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鬼+番外 by 春提柳(2)
分类: 热文
道鬼+番外 by 春提柳(2)
·“……小清·”华鸣欲哭无泪，好友笑的叵测，“不带这么拆台的啊·”它是狼王啊，再怎么说去一座很有实力的道观去偷来的食物也比捡的听起来厉害，被施舍，感觉自己好弱。
虽然他那时的确是很弱··“瞧你那点儿出息·”阮玉静静的笑了，眉眼微微翘起，仿佛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她当然是爱他的啊，所以无论是偷是捡，他都是很值得依靠的对象。
伏清看着两人恩爱的样子，也替他们高兴，毕竟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修成正果也十分不易，应该早给他们包分贺礼的··江平舟那边却有些坐不住了，伏清去会故友，却留他一个人在洞里。
这洞穴一个窟连着一个窟的，还每一个都有狼，他委实怕得慌··看来看去，洞里别人没有，就一只鬼·嗯，一只鬼·江平舟瞪大了双眼，没错，是伏清的那只鬼。
这鬼好像很怨念的样子，身体膨胀了一倍··“鬼兄，你还好吧”·鬼就那么瞪着他，然后身体慢慢的聚合，成了个人·江平舟虽然觉得很美，但一想到它上次和伏清做的那事儿，心里又不知作何感想，总觉得有点尴尬。
景昭可不管江平舟什么反应，它是有点气的，伏清敢扔下它去找那头狼这还是第一次·他与那头狼很熟么·说白了，就是嫉妒。
景昭瞅了一眼瑟缩在墙角的那怂包，哎了一声，“你看得见我么”·江平舟点点头··“那好，把那瓶子拿着，带我去伏清那儿。”
“啊”·碰的一声，石壁上多了深深的五道指印··“好好好，我马上带你去·”·江平舟心说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小心翼翼的捧着瓶子，走到狼窝门口，又死活不敢进去了。
说，“鬼兄，送你送到这儿我便不送了啊，您法力高强，自己进去吧·”·“站住·”·江平舟瞬间感觉自己脖子一凉，一摸，一道血痕。
他要哭了··景昭冷冷的说，“离了他我便只能待在瓶子里，你不进去我也进不去·你要走也行，不然身体借我用用，我附着进去·”·“别。”
江平舟不傻，被鬼占了自己的躯壳自己的魂魄还在么它要是不还那变成鬼的可就是自己了，还是没人收的孤魂野鬼··小江哭着说，“我错了，可是里面有狼，我怕。”
鬼瞪了瞪眼睛，“有我护着你怕什么·”·被逼无奈，江平舟到底还是进去了··伏清和华鸣聊的甚欢，忽然就见一坨黑影飘了进来，一看，“江居士”·江平舟苦着脸道:“伏道长，你的东西。”
把瓶子往伏清手里一塞，哧溜一下就跑了··景昭幽幽的从瓶口钻出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伏清有些讶异，“景昭你怎么过来了”·“怎么，我不能过来么”景昭脸色很臭，盯着一旁呆呆的华鸣，“你很喜欢这头狼”·华鸣是狼族，修炼百年，自然是看得见鬼的，只不过妖与鬼相冲，隔这么近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貌似是小清认识的人呢，这么想着，华鸣便压下了快要竖起浑身狼毛的冲动，咧了咧嘴，“哟，你好·”·谁知景昭根本不吃这一套，沉着脸道:“你少啰嗦。”·“不，你误会了。”
伏清赶忙解释，“我不是喜欢他·”·华鸣好心好意的打了个招呼却被对方给驳了回来，一时也气愤起来，再一听伏清竟说不喜欢他，更躁了·他一头狼，分不清人类之间的喜欢有很多种意思，更弄不懂朋友之间的喜欢和爱人间的喜欢是有区别的。
“小清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们不是很多年的朋友么”·“华鸣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待会儿再跟你解释·”·景昭却以为伏清是心虚了，越发看狼不顺眼起来，冷冷说道:“区区一头狼，不在山里好好待着却要出来惹是生非，也不怕被套了。”
华鸣瞪圆了狼目，吼道:“你说什么”·“说你呢·”·“要打一架么”·“打就打，输了别求饶。”
伏清焦头烂额，这两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别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这边华鸣显出了狼形，后腿一勾往上扑，景昭凝成了一团鬼影，庞大无比，挥舞着巨爪便往对方身上抽。
“哎呀·”刚去拿了点果脯的阮玉公主回来了，一进来就看见自己未婚夫在和一只鬼缠斗，惊叫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呃，阮玉姑娘你还是先避一避吧，小心误伤了你。”
伏清劝道·说着，便打算把景昭收回来··阮玉拽了拽他的袖子·“嗯”伏清不解··“可不可以……不阻止他们”白狼姑娘半是羞怯半是眼神发亮的说，“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伏清扶额，原来怎么没发现这白狼公主是个腹黑货··一狼一鬼从一个时辰前打到一个时辰后，谁也没占到上风，最后都累了，气喘吁吁的趴下，各自都还不服气，一个喊着“再来”一个冷笑，“谁怕谁。”
却都没力气动了··事后伏清教训了景昭一通，说:“你啊，什么时候能不孩子气·”·景昭不服，说:“我怎么了，若是我使全力，未必打不过他。”
“可那是我的朋友啊·”·——他没有朋友，他的朋友是一群骗子，除了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找过他，连他死后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景昭咧了咧嘴，“我没有朋友，有也死了，所以别跟我说，有什么用呢最后不还是会背叛的么·”·“你说什么傻话·”伏清皱了皱眉，露出这样表情的景昭，像是要哭一样。
“反正我不懂，别烦我·”景昭说完便跑了·· · ·☆、第十九章·华鸣是头过事就忘的狼，没什么坏心思，所以大婚当晚见伏清带了景昭来照样笑脸相迎。
“小清·”·伏清微微颔了颔首，挑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了··“这位……”·景昭哼了一声，扭头飘到伏清那边去。
华鸣的笑容僵在脸上，才反应过来，“喂，你是上次跟我打的那个混蛋吧，还敢过来，喂”·——他忘记了··满是幽绿的篝火，狼族惧火，所以这篝火是用很多萤火虫聚集成的。
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巴巴望着那对新人，鲜红盖头，赤红嫁衣，他们以人的形态大婚，幸福恩爱··要以多少的岁月才能这么幸福，碰到一个自己爱的，她也爱自己的人呢。
“公子，公子·”有个怯怯的小声音··伏清低头一看，是一头毛茸茸的小狼，小狼脑袋上顶着个盘儿，上面是桂圆，莲子等吃食，是按照人类的礼节来的。
小狼眨巴着水汪汪的眼，说:“给你·”·“好·”他拿了一颗白莲子，外面甘甜，里头却微微发苦··“景昭·”他本能的便想喊它，可一扭头，哪儿还有鬼的影子。
景昭在婚宴过一半时便跑了，与江平舟一起·江平舟呼哧呼哧跑出来，拿着那只白瓶，这次非是景昭逼他的·江平舟想明白了，自己这样子迟早会被妖怪当成食物吃掉，还不如寻一个可靠的靠山，眼下这只鬼便是很好的靠山。
于是江平舟便把景昭顺跑了，当然，后者也没有表示拒绝··它很不开心，因为伏清看那两只妖怪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有欣慰，又像在回忆什么，在想什么呢，也想像那头蠢狼一样结婚娶妻生子么。
一想到这儿，景昭心里便堵得慌，它想象不到伏清若是真娶了妻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大概不再需要自己了，大概会如敝履一样把自己弃掉··景昭很久没这么多愁善感过了，它都想不起来上次为一些无聊的事烦恼是在什么时候。
江平舟连夜跑出了村子··半路窜出来几只野狗都快把他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景昭瞧着实在窝囊，一巴掌把几只狗拍飞了出去··“还趴着干什么，走。”
鬼恹恹的绕在江平舟身边··“多谢鬼兄，多谢鬼兄·”江平舟腆着脸连连道谢，噌的一下站起来··“不知鬼兄叫什么名字，以后路上也好称呼。”
“跟你有什么关系么·”那是即使看不到脸都能感受到气压低沉的一团诡异灵体··江平舟一哆嗦，忙赔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不问便是了。”
心想这鬼的脾气还真不怎么好··“怎样，真不见了”华鸣问，他虽然对那只鬼无甚好感，但挚友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所以他便也暂时放下了成见。
·伏清眉心紧皱，指尖点着额间感应了一会儿，终是垂了下来，摇了摇头·“若是近些我还能感受到一点儿，现在大概跑远了·”·阮玉出主意道:“要不我让我那边族人一起找，说不定找到的几率大些。”
伏清苦笑着谢绝了，“只怕找到了它也未必肯回来，反而会伤了姑娘的族人·还是我亲自去吧·”·阮玉也只好作罢··华鸣替好友抱不平，“小清你怎么收了这样一只鬼，没把它打的魂飞魄散就算好的了，还留在身边，要我说啊就应该……”·“好啦好啦，华鸣你不用担心了。”
伏清打断他的话头，“出山只有一条路，我沿着通路去找便好了·”·华鸣还想说什么，却被阮玉拦住了，妻子朝他摇了摇头，单纯的狼妖只好闭嘴。
阮玉敏锐，察觉的到那只鬼在伏清心里占了很大的位置··很快便过了六天··江平舟带着景昭去了另一个集镇·这几天下来，其实景昭的气早消了，但他也无法回头，一是因为抹不开面子，二是因为江平舟把瓶子带在身上，它若是长时间离开依附物便会魂魄尽损，故没有办法。
景昭心里有点急又有点气，那混账难道就真的不来找他··江平舟带着一只强有力的鬼倒是尝到了甜头，没钱了便指挥景昭在大街上卖艺，比如表演空手抓物，腹中传音等绝活。
其实都是景昭叼着张纸票飘来飘去，附在江平舟肚子里说话·人看不见，还以为江平舟真有绝活呢，大把大把的铜板便往他跟前扔，一片叫好·再者，他也敢学人家驱魔抓鬼了，自己往那儿一站，指挥着景昭动手，老爷阔少们看呆了，给的钱便越多了。
景昭不想帮他，奈何这厮每每软磨硬泡，说什么若不赚着钱如何给它弄血喝·江平舟可怕疼怕死，万不敢在自己身上动刀子，遂买一些小猪小羊，每天杀一只喂它喝。
景昭更不喜欢喝这些畜生的血，无灵气无生气，只有濒死前的怨气，但不喝又不行，不喝它会渐渐消失的··没办法，只能凑合着，景昭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变透明的趋势。
这样还不行，江平舟仍是怕景昭跑了，不仅切断了它与伏清间仅存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血契线，还天天将它锁在瓶子里不让它出去·这一点景昭意见颇大，差一点跟江平舟翻脸，说:“伏清都没有关过我你凭什么关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江平舟吓得不轻，只得答应它尽量多的时间放它出去··但，景昭的戾气还是越来越重了··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它自己，它得很费力才能化成人形，并且很难看，眼白充斥着鲜血，指甲长了，浑身布满了鬼纹。
后来江平舟也发现了，原来那个漂亮妖冶的公子不见了，越来越像怪物··一天夜里，江平舟醉醺醺的回来·还没等进屋，就被一阵阴风掀翻在了地上。
“江平舟……”诡异沙哑的声音··江平舟猛然就清醒了大半，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连连后退··眼前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虽然它本来就不是人。
鬼化了半个人形，半趴着，周身溃烂，成了斑驳的黑块，一点一点往下掉·“给我血·”景昭睁着血红的眼，用嘶哑的声音吼叫着，慢慢往他这里爬。
他今天忘了买一头小猪·江平舟急中生智，跌跌撞撞的跑出去，说，“你别急，我马上给你找·”·鬼艰难的扭过半张已露出白骨的脸，死死的盯着男子逃跑的方向。
“血，血……还有什么东西是有血的……”江平舟快急疯了，低着头疯狂的在四周寻找还有没有兔子野鼠之类动物··“汪汪汪。”
忽然窜过一条黑影··江平舟一看，竟是一条野狗，浑身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本来就黑还是弄脏了黑成这样的·那狗见了江平舟也不躲，只是站在野草地里冲他汪汪叫。
江平舟本是怕狗的，但此时却眼前一亮，心想要不干脆就它吧·一不做二不休，他在土墙边捡了一条锄地的锄头，小心翼翼的朝野狗凑了过去··狗无知无觉，见江平舟朝他凑近，反而也不叫了，摇晃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江平舟咬了咬牙，一锄头朝狗的脑袋砸下去，血花四溅，砸了一下恐不死，又狠狠砸了十几下，直到狗的脑袋变成扁的，脑浆渗透在地里··他拖着死狗，到屋下用石碗接了一碗血，这才给景昭送进去。
“那个，有东西了，快喝吧·”江平舟将碗递过去··景昭饿疯了，看也不看便一口饮尽，喝到肚子里才觉得不对劲··然后，江平舟就惊讶的发现景昭半边身子气化了，“欸，你胳膊呢”·鬼咧了咧嘴，耳根已经裂开了，都能看见里面支离破碎的血管和顺延而下喉道。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血……”·“……黑狗血·”·景昭笑的更厉害了，“江平舟，我要杀了你。”
· ·☆、第二十章·黑狗血是驱魔的，这是任何人都应该知道的事，但，慌乱中的江平舟他忘了··好死不死的给景昭喂下了大半碗狗血，差点弄得它魂飞魄散。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江平舟没想害死景昭，他害怕的同时又有些后悔，“我，我喂你我的血喝吧，你别杀我·”·景昭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江平舟只好颤颤巍巍的重拿一只碗，狠了狠心，生平第一次自残，拿把小刀在腕上轻轻划了一刀，的确是很轻，轻的都挤不出几滴血·即便这样，却还是疼的龇牙咧嘴。
几滴血压下了鬼的煞气，它终于勉强变了回去··“下次·”它说，“下次你要是再敢让我喝这些乱七八糟的血，我就让你活不过下次·”·江平舟惊恐的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以后带你去乱葬岗好吧那儿全是人，找具新鲜点的。”
景昭恹恹的缩回了瓶中，“随便·”·“顺便说一句，你的血很难喝，又腥又臭，该不是去吃花楼酒了吧·”瓶子里幽幽传来这么一句。
江平舟噤声，他的确……是和翠微楼的萧丽娘厮混了一通··没有他的好·景昭悄悄回忆起伏清来，真是入了魔障了，它最近什么事都得拿来和伏清比较一番，那个蠢道士也不是最好的，但它认识的，心仪的，活着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参照了。
瓶中是个昏暗无光的密闭空间，但却很温暖，像母亲的腹中·鬼可怜兮兮的蜷缩蹲坐在一角，头埋在膝里，长发披散下来，一动不动··翌日，江平舟继续带着景昭寻找新的赚钱门路，不知不觉，竟已走遍了大半个恩常镇，快要到长安了。
越向天子脚下便越繁华，江平舟找了一家食肆，打算吃个中午饭··点了一桌的菜，正准备开吃，忽然便走进两个道士模样的人·刚开始江平舟没在意，以为他们也是来吃饭的，直到两人看到江平舟，互相示意了一下，一个矮点的忽然一脚踏上江平舟面前的板凳，一剑刺进半寸宽的桌面。
剑是真剑，寒芒点点，薄如蝉翼，江平舟适时正叼着一只鸡腿，见状，眼睛瞪的直直，鸡腿也掉了下来··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针对他·盯着年轻人那张横眉怒目的脸，江平舟挤出一丝干笑，“大侠，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针对我”·周围食客早已被这个场面吓跑大半，老板忙着拦住客人收钱。
矮道士瞪着他道:“别装傻，你身上有秽物，这等冲天的妖气，若是不除，必将酿成大祸·”·旁边他的同伴开口说话了，“唉，卫师弟，早跟你说了遇事要冷静，莫冲动，你这样不仅会吓坏客人，更会有损我们云鹤道观的名声。”
“师兄，除魔卫道这事儿我纵容不得·还有，我刚刚不是跟你示意了么你不说可以么·”·唐冼扶额，你刚刚不是跟我说先问清楚再看情况的么。
卫无期正气凛然的回过眼，“不，我一向剑出必行，刚刚的意思是问师兄可不可以连这个人一块儿杀了·”·唐冼就“……”了，他与这个小师弟思想层次从来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为了防止师弟滥杀无辜，唐冼问江平舟，“这位兄台，你最近可有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江平舟脑子转的飞快，那不就是景昭么，他还带在身上，这两个道士火眼金睛，瞒是瞒不过的，索性就骗。
