听人说过城南来了一位云游的道士,听说法力高强,这才找到了伏清··张老爷见都到这时候了女儿还执迷不悟,真是又好气又不忍,大声唤道:“怜香,快过来,那不是人,是恶鬼。
会害了你的”·“可是……”张小姐尚在犹豫,忽然一只利爪就伸了过来·“哎呀”,女孩儿尖叫起来。
呲啦一声,布片撕烂的声音,利爪刺穿了骨肉,鲜血滴答·张小姐目瞪口呆的盯着横身挡在她身前的年轻道士,他大半个身子都被鬼爪钩住·纵使这般疼痛,年轻的道士还是沙哑着声音温和的对她说:“快退后。”
张小姐吓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后退··趁着鬼接近自己的空当,伏清抽出宝剑便刺进了鬼的心脏··“嗷嗷嗷”仿佛地动山摇,黑色的鬼影剧烈的颤摇起来,气势一震,将伏清狠狠推开。
伏清嘴角溢出鲜血,但还是勉强支撑着,那宝剑上刻有七道咒令,此时发出绚烂的金光,冲破了鬼气,直入云霄··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鬼不甘心的瞪着那没有眼白的眼睛,身体一点点裂开,皮肤像脱落的墙皮一样簌簌往下掉,肚肠也全都化为了脓水,终于,黑色的气团像烟一样一缕缕完全散开。
只见伏清很快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白的双耳小瓶儿,瓶口是一颗鲜红的朱砂印封口,将那朱砂拔了,黑色的一缕烟就被吸入瓶中,复又把那朱砂印重新封上·完罢,伏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道长,妖孽收服了”张老爷小心翼翼的问·刚开始他还不相信这年纪轻轻的小道士有这么大能力,直到他真真正正见到了他的本事,这才有了改观,称呼也尊重了不少,改为道长。
伏清勉力支撑着身体,刚刚他以命相搏刺杀了鬼魄,却挨得狠狠一击,若非有软甲胄护体,恐怕早就死了·不过那鬼的力气大的怕人,软甲胄刺穿了一半,伏清现在实在虚弱的很。
“收服了,它二魂六魄尽散,余下的一魂一魄已被我收在这法器中,为祸不了人了·”·“呃·”张老爷一愣,“为什么不除干净呢。”
“因为……”伏清刚要开口,忽然嗓子眼一阵腥甜,头一低,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果然啊,还是撑不住了,伏清苦笑,面色苍白。
“道长没事吧”看伏清的脸色实在难看,张老爷终于想起了人家受伤不轻这件事实,总算关切的问了一句·“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叨扰了·”伏清没有客气,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客气了,他浑身如同散架一般,眼前阵阵发黑··“好说好说,来人,快扶道长去客房,哦,还要请大夫。”
张老爷连连催促下人··只是小姐还茫然的盯着鬼魂消失的地方,有些失魂落魄··“还嫌它害你害得不够么·”张老爷瞪了女儿一眼,小姐遂不敢做声。
休养了几天,伏清身体本就异于常人,恢复的很快,再加上有大夫疗伤上药,很快便行动自如·好了,能动了,他便急着要走·老爷还想挽留,“道长伤重,若不再多留几日”·伏清婉拒道,“多谢好意,还是不必了,我一个云游道士,来柳州城也只是稍作停留,四海为家,还是早些去别处历练吧。”
老爷叹,“云游想必很苦吧,为何不久居一处呢·”·伏清笑笑说道,“恩师之令,我这一生怕都得漂泊了·”·见留不住人了,张老爷也只好作罢,命人准备了酒粮金银,洒下血本,厚送伏清。
·好在伏清不贪,除了早已许诺过的十贯铜钱,其余的一概不要·张老爷不住的劝“再多拿些吧”,他是知道伏清对他家府有大恩,再说这样一个年轻人在外漂泊无依的,想想就挺可怜,又怎能不让人多拿些东西呢。
伏清见盛情难却,也只好又挑了些干粮之类的,包在包裹里,背好了··“请回吧·”伏清对前来远送的张家说··“那个……”张老爷欲言又止。
伏清问:“怎么,还有什么事么”·张老爷脸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长啊,不是老夫胆小,但就是不知道这邪物今朝除了明日还会不会再生,若是再有,往后又该去何处寻找道长呢。”
原来是怕这个,伏清早已料到·其实张府家宅还算安宁,若不是生有怨气,本该是无忧的·神魔鬼怪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心呐·伏清叹了口气道:“这邪物初本无恶意,只是受您家宅一些怨气所污毒,只要您不再敛不义之财,多半无事。”
张老爷脸更红了,他这人别的都好,唯独一个贪字戒不掉,为了这个贪字,他不知害了多少人·如今听道长这么一说,再不敢大肆敛财了,连忙答应··“如此便好,您这般开明,必将长命百岁,家宅无忧的。”
伏清微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其实那鬼被他收了后张府就再无魔物作祟的可能,他刚刚那么一说也无非就是吓吓张家,好让他们改正那些不良习气··“别过。”
辞过张家,伏清大步流星便往下一处落脚点走去··   ·   ·☆、第二章·乌啼岭··这地方挺偏,也鲜少有人来,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吱哇乱叫的一群乌鸦的血红的眼。
道士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零零散散的东西先搁在一旁·伏清把收妖的那个双耳瓶打开,慢慢的,一团黑气便飘散了出来··伏清盯着那团气体,气团发出沙哑的咳嗽声,像久病不愈的人。
“咳咳,咳……”·终于,那黑气勉强化成一缕人形,飘在空中,并不算彻底的人形,淡蓝的半透明状,有点儿像人参……总之就是有点奇怪。
“为什么不杀我”气团总算开了口··“你初衷并非作恶,只是被其他游魂侵蚀了心智,我想帮你·”·“呵呵,真是多管闲事。”
微露嘲讽的笑声,人形抖了一抖,努力化成真人模样··“别勉强·”伏清说着,挥手一指,一点阳气便渡了过去·它实在是虚弱,能撑着魂魄不灭已是不易。
有了人的阳气,鬼多少轻松了一些,从头到脚,从面到身,都有了具体的形状,能真真切切看到他死前的样子·看惯了鬼的那副恶像,等看到他真人时饶是伏清这种寡淡性子都略微吃了一惊。
这鬼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是个俊俏少年,用俊俏还不能说明他的美,那种姿容已经可以用妖冶来形容了,皮肤白皙,眼似桃花,眉飞入鬓,身材窈窕纤长,有少女的柔美却又不乏少年的英气。
少年穿着的应是他死时穿的服饰,有些繁琐和复杂,不像是这个朝代该有的衣服,腰盘玉带,足踏绒靴,乌黑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一系,披散在肩上··——像哪家的贵公子,应是它生前的打扮。
伏清觉得挺漂亮,只是他也不会把这漂亮清楚的写在脸上,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过这丝细节可没逃过鬼的眼睛,它嘻嘻笑了笑,一双好看的眉眼尽显鄙夷,“漂亮么,想不到一个道士竟也如此好色。”
伏清咳了一声,没搭理鬼的这茬·“你叫什么”他问··“哟,这就开始搭讪了,是不是庆幸当时没杀我”·“……好吧,叫你小红。”
“混账,小红是什么鬼”鬼终于没按耐住要爆发,可惜它太虚弱,这么一激动魂魄差点又要散·伏清眼疾手快又给他渡了一把阳气。
“咳咳,别乱给人起名啊,不然杀了你·”·“那你到底叫什么”·鬼犹豫了一下,苍白的面容有一丝黯淡,“我生前的许多事,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连名字也忘了”·“这倒没有,只不过……不想说。”
不想说,能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的不外乎有两种鬼,一种是生前犯了大罪的人,遭人唾弃,死后去地府受刑,多有悔悟,不愿让人知道;一种嘛,就是有大功德之人,这种人明明名声大噪还喜欢装低调,人一问就死活不说。
其他的倒真没什么好隐瞒的理由,大多生前也都是些普通人,说出来其他人也不认识··——亦或者,这名字里包含了一段辛酸往事,当事鬼不愿提及·思至此,伏清对它忽就多出了许多怜悯,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二种理由。
“你,生前……莫非是罪人”·鬼大怒:“你才罪人呢”·“那你是有什么不愿提及的伤心旧事么,和名字有关”·“我说你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想,比如我很有名什么的……”··“我觉得不可能。”
“混账,什么不可能啊,我生前可是位功臣呢”·伏清讶异,明明觉得最不可能的第二种,偏偏还真是··“我啊,曾是皇帝的亲信重臣,要不是我,他怎可能打赢数多场战争,平定四国,攘除内乱……”鬼说起这些旧事时还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
“四国”伏清仔细回想,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四国并存的朝代是北离朝后期,战火纷飞,最后存活下来的是苍宁国,它吞并了其他三国,可好景不长,它也只风光了三年便被边境新崛起的一个小国灭掉。
也真是讽刺,灭掉三国的强国,最后却在一个小国手里翻了船··“你是说苍宁国”·鬼一听兴奋起来,说:“对啊对啊,那就是我的故国。”
“可苍宁国最终还是灭亡了,毁在曦国兵下,苍宁国君无能……”·“不是他的错”鬼忽然大声争辩起来,声音之大让伏清都吓了一跳,它似乎很失落的样子,喃喃道:“若是我没有死,苍宁就不会灭。”
末了又咬牙切齿起来,“那个蠢货”·骂的,怕是那个皇帝,虽然伏清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不过他倒是清楚了另一件事——“其实你根本就没忘对吧只是不愿说。”
一针见血··“什什什……什么没忘”鬼大窘,一张俏脸红如石榴,“我只是一时记起了一点……呃,算了,我勉强告诉你我的名字吧,听了可别被吓到,我姓景,叫景昭。”
——很明显的岔开话题的打算··伏清思索了一会儿,实话道:“没听说过·”·“怎么可能”鬼差点蹦起来,不死心的又问:“那景千辰呢,这个名字总该听说过吧”·“……呃,也没有。”
“怎么会,难道史书里都没有记载那,那玉临呢·”·“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伏清嘀咕。
鬼不说话了,团成一团蹲了下来,无比失落的样子,刚刚的骄傲自满全不见了,看起来有点可怜·伏清看了有点不忍心,想安慰他,又不知该从哪里安慰起··“骗子”伏清听见鬼失魂落魄的小声咒骂了一句,八成又是针对那个皇帝。
寂静无风··“其实……”伏清浅浅开口,“苍宁国灭亡了已有七百年,人忘了也不为过,七百年的时间,足够有多少王朝崛起,灭亡,史书的事,有多少真多少假,又有多少人信呢……”·“啊,是啊。”
鬼拿着根小树枝泄愤似的在沙地上圈圈画画,“不写也好,省得那些白痴史官连我的名字也写错·”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失落的,他自己也知道,苍宁国也不过是片刻风云,史书掀过也就掀过了,无足轻重。
莫说是七百年,恐怕它灭亡的当年,国人便已将它遗忘了··“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亡国之臣·”鬼落寞,小树枝划拉道:“我死的时候十九岁,正值青春年少。
可惜了……”·伏清不知道它说的可惜是为自己早死而可惜还是为不能为国尽忠而可惜,或者两者都是·至于少年的死因,伏清没有去深究的癖好,因为看少年的表情,大概并不如人意吧。
  ·   ·☆、第三章·名叫景昭的鬼伤感了一阵,也慢慢的缓过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伏清找了一些干枯枝叶,堆在一起,升起了火·景昭不怕火,它虽然已经没有感觉了,但看着那橘红跃动的火苗心底还是有些温暖的感觉。
火光映着一人一鬼苍白的脸,发出微小的噼里啪啦声·景昭默默的盯着火焰,偶尔继续用树枝扒拉下火堆,它的手实在是停不下来··“对了,你呢”景昭抬起头来,问伏清,“你问了这么多我的事,你自己的事呢,怎么不说”·“我有什么好说的。”
伏清蹲坐着,双手环膝,宽长的道袍就那么垂下来,火光映得他的脸有些微微发红·“我叫伏清,是个道士,除魔卫道……”·“不是这个。
是你的生平,说起来你这个道士就挺奇怪的,说是除魔卫道,你好像也没除我吧,真是,要是换了其他道士恐怕我早就灰飞烟灭了……”·“因为你本性不坏,你是因为被其他游魂……”·“停停停”景昭大叫起来,“不准岔开话题。”
伏清不说话了··“我问你答·不准扯开话题三心二意顾左右而言他,知道了么”·伏清点点头··“很好。”
景昭挺满意,“第一个问题,你的生平,详细的,不准敷衍·”·“生平么·”这问题好久没想过了,伏清一向善言,却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了很久。
景昭不是伏清,对别人的八卦可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浓厚兴趣,见对方思索良久,还以为能刨出什么重大要闻呢·却听伏清说,“我是个孤儿,后来被师父捡到,才去了云鹤法观当道士的……”·“云鹤法观”景昭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在三清堰,想必你没去过。”
“那倒是·”景昭身为一只鬼差不多一直都只能待在这儿,不是它不想离开,而是没有办法离开,死魂化成的鬼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它死前的地方,除非有人带走。
久而久之便会生怨,再加上外力因素一催发,很容易便化作厉鬼··“我是道观的关门弟子,云鹤道观师尊有令,每个弟子年满二十岁都得下山游历,驱魔除妖,何时除尽百只,何时才能重新归观。”
景昭又好奇,“那你除了多少只了”·伏清说,“三十七只,我已经出观五年了·”·“啧,这么慢,那等到除完百只得到什么时候。”
“妖魔这种东西当然是盼着越少越好,当然慢了·”·景昭说,“那你还不如杀了我呢,这样不就又多了一只·”·伏清笑了笑说,“我杀的都是无药可救的魔障,你还有救,我为什么要杀你呢。”
“这算什么理由,我可见过不少道士和尚了,他们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杀过来就得了·我不是人类,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杀我杀个千八百次了·不过,他们也实在太弱了,那么多人一起上也不能耐我何,最后还不是被我给吞掉了,哈哈哈……”景昭大笑起来,有些邪狞有些狂妄,但又有些苦涩,它那时已经被游魂侵蚀了神智,发生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了,但那满是尸骸与鲜血的场面还是给它留下过印象的。
变成鬼,无论生前是多么良善的人,都会变得暴戾凶悍··“这种做法,我倒是经常看师兄做过·”伏清忽然很认真的说,“不过我做不到,那种杀伐果断的气魄,我学不来。
看到你发狂的样子,我心里想的不过是能不能救你·”·那双亮如繁星的眼,在灼灼火光的映射下忽然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像透明的琥珀·景昭呆了一下,他似乎还没好好打量一下这个道士,虽说那衣服古板了些,个性单调了些,但长相确实不错……·景昭咽了一下口水,别过了头去。
“怎么了”这下轮到伏清问景昭了··“哼,说得好听·”景昭别别扭扭的嘀咕,“可别后悔,小心我哪天吃了你。”
·伏清笑了笑说,“等真到了那一天,你我也不会相见了·”·说罢,他望向满是繁星的天空,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我啊,有一个很尊敬的人,那人告诉我要云游四方,苦心磨练。
并非是要以多快的速度完成师门任务,而是要潜心静气,等到我真正领悟到人生疾苦,喜怒哀乐的时候,才算是真正顿悟,那时我才可以真真正正的回去,也可以真真正正的见到他。”
景昭问:“那人,是谁”·“我的师父·”·景昭哼了一声,“你很爱他吧·”·伏清说,“是啊,他是救我的人,也是抚育我长大的人,说来也可笑,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我却统共也没见过他几次。”