想着便一把拽住唐冼的袖子，嚎啕大哭，“道长啊，我确实有对不住的人啊”·江骗子凭借自己的专长，讲述了一个凄美哀婉，一波三折，丧心病狂的爱情故事。
他说，自己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前年，他进京赶考，由于相貌出众，才学傲人，一个大户小姐看上了他，一定要与他成亲·他想着家里尚有未婚妻，所以无论如何是不能答应的，谁知那小姐情根深种，求而不得生了执念，最后竟病死在家府。
“我对不起她，若是我当初不在她家留宿，若是我早些来赶考，或许便不会误了她·”·情至深处，倒还真挤出几滴辛酸泪来··一旁的卫无期听的入神，不知何时也将刀收了，表情有些复杂。
江平舟一看有戏，越发嚎的凄惨··唐冼咳嗽了一声道，“此事的确令人动容，但你眉心发黑，妖气环绕，是已病入膏肓之势啊·”·“所以……”卫无期面色依旧很复杂，“若是别无他法，我们还是得替天行道，杀了你。”
江平舟:“……”·“胡说八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唐冼与卫无期皆是一怔，眼见一抹幽魂从江平舟背后飘了出来。
江平舟:“……”·“你怎么出来了啊白亏我编了那么长的谎话”江平舟很想这样呐喊。
非是景昭想出来，而是他睡的正熟呢，就听见江平舟一直在喋喋不休，吵烦了，这才忍无可忍的出来··白衣的厉鬼负手而立，冷冷的盯着两个道士，“要打便打，啰嗦什么。”·卫无期反应过来，又抽出了宝剑，“便是你这秽物在作恶”·景昭幽幽一笑，道:“小爷自从来到这个破地方还没做过恶，不过，杀了你们两个，便算是做了一件恶事了。”
卫无期怒道:“孽障，看剑”·江平舟战战兢兢的想跑，可一扭头，唐冼就站在他身后呢，长相中正的年轻道士盯着与鬼缠斗的师弟，对江平舟温文一笑，道:“兄台，你刚刚不是说是位小姐的冤魂么，怎么一会儿时间变成公子了虽然模样挺俊俏。”
“我，我……”江平舟说不出话来··“可是你在养着它”唐冼问··江平舟一时语塞。
不说话唐冼便当他是默认了，抽出剑抵在他脖子上，说:“既然如此，那便恕在下不能放你走了·”·“别，别，我不认识他，他真与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唐冼没理他，只是冲那头喊:“那鬼，若不想你主人死便快些收手吧·”· · ·☆、第二十一章·景昭当然不会收手，江平舟死了又怎样，它又不在乎，大不了陪他一起死。
虽说有点可惜··景昭咬咬牙，它也不知道它在可惜什么···一只厉鬼，化成了巨大的妖魔模样，浑身散发出黑色的戾气，牛一样的头，竖着两只很长的犄角，底下是十几米高的人身，后有一条钢鞭状的尾巴。
这模样是它一时兴起幻化的，反正是牛是马，是鹿还是乌鸦，全凭它自己的想象··卫无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鬼会无限制的释放自己的妖力，而且也对这鬼多了一丝愤懑和鄙夷，果然无心无肝，连自己的主人都能舍弃。
定了定神，举剑便向鬼身上劈去··剑是斩妖剑，却硬是伤不了鬼半分，唯一斩下的是几块黑雾，棉絮似的悠悠落下来，一挨着地面便碎了，化了，然后地上烧烂好大几个窟窿。
周围人虽看不到，但地上被融了他们却是看得出来的，本还以为两个道士疯了，看来是真有妖怪··人便四散着惊叫跑开了，偌大的一间食肆，一会儿便空了··卫无期气，唐冼想要帮他，忽然便见一道流光闪过，竟是护住了那鬼，两人都生生停了下来。
待看清护住那鬼的人后唐冼喊了出来，“伏清师弟”·景昭一怔，动作本能的停住了，望向那边··果然是他，风轻云淡的一副样貌，只是稍显疲惫。
景昭不知道，伏清并未从大路走，而是选择了路短而艰险的捷径，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这儿·伏清直到快到了长安才感受到景昭的气息，加上刚刚唐冼与卫无期闹出的动静，这才找到了景昭的所在之处。
伏清持剑拱手，“见过两位师兄·”·卫无期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伏清，你认识它”·伏清张口，“他，是我半路收留的……”·话未说完，卫无期便怒了，“你竟收留一只鬼”·“他本性不坏。”
“好了好了·”唐冼忙劝和，“卫师弟少说两句罢·”·见三人正在争执，江平舟以为没人注意他，抽空便想溜，熟料一剑飞来，贴着他耳际便飞过去，削下一缕头发，江平舟当即便吓得又瘫坐在地上。
伏清笔挺的立着，长袖半掩伸出的五根修长的手指，淡金色的眼就那么无感情的由上往下睥睨着他·“麻烦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声音清冽，明明没有一丝怒意却让人发寒。
江平舟慌慌张张的在背包里翻找一阵，“给，给你·”·——是那只白玉小瓶··伏清这才从墙上拔出剑，任江平舟连滚带爬的跑了。
“赌气赌够了么，够了也该回来了罢·”伏清抬起头，比起对待江平舟和缓一点儿的态度，对景昭说··现在的景昭实在比伏清高大太多了，景昭甚至可以低下头俯视他，但景昭心里却莫名的虚，它仍是觉得是伏清在俯视着它。
它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就这么服软吧，显得它好像很没面子，但不服软……不服软又能怎么办呢就这么一直怄气下去·景昭内心挣扎了一阵子，终于还是散尽了浑身的鬼气，变回了人形。
它就那么看着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伏清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将它拉到身后，自己面对两位师兄，“唐师兄，卫师兄，这鬼是我收留的，便交由我来解决吧。”
卫无期是个暴脾气，“你要怎么解决，反正是不会杀了它对吧，留着它继续害人”·“它没害过人·”·景昭心里一紧，小小戳了戳伏清手心。
道士沉默一会儿，低声道:“至少我以后不会再让它害人·”·卫无期冷笑，“你拿什么保证，你是道，它是魔，正邪不两立，你倒好，跟只鬼厮混在一起。
怪不得……”·唐冼脸色一变，忙止住他，“师弟，莫再说了·”·卫无期瞪着眼哼了一声，终是听唐冼的话，没再继续往下说··景昭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怪不得什么偷眼瞧伏清，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唐冼在山上当惯了师兄的角色，善于做人，便充当了和事佬的角色，一边拽着卫无期，一边朝伏清笑了笑，说:“都是同门师Xiong-Di，何必把关系弄的这么僵·好了，无期，这是伏清自己的事，我们莫要管了。
走，上楼歇息去·”·卫无期脸色不悦，“和鬼住在一间客栈里，我不干，我要去别家·”·唐冼无奈，“方圆二十里就这一家，不住这儿住哪儿，别闹小孩脾气了。”
“我不是小孩”卫无期剑眉倒竖，“我见不得邪祟之物，若不亲手把他们除了，实在难以心安·”·伏清开口道，“二位师兄莫为难了，我们走便是了。”
“这……伏清·”唐冼不知该怎么说，卫无期抱着臂不说话，仍有愠色但至少好了很多·“这下你满意了”唐冼嗔了卫无期一句，叹道:“现在可以上去歇息了吧。”
卫无期哼了一声，噔噔噔跨上楼··“我们走了·”伏清低语一声便转身要走，景昭有些生硬的跟在他身后··“等等，吃了晚饭再走吧。”
唐冼多少挽留了他们一下，虽然现在还夕阳未落，吃晚饭有点早·但现在将他们逼走了，估摸着连晚饭都没着落了··“小二，再来一桌谢客宴。”
谢客宴便是送人走时点的宴，四荤四素，四凉四汤，一碟时令瓜果，一壶女儿红·唐冼给了老板一锭银子，“去把店里收拾一下罢，这钱便当是赔的了。”
老板眨眨眼睛，见是真银，匆忙收了，为他们设宴摆席··唐冼拉着伏清坐下，看着一旁漂浮不定的那只鬼影，“你也坐吧·”·于是，在老板和小二的眼里，便是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人，却摆了三张凳子。
唐冼为伏清斟了一杯酒，“师弟，刚刚的事你莫要见怪，卫师弟他生就那个脾气·”·“我知道·”伏清一口饮尽杯中酒，“卫师兄从小便立誓要除尽天下妖魔，这一次，是强行驳了他的面子。”
“是啊·”唐冼看了一眼景昭，“他……没硬咬着这只鬼不放，已是很让步了·”·“嗯·”·“所以，你莫要记恨卫师弟。”
唐冼有些拘谨··伏清轻笑，眸色低垂，“我为何要记恨他·”·唐冼犹豫许久，终还是说了，“伏师弟，凌虚仙尊回来了·”·端着酒杯的手戛然而止，道士琥珀色的瞳孔忽然就收缩了一下，澄澈的酒液随着杯盏摇晃了一下，险些倾洒出来。
云鹤道观一共有两个师父，大师傅八十又六，道号太渊，是云鹤道观所有弟子的师父；二师父三千六百岁，早已是天庭的上仙，即使是大师父也对他毕恭毕敬，因为他是人，是由一代一代掌门继承下来的，而凌虚是仙。
没人敢喊凌虚师父，只敢远远尊称一声仙尊，除了伏清，只有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叫凌虚为师父·没人知道为何从来拒人千里之外的凌虚上仙对伏清格外好，或许是因为凌虚这一辈子就心血来潮救了这么一个人，从此便上了心。
唐冼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自然的说，“我听回道观的师弟说，凌虚仙尊此次下凡要在云鹤道观待十天·我们……我与卫师弟，一人已除灭了九十七个妖魔，只差三个便可以回观了。
你还有多少我知道，众弟子中凌虚仙尊最疼你，此番若是你回去，他必定会很高兴·”·“可惜我不能回去·”伏清缓缓说道:“我只收服了三十七只妖魔。”
唐冼差点把一句“这也太少了吧”脱口而出，末了还是咽下了··“你该快一点了·”·“嗯，我知道·”·景昭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伏清，不说话，伏清几乎从不沾酒，可这次却喝了很多，眼都有些红了，看来十八年的女儿红酒劲不小。
“若是有朝一rì你回去见了凌虚仙尊，可千万莫念卫师弟的不好·”·伏清笑了，烈酒染红的眼梢挑起来，竟有些妖冶的味道，“我说为什么师兄留我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放心罢，我断然不会胡言乱语耽误你们的前程，况且师父他最不爱管这些尘世间的事不是么”·唐冼霎时窘了脸，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毫无说服力的一句话。
“是不是都随便吧·”伏清放下酒杯，“我不说，但劳烦唐师兄你多看管卫师兄，莫再宠溺过度，不然他杀心太重，早晚会生出事端·”·唐冼道:“这我知道，他人不坏，就是太刚直了些，我会注意的。”
“嗯·”伏清持剑站起，“景昭，走了·”·“啊，哦·”景昭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人怎么说走便走了。
“师兄·”伏清一抱手，面色沉寂，声音淡然:“就此别过·”· · ·☆、第二十二章·伏清走后，唐冼才上去，推门一看卫无期盘腿坐床上屏气凝神练心诀呢。
叹道:“唉，这下你满意了人都叫你逼走了·”·卫无期睁眼，面无表情道:“他自己要走，与我有什么关系·”·“你……都是同门，就不能对他好点”唐冼无奈。
“反正我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半人半妖的家伙……师兄你要是想对他好便去啊，莫管我，反正我这人死脑筋，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对你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
卫无期冷着脸，这倒是事实，唐冼是道观的大师兄，对所有师弟都好唯独对他最好，有时候他任性赌气也由着他胡来，卫无期性格执拗，其他人多少对他有偏见，只有唐冼没有，反而一直陪在他身边。
“对你，我恨不得把心肝挖出来给你……”·卫无期浑身一起鸡皮疙瘩，“够了够了，也不嫌恶心·”·唐冼笑，“夸张一下嘛。
可对伏清，也不能失了礼数啊，他毕竟是凌虚仙尊那边的人，我们要修仙炼道少不得求凌虚仙尊指点，若是开罪了伏清，他在仙尊那儿抱怨几句，那我们还怎么在道观里待啊。”
卫无期便怨道:“也不知道仙尊为什么那么看重他·”·“仙尊自有仙尊的做法，你我便不必多猜了，总之，以后见了他客气点知道么”·卫无期撇撇嘴，不置可否，“我性子倔你知道的，这可难保，不和他厮杀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唉，你这人，怪不得他说你杀心重·”·卫无期瞪圆了眼睛，“什么，他跟你告状”·“也不算告状，就是劝我多管管你。”
卫无期的脸马上沉下来，“哼，我杀心重不重与他何干，多管闲事·”·“唉·”唐冼又叹了一口气··伏清带着景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景昭都觉得累了。
“歇会儿吧·”鬼说··“……好·”他便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了，也无反抗··“我们晚上住哪儿，没客栈了。”
“就住路边吧·”·一人一鬼就这么找了块无人的荒地，面对面安静的坐着，伏清抱着膝，似在发呆··景昭一肚子的话问不出口，只得尴尬的陪他坐着，夕阳西下，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伏清，这里好像是坟地·”··“你怕么”·景昭无语，“我就是鬼啊，怕什么·”·“我也不怕啊。”
“你……唉，你到底怎么了”景昭憋不住终于还是问了，这样恹恹的伏清让它看着很是心烦，“是因为我的原因么，让你和你师兄闹不愉快了，所以你生气”·“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这个。”
伏清低着头，聚了一堆树叶，燃起了篝火·“是因为我……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什么意思”景昭觉得伏清话里有话，“你一直与你师兄不和”·“嗯。
我与普通人有些不太一样，所以几乎没人愿意亲近我·”伏清扬起头，有些涩涩的笑，“其实我骗了你，我早已够了百只妖，旅行，只是不想回去罢了·”·“他们不愿见我，我也不愿见他们。
可是，山上毕竟还有我想见到的人啊·”·景昭轻语，“你师父”·“嗯·他是我最憧憬的人，也是待我最好的人。”
“你很想他”·“嗯·”·“那就回去见他啊”景昭忽然跳起来，义愤填膺，“你管别人的目光作甚，他毕竟是你的师父不是么若有人毁谤你，你便骂回去；若有人向你动手，你便打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若是你不方便就由我帮你教训他们。
何必为了一群自己不愿见的人耽误了想见的人· ”·伏清本还压抑着的心情不知怎么就好了一点儿，虽然只是一点··“你说的对·”·“是吧那就回道观，远不远”·“不远，大概四百里，出了三清关便到了。”
“……嗯，挺近，不吃不睡走半个月应该能到·”·“景昭·”·“嗯”鬼扭过头看他。
“以后莫再跑了·”他说，“跑的真快，差一点就找不着你了·”·“以后不会了·”景昭耳根忽然烧起来，红通通的，它想抱伏清一下，却又不敢。
他们当然没用半个月的时间走去，伏清直接越过长安，用了一下遁地术，三天后便到了·景昭吐槽，有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不早点用，伏清无辜的笑笑，说:“那样的话便看不到沿途的风景了啊。”
云鹤山，高耸入云，白雾缭绕··“这山真高·”景昭由衷感叹，问伏清，“我们怎么上去”·伏清一指入口，“那儿有石阶，一步一步蹬上去。”
景昭就窘了，“开玩笑的吧，这得爬到什么时候”·“因为云鹤山是仙山嘛，一步步蹬上去才显得有诚意·”·“什么诚意，纯粹是折磨人。”
景昭嘀咕··石阶有一万八千多阶，爬了三个时辰连山的一小半还没爬上去·景昭飘到旁边的一棵松树上，看的心累··终于到第四个时辰的时候，伏清也不耐烦了。
用商量的口吻对景昭说，“那个，景昭，你先闭一下眼·”·景昭乖乖闭上·然后耳旁一阵风声，再一睁眼，伏清已经带着他飞上山··“你做了什么”·“御剑飞上去的。”
“……你的诚意呢”·伏清不说话了··“再往上，你恐怕就不能上去了·”伏清说··景昭问:“为什么”·“山上布有结界，妖魔难进，你硬闯恐怕会魂魄难保，还是留在山外等我回来。”
鬼不干，说:“不行，我要和你一起进去·”·它实在执拗，无论伏清怎么拒绝，怎么说道观危险它也不听，无奈，伏清只得说:“那好吧，不过只有今天一天，今是月圆夜，结界会弱些。
过了今天，你便无论如何也得下山了·”·景昭这次倒是没说什么，很快同意了··它想的是，先答应伏清，等上了山走不走可就由不得他了··伏清同样也在盘算，他太了解景昭了，只怕一上山它就不会听话了，若是它撑着不走，只好第二天自己也离开了。