景昭奇怪,“为什么”·“因为,他是神仙·”伏清眉宇间忽然升起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惆怅,“他下凡时救了我,照顾了我几日,之后便又上天去了。
此后他每三年见我一次,后来我长大出了道观就再也没见过他·这些年来,我去过许多地方,希望能再遇到他,可都见不到……我走时他与我约定,等我成仙之日,便去天庭找他,那时必可再会。”
“成仙”·“嗯,成仙·”·景昭垂眉低笑,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原来你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修仙。
修仙有什么好的·”·伏清苦笑,“是没什么好的·”他不过是想再见那人一面,以及亲口对他说声谢谢罢了··说完这句话,两人谁都没再出声,气氛一下子僵滞起来,只听见火焰的噼啪声。
或许是伏清太执着又太苦闷的样子让景昭有些不舒服,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嘁了一声,忽然故意问起别的事来··“能让你铭记一生的人,想必很美吧。”
问这话时景昭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调笑语气,只是里面有一丝它自己也未尝察觉的酸味··伏清没听出景昭语气中的古怪,仍是一本正经的答到:“惊为天人,但并非仅仅因为容貌。”
“嘿嘿·”景昭忽然诡异一笑,身子灵活的向前伸去,转眼间细长白皙的手指便捧住了道士的脸,一双漂亮妖冶的桃花眼若有若无的挑了挑,诱惑似的贴近伏清,轻语:“能有我好看”·琥珀色的眼睛倒是认真打量了面前的小鬼一阵,随后摇摇头,“不是一种类型,不过平心而论,他更自然……”·一盆冷水淋头,景昭刚还笑意满满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哼了一声又哧溜缩了回去,气鼓鼓的,脸圆的像个包子。
很显然,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打击··“生气了”伏清小心翼翼的问··“……”·景昭窝了一会儿火,终于放弃,“算了,不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说正经的吧,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景昭八卦了这么一阵终于肯为自己的前途操一回心。
“嗯”伏清一愣··景昭幽幽的抬起头来,“你把我带出来,不会打算什么都不管就把我扔在这儿吧,先说好,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还是会化作悷气的。”
“哦,这么麻烦啊……”·“什么麻烦·”景昭险些抓狂,“莫非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太不负责任了吧”·伏清咳了一声以掩饰尴尬,“好吧,那个……你能自己转世么”·“不能。”
干脆果断··“为什么呢·”·景昭怒,“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啊,其他的人死了魂魄早就被黑白无常勾到地府了,偏偏我没有,这都过了七百年了……”·“也是,怕是都忘记了。”
一下戳中景昭的痛处,小鬼幽怨的抬起头瞪着道士,身旁闪着鬼火··“好吧,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这样可好”伏清说。
·景昭郁闷,“也只能这样了·一个道士带着一只鬼,啧,想想怎么这么奇怪·”·伏清说,“没关系,以后你便作为我的式神,要是碰到什么厉害的鬼怪就交给你了。”
景昭瞪大了眼睛,“感情你是拿我当打杂的了,不对,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伏清笑而不语··“果然是吧”景昭咆哮。
伏清笑眯眯的说,“也不完全是,我一个人旅途太孤单了,找一个伴也好嘛·况且,我不会让你做白工的·”·景昭自动忽略了前半句话,侧重点全在最后一句话上:“你付工钱也没用,阳间的钱我用不了。”
“不给钱·”伏清松了松衣领,露出白皙的半截脖颈,“我给你血,助你修炼·等什么时候找到能让你转世的方法,你要想走,我绝不拦着。”
景昭眼睛一亮·活了这么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阳间的人,尤其是有些修为的男人,精血有很强的滋养作用,对一些山精鬼魅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对景昭,当然也不例外,想想这个大活人每天都会自动献上身体让他吮吸,景昭肚子忽然馋的慌。
至于转不转世嘛,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咕……”他咽下一口唾沫,口舌有些干燥,“好吧·”·“那就一言为定哦。”
莫名的,伏清笑的狭促·景昭忽然觉得心里毛毛的,怎么感觉自己才是吃亏的一个呢··   ·   ·☆、第四章·第二天大清早,初阳带着点朦胧的寒意。
伏清悠悠转醒,露珠微微沾湿了衣服,火堆早已熄灭,空留一堆木炭·伏清眨了眨眼睛,睫毛湿漉漉的··——竟在野外睡了一夜··噗的一声,胸口似乎被一团气体顶到。
伏清低头一看,景昭的四只爪子章鱼似的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他,无辜至极的说,“我要吃饭·”·“所以呢·”伏清戳了它一下,鬼魂不成人形,像是肆意扭动的一团半透明空气,一戳便破散开来,没过一会儿又重新合拢。
道士手指触碰的地方有些冰凉··“你昨天答应我的,不可以说话不算数·”景昭幽怨的看着他,然后,小鬼又露出了一抹邪邪的微笑,一排尖锐森白的小牙露了出来,“给我血。”
·伏清无奈,“还没做工呢就吵着人要工钱,哪有你这样的·”·“给我·”小鬼坚持··伏清叹了口气,也罢,遂挽起了袖子,拿起小刀向手腕刺去。
“等等”景昭眼疾手快,连忙制止·见伏清不解,又补了句:“我自己来·”·它知道伏清想做什么,在手上划道口子,滴一小碗血让它喝,像给猫狗喂食般的做法它才不要,景昭想要的是自己动手,位置当然也不局限于那些裸露在外的部分。
景昭邪笑着扑在伏清身上,一双手不安分的在道士身上四处乱摸,一点一点的将那碍事儿的道袍解开·“你现在是我的食物,全身上下都是我的,我考虑一下从哪里吃起。”
伏清浅眯着眼,也不反抗,轻轻的说了句,“你慢点·”·软绵绵犹带宠溺的声音却是轰的一声在景昭脑海中炸响,这这这……这太诡异了。
伏清一头柔顺的长发在昨晚的睡眠后显得有些凌乱,松散的披散开来,透明的眸子睫毛密布,稍显迷离,衣服在某鬼的蹂躏下已经领口大开,呼吸随着胸膛微微起伏……道士半躺半卧着,一双手勉强撑着土地,景昭自己就那么肆无忌惮的压在他身上。
此情此景,此番对话,无不让人想入非非··“呵呵·”嫣红的嘴角勾了勾··伏清迷茫,“你笑什么”不得不说,景昭本来就美,笑起来更是有种摄魂夺魄的味道,妖异邪肆。
鬼爪子越摸越深入,越摸越暧昧·伏清皱了皱眉··“你这样,很诱人呢·”景昭调戏般的说道,风花雪月,龙阳秘事,他可比道士有经验多了。
“我开动了·”稍带兴奋的上扬语调,景昭张大了嘴巴,冲着伏清某些不方便透露的部位,“啊——”·“啊”声音生生变了个调。
“痛痛痛”景昭委屈的抱头蹲下惨嚎,脑袋上肿起一个大包,差点眼泪飙出来,“你干嘛·”·景昭活动着胳膊,慢悠悠的站起来,一脸“活该”的表情。
“你,说话不算数……”景昭痛斥··伏清笑容和善,“我有让你借着吃饭的名义做别的事情么,下次打烂你哦·”·景昭瘪了瘪嘴,不敢吱声了。
他知道这家伙是有说到做到的决心的··“切·”某鬼慢慢爬起来,在心底腹诽“没情趣的呆子”,“老古板”之类的东西,虽然他自己按年龄来说不知比伏清大了多少。
最后,景昭只得到了一小碗血,比它预计的少很多,悲愤难平,气呼呼的一口饮尽,然后被伏清装进了瓶子里··“你太虚弱了,在里面好好待着,过一阵儿我再放你出来。”
温和的声音响起,刚刚恐怖的伏清仿佛又消失了··“哼·”景昭在瓶中缩成一团,不得不承认这个漆黑的地方还是很温暖的,再加之伏清的血确实很有效,它感觉到四肢逐渐的充满了力量。
但是,作为一只别扭的鬼,景昭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伏清把双耳瓶用一根红线穿起,系在脖子上,这样就能感受到鬼在瓶中的动作·为了不显得太过幼稚,他又把小瓶塞进衣服里。
“喂喂喂,拿出来·”瓶子里传出了声音,顺便还抖了几下,彰显出鬼的不满·本来就是嘛,塞进去了他还怎么欣赏外面的景色,虽说衣服里要温暖许多。
景昭是看得见的,即使在瓶中目光也不受阻碍··伏清没办法又把小瓶拿出来,约定道:“拿出来可以,但你不准乱动,不准多言,不准怪力乱神·”·“……知道。”
小瓶里传出微弱的响声··过了一条狭长的小道,再经过一片石山,便是热闹的集市了,男男女女,贩货经商,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我们这是在哪儿”瓶中小小声问。
“柳州东市·”趁着人多,伏清快速回了一句··“怎么还在柳州·”似乎在抱怨··“我们又没有马车,当然慢了,再说你连柳州本地都没有完全游览过吧。”
小瓶抽动了一下以示不满,“切,真无聊·”·话是这样说的,但很快景昭便忘记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他是七百年前的人,现今的新鲜事物当然大多没见过,于是便产生了浓烈的好奇与兴趣。
“伏清伏清,我要那个”瓶子蹦蹦跳跳,一端指向了一个摆摊儿的小贩,摊儿上摆的是一些泥塑的面具,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伏清小声提醒,“说好了的,不准乱动,不准说话。”
“嘿嘿·”景昭邪恶一笑,它向来厚颜无耻,定好的规矩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正最大幅度的欢快跳跃着,要不是有条绳子拴着,瓶子直接可以飞起来。
“我就要我就要”惹人烦的声音十分响亮··虽说现在人多吵杂,但这样一个欢快跳动还会说话的瓶子还是会吓到人的,伏清一时慌了神,连连劝道:“给你买就是了,别闹。”
见计谋得逞,景昭无不得意·他就是喜欢看见伏清不情愿又无能为力最后还得低声下气的样子,十分让他有成就感··于是景昭获得了一个面具··伏清实在不知道它要个面具作甚,毕竟一只鬼又不能戴。
之后遇见卖糖葫芦的,故技重施,扑腾个不停,买··遇见捏糖人的,继续··遇见卖小花灯的,再接再厉··甚至遇见卖簪花的,伏清都不得不厚着脸皮买了一支,背后顶着一路人诡异的目光。
……·伏清身上本来就没多少钱,很快就被挥霍一空,但某只不知死活的鬼还在毫无节制的要这要那··“那个·”一指,“伏清我要那个。”
“没钱了·”·沉默一会儿,蹦起来,“伏清你骗人”·伏清难得的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到了极致,终于忍不住默念了一道清心诀,直接将喋喋不休的某鬼封口。
“喂喂”景昭扑腾了几下忽然觉得不对劲,瓶子没反应了,心想看来是被封住了··逛了半天街天都快黑了,伏清本想着早日出城,看来是没希望了。
无可奈何,只好找了家小客栈,掏出仅剩的几个铜板,勉强过一夜··门一关,噗的一声,淡淡的白烟从瓶中冒出,半透明的鬼影显现了出来··伏清觉得很累,无比累,比他在云鹤道观修炼还累,他支着头,风尘满面,簪的很整齐的头发也乱了,杂七杂八的冒出些须须,像某类昆虫的触须。
道士的一双眼无神的盯着飘来飘去的小鬼,桌上是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哎,这个好·”景昭伸出手去抓一只大号的拨浪鼓,没抓着,他的手直接从拨浪鼓穿了过去。
“啧啧,可惜·”·“你明知道你碰不到,还买这么多·”伏清说··“欸,多么哪里多这里面不还有你的东西。”
是有伏清的东西不假,但都是他从云鹤道观带出来的法器,也只占很少一部分·法器景昭是不敢碰的,它只是负着手正儿八经的说,“你嫌多把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扔掉不就行了。”
它说法器是没用的玩意儿·伏清面如死灰,忽然觉得当初带这只鬼真是个错误的决定··“伏清·”景昭忽然喊到,伏清愣了一下。
“你替我玩吧·”鬼这样说··“我是个魂魄,拿不了这些东西,你玩,我看着·”景昭忽然认真的说··静静的,鬼抓住伏清的手,只有他能感受到它。
景昭漂亮的眼睛幽幽望着一桌的东西,有些许复杂,感慨道:“几百年不见,世事变迁得真快,当初我从未见过这些玩意儿,现在见到了可惜也玩不上·”·北离时期,打仗尚且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发展经济,人们当时想的不过是如何活命,若是真发明出这些玩具来,只会让人觉得是笑话。
“所以啊,你替我试玩一下吧·看着你玩,我也能感受到·”景昭笑道,“你一个人老是沉沉闷闷的,就想着让你也玩一下·”·伏清愣怔,所以它才让他买这么多东西么。
景昭捉着他的手,放到其中一个陀螺上,“先试试这个·”·滴溜溜,陀螺欢快的转起来,上面漆了彩,看上去五颜六色的·景昭目不转睛的盯着,偶尔还是忍不住去碰,可惜只是薄薄的一层空气。
最后陀螺从桌子上落到了地上,慢慢的停下来··“再是这个·”·伏清拿着那个巨大号的拨浪鼓,在景昭耳边摇了摇·景昭闭着眼,很仔细的聆听着,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个声音啊,有点像击鼓。”
“再戴上面具看看·”·是一个观音的面具,很白,眉间有朱砂··景昭噗嗤一声笑了,说:“很适合你嘛·”·伏清有些无语。
最难对付的是那支簪花,伏清一个大男人,景昭也硬要他戴,捱不过它的软磨硬泡,伏清只好叹了口气·玉白的骨簪摘下,满头青丝散乱开来,将簪花松松往左侧一别,玉坠流苏垂下,花头是一只凤凰。
景昭忽然定住,久久不语,恍惚间它的眼睛陡然明亮起来,像划过天际的流星,转瞬即逝·像在回忆一般,那深如墨潭的眸子几许深浅几许迷茫,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一刻,伏清才觉得景昭的确是一个活了七百多年的先人··“很漂亮·”它说,伸手碰了碰伏清的侧脸·“……凤求凰。
应是皇后戴的·”·伏清取下,“想起了以前的事”·“嗯·”眸色轻抬,是在追忆多年前的往事·“可惜是赝品,我原有一副真的,不知被谁弄丢了。”
旧事不堪提,想想也就罢了··最后,伏清应景昭的要求又品尝了糖葫芦,桂花团子,小糯糕等小食,每尝一样还必须说出食后感·伏清描述简单了还不行,比如糖葫芦,不能只概括它是酸的,还应描述它是哪种酸,有多酸,是梅酒那种酸还是林果那种酸,这两种食物是景昭唯一记得并能拿来当参考物的了。
一趟下来,伏清口干舌燥,胃酸泛滥,景昭满足了,他却是累惨了··“嗯,可以了·”景昭满意的点了点头··如临大赦··伏清觉得自己是把这辈子玩过没玩过,吃过没吃过的东西全体会了一遍,算值了。
“啊,你吃饱了就该我吃了吧·”景昭一脸jiān诈的往伏清身上扑,“刚吃了那么多,血里应该也有味道,快·”·原来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品尝味道。
伏清哭笑不得,一记爆栗敲在景昭脑门儿上,“我累了,再说今天不是吃过了么·”·景昭捂头蹲下,怨念:“不够不够不够,还要……”·吸了一次血后景昭尝到了甜头,它发现自己比以前力气大的多了,而且偶尔还可以实体化,景昭很兴奋,这说明它可以光明正大的吓唬人了啊道士的血还是很有用的,说不定再过不久它便真的可以像个人一样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很有可能啊·“或者你不给我吸血也行,采阳纳阴的方法那么多,不介意的话用别的代替也行啊。”
景昭猥琐的盯着伏清的下半身,冲着尚还披头散发的道士就又扑了上去··伏清一把抽开,“邪魔歪道·”·今天的景昭依旧睡在瓶里··只是后半夜伏清到底还是没忍心,给它喂了半碗血,复又躺下继续睡了。
  ·   ·☆、第五章·“不好了不好了”一大早就听见客栈里吵吵嚷嚷的··“怎么了”穿戴整齐的伏清走下楼来,见伙计大惊小怪的不禁问了一句。
伙计一见是个道士打扮的青年,竟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样,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颤颤巍巍道:“道长,有,有妖怪,请救救我们·”·周围人也一副惊恐的表情点头。
“昨天晚上·”伙计结巴着说道:“有个面具在房梁上飞·”·“……”·回头伏清就把景昭教训了一遍·他不过是一个大意没留神,就让这小鬼跑了出去,跑就算了还恶意吓人,这还了得。
景昭倒也惊喜的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虽然不能碰到实物,但却是可以用鬼气让物体漂浮起来的,它有些后悔自己没早些想到,还能这么玩·至于伏清的批评它表示很不理解,自己不就是顶着个面具在房顶上溜了一圈,啥事也没干,这都能被吓到只能说明人类的心理素质太差。
当然伏清也没指望它能理解,只是加紧了对它的看护罢了··之后便是要出城,可偏偏在出城的当头出了变故,本是四通八达的柳州城死活不让放行了,城外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
城门口贴了告示,听说是知州下的令··别的还好,货旅商可就不愿意了·也难怪,他们都是靠着走商贩货赚的钱,突然这么一闭城门,不是断了他们的活路么。
于是纷纷吵嚷着让知州开城门·伏清也是在城门口被拦住的,虽然他并不急,但也顺道看了看发生了什么事··告示上写着:近,黑翳将至,为防不测,故闭城三月,任何人不得往来通行。
这告示写的模模糊糊,没人知道黑翳是什么,又会有什么不测,这知州什么也没说清楚,只是连同自己也闭门不出·城里城外一堆人砸门叫喧,他理也不理··“这知州真奇怪。”
景昭盘腿浮坐在半空中,对着伏清耳边说·它嫌待在瓶里太闷,偏要出来,伏清只要它不捣乱什么都好说,反正也没人看得见它··伏清嗯了一声,继续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
乱七八糟的,终于听清了一点··“听说林怀远的夫人前月死了·”·“所以脾气暴躁咯·”·“真是,他老婆死不死与我们何干,总不能把气撒我们身上,黑翳是什么怕是他心里堵的慌吧。”
林怀远就是柳州知州,此人无太大作为,也就是安安分分守着城罢了,所以城中人也不怕他,直呼其名,对其也说不上好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景昭斜着眼问。
“不知道·”伏清实话实说,“不过城门不开,我们也出不去·”·近来,蜀中六州有些不太平,虽不见刀光剑影,但却是暗流涌动。
柳州便是六州的其中一州,虽然城内人不觉得,但城外还是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些不安定的因素··知州林怀远守在自己房里,神色憔悴,异常冷漠·有小厮来报,说是荣先生来了。
诚惶诚恐,他也知道老爷这几天脾气不太对劲,城里城外乱成一锅粥,林怀远却理也不理··“让他进来·”面容憔悴的中年人声音沙哑··片刻,一个儒生打扮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青年人叫荣潇,原是个秀才,却不知为何死活不考科举了,跑到这座小城投靠了林怀远,当个幕僚·他其实是个挺有才华的人,要不然林怀远也不会收留他··荣潇长了挺和善的一张脸,瘦瘦高高,进来便问:“城中城外闹开了,大人打算如何处理”·林怀远恹恹道:“由他们闹去。”
“可是恕在下直言,城中这商旅可颇多,如今不让他们出去不仅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也是不让我们有钱可挣·货物凝滞,商税难收,只怕这城撑不了三个月。”
柳州城的地界挺尴尬,说是四通八达,交通便利,历代征兵打仗必争之所,可惜土地实在贫瘠的厉害,播下去三斤种子只能收获一斤的粮食·久而久之,便没人愿意种田,大多选择经商。
林怀远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便是靠从商人手中征的商税,如今这一闭城,商人不干,钱也自然不会上缴·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柳州的盐,粮,铁等都是靠走商得来的,若一闭城,连饭都没得吃,人不叛乱才怪。
荣潇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怕这么下去,以大人在城中的威望,造反是迟早的事·”荣潇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也不怕得罪人··林怀远狠了狠心说:“出去是一死,不出也是一死,我宁可死在自己家里。”
说着,他神色黯淡下来,“我留下来陪明柔·”·荣潇语气一顿,知林怀远是想起了伤心事··一个月前,林怀远的妻子心血来潮去城楼上看看,没想到却是一去不回。
待林怀远上去查看时才发现妻子早已成了一摊肉泥·那真是骇人的惨状,脑子被削成两半,手脚都被打断了,露出断骨,衣裳碎成了布条,肚皮被掀开来,内脏全不见了,像是被吃干净一样。
林怀远惊叫一声,险些晕死过去··待到眼前逐渐清明,林怀远才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老爷·”有个声音在小小声叫他,带着哭腔。
“紫玉”林怀远认得那是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女孩浑身是血,躲在墙角处瑟瑟发抖,左手捂住一只眼睛··“发生什么事了”林怀远忙问。
“怪,怪物·”紫玉苍白着脸说,左手无力的垂下来,林怀远这才发现她的一只眼睛已经不见了,成了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我和夫人在城楼,刚开始好好的,后来,后来就看见好大一群怪鸟,它们吃人……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但是……”她说不下去了,哽咽着哭起来。
林怀远往下一望,只见是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些怪鸟,像乌鸦,却又比乌鸦巨大很多,大概也是因为这副巨大的身体太沉重了,它们飞不高·但一见城楼有人,还是有很多发疯似的往上冲。
林怀远惊惧的后退了几步,那些飞不高的鸟便纷纷撞上了城墙,霎时羽毛乱飞,血肉模糊··他问紫玉,“这些鸟看来飞不高,夫人为何会遇害”·紫玉说,“本来是没问题的,可大概是夫人向下张望的太厉害,被一只鸟咬住了,这才……”·林怀远心一沉,看来是顺着人拽上去的。
叹了口气,惨案既已发生,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知州,此刻也顾不上丧妻之痛,只得将妻子匆匆葬了·林怀远注意到,这些鸟的生命期极短,大约两三天便死掉了,他想,若是熬上十天半个月,待到这些怪鸟死尽,城中人也便安全了。
可现在严重的却不是怪鸟的事,而是城中躁乱·躁乱快要升级为,许多人已经叫喧着要杀掉柳州知州··闹到现在,连荣潇都看不下去了,主动找林怀远商量对策。
“大人,再往后可就不是鸟杀人了,而是人杀人,您就打算这么一直拖下去”·林怀远苦笑,“不然有什么办法,开门放行那样我倒是可以多活一阵,可其他人呢。
荣先生,我知道百姓是怎么看我的,但我到底是柳州知州,是朝廷委任的官员,我虽无太大功德,但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吧·”·荣潇冷静的说,“大人不妨将怪鸟的事告诉他们。”
林怀远叹道:“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这种事即便说了也没人信呐·”·怪力乱神,如今连三岁小儿都不信了··荣潇淡淡一笑,说:“这好办,不过得请大人割点肉了。”
·林怀远一愣,“什么意思”·荣潇说:“大人可下一纸通行令,不过这通行也是限行,十五天出行一次,一次只允十人出城。
据在下所知,城内多是一些小商卒,去的大都是周边州城,一般三五天,最多一个月·一去不回,才会有人相信大人说的话·”·林怀远心悸,“那出城的人怎么办,他们岂不是没命了。”
荣潇叹息道:“那就要看大人是保多还是保少了,舍弃几个人的性命总比全城送死要好·如此放任下去,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杀了大人,然后全城涌出,到时候柳州便成了一座空城。
舍小而保大,这才是明智之举不是么·”·“可,可是·”林怀远仍在犹豫,这是逼他抛起一部分人·“万一他们还是不信呢,他们也是有家人的,他们的家人见他们一去不回难免会心焦,会吵嚷着出城。”
“那就让他们去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林怀远怔住了,眼前的荣潇无比陌生,如此残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面上却还挂着笑·“大人要在每次选的那十人里做文章,不可全是男人,也不可全是商人。
大人可先挑选一两家,再从旁支入手·按理说,失踪后会焦急不安的一般是他们最亲近的人,普通人是不会的·第一批放出后,应该就有亲属来闹事了,第二批再把闹事的亲属集中起来,放出寻人,以此类推。
直到无人再闹着要出城·”·林怀远陡然心中生出阵阵寒意·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三月下来损失的不过只是两三家,此后便不会再有人生事·大抵,只剩下恐惧罢了。
“那几家,岂不会灭门·”·荣潇眼眯了一眯,“不会,至少老人与小孩不会出去·”·“那万一……”·“知州大人。”
荣潇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狭长的眼闪烁着冷厉,“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外面闹着的可都是吵着要取你性命的人·以一人之力救十人的叫勇,救百人的叫智,以百十人之力救一人的叫愚钝,知州大人,现在在下看你便是愚钝,他们要寻死是他们的事,您又不曾威逼利诱,何须自责。”
·“是,是啊·”林怀远苦笑,他这个知州当的向来窝囊,从来吃力也讨不着好,还不如荣潇这个幕僚呢·大多数时候,林怀远都觉得荣潇与他应该反过来,荣潇才是当官的料,至于自己嘛,当幕僚也未必当的好。
荣潇大抵也觉得自己说的太过了,毕竟这个林怀远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不适合当这个官罢了·遂语气渐缓,“放心吧,在下算过了,柳州现在两万余人,折算下来,三个月也不过折损一小部分,只要男丁足够,勉强自给自足也未尝不可,撑过一年是有余的。
大人可以此为契机,写一封信上奏朝廷,让朝廷拨些人手,到时事情便有转机了·”·“况且,放出去的那批人也未必都会死·侥幸活下来的,便向他们打听一下关于那些怪物的情况。”
最后这句话算是荣潇为了安慰林怀远做的补充,虽然他自己都不信··林怀远感叹,“三个月么,也只能这样了·”·   ·   ·☆、第六章·人还在争论着呢,忽然就见下了这么一纸通文,说是可以放行,但数量有限,时间也有限,有意者可以报名。
有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呢,于是城中人疯了似的争先恐后上报,上报是要写报名信的,于是林怀远的书桌上便很快堆起了厚厚一摞·个个情真意切,威胁加恐吓,林怀远看后直叹气。
到底还是于心不忍,选人的那天林怀远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召集了城中所有人,亲自走上前,面对两万多双眼睛咳嗽了一声:“诸位请静一静,容我说几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么多人,不免有些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
几乎没人见过这位知州大人,也没几个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本该是严肃的场景,偏偏哄闹成一团,歪七竖八,聊天胡闹的都有··林怀远额头上都要冒出汗来,他虽然三十好几了,但谈吐方面却不如个十岁的孩子,人一多便出奇的怯。
此刻更是手足无措的站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伏清与景昭也埋没在人群中,景昭嘀咕:“这知州也忒软弱·”伏清叹道:“他或许应该做个文官,这样的官职也真是难为他了。”
“安静”一抹说不上强硬的声音,却出奇的管用·三十多个官兵持qiang林立,qiang锋生寒,荣潇狭长的凤眼环视一圈,最终落到林怀远身上,“您接着说。”
这对上司也毫不怯弱··底下果然没人再敢议论了,都站直了有些不服的盯着林怀远··“嗯,这小伙子不错,有魄力·”景昭摸着下巴赞叹道,“我就喜欢这样的。”
它仗着别人看不见它,在伏清的肩上蹦来蹦去··林怀远有些尴尬,但还是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发抖的开了腔,“诸位,半个月前我在城门贴了一纸公告,你们大概也看过了。
你们也许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放行,但我也是有苦衷的,一个月前,我的妻子死了……”·他断断续续的,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讲了一遍,有些太可怕,有些太伤感,他几乎说不下去。
林怀远知道自己不是个强硬的人,能在这里任职靠的也仅仅是父亲留下的荫庇,但,他还是希望做个好官的··“……那些黑色的怪鸟,以人为食,唯一的缺陷便是它们飞不高。
所以,只要我们躲在柳州城里,过上十天半个月,等它们饿死了,绝了种,就安全了·到时候,我一定打开城门,通往放行·”·说完了,周遭一片沉寂。
“你当我们是傻子么”忽然一声粗犷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了号召一样,越来越多的声音也争先响起,甚至比之前的更嘈杂··“什么怪鸟,你是不是老婆死了脑子也坏掉了”·“去他的,就是有那些怪物,困在城里几个月不还是会饿死,老子宁愿出去被怪物吃了。”
“是啊是啊”·甚至还有人笑起来,尖锐刺耳··林怀远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荣潇面无表情的旁观着,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人就是这样,不流血,是不知道痛的··“快啊,不是说选人出城的么选啊,还磨叽什么”·荣潇走过去,不动声色的扶住林怀远,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往他手中一塞,悄声道:“别犹豫了,没用的。
念吧·”·好啊,林怀远颤抖的拿着那份名单,眉梢漾起一分苦涩,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也罢··“宋言,李旭山,唐文……”·十个人,这是第一批。
被念到名字的人欢呼雀跃,全然不知出城意味着什么··其实伏清也写了,可惜没被选中··“好可惜啊·”景昭飘啊飘,颇为惋惜··伏清问:“刚才那位大人的话你信不信”·景昭嘻嘻笑着,“信不信又没差,我们出去也死不了的吧。”
它倒是挺相信伏清··“可那些百姓会死的啊·”伏清说,他们可是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景昭仍是眉眼弯弯,只是神色多了一丝嘲讽,“愚民,何必管他们。”
伏清叹了口气,他云游的目的就是为了救济苍生,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过了半个月··果然如荣潇所预料的,第一批走的那十个商人再也没回来,他们的家人开始着急了,以往三五天就回,这次却连书信都没来一封。
第二次,他们便争先恐后的报了名·这次,荣潇细细选了那些亲属,又十人,放了出去··半月过去了,又无一返回··渐渐的,终于有人开始害怕了,报名的人数少了很多。
就这么着,又过了两个月··后来已经没人敢报名了,有的甚至连家门都不敢出·没人关心那些失踪的人的死活,毕竟非亲非故的,他们的家属硬要找就让他们找去,他们剩下的只是恐怖。
伏清倒是一直不停的上报,只是一次都没选中过·到后来景昭都急了,它虽没什么目的性,但如今也闷得慌啊,东市西市的几条街,几间铺子它逛腻了,而且总不进新货。
景昭有时候都觉得老板,老板娘看得见自己,不然怎么总是一副魂不守舍,哆哆嗦嗦的样子,后来它才发现不是,因为他们见谁都一样,跟见了妖怪似的··“真是,还没见着呢就吓成这样,要真见了得成什么样啊。