山顶仙气缭绕，景昭微微皱了皱眉，本能的已经感觉到不舒服了·一道水纹样的结界，一碰，景昭便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伏清让它先躲瓶里去··“我先进去，一会儿让你出来时你再出来，这次可不准乱跑了。”
“知道·”它啊，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无比安心·· · ·☆、第二十三章·云鹤道观有两道门，一前一后，前门是正门，后面那个是小门。
伏清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小门进去了··道观一片清明，还是从前的景象·清水绿树，苍云朝露，不时可以看见道观弟子御剑而行的场面·山门后则有一个别院，有些弟子炼心法心诀时可以在此修道，僻静不受人干扰。
今日却有些不同，凌虚仙尊回来了，闭关许久的大师父太渊真人竟也露了面，召集众弟子要谈道··景昭在瓶中观此景象，视野与常人无异·反正伏清走哪儿它看哪儿，倒是分外安静。
最近山上大概又新招了一批弟子，有许多生面孔伏清都未尝见过·伏清见所有人都往山后的法礼场跑，便拦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道士，问:“这位师弟，请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小师弟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他也没见过伏清，但张口就说:“想必这位是远行归来的师兄吧有礼了。
今日太渊师父和凌虚仙尊要召集众弟子论法，我们都得过去·师兄你也要去吧我带你走·”·小师弟挺可爱，伏清笑着道:“多谢师弟。”
到场后，竟已是人头攒动，挨挨挤挤··师尊讲法，可是百年难遇的事情，更何况还有身为上仙的凌虚仙尊下凡，身为弟子如何不激动神往·所以才会有如此多弟子拼命抢着赶回来，为的不过是一睹仙尊尊容。
伏清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估摸着不会碰到认识的人，便开始安安静静的观望了··那小师弟倒是挺着急，前排的好位置全让师兄给抢了，他个矮看不到，只能和另几个小师弟在后面不停蹦哒。
伏清忍不住帮了他们一把，默念了句风举咒，一阵风聚起，将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师弟给托到一块大石头上，这下看得清了··“欸”正在焦急的小师弟忽然被外力助了一把，高兴的同时又不停四下张望，想知道是谁帮了他。
“你又在调戏小孩子·”景昭在瓶子里抱怨··“挺有趣的不是么”伏清眉眼弯起··“谢谢师兄”远处那个小师弟在冲他喊。
伏清惊叹，“欸，怎么发现的·”·景昭狂翻白眼，“谁让你笑的那么欢”·人前，是一座六角的蔽日亭，底下的弟子站了很久，烈日炎炎，却无一人敢说话。
终于，一位老者走上了前·那老人鹤发童颜，身着浅白黑封道袍，精神矍铄·伏清认得，那是太渊真人··老人环视四周，话不多言，开篇便讲的是太上九虚篇，此是修仙一门的正道，晦涩难懂，全凭个人参悟。
有的聪明灵慧，大概能听懂一点儿，但大多数都是听不懂的，他们听不懂却仍要强撑着，装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实是为难··景昭问听的专注的伏清，“你听得懂”·“略懂，大致意思知道。”
“是么”景昭将信将疑··“嘘·”·在山上，伏清便不能口头与景昭对话了，会被人发现的，全凭心语。
“天之重者，于九重，九重之外生混沌，混沌相合，万物之始也……”·有人开始恹恹欲睡··好不容易一篇大道理讲完，底下弟子的兴奋劲也磨了个七七八八。
“以上·你们都是我云鹤道观的弟子，望仔细参悟，对他们修行一事将大有帮助·”·“谨遵师尊教诲·”弟子齐拜··“咳，好，再就请凌虚仙尊给你们讲讲天宫之事。”
这才又提起来人的兴奋劲··伏清身旁的一个道士悄悄对同伴言语，“听说凌虚仙尊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呢·”·另一人说，“你这不是废话么，凌虚仙尊本来就是神仙。”
“不，我是说他极美，听说比天上的姮娥还美。”·“真的啊那我们可有眼福了，听不懂也没关系，看脸就好了·”·伏清眉头轻蹙，忽然就很想揍他们两个人，如此轻薄粗鄙，也不怕玷污了师父，真不知道当初收人时是怎么被留下的。
有容貌这个优势做支撑，再加上天宫趣事多少比晦涩的大道理招人喜欢，所以大家都打算这次认真听·凌虚倒是比太渊真人还姗姗来迟，底下人左等右等，终于见一抹素白的影子，流云袖，羽衣袍，腰束千黛玉带，头戴玳瑁冠，长发随削肩垂掩，直至腰际。
脸……脸却看不见·众人凌乱了，最关键的地方却被遮住了，这是故意的吧·凌虚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余全给遮了个严实，连个下巴尖都看不见。
他比太渊真人更狠，冷冷淡淡的走上前，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莫近的寒气，看也不看凌乱着的众人，直接开讲··首先便是一句:“天庭要比人间好·”·“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不让看脸啊，不是说长得美么美还要遮着啊·”·“哼，我看其实是长得丑吧·”·又有人议论，这次直接便有师兄喝止住了那些发出细碎响声的师弟，这次招收的弟子鱼龙混杂，少不得有些轻浮浅薄的。
伏清没再管他们，而是自顾自的专注注视着亭下那人，虽遮住了脸，可那双眼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丹凤目，眼尾上挑，眸子流光溢彩，美貌冷傲··凌虚缓慢而清楚的讲述道:“人间有八苦八难，生死轮回，受俗事困扰，生无妄之灾。
不如成仙，超出六道之外，远离生死无常，天界亦有鸟，有鱼，有花，有木，不老不死，不破不灭，岂不乐哉·”·弟子们痴傻的听着，他们未到过天界，却已经想象开了，想着有玉盘珍馐，有山岳大地，有仙娥美女，这一生便这么开开心心的过，无休无止，也不必担心生命会消亡。
凌虚望着座下弟子三千，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这话他说了几千遍，久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可就是有这么多人愿意听·愿意听也好，那他便继续编··忽然有一点熟悉的气息传来，很淡，但绝对熟悉，那是十二月白梅的幽香，浊浊尘世中，他便只看见了他。
凌虚的目光不自觉的动了动··话语终了，白衣的仙人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去，一阵熏风祥云过境，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唉，走了啊·”景昭有些惋惜，心中还耿耿于怀没有见着凌虚的相貌，哼，被传言修饰的那么美的仙人，它倒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走了·”伏清轻轻的说··见也见了，他大概没注意到自己，也是，这么多人呢，他也该收了新的弟子了··“我们在山上住一晚，明一早就走。”
“欸这么快，我还想多玩一阵子呢·”··“山上有什么好玩的，等下了山，再带你玩个痛快·”·景昭撇了撇嘴，“好吧。”
· ·☆、第二十四章·走过故忘溪与栖子桥，正待要往下时，伏清忽然感到浑身一紧，然后便被一条淡淡的金线束缚住··“这是……缚咒”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话，随后便被一道力向后拉去，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索性四周都是草丛，摔的也不疼。
·“来了一句话不说便想走谁教你的礼仪·还是，这么久不曾见我，忘了”·冷冷清清的声音，却少了一分疏离。
声音的主人看来心情不错··伏清艰难的扭过头，他这个姿势实在不雅，若用什么比喻的话，便是毛虫，手脚动弹不得，身子微微曲起·面前是一双仙靴，不必往上看，伏清便知道这人应还有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拜见师父·”小声的开口··景昭现在可不敢出来，饶是它放肆大胆，此刻也被这冲天的仙气镇的动弹不得，只得乖乖缩在瓶底··凌虚凤目半挑，“嗯，不错，出去历练这么久终于听话了些，肯主动叫我师父了。”
“我原来不也曾叫过您·”·“那是人后，当我面叫的次数屈指可数·”·伏清垂着眼不说话了·忽然感觉自己被提溜了起来，不禁叫道:“您带我去哪儿”·“自然是回道观。”
“不，我要下山·”·凌虚忽就冷了下来，“嗯”·伏清顿时便虚了，任凭他处置··凌虚直接便把伏清拖回了自己的住处，这是他们原来便住过的一间草屋，四周有翠竹流水作伴。
雅致但挺简陋，只不过凌虚每次回来必定要住这间，所以每次他一下凡道观的弟子必要将这草屋翻修一遍，时至今日，伏清已经认不出来这是他们原来住过的那间房了··凌虚是带着伏清一个踏云步直接回去的，故而也没遇上什么人，伏清这才放心不少。
凌虚知道自己这个弟子与山上其他弟子不同，故而没在大庭广众下把他揪出来··回了家，凌虚总算肯把他放下来，咒一解，伏清差点摔了个惨烈··“您就不能温和点。”
伏清难得抱怨··“温和那是对那些凡人，你是我弟子，也就不必假惺惺的了·再说，你又不是皮娇肉嫩的小孩子了，摔一下怕什么。”
凌虚自己沏了杯茶，端着问伏清，“要来一杯么”·“谢谢·”·“自己倒·”·伏清艰难的，一瘸一拐的自己去倒了杯茶，心里小小的腹诽了一下自己的师父。
茶是花茶，五叶菊，百子香，再添几滴蜂蜜·——清热败火··许久不见的男人，闲适而优雅的跪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偶尔呷一口茶··伏清问，“您怎么还不把面纱摘了”·凌虚睁开眼，说:“脏。”
“嗯”·凌虚放下茶杯，眼眸稍显厌弃:“凡尘浊世，尽是些肮脏浊臭之人，不知最近山上是怎么了，弟子如此品性不端，远远隔着便能嗅到一股朽味，看着心烦。”
伏清想起午时那些人议论凌虚容貌之事，却是这样·他这师父有些洁癖，最忍不得体脏心恶之物··便提了一下，“那些人似乎对您的容貌很感兴趣。”
凌虚冷笑，“心脏，便连眼都是脏的，被那些人看有损我修为·”·伏清:“……”·“说起来，你身上也有些不洁之物。”
凌虚瞟了伏清一眼，伏清本能的就抓住了胸口那个小小的瓶子··“放心罢，我不会害它，你不用那么护的那么紧·”凌虚收回了目光··“被您发现了。”
伏清尴尬的松开手··“你那点儿小伎俩瞒不过我·不过，这次又是什么，狼，鸟，那儿捡来的鬼魂”·伏清实话实说，“是只鬼，我半路捡的，留着当个伴。”
凌虚目光悠远，“从小到大你的伴都不少，无论是人家不要的猫，还是偷食的狼，你倒是都相处的好·当个伴也好，省的旅途寂寞，不过，莫要陷进去了。”
伏清犹豫一下说，“不会·”·“那就好，今天在这儿留一晚，晚上会放灯渡魂·明早再送它下山，当然，你要一起走我也不留你。”
“……好·”·竹林幽幽，偶尔一阵清风吹过，沙沙作响··过会儿，伏清提出要在附近四处转转，凌虚也同意了·待走到一处溪水边，他才把景昭放出来，小鬼满脸愁怨，蹲在地上咳嗽个不停。
“憋坏了吧我带你出来走走·”伏清边拍着它的背边安慰它··景昭面色青白，说:你那个师父道行真深，硬是晃得它睁不开眼。
伏清便笑了，“他又不是太阳金乌，还能晃死你不成”·景昭瘪嘴，“明明就是，我都快被他晃得显形了·”·散步散的好好的，却发现溪水那边有人声，走近了，原是几个师Xiong-Di生了争执。
是伏清上次见过的带路的小师弟被几个师兄围在当中，你推我搡的，好不可怜·山上这种以大欺小的事屡禁不止，最近更是猖獗·那可怜的孩子也不知做错了什么被这般欺负，眼泪都要出来了。
伏清在竹林后驻了足，静静看着，目光有一丝冰冷，却不出手··景昭说:“为什么不帮他”·他怎么回答呢不方便出手。
还是说，无济于事摇了摇头，道:“帮不了·”·“为什么，论法术你可比他们强多了，而且你很想帮他不是么·”景昭不明白，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在这山上，你越是帮他，人只会在背后欺负的更厉害。
它是不喜欢伏清这样畏畏缩缩的啦，干脆自己出去，折断几根长竹，锋利的竹尖朝外，向那几个道士刺了过去··“唉，你……”伏清还来不及阻止。
“这，怎么回事，快跑”几个年长道士惨叫一声，连忙跳开，有一个闪的慢了，被竹尖刮破了衣裳，划出一道血口子··只剩下那个被欺负的小道士愣愣的看着竹qiang射出的方向。
“怎样”景昭得意洋洋··“什么人，出来”对方气急败坏的吼··伏清轻轻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几位师兄又在欺负人了·”直接便是陈述的语气··那几个道士均是一愣，有个人结结巴巴的说，“伏清”·“师兄”小师弟不明所以但是惊喜的叫了出来，他认得这人，上次也是他帮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叫贺闵君的咬牙切齿道··“今日午时·”·“呵呵呵·”贺闵君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道，“原来伏清师弟已除满了百妖啊，师兄佩服佩服。
刚刚我们只是在教训这不听话的小师弟，伏清师弟何须要管这等小事·”·伏清问那孩子，“你做了什么”·小师弟也是个倔强的孩子，眼里含着泪大声说，“我什么也没做，明明是几位师兄做了错事，太渊师父罚几位师兄挑泉水去筑华殿将两口水缸灌满，磨练心性，可他们硬逼着我挑。
这是师兄的惩罚不是么，为何要我担当，况且还欺瞒了师父·”·“听来，他似乎没做错·”伏清淡淡说道··几个道士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一个胖点的道士干脆不辩解了，直接横眉怒目道:“我们就是瞧他不听话揍他怎么了，有种让这小子一辈子别碰上我们，不然见一次揍一次。”
小师弟涨红了脸，死死咬着唇，眼里射出仇恨的光··伏清说，“那今日我阻止了几位师兄，是不是也算不听话呢几位要连我一块儿揍”·几个道士沉默了，他们自然是不敢欺负伏清的，先不说他是凌虚那边的人，就算不是，真打起来他们也打不过啊。
无奈，只得作罢，贺闵君面色沉暗，重重哼了一声，领着其他几个人，“走罢·”·他们走便走了，偏嘴里还咕哝个不停，还未走出竹林呢便什么胡话都往外冒。
胖道士气愤难平，道:“硬气什么，也不知道给凌虚下了什么蛊，仗着有他撑腰便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马上便有人接腔，“可不是，我看那凌虚上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了一张狐媚脸，又养了个小白脸当男宠，天庭怎么会有这种神仙。”
伏清当即便沉了脸，若只是诋毁他还能忍，若是连带凌虚一起受侮辱这他便万万忍不得了，这是他的忌讳，从小到大都是·所以这次没轮到景昭动手，伏清先怒了。
景昭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让自诩为恶鬼的它都自愧不如··什么叫剑阵，七十二把紫云剑皆是一把幻化而来的，从不同方位不同角度的直奔那几个道士而去。
剑位走的极巧妙，紧紧是割碎了衣裳，皮肉未伤分毫，贴着脖颈，四肢将几位师兄呈大字状牢牢钉在石壁上，还有一把……是贴着裆下划过去的··一时间鬼哭狼嚎。
伏清冷冰冰道:“再让我听见你们胡言乱语，污蔑师父，这剑刺的可就不是衣裳而是皮肉了·”·“伏清，你，你敢对师兄不敬，我们要去告诉太渊师父。”
有人惊恐叫道··“随便·”·“你”几位师兄也没想到伏清这么不在乎，一时咬牙切齿··“不过，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可要委屈师兄们了。”
伏清幽幽一笑，“让你们也尝尝被人围观的滋味可好，反正几位师兄资历高深，想必即使这样，也没人敢取笑吧·”·贺闵君等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此时几乎不着寸缕，仅剩一条随时都会掉的破烂短裤，像几只剥了毛的野鹌鹑。
不禁又羞又气，怒吼声此起彼伏，“伏清你赶紧把我们放下来，不然有你好受的”·“师兄精力倒是旺盛，这么大声音是想多吸引几个师弟前来观看么。”
顿时没了声，几个人脸快涨成猪肝色··伏清倒也不是想往死里整他们，说:“放心吧，剑阵过两个时辰自然便会解开，这两个时辰内嘛，烦请几位师兄老实待着吧。”
说罢，便带着景昭和那小师弟走了，再不管他们·· · ·☆、第二十五章·小师弟跟着伏清一蹦一跳的很是兴奋，刚刚的大仇得报，心里无比爽快，望向伏清的目光带着敬佩与仰慕。
“师兄你好厉害，教教我呗，我叫瑞麟，我想跟着你·”·“不行·”伏清干脆利落的拒绝了··瑞麟一呆，“为什么”·“因为……我要漂泊四方，四海为家啊。”
“欸，师兄你还没成仙，不是说杀满百妖便能飞升的么”·“没有，所以我还得历练啊·”·“……还是觉得师兄你好厉害，那你学成归来后一定要教我啊，我等着你。”