欸,伏清,你说我要不要现个形吓唬他们一下·”景昭大呲呲的躺在床上,两条腿上下摇摆··“别闹·”伏清轻轻说到,继续伏在桌案上写着什么东西。
“还在写申请呐,你都写了三个月了,那知州是对你有意见么这么多次熟都应该熟了吧·”景昭凑过脑袋,“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伏清”景昭气的大喊。
“我说怎么每次都通不过呢,你还敢不敢更省一点·”·“我怎么了”伏清一脸无辜··洁白的纸张上,只有墨黑的六个大字:出城,望允。
——伏清··写的还挺多,有一沓了,有的连名字还忘了署··“你就不能多写几个字”景昭吼··“我觉得我写的挺多的啊。”
伏清还是面露无辜··“我不是说纸的多少,你就不能把这一沓的字数集中在一张纸上·”·伏清这才明白,“哦,你说这个啊,可我要是每张纸都写这么多字,就写不了这么多备份啊。
我打算这次写完,每半月送一次,就不用再写了呢·”·“你写这么多备份也没用啊,还不如一次通过·”景昭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难怪我们三个月都出不了城。”
伏清微微一笑,“你急着出城么”·景昭想也不想便说道:“废话,我都快腻死了·”·“那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帮怎么帮,嗨,反正你去就行了。”
景昭又趴床上装死去了,它虽然骂伏清懒,但实际上它比伏清更懒,能躺着绝不坐着··“不,这次我需要你的力量,你帮帮我吧·”·景昭又是干脆的一声回答:“不要。”
“唉·”伏清叹了口气,又趴桌子上了,“那我继续写吧·”·“混蛋,那我们还怎么出去·”·“你选吧。”
伏清大义凛然状,“是帮他们然后让他们放我们出城,还是等我的上报被他们通过·”·景昭沉思一会儿,悲愤道:“好吧,我帮你·”它觉得要是等伏清的上报通过,它都可以去转世了,想想,还是帮人更快一些。
伏清轻松的笑起来,摸了摸景昭的空气脑袋,“嗯,真乖·”·“混蛋,不准摸我·”景昭继续悲愤,因为它知道自己又被这无良道士算计了。
  ·   ·☆、第七章·林怀远最近是越来越清闲了,没人再要求出城,全跟他一样缩在家里了··“荣先生,你看这样写行不行”林怀远惴惴不安的将一封奏章递给荣潇,那是即将派八百里加急送给朝廷的。
林怀远现在已经完全仰仗荣潇,任何事都要由他过目··荣潇只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不行,得再写严重些·”·“可是……”·“不这样写圣上不会重视,兵也不会搬很快,大人想看一城人送死么。”
林怀远不吱声了,叹了口气接着写··改了又改,直到荣潇满意·正当林怀远准备送出去的时候,知州府门口却来人了·是个年轻人,道士模样,一张脸煞是清俊,道士见了林怀远,微微行了个礼,说一声:“大人,叨扰了。”
林怀远一愣,“嗯,你是”·“在下伏清,是云游的道士·”·这厮一本正经的上门推销,景昭在他头上忍不住翻白眼,吹吧你就。
“不知道长前来所为何事”·未等伏清开口,一抹不悦的声音便从房里传了出来,“林知州,您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嘛,八百里加急不派人去送,却站在门口和人聊天”·林怀远打了个寒颤。
以往荣潇都是叫他大人,心情一般的时候叫林大人,更差一些才会叫林知州,这个称呼多少含一些讽刺··“啊,荣先生·”·伏清见知州竟像个见了大人的孩子,说话也低声下气起来。
荣潇面色淡漠,穿一身青色长衫,瘦瘦高高的像一枝高傲的竹子·瞧见伏清,问道:“这位是”·伏清礼貌的笑了笑说:“道士,伏清。”
“有什么事么”荣潇恹恹的问··“听说柳州城不安定,在下愿为大人排忧解难·”·“呵·”荣潇竟幽幽笑了,不过这笑只是面上的,眼睛可是连弯都没弯。
“这个就不麻烦道长了,一封加急送出去,圣上自会派兵,到时候区区小事自会解决·”·伏清仍是一派风轻云淡,答曰:“阁下说的对,只是区区小事,那就不必惊扰圣上了。
京城离此千余里,况且时局动荡,若是派兵,只怕京城无守·”·“所以还是让在下来吧·”伏清挺厚颜的恳请道··那瘦瘦高高的男人微笑的表情有一丝崩塌,“没想到,道长对国事也懂。”
·伏清浅笑道:“略知一二·”·其实,云鹤道观是个神奇的地方,作为在里面学习的道士,不仅要懂除妖之术,还得读四书五经,史记典法,兵策阵文,更有甚者连《菜园食谱录》,《缝纫手札》这类的生活用书都得学习。
所以,当其他道观的学生还在闭门苦修时,云鹤道观的学生已经可以下山云游,或去京城当个厨子,或去江南当个手艺匠人……一去不回的例子有很多·伏清少时便是过着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荣潇定了定神,竭力藏下自己阴冷的目光,“可惜,我不信这些玄黄之术·”·“呵呵,阁下连怪鸟都信了……”·“那是,亲眼所见,不同。”
“有何不同”·荣潇牙齿咬的咯咯响,面色越来越狰狞,偏这道士像没看见似的,浅笑晏晏的望着他·林怀远低声与荣潇商量:“要不然让他试一下不行再另做打算嘛。”
“一切听大人的·”荣潇面色恢复如常,却问伏清,“但这加急却是耽误了·道长,你信誓旦旦,到时候若是解决不了,耽误的可是一城人的性命,这又该怎么当”·伏清开玩笑般的说:“在下以死谢罪”·“好啊。”
荣潇像早在等这句话似的,脱口而出,“那便请道长与在下去城楼当着众人面立状,十天之内若是除不了那些怪物,便自尽吧·”·景昭盘旋在伏清头上,严肃的说:“这句话,他一定想说很久了。”
林怀远连忙劝阻,“荣先生,不过是一番尝试,何用的上以命相赌,过了·”·没想到,伏清竟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荣潇阴测测的··“一言为定·”伏清笑眯眯道··然后,为了更好的观察怪鸟,伏清和景昭住进了知州府··不得不说,知州府可比小旅店宽敞多了,随便一间客房都是坐北朝南,日光充足,房间内陈列着古玩字画,一张红楠木的八仙桌,上面是笔墨纸砚,还有个挺可爱的小狮子镇纸。
“你有把握么”景昭捏起那个小狮子··“没有·”·“那你还敢答应·”又放下··伏清笑眯眯的说:“加上你不就有了么。”
景昭郁闷,“我还是不知道你想让我干嘛·”·“来,朝这儿吹口气试试·”伏清伸过一个金刚石杵··“做什么”景昭不解,但还是听话的朝那杵吹了口气,霎时燃起一团蓝幽幽的鬼火,本还坚硬的一根棒子,一会儿便化为了乌黑的齑粉。
“嗯,不错,还是有点效果的·”伏清挺满意,他天天以血养鬼,连着几个月下来他自己一张脸都煞白煞白的缺乏血色了·好在效果显著,景昭现在虽然还是一团空气,但只要它愿意,这团空气也可以当砖头使了。
“不枉我养你这么多天·”伏清欣慰,仿佛自己养的家雀儿长大会飞能自己觅食了··景昭翻了记白眼:“什么啊,那是我本来就厉害好不好。”
“嗯,到时候你去对付那群鸟,我去找鸟主人·”·“还有幕后哦,不过说起来我觉得那个军师不像好人·我收回前言,他那不是有魄力,是善权谋。
太狡诈了,那个知州完全就是他的傀儡嘛·”·“你也看出来了”·“你那么惊讶是什么意思,我又不傻·”伏清的目光太露骨了,惊讶中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同时又十分的欣慰,好像在说“我家傻儿子终于会叫爸爸”了一样。
景昭差点一把火把他也给烧了··伏清说:“嗯,就是这样,你打前我断后,至于那个荣先生嘛,有空再查·”·景昭心想你不就是懒,等有空,有空你都忘记了好不好。
“那现在干嘛”景昭问··“现在养精蓄锐·”伏清一把掀开被子,蚕丝的,一等一的柔软。
——还是懒··“呃,对了·”景昭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愣愣的盯着一处,地上那坨焦炭分外惹眼··“我刚刚烧的那坨东西,好像挺贵重的吧,不是你的欸……”·伏清陡然沉默,嗯了一声。
“是知州大人的·”·“那个,要赔么”·“景昭啊·”伏清挣扎着出声,“你赶紧把灰拾掇拾掇,说不定他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
“……”·沉默良久之后,景昭终于古怪的笑了两声,和善的说了句“再见”,主动而迅捷的钻回瓶子里睡觉去了,看也不看伏清的表情。
  ·   ·☆、第八章·不知是不是巧合,一连几天,林怀远口中的那群怪鸟都没有来··伏清当然不认为林怀远是骗子,因为骗子不会这么傻,为一城的人愁白了头发;也不会这么大度,任一个陌生人在府邸白吃白喝,期间还砸碎了几个名贵古玩。
那位叫荣潇的幕僚,自从刚开始对伏清表现的不善外,最近却对他十分照顾,说话和和气气,客气的让人有些不舒服··比如现在——·“伏先生,城楼风大,小心着凉。”
苍白瘦削的一只手,为他披了件袍子··“多谢·”伏清掖住那袍子的一角,扭过头淡淡的笑了笑,忘了一眼还停在肩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食指与中指间有一层薄茧,那是长年累月提笔写字写出来的。
·“荣先生是苏州人吧”·苍白的男人移了目光,满头乌发绾了个文人髻,一丝不乱,整个人都显得精练·“你如何知道”·“听口音像,我去过苏州,那里的人说话尾音上挑,较柔和。
先生虽习了京都官话,但这旧音是从小说的,短时间内是改不了的,所以即便再怎么掩饰,说快了还是会露出些马脚·荣先生,我说的可对”·荣潇看着他,一言不发,手慢慢从伏清肩上移下来,“伏先生见多识广。”
伏清笑笑,“苏州,离这儿可挺远的,荣先生怎么想到过来的·”·“我原先一介布衣,考过乡试,后来眼见官场腐败,便没了考的心思,想着周游四方。
后来遇到了林知州,承蒙他收留,我便在他手下任个差事,也算衣食无忧·”荣潇表情厌倦,瘦长的手指在石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挺好的,林知州温和敦厚,在他手下做事应该不错。”
荣潇一时没说话,黑色的眼垂下来,睫毛挺长,像两片羽翼··“伏先生,你可信命”他忽然问了这样一句话··伏清沉吟,“命理一说,自古便有《周易》,《三世书》等古籍,若是没有,古人是如何著的。
不过荣先生您不该问我,我是个道士,天命这种事不能不信·”·荣潇嘴角勾了勾,“我不信·”他淡淡的说:“原来有个法师给我相过面,说我是死相,活不过二十五岁。”
伏清问:“那您今年多少岁了”·荣潇一笑,有些傲气和执拗,“二十四了,还有一年·伏先生,您不妨给我看一看,是否真如他说的那样。”
伏清看了他一会儿,问:“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假话·”·伏清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荣潇沉默片刻,说:“算了,真假又有何干,即便真有天命,我也要逆天一回·”而后,他笑了,那是一种藐视而怜悯的表情,苍白的手握住扶拦,渐紧。
“他明明不信,为什么又要问呢·”回到房里,景昭面无表情··伏清叹道:“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景昭忽的冷笑,“还需要什么盼头,他面上的死气即便是一般人都看得出来,印堂紫黑,双目无光,能活到二十五岁都是抬举他,怕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
“唉,人各有命,随他去吧·”·“别的我不管,他可是要害你·”景昭面色渐冷,双手渐渐凝成一团暗蓝的幽光,十指尖锐如兽爪。
“刚刚在城楼上,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他是线索,要是断了我们还怎么找人呢·”伏清打了个哈哈··景昭哼了一声,“他刚刚在城楼上碰你的时候,可是随时会把你推下去。”
伏清笑着反问:“你不相信我”·“相信,当然相信啊,毕竟你法力高强嘛·”景昭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隐隐散发着阴气:“可是我怕啊,若要害人,有成百上千种方法,阴阳诡道,防不胜防。
你死不死不打紧,我的命可是系在你身上呢·”·这鬼一旦成了某个人的式神,便像是定了命契,非死不能分开··“呵,这么绝情·”·“可不是。”
景昭黑色的眼沉暗下去,闭上,复又睁开,妖冶俊俏的一张脸又笑意晏晏,“这次算我欠你的,你当初救我一命,我还你一次,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嗯,好。”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生气,仍是微笑着摸了摸小鬼的脑袋·景昭心中有点迷茫,又有点气愤,虽然它不知道自己在生些什么气,大概是在气这混蛋道士不惜命。
不过也对,他本来为的就是救人,至于自救,就变的不那么重要·“愚蠢·”景昭像评价柳州知州一样的评价伏清,还是烦闷··第七天的时候,那些怪物终于忍不住了,群集而飞,盘集在柳州城外的四周,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数量都要多。
“林大人,不好了”仆人慌慌张张的冲进来··林怀远一惊,“来了”·那些鸟,大概是饿疯了,不顾一切的往城楼上冲,撞得头破血流,也继续往上飞。
模样长得的确骇人,身长大约七尺,赤红眼,浑身覆满黑色的羽毛,羽毛很是坚硬,弓箭也刺不透,喙很长,长满尖齿,舌头也长,同样长满尖刺·它们嘶鸣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声音大的里的人都听得见。
林怀远登上城楼的时候伏清已经在战斗了,一剑挑翻了一只快要飞上来的鸟·林怀远大惊,“才几天不见,这些怪物怎么好像又长大了些·”·伏清解释道:“这些怪物是人下在鸟身上的蛊,繁殖力快,每繁殖一次都比先代要强。
若按这个速度,这些鸟大概再过三天便会全数冲入城中·”·“这,这么快·”林怀远尚在震惊之余,又有一只鸟呼啸着飞了上来,伏清冲着较为柔软的鸟颈砍了下去。
黑色的血喷了一地,砍掉的鸟头竟然还在动弹,咯咯的叫着,血红的舌头伸出来冲着林怀远的方向晃动·林怀远何曾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大人。”
几个官兵围上来护住林怀远··“小心,血别沾,有毒·”伏清提醒道,可还是有个官兵不慎手背碰了一点,剧毒瞬间使他的手变的又肿又紫,那小兵顿时惨叫起来。
“快回去,用皇藤草汁敷一下·”伏清一边缠斗一边护着其他人·“大人您还是先走吧·”·“我不走·”一向懦弱的林怀远这次出奇的倔强,虽然声音还发着颤。
他说:“我与柳州城共存亡,官兵尚在效力,我一个知州岂能退缩不前·”·守城的几十个官兵见知州都这么勇猛了,心中也有些感动振奋,都说:“我等誓死守护柳州城。”
·伏清见状,倒也挺佩服这位知州的勇气,便说:“那好罢,弓箭手都往上去,大人您也是·射鸟颈,那是它们的弱点·”·“好”齐刷刷的一片喝声。
“景昭·”伏清小声对瓶子里的那只小鬼说,“你护着城,别让它们进来·”·小白瓶子里哼了一声,一团蓝色的幽光飘出,很快织成了一张网,像屏障一样把城楼罩住。
怪鸟撞上去便烧起来,惨叫着落下去··虽然这样,也只能撑得了一时·那些怪鸟也不笨,发现屏障虽然坚固,时间久了,也会有突破口·忽然有两只误打误撞飞进了城墙,宽广的黑翅一扇,羽似刀锋,划开了几名官兵的皮肉。
怪鸟张开嘴巴,长舌头一扫,竟将一个小兵拦腰打烂,其他的鸟闻到了血腥味,也亢奋起来,速度快了不少··其他人都被吓到了,被攻击的那个人肚皮被扯开,怪鸟们似乎非常喜欢食人的内脏,转眼便扯出一条肠子来。
其他人见了面色都变得惨白,几欲作呕··伏清一剑便劈了过去,那怪鸟咯咯叫了几声,像人在狞笑一般,忽然又从侧面窜出一只,直奔伏清身后啄去··景昭身形陡然一晃,竟将屏障都撤了,那蓝乎乎的一团光全罩在伏清身上,偷袭的那只鸟没能如愿。
“没事吧”景昭扑到伏清身上,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景昭愣住了,这厮竟然吼它,貌似还很生气的样子。
事实上,伏清的确很生气,不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焦急,景昭突然把屏障一撤,正遂了那群怪鸟的愿,虽然只有片刻,但也足够一群怪物蜂拥而入··“快回去。”
年轻的道士脸色有些发白,两道修长的眉蹙起··“你乱发什么脾气·”景昭的思维却还停留在这儿,它从没被人这么训斥过,一时难以接受。
怎么,它保护他还有错了·伏清一见景昭的表情便知它是钻了牛角尖,语气便软下来,央求道:“好好好,是我错了,你快去守着,一会儿它们都要冲进来了。”
“混蛋·”景昭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从伏清身上起来,“我当初可只答应帮你,其他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但,话是这么说着,某鬼还是乖乖去了。
伏清苦笑,心想事后少不得多哄一阵了··直撑到了傍晚,夕阳西下,那黑云般的鸟影才渐渐散了,好歹撑过了一天··回了府,荣潇有些惊讶,因为他看见伏清虽有些狼狈,却还是活着回来了。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伏清竟主动向他打招呼,脸上尚还没擦净血迹的道士笑了笑,说:“荣先生好啊·”·荣潇收住了诧异的表情,也回了句“好”,虽然他摸不透伏清的这句问候是什么意思。
“我抓回只鸟,麻烦荣先生帮我看着点·”·荣潇愣住了,他眼见着伏清手边牵着只吱哇乱叫的“黑鸦”,鸟背上插着把刀子,没插中要害,所以没死。
  ·   ·☆、第九章·伏清想的办法是,跟着这只活的,找一找后面的操纵者是谁··因为无论是式神还是蛊,都不能离开主人太长时间,它们会自动回去。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十来个大汉牵着一只鸟,放风筝似的在天上溜·虽然伏清说了用不着这么多人,一两个人足矣·可林怀远不放心啊,说一定要多派几个人跟着,万一中了埋伏呢。
一路向北,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山头·怪鸟停下来不飞了,赤红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山头,哇哇的叫了两声·然后——头一歪,死了。
“怎么回事”林怀远大惊,以为是遭了什么埋伏··“啊,没事·这是正常现象,这种蛊繁衍的快,死的也快,大概是到时限了。”
伏清说··正说着,就见那鸟肚子裂开了一条缝,一团粉红色的肉块钻了出来,伏清直接一脚踩扁了··“这个东西是蛊,早些除了为好·”伏清解释。
林怀远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伏清问前面那座山是什么山,林怀远说叫翻云山,山上有座寨子,叫玄虎寨,寨里有一伙悍匪,烧杀掳掠·官府对这伙土匪向来头疼已久,却无法根除,只能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畏缩态度,原因嘛,自然是因为惹不起。
官怕匪,说起来挺可笑,但事实就是这样,这小地方人少地偏,朝廷也不重视,土匪这事也难以上报,于是便只能忍着,害苦了百姓··林怀远诚惶诚恐的问伏清,“难道鸟是从山上来的”·伏清点点头。
玄虎山黑气弥漫,大凶··找到地方了自然是要上山的,可这时林怀远却为难了,因为那伙强盗与他们都彼此熟悉,派兵围剿了这么多年,不认识都难·正如官兵看土匪不顺眼一样,土匪看官兵也饱含敌意,若是带兵贸然上山,那些草寇还不定做出什么冒犯举动呢。
“道长,这个……”林怀远犹豫道,“那帮土匪厌恶官兵,我们……不好上去·”·“哦,没关系,在下一人上山便可。”
伏清并不在意··可林怀远却不同意,说那怎么行,悍匪凶猛,万一伤了先生可怎么办,还是得带人,不过得等一下,等他们换上平民的衣裳再去··饶是伏清有耐心,此刻也认识到了这知州大人婆妈的性格,当然不是说不好,只是有些时候太优柔寡断,缺乏信心。
——譬如,这座山若是下了决心去攻,两个月是定能拿下的·但林怀远没有,大概是觉得一定没戏,不敢··最终商量了好久,几人终于得出一个方案:伏清可以去,但还是得至少三五人陪伴。
“道长,你不知道那些山匪有多可怕·”说这话时,林怀远的眼神怯怯的,仿佛真看见了那些土匪烧杀掳掠的样子··“好吧·”伏清同意了,他知道如果不这样这位知州大人是不会放心的,虽然就他来说,人少远比人多来的方便。
就这么着,几个人向山寨进发··玄虎寨的寨主叫赵广,原是蜀中的一个农民,但他又不同于普通的农民,赵广除了烧杀掳掠在行,还精通一些玄黄之术·想他原来一介草民,靠种田为生,有一年庄稼大旱,整整一年没下雨。
赵广只是刚好预测了一场暴雨的降临,结果那帮庄稼汉竟以为雨是他求来的,又敬又畏,夸他是神仙转世·赵广平时粗犷,但在这事儿上真不傻,眼珠一转,含含糊糊说了两句,就当是默认了。
于是在赵广的带领下,这帮庄稼汉就真的扔下锄头去抗qiang把子了,占山为寇··就这么着,赵广领着一帮乌合之众,竟也在蜀中一带打出了名气·赵广这个人有些自大,眼见着蜀中其他一些小诸侯,甚至朝廷命官都对他忌惮起来,越发气焰嚣张,甚至做起了杀进京城当皇帝的念头来。
这天,赵头领正在寨子里闭目养神呢,就听见有人禀报,说是山下来了几个人,要见他··赵广一听奇了,他这名头已经够响亮的了,平常百姓避他还唯恐避不急呢,竟还有人主动上山见他。
便问,是什么人·小喽啰支吾几声,说他们自称是京城来的人。赵广心一动,便呵呵笑着,凸出的眉骨凶恶的一抖,说:“带他们上来·”·少倾,几人便进了来。
赵广大大咧咧坐在太师椅上,一脚翘在桃木宽桌上,膀大腰圆,一张脸黝黑凶煞,饶有兴味的打量起进来的几个人··五个人,前四个平淡无奇,只最后一个——赵广眼睛一亮。
最后一个生的身长玉立,眉目如画,乌发用一支白玉簪轻轻一绾,衣袂飘飘,仿佛神仙降世··赵广咽了口吐沫,心想这人生的真好看,不免动了些邪念··“不知各位是上山来做什么的”土匪头子笑眯眯的问,一双凶神恶煞的眼转来转去,转在那“美人”身上便狠狠顿了一下,仿佛要烧出个窟窿。
“——眼神不对,我去挖掉·”伏清颈口一热,便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冷冷道··乔装打扮的伏清不动声色的碰了碰玉瓶,“稍安勿躁。”
景昭才没有那么大度,它的思想很简单,伏清是它的所有物,有人敢打它所有物的主意,这能忍虽然现在不能出去,景昭却耐下了性子,心里阴狠的盘算着怎么弄死那货才好。
四个人没有说话,全低着头·只那个“美人”温声道,“在下从京师来,原想是去柳州城寻亲,可不巧封了城,去不得又走不了,只好来这山上看看能不能寻个落脚之地。”
——美人不愧是美人,连声音都这么好听··赵广暗自沉醉,不免多问了几句:“哦,寻亲啊,寻的什么亲啊”·美人有些迟疑,道:“我,那个……找我的未婚妻。”
——“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景昭毫不客气的拆着台子··——伏清没理它··“哦,未婚妻啊。”
剽悍的男人嘿嘿笑着,明显带着调戏的意味:“不知你未婚妻有没有你这般好看,哈哈哈·”其他喽啰兵也跟着寨主一齐笑起来,分明不怀好意。·“可惜最近柳州城不安宁呐,那蠢蛋知州封了城,没几个月你是进不去的。”
赵广“善意”的提醒到,这万一要是不小心伤了美人,那可真就可惜了··美人有些失望,说,“那如何是好,我久居京城,这次来便是提亲的,若是错过了吉日,父母定会怪罪的。”
“唉,你这话就不对了,是亲事重要还是命重要”赵广循循善诱,“听我的,先在山头住下,等风头一过,再上山也不迟啊。”
美人好奇问:“很危险么”·赵广笑道:“不危险,不过是一群鸟·”话锋又一转,道:“不过嘛,吃人。”
美人的眼神霎时惊悚起来··赵广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我便是那群鸟的主人,只要你跟在我身边,定然不会伤你·”·伏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不过他挺奇怪的是,那下蛊的手法完全是参照古籍使出来的,按说,这赵广原先只是个农民,大字不识几个,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伏清点点头,向赵广道了谢,又指着旁边几个人介绍道:“这几个人是我的随从,与我是一起的。”
赵广说:“好说好说,一块儿住下·”·“多谢头领·”·“不知这位美……咳,公子叫什么名字啊”赵广狞笑着问,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一样。
美人说他叫伏清··赵广说这名字挺好,听着就秀气··晌午过后,赵广以危险为由,再不准伏清下山,命人收拾了一间小屋子出来,说是让他住·伏清看着与寨主房间只一墙之隔的小屋子,犹豫着该不该迈脚。
“快进去呀·”赵广热情洋溢··伏清眼角抽了抽,挤出一丝笑意道:“……好,头领请回吧·”·“嘿嘿,不着急不着急。”
伏清砰的把门一关,以最快的速度找了张纸,细细密密写了几行蝇头小楷,折成了只小鸽子,念了道咒,把小鸽子从窗户边扔了出去··折纸遇风则活,小鸽子扑棱棱的扇着翅膀,载着希望飞向远方……·   ·   ·☆、第十章·荣潇安静的坐在知州府,手边是一小壶碧螺春,偶尔呷上一小口,听着下面人的禀告。
“伏先生来信了·”··“要攻山么”林怀远犹豫着问··“不忙·”荣潇慢条斯理道,“眼下尚不清楚山上有多少兵力,况且有善妖法之人,还是以守为上,再等等伏先生的情报吧。”
林怀远想辩驳些什么,但一看荣潇淡漠的神情,口中的话还是咽了回去,他争不过··“没用,只要有荣潇,怎会容兵上山救你·”山上,景昭嘲笑伏清,山下一派平静,连个风吹草动也无。
“但愿他把那十日之约也忘了·”伏清叹气,这是摆明了要整他··景昭觉得伏清是在做梦,“怎么可能,他指着这借口除掉你呢·”·荣潇不热情,土匪头子赵广可是热情的很,嘘寒问暖,大半夜站门口堵人。
伏清还没发现呢,就见景昭一脸阴沉的从旁边飘出来,说了一句:“门口那厮我可以自行解决么”伏清一时没懂它说的是什么,莫名其妙就点了点头。
第二天,便得知赵广头上的房梁突然塌了,差点没把脑袋给砸烂··赵广心里这个郁闷呐,可他大半夜跑人房门口偷窥,这事也不好说,所以虽然脑袋差点砸开了瓢,也只能忍下了。
伏清又好气又好笑,悄悄对景昭说:“你莫做的太过分了,闹出人命可怎么办·”·“出就出呗·”景昭满不在乎,“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了想,又说:“别误会,没别的原因,就是他看你的眼神太恶心了,我不舒服·而已·”·伏清心说我没想问你原因啊,“话虽如此,但人命毕竟不是你我能干涉的,还是交由官府判决吧。”
景昭不以为然,说苍天已死,现世官府不过是一群草包,还不如借鬼神之手除去·这孩子激愤厌世的情怀已经深入骨子里,改不掉了··赵广脑袋上缠了几层纱布,看上去甚是滑稽。
“赵头领可好”·赵广一抬头,是伏清,霎时火气去了一半·“哦,昨晚上没注意被房梁砸了一下,不碍事·”·“怕是年久失修了,头领还是小心为好。”
声音透着温切关怀··好似一股春风吹散寒潮,赵广一时心神荡漾起来,“是是,手下办事不利,该骂·还好砸的是我,皮糙肉厚不碍事,万一伤了你,那才真让我伤心呐。”
凶悍的男人恶俗的笑着,忽然一把抓住伏清的手,颇有深意的细细摸索··伏清嘴角一抽,勉强笑道:“多谢头领厚爱·”一边说着,一边尽力想抽出手。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话是这么说,可赵广一双不怀好意的眼分明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啧啧啧,伏公子就是太内敛了,手真好看,这皮肤滑的,比女人的还好。”
正说着,赵广眼珠子忽然瞪大,脖子一歪,惨叫了一声··“怎么了”伏清问··赵广干笑两声,“怕是昨晚上睡落枕了。”
伏清不言,就见景昭面无表情的站在赵广身边,准备冲他脖子上再来一记手刀··赵广胳膊上趴着一条滑腻腻的虫子一样的东西,粉红色的,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
见伏清好奇的盯着看,赵广捂着脖子也不掩饰的说:“这是蛊虫·”·伏清伸出手想碰··“哎,小心·”赵广连忙提醒··虫子突然从嘴里弹出一条舌头,刺了伏清的手背一下,流了血。
赵广心疼,“这东西凶得很,除了我,别人一碰它就咬·”·伏清收回手,“那些鸟就是因为这东西才发狂”·“是啊,把这个喂鸟吃,吃了,就能变成大而凶猛的怪物。”
见好不容易找到点伏清感兴趣的话题,赵广连忙问:“伏公子想不想看一看”·伏清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那就麻烦头领带我去了。”
没想到翻云山里还别有洞天,走进一个山洞,里头有一片开阔之地,虽然一片漆黑,但提着灯还是能看清的·就见四周墙壁上黑压压的贴满了目光诡异的乌鸦,一见赵广,都扇着翅膀大叫起来,赵广扔过去一条羊腿。
羊腿是伏清亲眼看着赵广处理过的,不久前,这条羊腿上还爬满了“虫子”·乌鸦毫不知情的吞咽着肉块,你争我抢,一会儿便吃尽了,吃掉蛊虫的乌鸦似乎并没有感觉什么不适,只是梗着脖子叫了两声,然后又飞回墙壁去了。
大约还要半日虫子才能长大·蛊虫本来就是寄生的东西,寄生在宿主体内,靠吃血肉为生,它们一长大,那层被它们利用的外壳也不得不长大··赵广说这一些是刚捉的,还没养大,养成的都放出去了,傍晚才能回来。
傍晚回来的那批已经不能称之为鸟了,非得在前面加一个妖字才行·遮天蔽日的飞来落下,盘踞的已经是与人一般高的怪物,嘴角还挂着血肉,一见着活人就兴奋。
赵广只好把他们圈养起来,平时根本不敢让人靠近,也是难得的见伏清有兴趣才带他来··“这些就得吃人肉了,我平时放它们出去觅食,吃饱了就自己回来。”
伏清看的入神,连赵广不知何时近身都不知道·那高大汉子不动声色的环住他,凑近伏清的耳边,吐息暧昧··如果此刻是一对才子佳人这般搂抱,倒还好说,可身边偏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满是络腮胡子,那就惊悚了。
伏清现在就被这惊悚的情形吓了一跳··“唔……”伏清身形一顿,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赵广却以为他是怕,笑道:“不要动,待在我身边就没事。”
伏清有苦说不出,只好借此机会拼命的套情报,“它们为何不伤害赵头领”·赵广想着那人与他说过的话,不确定的说:“气味吧。
想要不死,就得让自己身上也沾上蛊虫的气味,我吃了一只母的,活活吞下去,然后那些虫子便听令与我了·”·“你吃了”伏清惊讶的出声。
赵广笑着点了点头··“那样岂不是很危险”·赵广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危险的,除了样子膈应人,其他倒没什么·”·伏清目光渐沉,他果然什么都不懂,母虫虽不会伤人,但也只是暂时的,母虫会在宿主身上产卵,生出的小虫会与母虫一起吞噬宿主的内脏,很小很小的吃,不会疼痛,只会在某一天里轰然倒下,像被蛀虫蛀空的一截树桩。
伏清问,养蛊这种方法是谁教给你的·赵广嘿嘿笑着,目光中带了丝警觉,“这个就不能告诉伏公子了·”·“是秘密么。”
伏清笑了笑,“那么头领想做什么呢”只是试探性的问一句,他根本没指望赵广说实话··没想到这悍匪还真说了,他说他想当皇帝。
然后景昭就笑了,幸亏它是个灵体,人看不见·它见过不少不知好歹的人,觊觎万人之上的一张皇位,从国戚到丞相,亦或是声名远播的将军,但最后不过成了城门口的一抔黄土,头颅挂在城门上,受万人唾弃。
不过一个土匪头子想当皇帝,还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智力低下,景昭觉得它两者都有··伏清皱了皱眉,说:“柳州城各路势力虎视眈眈,头领就不怕攻城之时被人趁虚而入”·赵广哈哈大笑,眉目立起,“你是想说我不自量力”·“唔,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难得的,这男人还有那么点自觉。
随即赵广又说,“直说吧,柳州十七路诸侯,按名号我们只排的上末尾,打起仗来我们这帮草莽怎么和人正规军打,我虽是个粗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在下也是这个意思,即便攻得下城也守不住,即便如此寨主也想进攻”·赵广神色张狂,“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若没点准备我又怎敢轻易攻城,实话告诉你伏公子,我城中有内应·时候一到,里应外合,其他势力即便想对付我,只怕也没机会了·”·伏清喃喃道,“有内应么,是谁”·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个恐怕就不能告诉你了,是为你好。”
“是荣潇么”·赵广一愣,“你认识”·事到如今伏清也不想隐瞒了,叹了口气道:“寨主,其实我也是个内应,你的那些蛊鸦害苦我们了,我是上山来套取情报的。”
谁知赵广听后表情挺平静,说:“是么,那我就不能放伏公子走了·”·“寨主知道我是内应,怎不杀我”·赵广笑起来,忽然捏住伏清的下巴,“这样好的一张相貌,杀了岂不太可惜了,正好,我房中还少个内侍。”