“嗯，好·”·那几个被钉在石壁上的师兄实在凄惨，生捱了两个时辰·虽说来这地方的人不多，但陆陆续续还是有不少人前来观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围了一大圈人，窃窃私语，暗自发笑。
贺闵君等人脸臊成个紫茄子，一脱了束缚便羞愤的跑到太渊真人那儿告状去了···伏清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当太渊真人派人找他时，他连台词都背好了··筑华殿，此殿是惩戒弟子之处。
几个师兄抽抽噎噎的站在殿中，换了身新衣裳，太渊真人面色严肃·一见伏清来了，师兄们抽搭的更厉害了，不停喊道:“请太渊师父为我们做主啊”·——就跟被谁轻薄了似的。
“拜见真人·”伏清还算礼貌··“伏清，可是你欺负了你师兄”真人问··小师弟也来了，争辩道:“不是不是，伏清师兄是为了帮我才教训他们的，刚开始是他们欺负我。”
太渊皱起了眉头，训斥道:“瑞麟，现在是我在问他话，你多什么嘴，不懂礼数·伏清是你师兄，那他们便不是了”·瑞麟嘟了嘟嘴，打心眼里不愿承认他们是师兄。
“我不曾欺负过他们·”伏清说··几个人显然没想到伏清会抵赖，急忙呼喊，“他骗人·”·太渊不悦道，“伏清，你说你没有欺负他们，可他们身上的伤却是清清楚楚的，况且你还让他们人前出丑，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你作何解释”·伏清说，“伤”·那几人苦着脸，挽起袖子，胳膊上果然有数道剑伤，可伏清却清楚记得他可没弄伤他们。
八成，是自己划了拿来说事儿的··瑞麟气愤，“这是诬赖，我亲眼看见的，伏清师兄根本没伤他们分毫·”·“太渊师父你看，他们俩串通一气。”
这既无人证又无无证的，根本解释不清，伏清索性也懒得解释了，道:“我非是故意欺负他们，而是他们犯了道观法规，口无遮拦，对凌虚仙尊不敬·”·太渊看向他们，问:“可有此事”·几个人霎时便吓了一跳，他们可还记得在背后议论了凌虚上仙什么，这要是说出来，还不得是死罪一条，顿时面上就虚了。
这一犹豫，太渊便看出来了，“那就是了，说的什么”·他们后悔不迭，现在就是打死他们也不敢把那时的胡话说出来，只得支支吾吾半天，低头道:“我们错了。”
孺子不可教，太渊长叹一声，“枉我还那么信任你们，真给为师丢人·出去吧，罚你们再挑四缸水·”·“……是。”
事情处理完了，伏清也打算走，太渊却叫住了他，说:“伏清，我有些话对你说·”·伏清止住了脚步··“你虽有凌虚仙尊庇护，但为人处世也不可太猖狂，该尊敬师兄还是要尊敬，不要仗着凌虚教你法术便胡作非为，会丢你师父的人。”
伏清咬了咬唇，心里忽然涩涩的，“您还是不相信我”·“什么信不信的，老朽是在凭自己的眼睛看事·”·“您认为，这些都是我的错”·“公道自在人心，天理明查。”
“就因为……我曾是妖”·太渊一怔，那孩子目光哀伤，却少了那时的一分怨气··伏清喃喃道，“您从来都不信我，师Xiong-Di也是，只因为我沾了点妖的血统可都已经斩断了啊，我不是已经是人了么，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你……唉·”太渊最后只摆了摆手，“你走罢·”·无话可说，不如不说··出殿后，看一抹影子蹲那儿自顾自数蚂蚁，伏清没带景昭进去，所以景昭也就漏听了什么很重要的话，它若是早些知道了伏清的事情，那以后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嗯，出来了”鬼颠颠儿的飘过去··“出来了·”刚刚的哀伤表情已全然不见，他掩藏的很好··“我们晚上去放花灯吧。”
“好啊，这玩意儿我还从来没见过呢·”·回到屋子里，凌虚知道自己徒弟惹了事，面容冷峻··“师父，我错了·”·凌虚眉梢一动，“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他们欺负一个师弟，我看不过，就教训了他们一下。”
“就这”·“就这·”·伏清想了想，还是不打算把那几个人污蔑师父的话说出来··“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一个小孩子的事也要管。”
凌虚面无表情的说，“他啊，迟早要学会自己立足，你能帮他多久我记得你当初受委屈时，我教你要独立，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依靠另一个人，只能靠他自己变强。”
“弟子知道，只这一次·”·“我只是怕他不知道，若他以为你救他一次便能一辈子护着他，从此赖上你，那不光你为难，也是害了他·”·“是。”
凌虚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你这孩子也真是不省心，此事不定还要被他们拿去说多久，还连累了我·”·伏清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给您丢人了。”
低低噎噎的，凌虚一见便知道他怄了气，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再熟悉不过了·不由的嘴角弯了弯，道:“不过，你这次倒是帮了我·”·“嗯”伏清不解。
不过到了他马上便懂了，晚上，太渊真人请凌虚去溪中放灯，凌虚拒绝了，说是自己管教弟子不严，今晚要严厉教导，便不出去了·言语之诚恳，表情之严肃，让人不相信都难。
伏清哭笑不得，“您就是为了找个借口不去”·师父目空一切，淡然道:“放灯无碍，只是不愿同那些俗人一道共事罢了·谁说是借口，这是手段，省的再有人说本仙护短，说你仗势欺人。”
徒弟嘴角抽了抽··是夜，月朗风清，山上只一条溪水，自上而下流淌，几百盏花灯载着执迷不悟的念想悠悠飘下·这灯，一是渡亡故人的魂魄，二是写下生者的愿景，图个盼头，望来年好实现。
无论是生是死，这灯上寄予的都是执念，一条故忘溪通往山下，顺着流水百汇入长江··凌虚与伏清坐在山上，看远处盛放的烟火，那是山下村里的人在欢庆，这灯放完了，离新年也便不远了。
凌虚拿红纸折了盏八瓣莲花灯，上面写了几个字，伏清看了一眼，写的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伏清问:“您写这些是什么意思”·凌虚说:“亡故者的魂灵自有人渡，我无需操心，而我自身已无欲无求，不想写什么愿望，便随便写几个字对付一下。”
“哦·”·徒弟便也写了几个字，折好了，他没有折灯，而是折了只小船，同等字迹，如出一辙，工整秀气··凌虚问，“你写的又是什么”·伏清说:“愿望。”
“什么愿望·”·伏清回过头，瞥一眼那蹲在后面默默看烟火的鬼，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了笑，不说话··景昭它无聊啊，它又不能靠近他们师徒俩，再说了，它连笔都握不了，怎么写，难道要它说伏清帮它写那秘密岂不全暴露了好丢人，它才不要。
只好离得远远的抬头看天，烟火真好看呢，蓝的红的，一朵朵在天上绽开，转瞬即逝··凌虚想必也看到了··“师父，我为什么还不能成仙呢”伏清问。
“你真的，想成仙么”·“嗯，从小到大，您不都希望我成仙么·”·“那你自己呢”·伏清倾了倾身子，“我不知道，您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若您希望我成仙的话我便去。”
凌虚说:“那我要让你死呢”·没有丝毫犹豫，那孩子笑了笑，风轻云淡，同多年前一样，仿佛不知生死为何物·“那我便去死。
您救了我，待我如再生父母，我这条命都是您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从来不会动情的神仙也动了情，凌虚知道，他对伏清的感情有些过界了·压抑着，嗔怪了一声，“胡说，父母让你死你便死，那是愚忠。”
末了又叹了口气，道:“不过，我也不会让你死的·”·让他成仙便是想留住他的性命，超脱六道，远离生死轮回·凌虚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他是神仙，不应该存私欲，但他存了，他想让伏清陪他一辈子，直到天庭覆灭，直到众神消亡。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过了这一世，再转世投胎的魂灵便不是原来的人了，他会忘记，会重生，会有新的开始和新的爱人，凌虚不愿让伏清这样·他只想留住他这一世，一辈子不老不死，不破不灭，永永远远的活在当下。
而唯一的方法便只有成仙··凌虚目光幽幽，说:“历练便是让你看尽世事繁华，看透红尘沧桑，待你无欲无求后便会像妖一样历一次天劫，此为仙契，历练成后便能飞升。”
伏清说，“那为什么我还没有遇到·”·“大概是你心中还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东西·”·伏清一愣，心中想到的是某只鬼。
凌虚使了个读心法便知道他的心思，叹道，“果然是因为它么·我原指望你多游历四方，便能将万事万物看开，没想到却让你生了心结·”·“不，我只是……”伏清脑中有些乱，他对景昭是有好感不假，但远远未到爱，他未经历过情爱，也不懂情爱，而且他懂得分寸，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景昭于他，只是在某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遇上了，从此割舍不下，那天景昭很猖狂，那天他很孤独··“它与我有血契作牵，我放不下它，至少，至少待它转世。”
凌虚逼问，“等到它转世，你便真的能放下”·伏清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人生那么长，总能遇见些好风景不是么但花总会谢，叶子总会凋零啊，人总不能永远停在一处，止步不前啊。
凌虚说，“那好，待它转世，你也不必再历练了，我直接给司天职的天禄星君写道折子，你就跟我上天庭吧·”·伏清点点头，却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其实啊，天庭没那么好。”
凌虚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河，自语道·“天庭绝情绝爱，高悬云端，在天上我一样可以看见人间的景，却没了感觉，挺无趣·伏清，如果说我其实是想让你上来陪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孩子气”·伏清说，怎会。
他也曾到过人间的很多地方，但景色都是大同小异，无甚惊奇之感·之后感到有趣，也是因为多了个陪伴的人··凌虚大概亦是如此，没有良人作陪，再好的风景也是枉然。
那天他们聊了许久，久到伏清都困了，半张眼帘垂下来，轻轻的打了个哈欠·“睡吧·”这么说着，凌虚将伏清搂入怀中，他盘坐着，青年的头便软软枕在他膝盖上，长发泄下，温软而安详。
凌虚缓缓抚摸着他的发，像在摸一只无比乖顺的猫儿··——那是鬼从未见过的乖顺··景昭的心忽然很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恐慌，这种恐慌与上次遇见那头叫华鸣的狼是一样的。
它很想冲过去将两人分开，可是它不能，上次便是它任性惹出的错，这次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他们只是师徒罢了，伏清不会爱上自己师父·它这样安慰自己，喉头却隐隐生出了一股血腥味。
它眼睁睁的看着，看那神仙抚摸着伏清，看那神仙轻轻摘下了面纱……那的确是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孤高冷绝，不沾尘世的浮华·果然……如同伏清对它形容的那般，很美。
景昭第一次觉得自卑···神仙扭过头看了它一眼，那是很冷很冷的漠视与赤裸裸的独占欲，他不将它放在眼里，那般蔑视，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混账，你给我放开他”景昭终于忍不住张开血爪刺了过去，可宛若螳臂当车，凌虚只是轻轻一挥袖子，便化解了它的攻势。
“伏清，你给我醒过来”景昭大喊，一边拼命的发起攻势··可无济于事，青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皮动了动，像陷在一场梦魇里，难以醒来。
不可能，若是平时，自己稍稍抱怨几句他就能听到啊，即使是自己故意闹他，他也会给予回应不是么··“伏清”鬼的眼睛有些湿润。
“唔……”左肩一疼，胳膊竟然不知何时被斩断了·还好，它是鬼，断掉的胳膊很快又长回来了··凌虚啧了一声，将伏清轻移到一旁，冷声道:“那鬼，若你是实体，我定让你尝尝比这痛苦百倍的苦楚。
他救你是一时善念，我劝你还是早些入轮回，莫挡着他求仙的路·”·“有本事就来啊·”景昭敌不过他，但气势不减，“他对你不过是一场师徒情谊，你却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蛊惑他，不觉得可悲么。”
凌虚冷嗤:“呵，无论他对我抱有何种情意，我想留便留了，何时轮到你多嘴·”·他指尖弹出一道金光，刺中了景昭的额头，它霎时便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头好晕，仿佛要睡过去一般，不甘心呐景昭恨恨的盯着昏迷的伏清和凌虚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瑟缩着，渐渐失去了意识·· · ·☆、第二十六章·“长安好，有雕梁画栋，车水马龙，繁花似锦，若你去了长安，一定要好好看一看，那儿自古便是帝王将相之地。”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去长安看一看··待到清醒时，伏清发现自己趴在总是睡着的那张草褥子上，身上搭着一件衣服·“我这是……”他一定是昨晚睡迷糊了，现在头还是晕。
“醒了·你睡的挺熟，就没叫你·”凌虚倚在镂空雕花的木窗框边，有一只雀儿在窗外啼鸣·“梦见什么了，嘴里一直念个不停。”
“长安·回来赶路赶得急，没来得及去看一看·”·“长安不太平·”凌虚目光悠悠，“天上的帝徽星有异，怕是要改朝换代了，打仗你避着点。”
伏清便想起柳州城拒兵的那件事来，问:“下任的皇帝是谁”·“听说叫沈岳，当下是个王爷·”·伏清讪讪，“我在柳州阻过他。”
“怪不得，帝徽星君说本应该是这一年长安大乱，不知为何却延迟了·迟早要开战的，你不应劝阻，这已是命定的事，再拖下去无非是百姓多受几年苦罢了。”
“那岂不会死伤很多人·”·凌虚嗤笑，“傻，历来改朝换代都是要死人的，你何必多管·你只是年轻，还没有足够多的阅历，等你立于云端睥睨众生，再回头看，便知道如今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
我们只能顺应天命，帮有能之主，将伤亡降到最少·”·伏清哦了一声，有气无力··雀儿扑棱棱飞走了··看一眼自个儿徒弟一脸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不住摸索的手指，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凌虚咳嗽了一声，“那只鬼……”·刚开了个头那孩子便眼前一亮，迫切的问了句:“它在哪儿”··凌虚目光一沉，“你倒是心急，一直憋着没问呢。”
伏清脸一红，搓着手指··“死了·”·青年的眼瞪得老大，差点一头从床上栽下来··“骗你的·”·“您……”伏清差点吓死，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吓着了”凌虚哼了一声，“放心罢，没动它，它昨晚不知发了什么疯，你一睡着便冲我横冲直撞·现在山上已经不适合它待了，再留下去真会死了，我把它送下山了。”
“哦·”伏清这才松了口气，感激道，“谢谢师父·”·凌虚恹恹的拿手臂撑着下颌，道:“担心成这样，我要真害了它你是不是得和我拼命。
走吧走吧，果然是养大的狼崽留不住，人都是一副德行·”·伏清赔笑抱着他的臂弯，头不住的在凌虚颈窝磨蹭，“我错了，别生气啊师父·”·“这种狐媚之术倒是比原来长进了不少。”
凌虚冷哼一声，目光瞥向别处，却已比刚刚柔和许多·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早些渡它成佛，你也好轻松些·”·伏清笑着抱了抱凌虚，说:“是。”
他却不知，另一头的那只小鬼已经接近暴走了··景昭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山下，不见伏清，它自然而然的将怒气归咎于凌虚，便燃起了满山大火，跟白娘子上金山寺抢许仙似的在道观门口破口大骂，“凌虚，给小爷我出来”·“不好了，不好了。”
有弟子慌忙禀告太渊真人，说:“师父，山上入了邪祟，满山火光，已经有几个师弟受伤了·”·云鹤道观十几年未出过妖孽，今日却生了蹊跷·太渊自然不敢小觑，立即便带一批人下山查看去了。
太渊率众弟子，见是个白衣墨发的俊美少年，肆意猖狂，便喝道:“你这孽障，缘何敢来我云鹤道观”·景昭中气十足的喊，“我找伏清，你让凌虚那厮出来”·弟子皆面面相觑，“伏清”·太渊沉了脸，“大胆，凌虚仙尊的名号岂是你这种妖邪能污蔑的，看老朽不除了你替天行道。”