  ·   ·☆、第十一章·荣潇是反贼·——纸条上是这么写的··荣潇沉默了一下,把纸条揉成纸团,顺手便扔了。
林怀远犹豫不决的问,“信上说什么”现在,整个知州府已经是荣潇为主了,甚至连信都要荣潇先看··青衣青袍的谋士面无表情的说,“山上土匪很多,怪物丛生,没救了。
劝大人还是弃城逃命吧·”·“什么,他真这么说”林怀远大惊,“快把信拿来我看看·”·“……我扔了。”
林怀远差点喷茶,一时间心里思绪纷涌,可又不敢说荣潇的不是,只好忍下了·“那就等他们回来我亲自问·”·荣潇反对,“等他们回来大人应速速处死他们才对,先不说这等软弱的劝降,就他们违反约定的这一条,便足以引发城中人的激愤了,不杀不足以平人心。”
“可是,这才第九天啊,还有一天·”·荣潇露出一丝冷笑,“一天能做什么,逃命都不够·”·另一边,伏清使了个遁形术下了山,任凭那帮土匪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听那些人说,大概明天,便要攻城了··一边走景昭一边喋喋不休的对伏清分析道:“我觉得一定是那个姓荣的,你看啊,他仕途不顺,难免对朝廷心有怨气,但一个人怎么和京城一堆人打呢于是他就联合了一帮土匪,土匪没有脑子多好利用啊,还可以用完就扔,这不就找上他们了么。
这些穷读书的就是这样,一肚子酸水一发酵就成了坏水,我见的多了·”·伏清意味深长的瞟了它一眼,“不愧是帝王宫中长大的,见多识广·”·小鬼脸一红,怒道:“胡说八道,皇帝什么的最讨厌了,全是些薄情寡义的东西。”
说罢,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钻回瓶中不说话了··伏清拍了拍小瓶,就像隔着一层纱摸景昭的脑袋一样,“你怎知帝王薄情,他们情深都在天下人身上。”
闭城已有三个月,城中人已快要吃不消了,再怎么怕,也抵不过对饥饿的恐慌,他们不敢出城,却将气撒在了上位者的头上,怨声载道,埋怨知州无能,畏缩胆小。
林怀远府邸门前常有秽物泼洒,浊臭难闻,丫鬟仆人出门都得低着头走,生怕被谁看见了闷头揍上一顿·城外更是可怕,玄虎寨的土匪已经浩浩荡荡的下了山,与此同时,伺机待发的十七路诸侯也闻风而动。
林知州名声已经坏透了··“大人,您还是走吧·”荣潇面色复杂,“城外已经打起来了,城中也开始了,再不走您恐怕有危险·”·“有便有罢,反正若是柳州沦陷了,我也不打算活了。”
林怀远面色有些困苦,艰难的笑了笑··“我记得,您说过您父亲原是一品诰命,入朝为官十余载,一生清廉,深得百姓爱戴·”荣潇忽然提起旧事,他没见过林怀远的父亲,却听人说过其父的事。
·“是·”林怀远苦笑,“他早年一举中第,承蒙圣上恩典封了诰命,入朝做官,当时官场结私,左右丞相各领一派,唯他不结dang营私,自成一派,得罪了当时不少人。
这才被左丞相找理由参了一本,下放到晋阳,当了太守·任命三年里,功绩斐然,圣上有意将他召回,可周遭官僚忌惮他,到底也没能让他回来·我们家在都城,父亲走之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他故去。
我父殁时,唯有晋阳百姓长送,待入京,尸身都要腐烂了·”·“虽然母亲一直说父亲迂,殁后连个封号都无,可是我以父亲为荣啊,身不在朝堂,心在朝堂,即便没多少人记得他,晋阳的百姓却一定会记得他,多好。”
荣潇静静的听着,不多话·林怀远嘴唇微微颤抖,“可是啊,我却连父亲的一半都做不到,既无功德,又失人心,我实在是愧对父辈·”·“官官相似,各民不同。
晋阳毕竟是天子脚下,百姓耳濡目染总会沾些薰气,不像柳州,多是游走客,龙蛇混杂,尽是刁民愚众·你对他们好,他们不会记得,但凡有一点儿差错,便会牢记一辈子。
大人,您太仁慈了·”荣潇面上浮现出淡淡的悲悯,“这些人需要的是严政而不是宽和,只有让他们畏你才会敬你,这是下贱者·”·荣潇说着,心里一痛,历历往事浮上心头,当年他与林怀远的想法一样,认为宽和仁政才是立国之本,后来才知道错的离谱。
苏州那一城的人都化为了飞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满城枯骨,几乎无人生还·他跌跌撞撞的逃出来,跟着宁王,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大人,若无建功立业的本事,还不如将权力交给有建功立业本事的人,您说是么”·林怀远苦笑,“你么”·荣潇摇摇头,“我不是,可有人是,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想回家。”
为无辜死去的七万多人讨个说法,至少得让皇帝立个碑不是不然尸横遍野,那就太可怜了··几块石头撞上了府门,发出巨响,有人喊着“杀知州,开城门。”
荣潇看了窗外一眼,“疯了·”·林怀远哆嗦了一下,他是有殉城的决心,但事到临头还是会怕啊,此刻,他只得抓住荣潇的手,仓皇道:“荣先生,你先走吧,万一他们冲进来,会误伤你。
至于我——”他像哭一般的笑了,“父辈的功绩我比不上,只好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求问心无愧·”·“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么。”
荣潇心乱,“你能救得了谁,你唯一能救的便是自己……你这个人,总是这么迂腐·”·林怀远一愣,然后眼前一黑··荣潇淡定的打晕了林怀远,然后叫来几个人,吩咐把知州送出去。
他最后看了林怀远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走了好,走了便安全了··然后,冲天的炮火响起,是有人开始炸城了。
山匪攻城的武器多是些土炮,硫磺硝石做的,杂质多,威力不大,往往只见炮火横飞,震耳欲聋,却连块墙角都炸不下来·他们意在造势,而那些盘旋而来的怪鸟,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荣潇放出消息,说林怀远逃了··城中哭喊声响成一团,怕疯了的跑到知州府央求荣潇,请他暂代知州一职,救救柳州的百姓·城中有权有势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权势最大的那个又跑了,可不只能找他了么。
于是,荣潇便暂代了林怀远的职位,他只问了百姓们一句话:“想死还是想活”·凡是人,谁不想活·于是异口同声道:“活。”
荣潇冷冷的睥睨一圈道:“若想活,便放下武器,谁第一个攻进柳州城,便降了吧·”·底下人全愣住了,被自己人劝降的,这还是第一次··“你们可知道如今城外共有多少兵马刀剑相向,有兵有匪,任何一支兵队都有几万大军,我们城中加起来也不足其十分之一,况且还有怪力,难道你们有信心杀过他们”·如此一说,城民面上都浮现出绝望的表情,还有少数爱国人士想抗争一下,却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城门失守··赵广领着寨里的一帮弟兄,疯狂的砍杀着,头顶上黑鸦盘旋·“妈的·”杀红了眼的土匪头子骂了一句,“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这时候开城门的么。”
“头领,不好了”有个小喽啰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一条腿已经被砍断了,他哭喊着:“山寨被人攻了,Xiong-Di们死伤大半。”
“他娘的·”赵广急了,他一出来,周围的其他势力便纷纷趁火打劫,这个砍一刀那个刺一剑,全是偷袭的手段,感情他们自己攻不进城也不让别人进去。
城楼上的男子静静的看着,青色衣袍,像极了一根竹子,他掐着手指慢吞吞的数着:泷平侯,镇远侯,广北侯……十七路诸侯纷纷出动,也差不多了,再过不久,等赵广一死,他们便该内斗了。
再争斗一阵子,那位大人便能平安入城了,荣潇目光一沉,手指慢慢松开··“荣潇”赵广显然也看到了那抹青色的身影,冲着城楼大吼,“你搞什么鬼,快给老子开城”·荣潇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像在看一件死物,赵广心中陡然一寒。
“杀了他·”青色的影子转过身去,轻轻一甩袖子,周遭,弓箭手万箭齐发··赵广瞪大了眼睛,黑压压的箭雨落下来,之后是皮开肉绽的声音。
  ·   ·☆、第十二章·赵广以为他会死,实际上他也确实离死不远了·周围护他的人几乎被箭捅成了筛子,赵广的肩上,手脚各中了几箭,最后一支是直奔他面门去的,他眼睁睁看着,心里苦笑了声,恨然,想不到自己打了半辈子仗末了却被人算计了,他不甘心啊。
但那支箭被挡下了,风轻云淡的一挥剑,衣袂蹁跹,眉目如画的人立在自己身前,四周仿佛散发着淡金的辉光··“是你·”赵广愣住,“你不是走了么。”
“我答应过柳州知州,要帮他除害,人不能言而无信呐·”伏清声音温和,仿佛清泉·“头领,与你商量个事,将这蛊鸦收了吧。”
赵广笑了一声,有些疲惫,“不是我不想收,是我根本收不了啊,我被那姓荣的算计了·想不到,多年的累积,毁于一旦,真是……唉。”
那些鸟已经将地上的尸体全吃完了,却还是饿,吱哇乱叫着,拼命寻找着食物··“一年前,我还不是玄虎寨的首领,是他助我杀死了原寨主,占山为王。
那时,翻云山一共有十二个匪窝,后来全被收归为玄虎寨·可以说,玄虎寨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赵广咬牙切齿,最后叹了口气,“那时我还挺感激他。
他还给了我本古籍,上面有些修道炼蛊之术·我看不懂,全是他说,我照做便是了,直到他问我想不想当皇帝……我承认,我是脑子糊涂了才答应,实际上我连京城的通路都不认识,还未出关,恐怕就被半路截杀了。”
“我实在是……不自量力·”赵广说着,眼神一点点沉暗下去··“欸你别死啊”景昭在一旁蹦蹦跳跳,直着急,他要一死这破鸟铺天盖地的可就真收不住了。
伏清估计也是这么想的,连忙什么真气,丹药之类的全往赵广喉咙里灌,拼命给他治伤··“赵头领,坚持住·”伏清沉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他教你炼蛊的口诀,是怎么说的”这炼蛊的门道多属苗疆,多而又多,伏清实在不能将每个都记下来。
口诀这东西是造不了假的,只要知道了,便有克制这些怪物的方法··赵广摇摇头,“不记得了·”·“哎哟这蠢瓜·”景昭气噎,这都能忘。
“不过我记得倒是有一句弑什么的……”·“好吧·”伏清点点头,姑且试一试··“伏公子·”赵广咳了一口血,“多嘴问一句,我还有救么”·“有。”
伏清将手掌轻轻放在赵广胸膛上,柔和的金光渐渐注入他的身体·实际上,伏清说谎了,他五脏六腑都已经烂透了,伏清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把握,至于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
“伏公子,你人真好……”·“……谢谢,头领还是不要说话了,以免加重伤势·”·“嗯·”赵广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勉强睁着,直直望着天空,“其实啊,我知道,我区区一介草莽怎值得你救,你是为了柳州城民是不是。”
“是·不过如果有机会,在下还是想救头领的·”·赵广气息奄奄,视线模糊竟起了幻觉,他看见荣潇开了城,冷笑着将他网于手中·“荣潇”他忽然大吼。
伏清吃了一惊,疗伤的动作猛然被打断·只见这重伤的男人挣扎着站起来,目眦尽裂,仿佛临死前的最后一次抗争·又哭又笑的,见了活人便往上冲,吼着“我杀了你”·“已经被蛊侵蚀的丧失理智了么。”
伏清喃喃自语··景昭又一次挡在伏清身前··很沉闷的一声巨响,这人便炸开了,浑身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肉块,漫天飞雨般的洒了下来,血红。
一条硕大的虫子从肉块里钻了出来,长满了触角,浑身披着黑色的硬壳儿,像蜈蚣·这便是虫母了,周围的怪鸟一见浑身便抽搐起来,肚子涨得溜圆,像有什么东西马上要钻出来一样。
虫母爬行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窜了出去,边窜还边产卵,黏糊糊的,很快又长成了小虫子·这虫子长成的速度实在太快,黑压压的,直奔城楼而去··人哪见过这势头,吓得腿脚都哆嗦了,虫子可比鸟快多了,顺着城楼爬,见人便往里钻,和寄生在鸟肚子里是一样的。
没过一会儿便有几个人惨叫着死去,虫子蛀空了他们的身体,尸体惨不忍睹··伏清脚下乘风,挥剑一剑劈向城楼,看似轻飘飘的一斩,却划出了一道半月形的辉光,光芒像水波一样沿着城楼漾开,那条肥大的虫子被震到了地上。
其他的小虫子霎时便乱了,没了方向似的到处爬··“看来果然是应该先把这大的杀掉么·”·那大虫子看来也不傻,被掀到地上马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跑。
周围的鸟啊虫的全来保护它,伏清一砍,其他妖物便一起往上冲·伏清有点儿头疼,喊了声景昭·小鬼臭着脸往他身上罩了一层屏障,其实就是魂魄化的,透过那层幽光伏清可以看见景昭扭曲的脸。
“第三次了哦,买一送一都没有这么亏的·”鬼其实心里想的是快点感激我啊你个白痴··“谢谢·”·“哼·”满意了。
有了屏障,伏清轻松了很多,再有虫子爬上来也不用一只一只砍了,微光一闪,便被烧成了很多具尸体··那大虫子见势不妙,蠕动着逃窜·不过它又怎逃的掉,一剑下去,身子变成了两截。
周围的鸟啊虫的都发出了痛苦的哀嚎,虽不那么快死,但也不会再生成了··“真是的,母亲都死了你们倒是也赶紧死啊·”景昭甩出几团鬼火,一甩烧死一堆虫。
城里,荣潇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低头,吐出一大口黑血·“荣大人·”周围的侍童吓了一跳··“咳……咳咳·”荣潇咳了一阵子,手勉强扶住桌子,那本是提笔习字的一双手,如今已瘦的只剩骨节。
捂住嘴,荣潇目光混沌的看着手上那一块乌黑,死了么·虽然养蛊这种事可以假借人手,但炼蛊的毕竟是他,虫母死了他自身也不好受··荣潇喘了一阵,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侍童小心翼翼的说:“各路势力打的不可开交,被那些怪物一闹,现在都死的差不多了·”··“是么·”眼皮下氤氲着一层黑气,有些失焦,荣潇撑着下令,“打开城门。”
“啊”侍童难以置信,现在开城不是找死么··“开城·”荣潇又说了一遍,目光阴郁的盯着可怜的孩子,“没听见么,不然把你扔出去喂鸟。”
小童哆嗦了一下,连忙答应着跑去了,他怕自己真会被扔出去··荣潇这才移回了目光,恹恹的望着远处的一骑黑尘,苍凉的笑了笑,长舒了一口气··   ·   ·☆、第十三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姑苏城还是一片花红柳绿,苏堤春晓,不比京城寂寥·他只是个读书人,读了小半辈子书,自以为是的满怀一腔热忱·后来又过了多久呢,不知是从哪一年的多事之秋开始,一切都变了。
一场瘟疫肆虐·数月不到,苏州人死了大半,不仅如此,瘟疫还向临近的几个州县蔓延·人心惶惶,姑苏仅剩的百十来户人家联名上奏,向朝廷求救·他也去了,起草书是他写的,他是秀才,公认的文采好,亲友四邻都信赖他。
一封信交给太守,足足等了又数月,城中人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终于等来消息,久旱逢甘霖般的,垂死挣扎的人以为看到了希望··哪知,不是希望,是绝望··官兵来了,不是救人是杀人,整一座姑苏城被封了,太守早跑了。
来的军爷是京都统领,冷面冷心,面无表情的说出残酷的话:“抱歉了各位,如今这瘟疫也不知要蔓延到几时,周遭也受你们拖累·圣上发话了,为了其他人的安康,烦劳你们去死一死吧。”
城民的面色由欣喜变为惊恐,纷纷质问为什么·军爷冷笑道,“哪里来的为什么,这是最好的方法了,能保全大多数人,你们也算是死得其所,感激朝廷吧。”
死得其所,他愣怔的咀嚼这话,这便是他想要报效的朝廷么,弃城民如敝履··火光十里,偌好的一座姑苏城被烧了,他们为了防止瘟疫蔓延,甚至下令不留活口。
人哭喊着,想要逃出去的也都被官兵一qiang刺死··宛如阿鼻地狱··他愣愣的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个个他所认识的人,所爱的人,朋友,亲人,死了,全死了。
忽然笑了,原来他所贪求的,也不过是在这样一个冷血的朝廷里做事·一个官兵发现了他,狞笑着走过来,举起刀向他头上砍去··罢了,罢了,这样也好。
他虚弱的闭上眼睛,心里有恨··不过,没死成··一路兵马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黑色甲胄,旗头是个沈字·姓沈的只有一家,江北的宁王。
官兵们大惊失色,没想到会有人趁乱偷袭,一时方寸大乱,那年轻人便率着一众兵马,杀了他个措手不及·京都的军队把苏州的人屠了,宁王的人又把京都军屠了,报应。
他自然不认为宁王是什么好人,不过是逐利而来··目之所及,全是尸体,苏州城人活下来的好像就他一个了·他就保持着跪下的姿势,痴痴傻傻,一动不动。
“走吧·”他忽然听那年轻人说·抬眼,意识到他的确在对自己说话··他笑,宛若哭泣,“去哪儿,我没有家了·”·年轻人沉默一会儿,说:“这里不安全,我来了,大概再过不久其他人也会来,你还是会死。”
“死就死吧,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真话,活着还不如死,反正他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些莺莺燕燕,花红柳绿,绕岸垂柳,都化作一缕飞灰。
年轻人没再劝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坐在马上,说:“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救你·”·心中一痛,他忍不住问:“你呢,你要去哪儿”·“京都,长安。”
“我能和你一起去么·”·宁王扭过头,黑色的眼睛不含一丝波澜··他幽幽的说:“至少让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啊·”·“你以为皇帝会为了你一个人屈尊降贵向天下人认错”·“那就等你当了皇帝,给他们修块碑位吧。”
又是一阵沉默,宁王道:“抱歉,我不需要文人·”·“随便·”地上的人已经慢慢站起来,“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总之我会帮你。”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步步趔趄着往前走··“去西南·”身后声音传来,总归是有了一丝起伏,“三年后,我会从那里入京。”
连时间都算好了么·身形顿了顿,他背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明白··后来啊,他就只身一人向西游走,路经很多地方,最终在柳州定居了下来。
柳州知州是个迂腐的清官,他本来有很多方法可以杀掉他取而代之的,可终归是没有·迂腐也是好事啊,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当时姑苏城的那位太守也像他一样迂,在皇帝下令屠城的时候不是自己先跑而是为民抗争一下,或许还会多几个人活下来。
像一场梦,现在也算是醒了··荣潇倦怠的叹了口气,心想若是真的再能多话一阵他一定撑到会故乡的那刻,亲手为那些枉死的人点一炷香,然后和他们埋在一块儿,这便是他的全部心愿了。
  ·   ·☆、第十四章·“好久不见·”城楼下,是对方先开的口,面容恬淡,虽一身的浊污也掩盖不了清雅之姿··荣潇眉毛一跳,“你还没……走。”
他好不容易将那个死字咽了下去··“答应别人的事,怎能不做到·”伏清仰着头,神情无辜··“呵·”荣潇笑了一声,“你已经食言了,太晚了。”
“还未到最后一刻,便不晚·”·荣潇眉头一拧,“你到底想做什么,这根本不关你的事,为何要插手·”·对方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观音济世佛祖救人,也不关他们的事。”
“是么,那你还真是圣人·”荣潇冷笑,手一挥,“开城门·”·黑云滚滚,为首一人黑衣黑甲,弓身,伏在马背上,手持长qiang,眼神冰冷。
他身后起码有十万人,攻占小小一座柳州城自然是用不着这么多人马的,做到这种地步,只能说明他要背水一战了·柳州是要塞,往西是边关军,往东是京都,一占便相当于断了皇城的援军,他要直捣长安。
伏清一咬牙,直接将门栏打断,一推又重新合上,缝隙卡死了,再想打开也开不了··“大人,卡,卡住了·”城门领惊慌失措的说··荣潇骂了一句,“废物。”
本来都已经计划好了的,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与宁王则渔翁得利,没想到中间竟生了伏清这么个变故··同样,伏清其实并不清楚荣潇想要做什么,他只知道是有人想要借他之手入京。
原因有时并不重要,不同的因,各自的果··但以一己之力对抗十万大军,却还是不切实际的··现在天下还只是将乱未乱,若是等他真的过去,那便彻底乱了。
一时也好,能拖一时是一时··景昭知道这人表面看着温顺,但骨子里比谁都倔,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鬼的感觉一向比较灵敏·心里骂他死心眼,表面上却说:“我保护你。”
“别杀人·”·“……这很重要么”有时候景昭觉得伏清这种菩萨心肠也挺要命的··“我是为了你啊。”
景昭忽然听他这么说,一愣··伏清瞥一眼城楼,“你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吧·”·荣潇周身散发着黑气,想是命不久矣··“恐怕一死魂魄都散了,作孽太多。
你已经伤了不少人性命了,不可以再杀人,不然连轮回都入不了了·”·“所以你是为了我”景昭愣愣怔怔··“你与他们一样重要。”
混蛋,景昭狠狠压下眼眶里的一点儿泪水,好久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儿·嘴却还是硬道:“知道了,不杀死就行了吧·”·“嗯。”
于是景昭就真的一个士兵也没杀,它只是很“温柔”的把一团兵一巴掌拍墙上,撞碎个手脚什么的,反正动是动不了的了·宁王的军队就看见他们被一团空气打来打去,跟撞邪了似的。
但正规军毕竟是正规军,受了惊吓也没像普通百姓那样四散奔逃·黑衣墨发的年轻人盯着伏清,面无表情的骑马提qiang向他走来·伏清吸了口气,将手中的宝剑握紧。
他习的是除妖之术,从未习过治人之术·对面是活生生的人,他可是什么法力都使不出来的··“杀了你,就没有邪魔作祟了吧·”冷冰冰的声音。
伏清看了一眼渐渐变得巨大化的小鬼,说:“杀了我,只怕王爷这十万大军都要葬在这里·”·“口气不小·”宁王用qiang尖挑起他的下巴,“那我倒想看看我这些人是如何葬送在这里的。”
思绪纷涌··彼时八岁的孩童坐在最高的一座云峰的山头,夜色凉如水,有小星闪耀,旁边是他的师父··“为什么要救人呢”那时他始终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
“因为他们是人·”·“人有善恶对错,难道每个都要救”·素雅的男子沉默一会儿,说:“救善不救恶的是义士,救贫不救富的是侠士,人会依照自己的喜好救人,但那是人的选择。
你不是要成为神仙么若是神,便要心怀众生,蝼蚁也好犬彘也罢,都是你要怜悯的对象·生前的善恶对错死后自有地府来判,说到底,你便是要无情。”
孩子说,我做不到··“做得到啊,对谁人都深情,便是对谁都无情,你只要不失偏颇·”·孩子问:“那若是最爱的人与天下人呢,该如何取舍。”
向来冷漠的男子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懵懂的孩子的头,说:“那就舍弃小我,保全大多数人的利益·伏清,这世上人人都可得到公平,唯有你不能,你毕竟已经不是人类了啊。”
·伏清从来听信师父的,唯有这一点不知是对是错,他每救一人便是放弃另一人,就比如现在,眼下的十万人与京城乃至整个大启国的千百万民众比起来,孰轻孰重,难道真要他弃了这些人救其他的人那岂不就与荣潇一样了。
手上黏糊糊的,好像是刚刚不小心沾上的血··真是矛盾啊,伏清轻叹·现实已容不得他犹豫,宁王的qiang已经刺了过来··刀剑相撞,竟是伏清后退了一步,这个年轻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少年,力气却出奇的大。
宁王抓住机会,qiang一挑,挽出朵qiang花,伏清肩口的衣服被割破一块··“不过如此·”少年道··他也没傻到要单打独斗,直接让军队冲上,这长qiang铁蹄,只区区一个人的话踏都能踏死。
忽然,一阵强大的气流将兵队吹的飞了出去··少年也止住了脚步,他用手护着双眼,身子微微低下··“真是,这么为难的话我帮你好了·”景昭嘟囔着。
伏清抱歉的笑笑,并不是为难啊,只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甩出一道屏障,勉强支撑··城楼上,瑟缩着的城民乱成一团,眼睁睁的看着那黑压压的大军逼近,他们无可奈何,荣潇告诉他们这是唯一活下来的方法,人总是怕死的。
·“放弃吧·”少年说··“放弃吧·”荣潇也这样说··两个人一个在城楼上一个在城楼下,说出的话却是异口同声。
“该放弃的是你们啊·”伏清忽然回头对柳州城的民众们大声说:“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城被攻陷占城是要先屠城的,到时你们都会死。”
保他们一时还不如教他们自保··“妖言惑众”荣潇慌了神·他知道眼下这些人早已丧失了思考能力,稍加引导便会,柳州现有两万余人,虽根本不能与宁王军抗衡,但真要冲撞起来还是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他要的是少年不损一兵一卒的进城,除了柳州还有十二道关卡呢,这样一点点折损下去,等到了京城不知还剩多少··果然,人乱了,他们纷纷叫着不想死,拿起了武器,也要拼死一搏。
荣潇被他们围在当中,处境不太妙··此时宁王也不能保证说他不伤城民,即便说了也没人会信··“杀了他,跟底下那帮人拼了·”几个红着眼的汉子恶狠狠的盯着荣潇说到。
荣潇最恨这种没脑子的人,不禁骂道:“一帮刁民·”·一句话惹得人更加激愤起来··宁王思考了一会儿,现在虽然兵马充足,但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不如……·正想着,忽然四方又有躁动,更多的兵马涌了过来,不是一路,为首的是辆马车,帘子掀开一点儿,那人荣潇太熟悉了,正是林怀远。
  ·   ·☆、第十五章·如果按荣潇预期的,林怀远现在应该在云阳,那是他的老家,有他的母亲和一座宅子,钱财也够,足以保证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不应该在这儿··“你怎么回来了·”荣潇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失态··“我是回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不能走。”
男人本就不年轻的面容更沧桑了些··林怀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在马车上,一问车夫才知道已经快出了临水关了·他从来都不聪明,唯独这次机灵了一把,林怀远料想荣潇一定是看城中危险才把自己送出去,既然城中危险,那待在城中的荣潇处境一定也不太妙。
于是,他想尽办法的想要回去帮他·正好临水关的关守与林怀远熟识,人挺热心肠,便一封书信直接报到镇远将军府了·将军虽然与荣潇没多大交情,但城关大事他自是要管的,于是便快马加鞭的率着一众兵马赶过来,一天不到便又重回了柳州城。
这事若是让荣潇知道定会哭笑不得,这是歪打正着么,林怀远这是要他命啊··“荣潇,你是被他们困住了么我马上来救你·”·荣潇是说也不行,不说也不行,说了林怀远会吃惊,会难以置信,会痛心疾首,但最后还是会为了大义这种不切实际的说法而灭了自己。
不说呢,则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和宁王的军队打起来,最后多年的筹划功亏一篑··青袍男子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想让他知道啊,难道最后才告诉他,其实自己一直都在利用他这古板的男人大概会难受死的吧。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对方会不会伤心呢明明自己从来都没有把柳州当做自己的家啊,所以人死了自己也不会伤心,这么多年来,他早已锻炼的毫无感情。
“你不要怕,我马上……”·“够了·”·林怀远一愣··“我骗你的·”荣潇艰难的挤出一丝自嘲般的笑,“你妻子是我害死的,那些怪鸟是我放出来的,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的错。”
“为,为什么”·“因为本朝气数将尽了·”男子狭长的眼幽幽转了一圈,定在伏清身上,他还是那般镇定,事情这般转折,他应该很高兴吧。
他说:“你去过姑苏城么,那里很美不是么·若不是几年前生过的一场瘟疫,应该会一直美下去·”·“本来还有挽救余地的一场灾病,若不是朝廷抛弃了我们,放火屠城,姑苏也不至于成为一座死城。”
那场大规模的疫病,林怀远多少也有所耳闻,具体原因他却不知道,朝廷将消息封锁了·他有点儿不相信这会是朝廷做出的决策,瞠目结舌道,“怎会。”
荣潇冷笑,“真相就是这样,他们把没死的人困在城里焚烧,你见过那样的景象么,漂亮的像焰火,烧了三天三夜,一城人烧死在一起,骨灰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大人,这样不仁不义的朝廷,我早已心如死灰·我是个俗人,所以我只想复仇,瞒了您这么长时间,真是抱歉啊·”·一旁的镇远将军早已不耐烦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乱dang没错吧,那就给我杀。”
林怀远慌忙道:“等,等等·”·宁王也面无表情的一qiang刺过来,两批人马便这么打起来··“荣潇”林怀远心焦,他知道荣潇这么做是不对的,但毕竟是相处了这么久的幕僚,感情还是有的,还是不愿。
·“他自己种下的因,便要偿还自己结出的果·”林怀远回头,是伏清拍了拍他的肩··“道长,你救救他吧·”林怀远说。
伏清一顿,“非是我不想救他,而是他不自救·”转而冲那城楼高喊,“荣先生,你要不要放弃”·男子尖翘的眉更玩了,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摇了摇头。
“除非我死·”·伏清望向林怀远,“恕在下无能为力·”·是啊,他那么固执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弃,即便是飞蛾扑火,死也要死的壮烈。
宁王虚晃了一招,忽的转身便跑,将军正待追过去便被乱军挡住了,气闷道:“别跑”可谁会听呢,宁王逃了,十万大军留下三万抵抗,剩下的则撤出战场。
想是他知道今天必定是攻占不了了,只好带着残兵撤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五年,十年,二十年……他早晚会卷土重来··闹剧终于收了场··宁王逃了,镇远将军被林怀远好说歹说给劝了回去,荣潇保住了一条命,是林怀远替他求的情。
可是,以他的身体状况,又能撑到几时呢··见终于无事了,伏清与景昭便找了个机会悄悄走了··接下来便是朝廷官府的事情,与他们无关··走了后景昭还觉得有些可惜,可惜没打起来。
伏清点着它的额头说,“你啊,真打起来我们又有几成的把握胜呢·”·景昭邪邪一笑,傲气的说:“我会保护你啊,莫说是十万人,就是天下人一起杀来我也能护的住你,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往前走。”
伏清说:“尽说大话·”·不过荣潇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本朝前景的确不容乐观·这一个朝代的兴亡是天上帝徽星君的事,伏清还没那么大本事能完全看出来,不过即便不看,眼下的乱政也是看得出来的,山匪流寇,贪官污吏,流民天灾,诸侯作乱……改朝换代是迟早的事。
不过改朝换代首先苦的便是百姓平民了··——真是祸事·伏清暗想··“唔,好饿·”一声翻滚着的呻吟将伏清的思绪拉回现实。
“嗯”·景昭眯着桃花眼幽怨的看着他,“我两天没吃饭了·”·伏清这才想起来这些天忙着守城的事都没怎么管它,它出了那么大的力,还真是对不住它。
忙说,“抱歉,你吃吧·”·他都快忘了还有吸血这回事了··景昭这才开心起来,抱着伏清便开始脱他衣服,却解了半天也没解开··“……这年间的衣服谁设计的,真难解。”
景昭气郁··“还是你原来的衣服好,宽宽大大的,一扯就能开·”·“你说道袍啊,可你不是抱怨过很难看么·”伏清自己动手,低着头,睫毛微微翕动。
“本朝皇帝爱五代时的华美服饰,自然做工精细复杂了些·”·景昭骂,迟早要亡国··只解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略显苍白的一截身体,景昭吻着他的颈窝,忽然发现伏清肩膀处有一道紫红的淤痕。