说着，便率众弟子杀了过去··景昭虽与凌虚差些道行，但对付这些小道士还是绰绰有余的，霎时召出几团鬼火，铺天盖地的朝那些白衣裳道士呼去·几声惨叫，有几个师弟躲避不及，中了招，烧的半张皮垮下来。
“孽障”太渊骂到，一剑直奔景昭面门而去，景昭不躲不闪，一掌劈过去，硬是抗下了那一剑·太渊被掌风击中，吐出一口血，景昭被砍了一剑却感觉不痛不痒，反正它是个魂，半边身子穿了个洞，却又很快愈合了，只是由于剑上施了法，所以愈合的有些慢。
“师父·”几个弟子慌忙去扶··“快去请凌虚仙尊·”老人挣扎着说··传信的小道士不敢怠慢，忙去禀告凌虚，伏清也在，一听便急了，跪下恳求道:“师父，是弟子管教不利，请让我去劝它吧。”
凌虚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自己徒弟一眼，“你早晚会被它拖累·”·景昭等了半天，终于见一袭白衣扶风而来··“混账神仙·”张口便骂。
“景昭·”伏清喝住了它··“伏清伏清·”一见自己熟悉的人，鬼立马换了副面孔，颠颠的飘过来，伸开双臂“要抱抱”。
结果还没碰到就被烫的缩了手，结界还没除·“混账神仙”它瞪着眼又要骂··“你真是不省心·”伏清无奈，只得走出了结界，小鬼终于如愿以偿的钻进了他怀里。
这一站，怕是得与全道观的人为敌了··果然，凡是认识伏清的人都叫骂起来，“伏清，你竟与这种妖邪为伍，果真不愧是妖·它伤了太渊师父，你便一管不管”·“太渊真人。”
伏清放下景昭，走了两步伸出手··“滚开·”老人打落了他的手，面色铁青，“云鹤道观没有你这种弟子·”·凌虚皱皱眉，勒令弟子们先送太渊回观疗伤，其他人便先散了罢。
他的话无人敢不听从，只好陆续散去·走之前，太渊还算客气的提醒了他一句，“这孩子已经管不了了，上仙好自为之·”·谁料凌虚目光瞥都没瞥，已经安静的看向前方，“真人还是先照顾好自己罢。”
一句话堵的太渊脸更青了··“师父·”伏清小声喊了一声，仿佛被所有人抛弃般，有点委屈有点可怜··凌虚没理他，而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景昭，道:“那鬼，我不伤你是因为有人不想你受伤，并非是怕你，望你好自为之，莫再自损阴德。”
“至于你·”瞪了一眼自己徒弟，“走罢，凡事注意分寸·”· · ·☆、第二十七章·“我们接着去哪儿”鬼抱着后脑勺问。
“长安·”声音有些惫懒··景昭瞥伏清一眼，问:“你生气了·就因为我弄伤几个人还是，得罪了你师父”·“能不气么，人都把我赶出来了。”
伏清对景昭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是个会发脾气的人，身边多了个孩子一样的小鬼，也是能惯就惯着·“你啊，怎就不知收敛，我才向师父保证不然你害人，你现在就打我脸。
这也就罢了，但会让你难入轮回的啊你知不知道·”·“知道——”鬼拖长了声音道，其实能不能转世它早已不在乎了·它现在关心的是如何能让自己变得更强，起码要比凌虚强，不然有朝一日伏清被抢走了它还抢不回来了呢。
·它这鬼性子执拗，脾气火爆，认准的事一去不回头··“我们为什么要去长安·”·“助你转世啊·师父说长安是帝王将相云集之地，你生前不是很有名么去见一见认识的人罢，说不定就能放下执念了。”
一听这话景昭脸色大变，脾气十分不好，“谁要去见那死鬼啊，我投不投胎跟他半点关系也无·”·伏清干脆利落道，“……那好我们走。”
“喂，这不公平，凭什么小爷就得把往事告诉你啊，你也得告诉我才行，你这人，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才害得我担心啊听到没有·”·“我的事很无聊，没什么好说的。”
伏清把景昭往法器里一收，大步流星的走··“那也告诉我啊，为什么他们叫你妖，你不是道士么，很奇怪啊·放我出去”·“……无可奉告。”
就这么着，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长安··长安的确热闹，有帝徽星庇佑，虽然这些时黯淡了许多，但仍掩不住表面的那层浮华··街口挺热闹，不少百姓往那儿凑，伏清被挤过去顺带也便问了一句:“那儿有什么”·一个大娘惊异的瞅他一眼，道，“这位小Xiong-Di不是京城人吧，难怪不知道，前面要杀头了。”
“谁”·“就是宁王的手下啊，宁王知道么，这几天老攻城的那个，上次偶然抓了一批人，有一个好像是他的亲信，挺年轻的一个书生。
圣上大怒，这不隔日就押过来杀头了·还是当着众人面，曝尸街头啊这是·”·大娘神神叨叨的，她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看杀人，难免有些兴奋··什么人能让皇帝震怒到当这么多人面杀人呢·伏清好奇，便也钻入人群，好奇的看了一看。
四个官差押着一辆囚车，囚车里锁了个人·这人他认得，头发长了身材消瘦了，浑身血淋淋的，恐怕还没推到断头台便离死不远了··“荣潇”他喊了出来。
景昭也一怔，钻出个头来，“咦，他不是在柳州风光么，怎么被押到这儿来了·”··荣潇显然也看见了伏清，他身体极差，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笑着，冷冷的，像在嘲弄。
“好久不见·”嘴微微动了动，像是唇语··伏清使了个定诀，将所有人都定在了当场，过去问他，“你怎么被俘了”·荣潇没答话，扫视了一眼四周静止不动的人，“你施的法”·“嗯，你……”·“果然厉害，在下佩服。”
伏清:“……”你倒是回个答啊··男人苍白的面容沾了血，一双眼珠子也浑浊了，有气无力的望着天空，“王爷在燕北，我带人守靖门关，大意了，被俘了。”
“他不来救你”·他指的自然是宁王··荣潇淡笑，“你这人真奇怪，还盼着我活不成这不是正合了你意么，我坏事做尽，也该死了。
你算的没错，我的确不得好死·”从那时到现在，刚好过了一年，他也真是应了命·可伏清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荣潇的感情很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他本该是很聪明的一个年轻人，若是心思再正一些，该是有文曲星庇佑，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王爷在燕北，赶不回来，再说即便赶回来他也不会救我，这几个人，怎值得他几十万大军冒险·”·“你就不后悔”·那人的眼里又露出那种执着明亮的光，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执拗至极。
“不后悔，他答应我了，立碑立墓·我可以回家了，与亲人故友葬在一起，也算团聚·”·伏清叹道:“你惨死刀口，只怕是个万人践踏的命，尸首难全，如何回得去。”
“那也无妨·”荣潇表情肃穆，“身虽死，魂不灭·”·“也罢，安心上路吧·”·“烦劳给我倒碗水吧。”
伏清便拿一只瓷碗借了半碗水，给他喂了··他最后道了声谢··静止的时间又开始转动了，伏清解了咒，他只能维持一会儿的法·囚车的车轮又开始转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里头的那人一路颠簸被押往邢台。
除了他，还有十几个人，不过都已经死了，他是最后一个·午时三刻，监斩官一道签令牌扔出，刽子手举刀··很短的片刻，便是血溅三尺，人头落地··不明所以的看客指指点点，带着惊奇与兴奋。
伏清叹了口气，退出了人群··“还在看”·嘁了一声后，鬼也讪讪的退了出来··“我跟你说啊，帝王将相无情无义。”
又是这句话，也不知道它生前经历了怎样的爱恨情仇··“好了，我们走吧·”·去找个食肆吃饭，去找个地方快活，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 ·☆、第二十八章·这次去的是一家酒楼，高大阔气··景昭问:“咦，今天怎么这么阔绰，有钱了”·伏清打开钱袋，里面是一堆散碎银子。
“哪儿来的”·“咳，这个，钱是身外之物·”伏清目光一飘，“师父临行时给的·”·“哟，当神仙真是好，钱什么的真是随便拿啊。”
景昭抓了一把银子，无甚感觉，就看见一把白花花的亮银在半空中飘啊飘·伏清赶紧收好，拍了景昭一下，“钱这种东西怎能外露，被偷了我们吃什么，蠢。”
景昭斜一斜眼睛，“我再给你成倍偷回来·”·没想到，在酒楼里还碰到了伏清认识的人，是个白胖白胖的厨子，一脸和气，眼睛眯成两道弯月。
对这个人伏清又比对其他师兄客气些，这人也挺好，对伏清不像其他人那样阴阳怪气的，他也看得见景昭，不过没吃惊也没喊打喊杀，只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又去给客人端饭端茶了。
等空闲下来，厨子师兄才和伏清坐到一块儿，伏清难得对景昭介绍人，“这是我二师兄郁南，就是我原先跟你说的，不当道士当厨子的那个·”·景昭:“等等你什么时候说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而且为什么介绍的这么自然而然”·二师兄憨厚的摸摸后脑勺，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你好呀，其实我还好啦，还有当船夫的，当商贩的，当县太爷的……”·“都是道士”·“啊对，原来是。”
景昭感叹，“好神奇的道士啊·”·伏清再跟厨子师兄介绍景昭，“喏，这是我养的小鬼，叫景昭·”·郁南道，“小师弟你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景昭:“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小爷我不是东西……呃，不对”·“不过，我挺喜欢你的。”
二师兄偶尔睁开双眸，亮闪闪的，纯如稚子，“我与伏清师弟一样，是个异端，当然，像我们这种放着好好修仙的路不走，偏要做这种不入道活计的道士，都是异端。
不过嘛，我觉得做异端也挺好，自在多了，省了许多烦恼·”·“哦哦·”景昭点点头，一副找到知音的感觉，说:“我也这么觉得·”·然后它神秘兮兮的问郁南，“师兄啊，给我讲讲伏清小时候的事呗。”
伏清咳了一声，和善的看着景昭··景昭:“……”好可怕··“伏清师弟小时候啊·”胖师兄咬着手指，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的说:“这个我不知道欸，我下山的早，与他又很少交集。”
“这样啊，好可惜·”景昭叹惋··“你要想知道，不如去观尘镜，那儿前尘往事都看得清·”·景昭好奇的问:“观尘镜是什么”·“一口水井，却又不是一般的井，井下通过往，前尘旧事一看便知。”
景昭兴奋起来，眼睛闪亮，忙问:“在哪里”·郁南说:“在山上的一座破庙里，等吃了饭，我带你们去·”·“好呀好呀。”
伏清无奈扶额，他这二师兄孩子天性，与鬼倒是合得来·过往么，他目光暗了暗，算了，只要能帮它转世，看便看罢·顺便，还能看看这小鬼的过去不是么。
这样想着，心里也就平衡了点··二师兄手艺真好，一会儿便做了一大桌子菜，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还是白请·师兄说了，这顿饭算他请，钱就从他工钱里扣，他一个月六两银子呢。
景昭问伏清，“你一个月几两银子”·“呃，这个得看情况，看我能除多少妖，除一次……大概，二两·”·景昭回过头，“二师兄你真厉害，果然当道士不如当厨子。”
伏清说，“我要不当道士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游荡呢·”·二师兄接腔:“还可能被其他法师打的魂飞魄散·”·景昭心说这倒是，若伏清不是道士，自己就见不着他了。
“我这师弟啊，就是心善，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近·”师兄夸着伏清，“来，吃菜·”·桌上的好多菜肴都是人没见过的，二师兄逐一介绍着，胖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这个是银龙过江，银鱼汤加干丝做的；这个叫乌鹊南飞，紫苏，乌梅，李子干做的；这个叫千金会，金瓜条，蟹肉蟹黄，甜姜做的……”景昭听的兴致勃勃，明明是很普通的食材，经过他手，却成了一道道不寻常的菜肴，见色香，其味芳。
“那这个呢”小鬼指着一道菜，它老早就想问了，这菜造型真别致，开枝散叶好似蓬纱一般，金灿灿的··“这叫金缕衣。
食材简单，就是过程麻烦了点儿·选粗细均匀的芽菜，中间掏空，灌进蟹粉肉泥，两头裹粉蘸上蜂蜜，下锅油炸一道，再捞起来，淋上高汤·”·“好厉害。”
景昭由衷感叹·这芽菜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处理的却根根均匀，棵棵饱满，不破不漏·“二师兄，你做这道菜花了多长时间”·郁南想了一下，“大概一个时辰吧。”
“好快·”·“呵呵，还好啦·”郁南不好意思起来，“你要是见过我们老板就不会觉得我厉害了，他的话，这道菜大概半个时辰就足够了。”
“做菜本来就是郁南师兄的爱好，他现在还在悉心钻研菜谱呢，早晚会变成更厉害的人物·”伏清说··胖乎乎的师兄嘴角咧的更开，笑呵呵的。
“行了，别说我了，快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给面前的两只碗里都添了菜，香气弥漫，伏清安静的低头吃着，食不言寝不语，师父原先教导他的，他一直遵守。
景昭支着下巴眼巴巴的望着他，它能闻着味儿，却吃不着，十分眼馋··“伏清，好吃么什么味道，这个，还有这个……”·伏清只能不住的点头。
“咦，景昭你怎么不吃自己尝尝看啊，不就知道了么·”·景昭苦着脸，道:“可我是团空气啊，东西吃不到嘴里去，尝不出味道。”
这样啊，郁南挺惋惜，过会儿又想到什么，“对了，你为什么不让师弟给你塑个肉身呢”·“肉身，那是什么”景昭一头雾水，显然没听说过。
“欸，你不知道么·”郁南惊异，“师弟没告诉你”·“告诉我什么”景昭陡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伏清淡定的喝茶，目光悠远··“你有没有附过人身就像那一样，不过不是那么作恶的方法·你找个刚去世不久的人，附进去，便可以依靠他的身体行动，感知事物，也就能食味了。”
“真的啊·”景昭挺高兴，高兴完了又质问伏清，“有这么好的方法怎么不早告诉我·”·这方法好是好，可亦有两面性，万一它管不住自己呢，万一它用新身体去作恶呢，而且掘尸易主本就是对先人的不敬，伏清担心的是这点。
对景昭说了，它也不能理解，只是很闹腾的嚷着要寻一副身体，怎么劝也不听·还是郁南说了，“师弟啊，你老担心景昭闯祸，怎么就不能往好了想呢说不定它能当一个好人，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做自己爱做的事，况且也可以增加它的修为呀，你怎么老不信任它呢”·“是啊，你怎么老不信任我呢。”
景昭的表情有点受伤··伏清愣了一下，也有些犹豫了，“是，是这样么·”他好像是什么事都没和这只鬼诉说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景昭在喋喋不休，而自己只是静静的听着。
郁南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别让它寄宿人身上，寄在什么小猫啊小狗什么的也行嘛·”·“对啊对啊……呃，不对”景昭尚在那儿暗爽自己的jiān计马上就要得逞了呢，猛然意识到不对。
“二师兄你想做什么”·郁南仍是那一张笑眯眯的好人脸··“对哦·”伏清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伏清你要是敢把我变畜生我就jiān了你”·道士莞尔，“那就小狗罢，多可爱·”·东头墙角刚死了一只小狗，饿死的，才两三个月大，毛茸茸的，好不凄惨。
伏清念了句往生咒，心叹可怜···“我要……唔，汪汪汪，汪汪”·谁也没注意到，那狗何时活了，绕在道士的脚边叫个不停。
狗太小了，浑身黑漆漆的没一根杂毛，像块缎子，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四处乱转，声音还很虚弱·没人会发现这畜生的身体里其实是个人的灵魂··“饿了可是要吃的”伏清将小狗抱起来，放在怀里，夹起一块肉放到它嘴边。
“汪汪汪，汪汪”——混账，快把老子放出去··“不吃么那我扔了·”·“呜呜。”
终于还是没抵抗住食物的诱惑，景昭很不争气的一口吞了下去··伏清笑意盎然，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夸道:“好乖·”·郁南也笑呵呵的，他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将剩下的时间交给这一人一狗，还要去看观尘镜没关系，时间还长。
景昭终于如愿的尝到了食物的滋味儿，满意的舔了舔嘴，但见那抹腹黑的笑还是不爽，遂抻直了双腿，挺着身子冷不丁在伏清唇上“啵”了一下·嗯，僵住了很好。
任何一个人，一个正常人，被一头畜生强吻都会震惊，即使它外表是个崽儿，即使它里面是个人·伏清嘴角抽了抽，很快把他从腿上放下来··“汪汪。”
——怎么，怕了吧·景昭大仇得报，心中得意洋洋，但又有些舍不得伏清怀里的温度··“咳·”伏清故作镇定道，“吃饱了我带你去歇息，郁南师兄，一会儿麻烦你了。”
“哎，好说·”胖乎乎的脸上，笑意更浓了·· · ·☆、第二十九章·那是很破的一间寺庙，枯枝败叶，有鸱鹄哀哀鸣叫，看着就像个不洁之地。
景昭退出了小狗的身体，犹豫着问:“真是这儿”·郁南慈祥的点了点头··“若真能看见前尘往事，怎么会没人来·”伏清蹙眉，他是被景昭一路拖来的。
郁南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然后走到一个台子处，上有一口井，井旁边有棵槐树··“这就是观尘镜·”·“观尘井”·“镜。”
“井”·郁南拿了根树枝，认真的写了个井字··“为什么明明是口井，偏要叫镜·”它一直以为是面镜子。
“这个嘛，因为它的井水很清，像镜子一样·”·算了，也不必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半天，还是赶紧去看看罢··“这，怎么看”二人同时问，探了探头，井水深不见底，果然幽清，但井底还是很深，往下似乎是一片黑暗。
郁南说，“跳下去·”·“啊”两人同时怔住··郁南睁开眼，表情无辜的说:“真的啊，跳下去便可看到过往种种。”
景昭说:“我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这哪儿是观前尘，分明是急着投胎啊，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话虽这么说，但景昭是没有问题的，它早死了，灵魂是不惧惮水下的。
至于伏清，他表示也没有问题，一句避水诀的事·就这么着，一人一鬼扑通扑通的跳下了水··原来那下面是没有水的，是一块凹地，仍是一片黑暗·郁南的声音从井上传来，“你们到下面了么。”
两人喊:“到了·”·“嗯，好，底下便是通往过往的幻界了，你们各自会看到一处亮光，那是你们的往生门，穿过去就能看到原来的景象了。”
果然出现了两团光晕，一团是围绕在伏清身边的白色光晕，一团是围绕在景昭身边的蓝色光晕，像两扇门··“穿过对方的门，就能看见对方的过往。
你们能感受到对方曾经的旧事，思想，但往事不可重塑，梦中的事你们干涉不了·要小心，梦中可能会有执念化成的梦妖，莫被它缠住了，早些回来·”·郁南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那，我进去了哦·”景昭别别扭扭的说，这算是窥探别人隐私吧，虽然它很期待，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嗯，去吧，我也该进你的幻境了。”
伏清侧过脸，目光并未注视景昭，轻轻说道··两人背道而驰，各自踏入往生门，一道寒风袭来，像从高空中坠下一样，再睁眼，却发现已是一片陌生的景。
景昭到的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庄脚下，伏清到的是七百年前苍宁国都，当然他们各自不相通，也都不知道对方到了哪儿··“怎么看呢”景昭苦苦思索，施了几个小法术，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鬼火落在石头上，石头完好无损，竟是从中穿了过去。
“果然是梦么·”·于是景昭就不知道该干嘛了，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忽然，远处走来一个妇人，穿着黑色麻衣，宽松裤，一双极小的脚。
头上包着头巾，看样子应是村里的女人·它感兴趣的是女人怀里抱着的一团东西，用那种很土很土的红花棉布包裹着，软软的一团，还微微有些起伏·女人很担心被人发现的样子，头巾蒙的极低，几乎看不见脸，那包裹团也是，紧紧搂在胸前，给景昭一种她想把那玩意儿勒死的错觉。
女人看不见景昭，她只是慌慌张张从它面前经过，经过的一瞬间，景昭听见了她怀里的呜咽声，那是很轻很轻的一小声，仿佛是从嗓子眼用力挤出的一样·像一只小猫，但景昭可以确信那是一个人，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那女人呢是那孩子的母亲么。
冷不丁的，一阵强烈的震动从它背后传来，景昭一个激灵窜起了身，死死盯着女人，看来只有她是不一样的，它能强烈的感受到她的心跳，呼吸，以及思想··“母亲对不起你。”
——她是这么想的··景昭决定跟上去，看看这女人和伏清的生平有什么关系··女人走到一座山脚下，四下张望了一番，终于狠了狠心，将布包裹放在一棵小树旁，果然是个小孩。
女人凄凄惨惨的说:“孩子，别恨母亲，母亲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这样，村里的长老恐怕也不会让我活下去·你珍重，若是遇上有缘人，就跟他去吧，长大了好好报恩。
若是不幸罹难，到了阴曹地府母亲给你赔罪·”说着，女人竟流下泪来，抹了抹脸，终于还是离去了··景昭本想再跟上去看看，可浑身又是一凛，原来刚刚那种牵绊感是这孩子散发出来的。
景昭也就不再去寻女人，而是专注观察起孩子来··这小孩长得挺好看，皮肤白嫩，眉眼秀气，尚闭着眼，想是在睡觉·这么小，景昭也看不出是公是母，呃不，是男是女，便想伸出罪恶之爪摸一摸，可摸了半天也只是从那布包裹里穿过去。
没奈何，只得作罢··它就只好那么傻看着，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小孩一动不动，也不哭也不闹，要不是身体还有点起伏景昭真以为它死了·过了很长时间，小孩才睁开了眼睛，好奇而茫然的直勾勾看着天空，它也只能看到天空，它连翻身都不会。
孩子的眼睛很漂亮，是金色的，那种纯粹而透明的金色，湛蓝的天空与洁白的云印在它眼里，像一块琥珀里诞生的世界··景昭看得呆了，心想怎么回事啊放着这么漂亮的孩子不要不知道长大了卖到青楼去都能卖个好价钱啊·——原谅它一时放荡不羁的猥琐思想。
一天过去了，没人来··两天过去了，没人来··三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景昭看得出来孩子已经快不行了，气息越来越微弱，想来这么多天又饥又冻的，即使是个成年人也该撑不住了吧。
可这孩子就是不死，期间还是哭都没哭，始终安安静静的，只有在饿的受不了的时候哼哼两声，可渐渐的，它饿的连发出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七天的时候，来东西了，不是人，是条野狗。
孩子面色已经青紫了，气息也接近于无，然而在野狗眼里却仍是难得的美味，那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孩子，涎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景昭一个火球扔过去，没用··“我救不了你了。”
景昭叹息··就在那狗将要扑上去的时候，一道光束击中了狗的身体，将它击飞了出去，狗呜咽了一声，夹起尾巴逃了·一个人从淡淡云雾中走了出来，白衣白袍，三千青丝，一双凤眼微挑，瞳孔外圈湛清如湖水，往里为淡紫色，逐一变色，共生七轮，最里一圈为黛色。
这是仙龄的征兆，犹如树的年轮，五百年生一轮··日哟这不是伏清他那恋徒师父么景昭瞪大了眼睛，心想凌虚怎么会在这儿·再一看山壁上刻的那几个大字:云鹤山。
莫非……景昭心中有了个可怕的想法，僵硬的一回头，那小孩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日哟这不会是伏清小时候吧·凌虚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小孩，走过去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喂别走啊，你就把他扔这儿不管啊他可是你徒弟啊景昭咆哮··正当凌虚要离开时，小孩忽然哼了一声，依旧是软软的声音，半死不活的，他也确实半死不活。
凌虚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竟然还没死·景昭捕捉到了他的思想，虽然它也是这么想的··小孩见凌虚又走了过来，竟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费力的从襁褓里伸出一双小手，向凌虚张开。
凌虚目光一凛，这金眼不是普通人类所拥有的，恐怕是别的什么东西··“想要活下去么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凌虚虽目光冷淡，却还是将孩子抱了起来，重新走进那团云雾。
· ·☆、第三十章·凌虚将孩子带回云鹤道观，安顿在后山自己的居所里··景昭心想这是在幻境里，便还是跟了上去，它有些忐忑，不会一直要等上个十几年等着孩子长大吧。
之后它才知道，不需要等十几年，这些幻境就像一页页书页，轻轻一番便翻过去了，一个人的一生大概也就那么十几页，记载的全是深入骨髓的东西··孩子看上去才两三个月大的样子，道观没有奶水喂养这么小的孩子，凌虚便将目光投到了山后的动物身上，山上多灵物，时常有鹿之类的跑来山后吃草，凌虚便随意用手一点，一头母鹿便惊慌失措的跪下。
它有灵性，知道这仙君道法高深，自己的性命是他一弹指的事情··“你无需害怕，本仙无意伤你，只是求你帮个忙·这孩子身体孱弱，需要食物，你帮忙喂养些时日，事成之后本仙定会报偿。”
母鹿这才沉静下来，眨了眨睫毛纤长的眼睛，温顺的蹲下身子，它刚产下一头小鹿，正是奶水充盈之时·凌虚将小孩放在它腹边，孩子像有了感应似的，张着小嘴寻找着rǔ头，母鹿抬高一些腹部，方便它吮吸，小孩子喝了一气，精神才好些。
看小孩喝饱了，凌虚才把他抱起来，对母鹿说:“有劳你了·”母鹿这才颔一颔首，轻快的跑进树林··就这样，一连喂了两个月··“差不多可以了罢。”
凌虚瞧瞧那大鹿领着小鹿，小鹿已经断奶了·“谢谢你们了·”他念一声，手指轻点鹿首，一点金光闪烁，母鹿打了个滚化身为一个年轻妇人，小鹿尚在迷茫，鹿女蹭了蹭它的脖子，它似乎才明白过来，依葫芦画瓢的打了个滚，也化身为一个年轻女孩儿的模样。
“多谢仙君·”鹿女叩首跪拜··“赐你们三百年的仙力，算是对你养育这个孩子的报偿，好好修行罢，再过两百年历了天劫便可登仙了。”
“是·”鹿女再次叩拜，带着自己的孩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之后，凌虚便给孩子喂些菜粥清汤什么的，小孩倒是不挑食，什么都吃。
金色的大眼睛盯着凌虚，有时会咯咯的笑···凌虚向来冷漠，但看那孩子笑时目光还是动了一下，摸着小孩长满柔软胎发的脑袋，淡淡说道:“这般大小，按说该给你起个名。
但我不知你父姓亦不知你母氏，只好与你胡乱取一个，你莫要怪罪·”·“我不敢以己俗姓冠你名，你以后便姓伏，算作青帝伏羲之子·捡你时清风过境，名便为清。
伏清，便是你以后的名字，喜欢么”·说罢，凌虚自己也扶额摇首，自己也痴障了，怎会问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知道什么。
·结果，那孩子还真就哼唧一声，算答应了··景昭看着幼时的伏清，心想还真是他，幼小而懵懂的孩子，小鬼竟看的有些晃神··此一页，轻轻掀过，转眼便过了九年。
景昭想看一看九年后的伏清变成什么样子了，便跨过另一道光门，前往去看··九岁的伏清已有了雏貌，身着白衣，面容清秀，头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那双眼依旧是炫目剔透的金色。
但景昭总觉得哪里不对，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了，伏清不应该是温柔的么怎么小时候这么冷漠·冷漠这个词绝对不夸张，清清秀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除了与凌虚说几句话，其余时间根本就是一块木头。
两人一大一小站在一起，一个如万年冰山散发着寒气，一个面瘫小鬼不发一言··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实也不怪伏清，凌虚勒令他不准离开后山也不准见人，一天到头都只能待在草屋里头。
这么天天指着一个人看，不变呆才怪··凌虚说一声烧水，伏清就乖乖去烧水·说一声泡茶，就乖乖去泡茶·说一声睡觉，就乖乖去睡觉·真是比最听话的仆人还听话，景昭觉得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仆人吧。
有时候，伏清也会轻轻抱怨一两句，“师父，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出去”·凌虚说:“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伏清问:“哪里不一样”·“眼睛。
平常人的眼睛都是黑色，你不同，是金眼，金眼只有妖才有，你身上无太大的妖气，想是半妖，但即使是半妖，云鹤道观也是容不得的·所以你出去会被人所伤，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
何等正气凛然的理由，景昭都快感动了，但它还是觉得这种囚禁式的教导方式会给小孩子的身心健康造成不利影响··伏清目光黯淡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双金色的眸子，“所以父母抛弃我是我的错么。”
凌虚沉默片刻，道:“因你而起·”·景昭又掀了一页，十二岁··年少的孩子藏在一棵树下，面容凝重，却又有些怯怯·外头是一群师兄师弟在练剑，太渊真人在给他们指导。
“首要正，身要直，好好练着，老朽去去就回·”·这是伏清第一次违背师命溜出来，为的不过是看一眼师Xiong-Di练剑的场面··太渊一走，一些孩子就耐不住了，东张西望，一个眼尖的瞧见了树后不小心露出的一截衣角，尖叫起来:“哎，这儿还有个人”一时把师Xiong-Di都吸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伏清仓皇的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想逃··“站住”一个孩子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伏清疼的叫了出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看我们练剑，莫不是想偷学”·“呀，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有人惊叫了出来··“都让开。”
一个年长点的师兄发了令，孩子们果然都听话的让开·师兄扳过伏清的脸，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孔沉下来·“师父说了，有这样眼睛的人是妖。”
“妖”在场的孩子们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由的都吓退了几步，“妖妖不是会吃人么，他会不会吃了我们。”
“呵呵，不用怕，把他杀了就好了·”师兄阴阴的笑起来，捏着男孩下巴的手移向他的脖子，“小妖胆子不小，连云鹤道观都敢闯，叫什么，说吧，我好记着。”
伏清只是苍白着脸盯着这些陌生的人，咬紧了嘴唇，不发一言·师父没教过他要怎么和陌生人相处··“不说话，莫不是哑巴还是根本就不会人语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说罢，那师兄将伏清往地上一推，举剑便向他身上刺去·周围的孩子也兴奋起来，他们总听师父说杀妖的事，自己却没试过，今日见师兄举剑，也迫不及待的想要试试。
可怜伏清连躲避都不会，眼睁睁的看那些刀啊剑的乱扎·景昭都看的都急了，要不是在梦中都恨不得杀了他们，伏清浑身是伤，疼了，便挣扎着爬一爬·小孩子家到底还是没什么力气，砍得不重，血痕子一道一道的，好歹没伤着命脉。
——好痛·景昭一惊，那孩子的思想已经清晰传现到了自己脑中··就在伏清差点横死剑下的时候，凌虚救了他，这是第二次了，凌虚回屋后发现伏清不见了便猜到他溜出去了，还好来的及时。
小孩子一见是凌虚，慌忙跪下，抱剑行礼道:“弟子拜见凌虚仙尊·”·凌虚哼了一声，袖子一挥，将伏清抱入怀中，冷声道:“谁挑的头”·那师兄一见凌虚面容比平时又冷一分便知自己闯了大祸，顿时没了刚刚那般威风，战战兢兢，口不能言。
恰好太渊这时也回来，见凌虚与一群孩子对峙，不由问到:“怎么回事·”·“师父，我，我……”那师兄结结巴巴··“他带人伤了我的弟子。”
凌虚冷淡的说··“弟子”太渊一愣，心想凌虚什么时候有弟子了·再一看他怀里的那个孩子，太渊疑惑道:“是他怎么感觉气息与人类的不太像。”
“他是人与妖所生之子，被本仙收为弟子，养了几年了·”·一听是妖，太渊面色就变了，说:“云鹤道观是清净之地，这妖入境，恐怕……不妥罢。”