“这是怎么弄的”·伏清歪了歪头,用手指碰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看来挺疼·“和宁王对战的时候qiang尖刮的,那孩子内力凶猛,力道也足。
这样能征善战的人,若是当了皇帝……”·“若是当了皇帝,一定是个暴君·”·景昭慢条斯理的磨蹭着伏清的肩,一口咬入,尖尖的小牙刺进皮肤,腥甜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伏清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有点疼。
它才不关心那人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景昭不否认它是在小小的不爽,就像自己的东西被标记上别人的记号,它很排斥,它得标记回来··于是它便在伏清的伤处又重新添了一排牙印。
“你是我的·”鬼嘟囔着,身上探进伏清的腰侧,皮肤很滑,只是体温有些偏低,有一道坑洼的伤痕,那是他第一次伤的··“欸,还在啊”·“是啊,伤的太深,留疤了。”
“嗯,不错,这标的是我的印记·”·忽然伏清唤道:“景昭·”·“嗯”·鬼将脑袋抵在伏清颈窝,若有若无的触感让伏清有些晃神。
“你好像有温度了·”·它原来一直是冷冰冰的,飘过去时总能让人感到一阵阴风··景昭嗤笑一声,“是么,大概是你的血养的好吧·”它从一缕残留的小魂魄变成一只大鬼,还是挺不错的。
“再过些时我是不是就真能变成人了”它开玩笑似的说··伏清喃喃道,“也许吧·”·“嗯,那好,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能待在瓶子里了,我要出来睡。”
你好像也没几天待在瓶子里吧·伏清腹诽,他这人温和随性,所以也不限制景昭的活动空间,晚上就任由它飘去··“今天晚上我要抱着你睡,嗯,就是这样,我需要个人暖床。”
景昭一脸严肃的自语道··“……”·于是今天的月亮分外圆,天气……也分外冷·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的伏清如是想,顺便蜷了蜷身子,怀里的那家伙倒是睡的安稳,八爪鱼似的扯都扯不掉。
……真是难熬啊··   ·   ·☆、第十六章·这是另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庄,叫白庄,两个月下来庄里的人一直过着不太太平的生活。
因为村子里似乎出了只怪物,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某家圈里的羊崽猪崽的哀嚎声,然后第二天早上总会发现少了几只,地上还余下一滩血迹··圈门关的好好的,没有一点儿脚印留下的痕迹,不似人为。
村民们设陷阱,派人看守,都无济于事·那些家畜好像凭空消失一般·渐渐的,不止是动物,连小孩子都开始不见了··于是村民开始恐慌起来··然后来了一个年轻人。
头缠儒生巾,身上是蓝布长褂,一双羊皮靴磨得不成样子,背上背着包裹,像个进京赶考的·年轻人当时饿晕了,被村里的一位大伯给救了回去,喂米喂水,折腾了半天才悠悠转醒。
·本想着救人一命这人就能走了,但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厚脸皮,感激涕零的说了一大堆漂亮话,硬是要留在大伯家报答他··大伯嘴角抽搐了几下,小伙子打扮的像个文化人,怎么眼神就那么流氓呢。
譬如他看家里那几只肥鸡的眼神,再譬如他看自己家那个十四岁女儿的眼神,大伯打了个寒颤··村子里的怪事大伯也给年轻人讲了一些,本只是说给他听一听的,没想到这小伙子挺激动,拍着胸脯说这事儿他能解决。
刚开始大伯还不太信,没想到过了几天还真就把那失踪的几个小孩给找回来了·丢了孩子的几户人家抱着自己小孩哭的死去活来,那小伙子只是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
就这么着,年轻人成了白庄的恩人··他说他叫江平舟,是个旅客,自称某座仙山的逍遥居士·他介绍时神神叨叨,表情浮夸,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人是唬人的。
可村民们没见过啊,以为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加之他对如何找回孩子一事一直严守不说,更加深了其神秘感··再村民的强烈挽留下江平舟表情很为难内心很奔脱的住了下来,好吃好喝供着,专人守着,就是为了能让他赶走白庄的鬼怪。
江平舟乐呵呵的享受着,嘴里说着不急不急,那怪物阴险狡诈,见有能人来一时半会儿是难得露面的,只有等··村民问得等多久,他也不说··不过他倒是保证了,说:“放心,有本居士坐镇你们庄,邪魔外道是万万不敢放肆的。”
猪羊虽然还是经常丢,但至少孩子再没失踪过,村民也便知足了··就这么着,江平舟在白庄白吃白喝了一个多月··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白庄又来客人了。
江平舟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因为他说外来人士都得好好盘查,因为保不齐就是妖怪变的呢,所以一旦村里来了新人,大家都会第一时间让他验证一番··江平舟一看眼前这人心里便有些气,穿着道袍,一看就是个道士么,来和自己抢饭碗于是江居士咳嗽了一声说,“这位道长,吃饭住店的话前面三十里有个止贤茶庄,步行的话不睡觉一天便到了,建议你去那里,慢走不送。”
伏清一时愣怔,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罢了,为何此人如此不善,一副你不赶紧走我就对你不客气的样子,想着与这人素昧平生也不可能有哪里得罪他啊··“这位……村长在下只是想歇歇脚,马上便走,若是去那三十里之地,恐怕太远了些。”
“咳”江平舟重重咳了一声,“我不是村长,吾乃仙客山逍遥居士,为本庄除忧解难·”·“仙客山”伏清将自己记得的所有地方回忆了一遍,终是想不起这个仙客山是个什么地方,摇了摇头道:“在下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
江平舟见状竟还得意起来,“哼,想你也没听说过,那是与蓬莱齐名的仙山,常年隐逸,百年才显出一次·”·“不让你留这儿是为你好,这儿可是有……”江平舟正摇头晃脑的说着,忽然眼睛一瞪,如同见了鬼似的。
“呃……呃·”·“怎么了”村民见他直勾勾的盯着一处空气,甚是不解··江平舟还真就见了鬼了,他看见了景昭,这来人身旁跟着一个游魂,戾气还挺重。
“嗯,你看得见么”·江平舟吃力的点了点头··“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马上就走好不好”伏清和善的问。
江平舟盯着那玩意儿变幻莫测的形状,艰难的点了点头,他可没有勇气和一只看起来挺厉害的鬼硬碰硬··村民们是不了解江平舟到底看出了点啥,反正同意了就是同意了,其他的他们也不懂。
然后江平舟就只能带着伏清去了一家饭庄·鸡啊鹅的林林总总上了一大桌子,再摆上七十年陈酿的女儿红··“来,吃菜·”江平舟劝到。
伏清用筷子拨拉了一块切的整齐的白切鸡,投给景昭,这孩子最近自我感觉良好,乐此不疲的尝试各种事物,总觉得一定能感受到什么·景昭张着嘴,一块鸡肉顺着它的喉管滑下去,掉到了地上。
“嗯,不错·”鬼吧唧着嘴,伏清也不清楚它是否真的尝出了味道··伏清不爱吃肉,只是挑着一碟鱼香肉丝里的笋丝吃··江平舟咽了口唾沫道,“你是道士吧,身边为什么会跟着一只鬼”·伏清本以为这人只是说些大话,没想到还真能看见景昭,还是有点儿本事的。
江平舟当然不是什么仙客山的居士,他只是个江湖骗子,不过还真就天赋异禀,能看见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它是我的式神·”伏清解释说。
“鬼式么·这玩意儿很危险啊,弄不好就会被反噬的啊·”·伏清饮了口茶,不置可否··江平舟见他不以为然,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急急忙忙还想解释道:“真的,我见过许多养式神的人,猫式犬式之类的尚且不好控制,这是头大鬼啊,万一发起狂来,不仅伤着自己,还会祸及他人。”
“他乖的很·”·“啊”·然后江平舟就震惊的看到伏清伸手摸了摸鬼魂的头,那团魂魄竟也安静的飘着,一动不动,真的很听话的样子。
“比起这个,阁下应该更关心关心自己·”伏清轻轻在江平舟肩侧挑了一下,指尖上沾了几根黑黄色的毛发··“这是兽毛,有兽妖盯着你。”
“兽,兽妖”·江平舟骇的不轻,特别是听说自己被盯上了·这村子里有妖气他觉察的出来,可他没本事除妖啊,他只是想借此骗吃骗喝,可没想把命给赔上啊。
闻言他一把拽住伏清的袖子,死活不让人走了,差点声泪俱下,“道长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死”·   ·   ·☆、第十七章·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江平舟先把同行恩怨放在一边,大度的将伏清带到自己家里。
互问其姓名后,江平舟便将白庄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从家畜是如何不见的到小孩失踪一事,有些事江平舟也不知道,信口胡诹的,贴油加醋的粉饰一番,说的好像妖怪有多强似的。
伏清听后一沉吟,说这好办,除妖嘛,麻烦你当一回饵,反正你已经被盯上了,便由你当诱饵诱它出来,我们再一举拿下,岂不很好··江平舟霎时便不吱声了,扭扭捏捏的,好半天才挣扎道:“这,这个……会不会有危险”·伏清严肃道,“如果真如你所说的妖怪有那么强大的话,是的。”
江平舟险些跌倒,说:“这个,容我再考虑考虑·”·当晚,江平舟彻夜难眠·这可怎么办呢,除妖这事儿是自己提出来的,再反悔便太丢人了,而且这妖一日不除,自己一日便有危险。
但去吧,又太冒险,万一自投罗网呢·是长也痛短也痛,江平舟一时拿不定主意,哀怨不已··他这厢在里屋里踱来踱去,忽然就瞧见伏清屋里的光亮还亮着,一时好奇,便想看看他这么晚不睡觉还在屋里鼓捣啥。
蹑手蹑脚的过去,江平舟把眼往门缝一凑,顿时就震惊了:乖乖,白天他见过的那团游魂化成人形了·只见那魂魄一点一点的聚集起来,从头到脚,江平舟眼睛都看直了,这可比他白天看见的那团不明物体好看太多了。
这鬼公子长得眉是眉,眼是眼,唇红齿白,身姿窈窕,一身白衣也是衬的人分外风流·江平舟咽了口唾沫,眼睁睁看着那鬼含笑向道士怀里扑去,朱红的口一张,露出一排锋利的小牙,道士也任由鬼扑倒,没什么反应。
江平舟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这就好比宁采臣怀抱聂小倩,人鬼殊途,到底是段孽缘··其实从江平舟这个角度是看不到伏清他们在干啥的,其实就是吸个血,他还以为在行什么龙阳之交同性之好呢,心里直叹作孽,脑袋一时乱哄哄的,怎么走的也不知道,仿佛飘回自己房里的。
鸡鸣三声,天亮了··一大早,村里便闹开了,原是昨晚上赵老头丢了两头牛,这一般都是猪羊的,忽然上升到牛,还是两头,这就不得了了·两头牛是赵老头新买的,他们家本就不富裕,这一丢更是雪上加霜,老人家当即就差点晕过去。
人慌忙扶住,一遍骂这夭寿的怪物,一边怕,再这么下去,还不得落到人头上··“江居士,这怎么办”村人慌慌张张的望向江平舟,盼望他出个主意。
江平舟也不知道怎么办,故作镇定的咳嗽了一声,再一指伏清,“这位道长也道行颇高,我与他一同前去,定能将这妖物擒住·”·伏清:“……”·“啊,好好好,就怎么办。”
村人也听他瞎掰··还好这次妖怪留下了线索,大抵是牛这类牲畜太重,地上稀稀拉拉留下了一排脚印,小小的,有些像狗··伏清与江平舟便一直沿着脚印寻过去,然后便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是一个黝黑的洞穴,像狼或是狐狸的巢··江平舟看向伏清,“这,要进去么”·伏清点了点头··江平舟犹豫了,他犹豫的同时转向了伏清身边那团飘忽不定的幽灵,“这个,要不请鬼兄先去查看一番。”
鬼火停顿了那么几秒,然后一分为三,朝江平舟砸来··渐渐的,有狼嗥传来·看来是狼窝··这一片原是修炼成精的几只狼聚集的地方。
它们不常去人的村庄,一般也就猎点山鸡啊野兔啊什么的,这些天之所以屡屡侵扰人类,的确是因为有特殊的原因··这片森林的狼的首领叫华鸣,已有五百年道行。
最近他与北边森林的狼族公主要成亲了,妖兽之间的嫁娶虽不像人类那样需要金银聘礼,场面却还是要的,比如由很多很多鸡鸭猪羊堆积成的“肉宴”,狼族向来喜食肉,特别是婚宴,必须要摆满足够大吃三天三夜的肉食才行。
华鸣想尽办法捕猎也才猎到一小部分,没办法,只好把目光投向了人类··华鸣没想到竟会遇见伏清··伏清与江平舟刚往前走几步就见一人……哦不,是一头狼,热情洋溢的冲他们挥舞着爪子。
“小清”华鸣很热情的喊··“华鸣”·伏清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这头狼妖,华鸣很早便离开云鹤道观了,许久不见,原来是在这儿定居了。
江平舟一愣,“怎么,你们认识”·“嗯,在下与它原是故友·”·这还得从伏清入云鹤道观时说起,他刚入观时,性格可不像现在这样,孤僻的要死,除了自己师父陆常,几乎不与师Xiong-Di来往交谈。
而华鸣是个例外,它那时是头小狼崽,经常为了偷只鸡不要命的跑上山·伏清不与人交流却还是喜欢小动物的,见它来偷鸡也不生气,有时候还默默给它用荷叶包两个鸡腿扔过去。
所以华鸣与伏清很是亲近··后来伏清十三岁时华鸣便走了,它历了雷劫,可以化身成人,走的那天它最后上了一次山,带了很大一头烤山猪送给伏清,算是报答他这么多年扔给它的鸡。
山猪伏清当然没吃,全送给师Xiong-Di打牙祭了·那天,他与华鸣赏了一夜的月亮·华鸣说它的理想是周游四海,成为一只真正的狼王,伏听了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多年后在异地偶然相见,竟还有些重见故友的感慨··“小清,好久不见啊,你长高了欸·”狼打了个滚变成人型,灰色发亮的长发,面容俊朗,穿一件银灰色皮袄,下面是绒短裤与绑腿,脚上穿着棘麻编成的鞋。
“你怎么来了,是来祝贺我大婚的么我跟你说哦,我要和阮玉成亲了哦,三百七十六年欸,多不容易·”··狼一激动便容易喋喋不休,若不及时打断只怕它会没完没了。
伏清截住了它的话头道,“华鸣你先回答我,白庄的猪羊是不是你偷的”·“啊,哦·”华鸣一时不好意思起来,挠着脑袋,小声道:“那个,没办法啊,婚期都订好了,一时凑不齐那么多东西嘛。
阮玉那边的长老又是些老古板,总不能……咳,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还回去的·”·“还有牛·”·“牛头摆在宴席中有排场嘛。”
“小孩呢”·华鸣瞪了瞪眼,“这我可不知道,我从没偷过小孩·”·伏清目光瞥向江平舟,江平舟讪笑,“那个,小孩是自己跑出庄玩去了,我给哄回来的。”
“那你怎么不说·”·江平舟说,“这不显得我有本事么·”·伏清默默的撇回了头··华鸣是个自来熟,听说伏清他们的来意后也不生气,反而诚恳的表示一定会归还的,至于多长时间嘛,这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我与阮玉大婚,到时候你们也看看·”·狼很开心的说·这种开心让人不忍拒绝,即便是江平舟急着回去交差,他也不敢走,万一驳了这头狼的雅兴,他一口把自己吃了怎么办,只得含含糊糊答应了。
·   ·   ·☆、第十八章·“这是阮玉·”·华鸣牵着一个女子的手,满脸幸福··这是头白狼,此刻却是十八岁的妙龄少女,身披嫁衣,面似桃花,一只纤手被华鸣抓住,神情有些羞涩,杏眼忽闪忽闪的。
“嗯,记得,那时你便与她交好·”·伏清那时总能瞧见华鸣与另一头小白狼玩的欢,偷来的食物也经常分她一半··“我那时给了你不少鸡,你还总喊饿,全送给人家了”·华鸣嘿嘿傻笑,说:“哎呀我与阮玉不分彼此嘛,她那时好可怜,又小,我得照顾她啊。”
阮玉红着脸轻轻拍了拍华鸣的狼爪,嗔怪道:“我也还给你了野兔好不好,你,你总归是偷的,不好·”·伏清解释,“阮玉姑娘,这你就误会他了,它前两次得手后山上便加强了防护,它根本进不去,食物都是我扔到山脚下它捡的。”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道鬼+番外 by 春提柳】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