凌虚眼一睨，“本仙亲自教导，有何不妥·”·太渊也不好再说什么··凌虚面无表情的说，“他由我教，由我管，若是偶尔逃出去听学，也请太渊真人与各位弟子手下留情，勿要伤他，若是不喜，只当没看见就好。”
太渊开罪不起凌虚，只好答应··回了屋，凌虚便给伏清疗伤，皮肉轻伤休养几周便好了，可此后伏清再也没闹着要出去··“知道痛了”凌虚面容清冷，给孩子手指伤处缠了一道纱布。
“嗯·”·“还偷不偷跑了”·伏清没说话··之后啊，伏清去听过几次太渊讲学，凌虚领着他去的，就像父母带着孩子，没人再敢对他不好，但那些人的目光分明透着厌恶与躲闪，他们不接纳他。
渐渐的，风言风语也传出来了，说是凌虚护短··伏清开始觉得不舒服，除了身痛，他开始觉得心痛，他知道自己是不被接纳的，但不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连师父都要毁谤。
·凌虚说:“若你为我感到难过，便替我争口气，太渊真人的弟子优秀，你便要比他们更优秀，只有你变强了他们才不敢说什么·不然，即使我护你一辈子，他们依然会议论。”
伏清点点头，开始苦练，他不再学习太渊真人的那套，而是整天跟在凌虚身后学习，吃的苦连景昭看了都咋舌，手被冻裂过，掉下山崖过，腿脚骨折过，这些他都熬下来了，终于在试炼场上，他击败了所有的弟子。
那时，凌虚才稍稍露出满意的表情，而伏清却早已宠辱不惊了·· · ·☆、第三十一章·第十四年··这年伏清长了尾巴与耳朵，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或许是一觉醒来。
“师父·”·“嗯”·尚在闭目养神的凌虚睁开眼，孩子站在他床前，仅穿了一件里衣·“长出这个来了。”
伏清指了指脑袋，上面有两只毛茸茸的兽耳，身后还垂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强装镇定，眼里却仍是流露出惊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长出来，只好大清早就跑来问师父。
凌虚一看，浓烈的妖气使他心生不愉，“狼妖么·你身上妖气越来越浓烈了，是到了躁动期了罢·”·景昭知道伏清是妖，却没想到是狼妖，怪不得跟华鸣那头臭狼走的那么近。
伏清问:“这个，怎么去除，我不喜欢这东西·”·凌虚说:“你想去除那要斩断妖根才行，从此你便不能再当妖，而是成为人。”
“我愿意成为人·”伏清目露企盼，他想这么多年其他人对他的不待见都是因为他有妖的血统这件事实，若是去除了，说不定便会好起来呢··凌虚说:“过程可能会痛。”
伏清说，“没关系，我忍得住·”这么多年来，他早就痛习惯了··凌虚说那好，我替你除掉··傍晚，凌虚便将伏清带到一处清池，池子不深，是下雨积的淤水，池底有几条的铁链，凌虚让伏清脱掉衣裳站进去，将他四肢手脚都牢牢缚住，如果景昭没看错的话他的目光有一丝心疼，这样一个不染轻尘的冷漠神仙竟还会有心疼的一天。
“忍着点·”他在孩子耳旁轻语··伏清乖巧的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他相信师父··凌虚一狠心，掌中化出虚刃，将孩子的两只耳朵以及那条尾巴生生割了下来，伏清尖叫起来，疼的浑身颤抖，想挣扎却又被铁链拴住了，动弹不得。
更疼的还在后面，凌虚用刀刃从伏清的后颈沿脊椎向下划，剥皮一般，但这锋刃划开的不是皮肉而是魂魄，妖的元魂与人类的元魂纠缠在一起，需把它们分开·露出的魂魄像是丝丝缕缕缥缈着的线纠缠不休，一部分是蓝色，一部分是金色，蓝色便是人魂，金色便是妖魂，凌虚抽丝剥茧的寻找，终于发现有一条线格外粗长，是紫金色的，这便是妖根了。
凌虚一刀斩断，那金色的妖魂霎时便黯淡了下去··伏清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疼痛了，像剥皮剜肉，像抽筋剔骨，他甚至哀求凌虚杀了他··断魂必然是疼的，凌虚也没有办法，他无法减轻伏清的痛苦，况且，决定的事又怎能反悔。
“在池中待七天，待到妖性除尽，锁链自会解除·”·说罢，凌虚狠狠心，留下伏清便走了··一旁的景昭都痛得直打滚，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它能感受到每一个人的心声，每一个人的感觉，就像凌虚动刀子时，它就和与伏清一起受苦一样。
池水中的那孩子涕泪横流，早已支撑不住软软的倒了下去，整条身子泡在水中，蜷缩着，像在母亲的腹内，血已经快将整池水染红了··——要等七天啊。
景昭费力的飘过去，想要抱起他，但依旧不行，它的手穿过了孩子的身体，它只能和孩子一同等待··七天内，伏清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他透过池水看天空，天空都是红的。
他想起了被父母抛弃的，被师兄师弟厌弃的曾经，景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悲伤，伏清他好像又哭了··第七天傍晚，封印终于解除，锁链从孩子的身上滑了下去，沉入池底。
伏清一瘸一拐的走上岸，向师父的居所走去··凌虚看见那孩子仿佛大病初愈一般，摇摇晃晃的朝自己走来，走到跟前终于撑不住了，脚一趔趄向前扎去·凌虚连忙扶住伏清，浓重的血腥气冲的他鼻头一皱，他素好洁净，若不是伏清，换其他人他早给扔出去了。
孩子的手轻轻的扯了扯凌虚的袖子，虚弱的笑了笑，“现在我是人类了么·”·“嗯·”凌虚心生怜悯，摸了摸伏清的头，“你已经彻底断了妖根，只是这眼睛……”伏清的眼已经不是那种明亮的金色了，而是淡淡的琥珀色。
“眼睛我无能为力了·”凌虚说···“从此以后作为人身体会虚弱很多，你要学着习惯，你可以修道，然后成仙·”·伏清嗯了一声，疲惫的合上眼睛。
他以为断了妖根便可成为人了，他以为成为人就不会受师兄师弟甚至是太渊真人的冷眼歧视了，但之后的事情却没有任何改变，那些人对他仍是避而远之··曾经是妖啊，大概一辈子都得是妖了，人这么想。
那种悲伤感更强烈了，隐隐的，还有一些怨愤··“人不爱我，我为何要爱人·”伏清这么说··凌虚的解释是:“人不爱我，我亦不爱人，但却要救人。
这是神仙的职责，也是将来你的职责·”·伏清静默不语，大概还是想不通··后来啊，凌虚大概也觉得他闷得慌，遂送了他一块玉璧，方寸之间，却可以看到世间百景。
这便成了伏清的全部乐趣，有事没事便趴在桌子上看一会儿，从江南看到长安，从北原看到岭南，从一江秋水看到春色满园，从塞外孤雁看到洛阳牡丹·看尽了人情世故，看尽了爱恨别离，看尽了笑语阑珊。
他可以将自己当做是一段故事里的某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走遍天下，历经种种趣事，结局或喜或悲，过程或平淡或离奇·看着看着，伏清便渐渐忘怀了那份烦闷与悲伤。
凌虚也是希望伏清高兴的，渐渐便很少管他，任他自己作乐·只要是在不损害道观的前提下，他愿意与动物还是小妖亲近都可以，凌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第十九岁，伏清已经长成了高挑的少年。
——他要走了·景昭知道··凌虚已经很少在道观，他要去天庭，偶尔才下凡一趟·这次也是一样，凌虚要走了，伏清去送送他。
走过一片绿地，凌虚说:“可以了，回去罢·”伏清说:“我再送送您·”·两人就那么并排走着，像两株俏拔的杨柳··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伏清终还是在一处路口停下了。
“早些修成仙，我在天庭等你·”凌虚说··伏清说:“是·”·然后便各自离去，伏清一回身，景昭刚好站在他身后，一时吓了一跳。
伏清就那么淡然的从它身体里穿了过去，面对面，若是实体，应是吻上了·景昭愣愣的摸了摸嘴唇，方法还有一丝热度，这也是幻觉伏清走过去后，看了一眼景昭的方向，无甚表情。
却惹得景昭直冒冷汗，喂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不应该是幻境么，难道发现我了好在伏清看了一眼便走了，再没啥表示··之后的事情便没什么可看的了，无非就是伏清下山游历经过的那些地方，景昭跟着伏清把各处也游历了一遍，好处便是它感受到了每一个人的感觉，比如一个包子，一只鸭腿，终于不用再借助畜生的身体便可以尝到。
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它把一个人的小半辈子都看完了··差不多也该出去了罢，景昭想了想，可它却忘了初始的一扇门在哪儿·这不是耍我么，景昭咆哮，没办法，只好一扇一扇的，将那些走过的门又重新试了一遍。
· ·☆、第三十二章·另一边，伏清看着一个十岁的小孩，陷入了沉思·小孩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出生名门贵胄，而且看长相，是景昭生前无疑。
苍宁国景徽将军之子，小公子名叫景昭··景昭少时便长得美，那时身体小巧骨骼轻盈，更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诡异媚态，伏清入他记忆便是十岁时，天下着雪，景昭穿着一件白狐皮裘，面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他是将军之子，受父亲影响，很早便会骑马，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骑在马上却神气极了，挥舞着马鞭，“驾驾”的喊着··“公子，小公子老爷叫您。”
一个老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对景昭说··“什么事”·“不知道，说是您去了就知道了·”·幼小孩子将眼一眯，狡黠的笑着，“不肯告诉我，那便是父亲诓我，我才不去呢。”
“哎呀我的小公子”老仆眼一睁，向后跌坐了去，心惊胆战，那马扬起前蹄，险些将他踩死··“哈哈，闫伯，您可小心着点。”
小孩猖狂的笑起来，一张小脸满是邪气，他轻松一拽马缰绳，马便嘶鸣着驯服了·“算了，看您也不容易，我便赏脸去一下·”·“哎呀这话可怎么说的，让老爷听见该生气了。”
“管他的，我又不惧·”·那时的景昭实在嚣张的很··景徽已在中堂侯着了，见儿子大步流星的进来，板起脸道:“做什么去了这么慢。”
景昭大大咧咧的坐下，问他老子，“爹，什么事”·要不是景徽已经熟知了自己儿子的秉性，外人恐怕会活活气死··“三皇子需要个伴读，挑来挑去就你年纪相仿，圣上便想让你去。”
“哈那软包子”·“胡说，那是皇子，什么软包子·”·景昭驳道:“软绵绵一点男子魄力都没有，不是软包子是什么。”
昶帝一共有五个儿子，可惜没一个争气的，最大的那个早早便殁了，第二个又是个瘸子，四皇子不学无术，五皇子太小，皇帝急于培养一个继承人，所以只好把目光放在自己第三个儿子息珏身上。
怎么说呢，这孩子虽然无甚出众的地方，耳根子又软，但好歹是个四肢健全思维正常的人··不过景昭对他无甚好感，宫宴时他见过息珏，一个不是阴沉坐在角落就是一脸谄媚的哄他父王与丞相开心的孩子，那种并非发自真心的笑让景昭感觉很不爽。
“总之，这是圣上钦定的，你不得违抗·”·景昭撇了撇嘴，“嘁·”·伏清再往后看··皇宫中，一个同样大小的孩子追着景昭，气喘吁吁道:“景昭，景昭等等我。”
景昭不耐烦的停下，“哎呀烦死了，太傅交给你的差你只管去做就是了，总缠着我做什么·”·息珏呵呵笑着，扯着景昭的袖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笨，那么多长篇大论我怎么抄的完嘛，还有骈文，我不会，你帮帮我好不好”·景昭一把扯出自己的袖子，毫不留情道:“不帮。”
息珏满面笑容顿时破碎，鼻子一抽便流下泪来，抽抽噎噎道:“我母妃死的早，四下都有人虎视眈眈，我的那些Xiong-Di，还有皇叔，丞相，都巴不得我快些死。
我没有可信赖的人了，景昭，我只信任你，求求你了，帮帮我吧·”·“停停停，不过是一篇骈文呐·”景昭头痛，他嘴硬但心软，最见不得人哭，“好了好了，我帮你，但我是陪你读书的不是帮你作弊的啊，交上去后你自己得学着再写一篇。”
息珏这才止住了哭，说好··之后，息珏将景昭写的那篇文充作自己的交了上去，受了太傅的夸奖··息珏越来越依赖景昭，他最会讨人开心，时不时的嘘寒问暖，时不时的送些新奇玩意儿给景昭，时不时说些趣事笑话哄他开心……总之，息珏每天有大半时间都花在景昭身上，像蜜糖一般黏人。
景昭他是个死傲娇，外冷内热，明面上虽然还是嫌弃息珏，但心里已经动摇了··伏清心中有一丝怪异的感觉，他感受得到景昭的心，却看不到息珏的真心，就像……在利用景昭。
“景昭·”息珏还是追在他屁股后头喊··景昭停下脚步，头发高束，发丝飘扬，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不准再叫我景昭了·”·息珏愣住，心里思量是哪儿惹他不高兴了。
然后就见景昭别别扭扭的说:“以后，你叫我千辰罢，小名儿……听着亲切些·”·息珏这才重新笑起来，且比以往更灿烂了·这岂不是说明他与景昭的关系更近一步·“那你也叫我名字吧，叫我息珏。”
十五岁，景徽老将军因病卸职，官位便由景昭继承，他成了真正的小将军··红纱幔帐，重帘叠掩，床上传来微弱的喘息声，伏清竟不知道他怎会到了这儿。
帘角掀开一点，床上分明是两个男子，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不住抚摸啃咬，留下一路红痕·伏清面色一热，他是未经情事，但还没蠢到不知床上两人在做什么··“千辰，千辰。”
息珏眯着眼睛，双目微红，压在景昭身上忘情的唤着他名··“啧，要做便做，废话恁多作甚·”景昭不舒服的扭动着身子，面色比息珏还红，声音沙沙哑哑的，压抑着情欲，说不出的妖冶动人。
伏清捏着袖口，心有些乱··“千辰，皇叔手拥兵权，一直对我虎视眈眈，我怕他对我下手·你帮我，帮我除了他·”·“可，可是，我不是才帮你平定江北动乱么。
褚王是皇室，我，我动手，人会有非议·唔，痛·”·“没关系，就当是为了我，千辰·”·息珏抱着景昭的腰，疯狂的抽动起来，景昭终于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眼底一片迷茫，情欲中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只好胡乱点着头答应。
“好，好，我答应你·别……别这么快，受不了，息珏……”·“嗯，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息珏笑逐颜开，终于换了种让景昭舒服的姿势，吻着他的唇。
“爱……”景昭本能的抱住了他，目光涣散，喃喃道:“我爱你·”·烛火灭了··于是三天后息珏寻了个理由召皇叔入宫，那日在朝堂之上，景昭率府中将士把褚王围截在大殿之上。
褚王大惊，站起身来叱道:“景将军你要做什么”·景昭面无表情的说:“抱歉啊王爷，我也是为了本朝的江山社稷，不得不拔刀相向。”
“放肆·”褚王惊惶的望向自己侄儿，“圣上，快救救臣·”·息珏却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身子··乱刀砍下，一殿血迹斑驳。
之后，景昭又陆续替息珏杀了他四弟，五弟，二皇子有所耳闻，早便逃了，息珏想他是个瘸子，便也没管他·年迈的皇帝早已管不了他，一纸诏书颁下，含恨而亡。
景徽听闻儿子所做之事气的几乎晕厥，骂他jiān佞邪祟，景昭却不能辩解一句，他若是说了，只会让罪责迁往息珏身上，他宁可自己承担·景徽拿马鞭狠揍了儿子一顿，将他赶出了家，从此不认他这个儿子。
景昭心气儿硬，肚子里尽是苦水也不肯低头，不认便不认，他跑了出去，干脆拿俸禄去皇宫旁另买了一间小房子，住下了··息珏终于如愿以偿的当了皇帝，对景昭越发体贴，想召见便召见，反正景昭现在也不用回家了，在宫中想待几日便待几日，有时夜夜笙歌，息珏干脆没完没了的跟景昭在床上缠绵，连早朝也不去。
渐渐的，便有流言蜚语散出··这言语起先是从后宫宫女口中流出的，一次景昭路径石桥，听见两个送茶女窃窃私语，他离得近，又有枝叶荫蔽，听的真切·一女说:“听说陛下喜好男色呢。”
“可不是，后宫佳丽三千，他却碰都不碰，唯独宠信景将军·那景将军一来便是数日，整日与陛下在内帏厮混，真是下贱·”·“可不是，堂堂将军之子，却完全没有父亲的威武样，自甘堕落，变得连猖妓都不如。”
景昭握紧了拳头，嘴唇都要咬出血来，恨恨的瞪着那对宫女，最终还是忍住了··息珏让他不要管别人的说辞，可渐渐的，连朝中大臣都开始轮番上奏，指责景昭嚣张跋扈，yín乱后宫，屠戮皇族，罪大恶极。
景昭冷笑，说“老子平定叛乱，扫平北疆的事你们怎么就没看到，揪着这些事不放是吃饱了撑的么，若是吃饱了撑的，那就回家种田去罢·”··大臣表情更难看了，纷纷跪下请奏。
息珏没办法了，他不敢在群臣面前护着景昭，只好找了个借口退朝，择日再议··后来啊，息珏对景昭就渐渐疏离了，他和妃子厮混游玩，谈天说笑，景昭看时心里酸酸的，又恨，还是宫中侍寝的厉公公对他说了一句:“皇帝毕竟是皇帝，要传宗接代，要修身立本，总不能围着你一个人转。”
景昭想想也是，他毕竟是君王，而自己是臣子，只有他心里还有自己就行·只要看不见就好，景昭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了息珏退让了多少回了。
息珏即使是想见景昭也不敢光明正大的见了，他出不了宫，只好偷偷摸摸去请·后来息珏想了个办法，从宫中选了个被遣散的宫女，让景昭顶替她的名字，叫玉临。
每次侍寝，息珏便让心腹去接景昭过来，景昭便坐进妃子用的小轿中，由专人送入宫中，瞒过内史官的眼睛·他是很不齿这种行为，这样一来他便真如那些人所说的，像个供人亵玩的猖妓。
但他又无可奈何，他不想让息珏为难，毕竟他是皇帝··就像一匹野马被套上的缰绳，钉上了蹄铁，鞭打磨砺，最终收起了性子·很疼，心像在滴血一样··十六岁。
景昭的面容已经不见初时的张狂，虽还是美的妖丽，眼下却有一层黑气，他倦了·在床上翻云覆雨时，景昭偶尔会问息珏，“你爱我么”·息珏说:“爱，我爱你，千辰。”
他声音无甚底气，又很小心翼翼，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一样··景昭笑了笑，用手捂住眼睛，连名带姓骂了他一句:“魏息珏，你这个孬种”·皇帝面色变了变，终还是没说什么，赔着笑去亲景昭。
伏清都已经无力再看下去了，魏息珏已经没有心了，他的心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为了自己··虽然知道是幻境，但伏清还是忍不住用手指点了那皇帝额头一下，幻觉便如同一缕轻烟般飘散，只剩下躺在床上的浑身是伤的少年，那真是一具年轻美好的身体，即使昳丽，即使伤痕累累，少年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木木的。
伏清叹了口气，衣袖一挥，景散了··第十九年，这一年景昭死了··这一年他奉命去围剿黄州，却败了·那年恰逢灾荒，走到梓望坡时遇上梓望的流民，流民饿疯了，一见粮食便抢，景昭受命不得滥杀无辜，只能咬牙防御，最后粮草却还是被抢光了。
无粮根本撑不了多久，无奈，景昭只得下令撤退··此事却被朝臣百姓揪住不放，指责景昭兵败，势要将其处死·息珏也知道他们不过是寻个由头，实际上早看景昭不顺眼了。
更是有人在市井散布谣言，说此年间的天灾人祸皆是由景昭而起，说他是白虎星降世，杀褚王，杀皇子，乱朝政，惑国君，罪应当诛··臣子以辞官作胁，息珏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又找景昭。
他说:“千辰，你再帮朕最后一次·”·其实他要自己帮什么，景昭已经猜到了·他冷笑，“帮什么，帮你去死凭什么，就因为我一次战败，功绩看不到，错便揪住不放，这样的人臣……”·“景昭”一声厉喊，景昭愣了，息珏竟噗通一声向他跪下，泪眼婆娑。
“求你了，他们只是要寻一个交代·现在内忧外患，我不能死，我是一国之君，我死了臣民怎么办·千辰，我求你了，我再求你最后一次·”·“的确是最后一次。”
景昭苦笑，“我为你打下这江山，为你沾了满手血，为你担了无数骂名，为你连男子都不做了，到头来我连命都必须给你·”·息珏痛苦的闭上眼睛，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罢了，我知我对不起你，与其让朝臣罢官，百姓造反，敌国入侵杀死，还不如死在你手上。
千辰，你杀了朕罢，朕胆小，怕痛，自己动不了手，干脆你来杀了朕罢·”·景昭说不出来的怒，又恨铁不成钢，又感慨万千·就如同他九年来对自己的央求一样，景昭从刚开始拒绝，早已发展成现在的不可抗，他无法拒绝息珏，若真是让他眼睁睁看着息珏死，那也是不可能的。
“罢罢罢·”少年玉面微仰，满是嘲弄，“我帮你，你明知道眼睁睁看你去死这事儿我做不来·”·“千辰，谢谢，谢谢·”除了谢息珏说不了别的词语，“你的大恩大德朕定当铭记于心，你死后，朕会让史官将你名载入史册，让后人都记得你的功绩。
千辰，你始终是朕最爱的人·”·景昭嗤笑了一声，转身离去··景昭死前在狱中已经受了重刑，双腿断了，一张姣好的面容也毁了，血淋淋的，是用刀子沾了腐药生生割开的，大概是哪位恨他的官员买通的狱卒干的。
息珏被吓得不轻，连连后退，景昭挣扎着向他爬去，抓住他的裤脚，似笑非笑··苍宁廿四年，景昭被判处绞刑，这是息珏唯一可以想到的不见血的刑了·不见血是景昭自己提出的，他说自己的满身血债都是替息珏背的，快死了，就别让他手上再沾血了，息珏答应了。
在东街，当着所有人的面，绞死了··他是死不瞑目，一双桃花眼仍是直勾勾盯着远方的皇城，不知是爱是怨·息珏看了心惊，连叫人把尸首取下来·按说，景昭这种死法连下葬都不能，但息珏还是找了个像他的人冒充了景昭的尸体，真身却给葬在了皇城内的一棵槐树下，偷偷哭了一场，这算是他最后的善心，随着景昭的死，也没了。
不过息珏还是没能实现他的诺言，他无法让史官将景昭的名字载入史册，毕竟他身上的污点太多了，在众人眼中他只是个罪臣··多少年以后，皇都覆灭了，又建了新的城，土地被耕耘，景昭那残缺的骨头被翻了个七零八落，魂魄也差不多散了。
· ·☆、第三十三章·故事看完了，伏清幽幽叹了口气，这便是景昭的一生，从嚣张跋扈到倾情于人，他终是从做自己变成了做别人的奴隶，他付诸真心的那一刻便输了，或许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息珏在利用他，但仍是舍不得那份温存。
他死的很可惜，就如他自己所说，少年早夭，天妒英才·刚开始以为他在吹嘘，没想到还真是··天雷大作，黑风滚滚，眼前的一切扭曲起来··伏清一怔，反应过来，这幻境开始崩塌了。
境中，有谁的声音咆哮呐喊，那是很沉重的夹杂着风声的低吼，哀怨痛苦，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了，而是很多人的声音·渐渐的，一张张人的面孔浮现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老人，皆是面容扭曲，表情狰狞。
梦境一转，他又回到了景昭十岁的时候··白衣的小孩才到伏清的腰，于是他便跑过去，抱住伏清的腰··——这感觉，是真实的··小孩咯咯笑着，扬起小脸，笑容诡异:“留下来陪我罢。”
他碰上了梦妖，景昭在幻境中没碰上的东西让他给碰上了··伏清摸了摸他的头，说:“抱歉，可惜我得回去，那边还有个人在等我·”·手一使力，小孩化作了轻烟。
又一换，在皇城，那是景昭第一次侍寝，只穿一件白衫的俊美少年坐在龙床上，赤着一双足悠悠晃荡·息珏来了，小心翼翼的凑近他，唇靠近他的脖颈，孰料，景昭从袖中掏出短刀，一刀划断了他的脖子。
息珏叫都没叫一声便倒下了，像一具假人，血不停的流出，染红了整张龙床，染红了整个宫殿·景昭慵懒的比划了一下刀，站起来，朝那边安静站着的青年走了过去，他本来啊，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他们是两极，早已不在一个时空世界。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笑意晏晏，眼底却是一片寒凉，少年握着伏清的手腕，脸凑得近了更显妖冶··伏清问他，“那些人都是你害的”·景昭明知故问:“哪些人”·“被困在幻境中的，无辜枉死的人。”
“哦，那个啊·”景昭手指点了点唇，歪着脑袋神情无辜的说:“我并不想害他们啊，只是让他们留下来陪我·我太无聊了，这么久，当年的那些人都转世投胎去了，我找不到他们，我找不到魏息珏，没办法啊，这才随便找了些人充数。
哦，不过他们都是自愿的，我可没逼他们·”·“是啊，只怕那些不同意的早就被你连魂魄都吞噬了吧·”·景昭笑眯眯道:“不错，是这样。”
它吃下魂魄使自己变得更强大，能造出更加强大的幻境来困住别人··伏清说:“那我若是不愿呢”·“那我也吃了你，不过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气息，我会让你慢一点死。”
“想知道你的另一半魂魄在哪里么”·景昭的瞳孔陡然缩起，“你说什么”·它是景昭的执念化成的妖魔，连同它的另一部分灵魂，怪不得景昭不能转世呢，原来当初他死的时候，强烈的恨意与遗憾便使灵魂四分五裂。
伏清找到了它的大半个灵魂，这剩下的一缕原是在梦里，让它回原主身上，合成一整个灵魂，大概便能圆满了罢··“不是我留下来，而是你跟我回去，我带你走，放下这些仇恨，回你原来的身体里。”
·“不”景昭尖叫起来，俊美的面容扭曲了，“我不会回去的，这是我的世界，我要杀了魏息珏，杀了所有人”·黑雾弥漫，宫殿，尸体，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
面前是一座尸体堆成的山，那些扭曲的面孔又浮现了出来，景昭坐在山顶，居高临下的看着伏清·稍稍有了些光，伏清看清了，原来四周还有，是一座座绞刑架，吊着一具具尸体，却是那皇帝的尸体。
景昭狞笑着说:“我啊，这一生最想杀的人便是魏息珏，可惜他转世了，我却被永远困在梦境中·我找不到他，只好拿他的幻象出气，你瞧——”他手一指，那皇帝的脖子竟生生被绳索勒断，骨头发出一声脆响后身体掉了下来。
“可惜不是真实的，不然我一定让他尝尝我所受的痛苦·”·“还有这些——”·火刑，斩首，剜心，凌迟·景昭咯咯笑着，用各种残忍的方式杀死息珏，像个小孩子玩的不亦乐乎。
“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为我做了什么，一口薄棺都没有，说什么青史留名，最后我却连名字都没有·”景昭声音越来越急，“父母不认我，朝臣骂我，百姓毁谤我，他一句公道话也不替我说。
我还得顶着一个宫女的名号与他私会，真是可笑·”·“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我最后悔的是十岁那年遇上他，十五岁那年爱上他，我恨不得将那段时间的我与他一同抹去。”
伏清叹息道:“我知道你恨，但这么多年了，仇恨也该放下了罢·魏息珏死了，转世了，你再等下去也是找不到他的，何苦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呢·”·“我放不下。”
少年恶劣的笑着，“反正我也杀了那么多人，不在乎手上再多添几条人命·呐，我挺喜欢你的，怎样，要不要考虑留下来，你若是留下来的话，我或许不会吃你。”
“看来你是不会听了·”既然多说无益，伏清也只能拔剑相向··景昭嗤笑一声，跳下尸山，漂浮在半空中，周身散发出浓浓的黑气，像一股股绳索，将人缠住。
伏清刚开始还能轻易将黑索斩断，慢慢的却越来越困难，这黑雾是在吸收自己身上的法力·头脑一沉，竟被那绳索拽了起来··“怎样，挺不错吧”景昭漂浮着，面对面贴的极近，“我的力量便是依靠吸收别人的力量与魂魄，于是逐年逐年我的力量都在增长，凭你现在是赢不了我的。”
“那可难说·”伏清艰难的笑了笑，手碰到了景昭的额，指尖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呵，你还想反噬”景昭邪笑，“不过没用的，你吸收的远没有我吸收的快。”
·伏清嘴角一勾，忽然一道金色的闪电击中了少年的天灵盖，景昭惨叫一声，猛的退后，半截身子化为黑雾，飘散，又重新聚拢，那黑色绳索也短暂撤离··“你做了什么”景昭赤着眼怒吼。
“没什么，你的另一半魂魄与我定了血契，我只是稍稍利用一下，现在你知道了吧，我要伤你很容易·”·血契是刻在灵魂上的，只要是出自同一个灵魂的灵体，无论隔多远，无论多强大，都会受到血契的制约，类似于……隔空打牛。
这本来就是为驯化不听话的式神准备的，若主人死了，式神也会跟着死··少年咬牙切齿，“你好狠的心·”·“彼此彼此·”伏清浅笑，顺便默默同情了一下外面的那个景昭。
话说外面那只鬼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去的门，正兴致勃勃的往前走呢，忽然就一道天闪劈到它脑门儿上，劈的他眼前一黑差点扑街·“怎么回事，这幻境里还有天雷啊”外面的景昭咆哮。
“哼，不过没关系，你不会让我死的·”少年冷笑，“我与它魂为一体，我窥过你的心了，你好像很爱它……也就是我，所以你不会杀死我的。”
“爱”伏清咀嚼着这个词，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爱·的确，我不会杀你，我只想让你回到你原本的身体里。”
“不可能·”少年退出一段距离，张开双臂，衣袖挥舞，那巨大的尸山开始动了起来，尸体站了起来，是古代兵士的尸体，穿着盔甲，手持兵戟，宛如傀儡一般缓慢前行。
人头漂浮着，五官扭曲，七窍喷出毒气·还有那些刑具绞架，都向他逼近·他已经身陷幻境，便是与真实一样，在幻境中死了，便是精神死了，与魂灭一样。
这可真难办呐·伏清有些头痛，他一个人对抗这么多人还是有些吃力的，要是外面那只蠢鬼来帮忙就好了··整个沉闷的黑色天空仿佛都染红了，鬼哭狼嚎，阴风咆哮。
· ·☆、第三十四章·幻境中百年也不过相当于现世的半个时辰·所以郁南才在井沿坐了没多久，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钻了出来。
“哟，景昭，这么快就出来了啊·”郁南扬着一张笑眯眯的弥勒脸··“伏清他还没出来么”景昭艰难的爬出来。
正说着，伏清却也出来了，没比景昭好多少，头发凌乱，满脸憔悴，左肩衣裳也裂了一块··“哎，你怎么这么慢·”景昭说··“遇上点麻烦。”
伏清笑笑，没打算告诉景昭幻境里的事，“你过来·”·“干嘛”景昭疑惑··随即它便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头顶涌入了自己的身体，刚开始有些抵触，后来便觉得暖融融的。
“你给我注的什么”·“幻境里找到的一颗果子，给你尝尝·”·“骗人，谁吃果子从头上拍进去·”·伏清没告诉它那是它的另一部分魂魄，以后日子长了，慢慢融合成一体，抽个空给它超度一下罢。
那真是惊险的一场打斗，险到伏清都以为自己出不去了，众鬼围攻之下，那孩子的剑从自己胸膛里刺进去，他抓住这机会反手给了它一击·还好，他的心脏与常人的心脏不同，位置偏了那么一点儿，没死，少年直到最后都在发狂哀嚎，却还是被伏清收进了容器中。
他身体没伤着，魂魄却伤着了，伏清摸摸前襟，那里头好像空了一块··“呐，我看到你小时候了哦，嘁，完全和现在不一样嘛，又木讷又无趣，虽然你现在还是一样无趣。
你师父对你很好嘛，怪不得你那么痴迷你师父……”景昭喋喋不休的说着，时而怪笑，时而吃醋··伏清静静的听着，偶尔笑一笑，不发一言。
“欸，你怎么不说话，说说啊，你看了我的过去吧，怎样”·小孩脸上神情自若，甚至还淡淡笑着，丝毫没有避讳··“不怎么样，挺惨。”
伏清实话实说··景昭呵呵笑起来，说:“是吧，我刚死的时候气的差点没把京城掀了，谁叫它老压我头上·不过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的差不多了。”
“嗯·”·“好啦好啦，二师兄，看完了，咱们回家吧·”景昭抱着后脑勺大声说··“好·”郁南见天色已晚，那便回去罢。
师兄给他们找了间客栈住下，房间里，景昭霸占了整张床，冲正在脱衣的伏清邪邪一笑，“来，到小爷怀里来·”·“你疯了·”伏清嘀咕一声，又将它安置在那条死去小狗的身体里。
“汪汪汪·”景昭狂喊我错了我错了，可怜兮兮的趴在伏清腿上，哀怨道:“我不占位置了可以吧，小心眼儿，我不就是一团魂么，你压我身上我也不会感觉到疼啊。”
伏清将小狗抱起来，放进被窝里，景昭就那么紧紧贴着伏清的胸膛，心脏在跳动·有了肉体，感觉也变的清晰了呢，算了，暂且忍这么一次··景昭做了好长的一场梦，那些回忆好像在脑海里又重新过了一遍，身体钝钝的疼，像被撕裂。
第二天早上，它发现伏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脑袋上立着一对耳朵，身后还隐隐可以看见一条毛茸茸的灰色尾巴·景昭乐了，“汪汪汪”叫了几声，说伏清，你长耳朵尾巴了欸。
（本页完）
·“……小清·”华鸣欲哭无泪，好友笑的叵测，“不带这么拆台的啊·”它是狼王啊，再怎么说去一座很有实力的道观去偷来的食物也比捡的听起来厉害，被施舍，感觉自己好弱。
虽然他那时的确是很弱··“瞧你那点儿出息·”阮玉静静的笑了，眉眼微微翘起，仿佛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她当然是爱他的啊，所以无论是偷是捡，他都是很值得依靠的对象。
伏清看着两人恩爱的样子，也替他们高兴，毕竟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修成正果也十分不易，应该早给他们包分贺礼的··江平舟那边却有些坐不住了，伏清去会故友，却留他一个人在洞里。
这洞穴一个窟连着一个窟的，还每一个都有狼，他委实怕得慌··看来看去，洞里别人没有，就一只鬼·嗯，一只鬼·江平舟瞪大了双眼，没错，是伏清的那只鬼。
这鬼好像很怨念的样子，身体膨胀了一倍··“鬼兄，你还好吧”·鬼就那么瞪着他，然后身体慢慢的聚合，成了个人·江平舟虽然觉得很美，但一想到它上次和伏清做的那事儿，心里又不知作何感想，总觉得有点尴尬。
景昭可不管江平舟什么反应，它是有点气的，伏清敢扔下它去找那头狼这还是第一次·他与那头狼很熟么·说白了，就是嫉妒。
景昭瞅了一眼瑟缩在墙角的那怂包，哎了一声，“你看得见我么”·江平舟点点头··“那好，把那瓶子拿着，带我去伏清那儿。”
“啊”·碰的一声，石壁上多了深深的五道指印··“好好好，我马上带你去·”·江平舟心说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小心翼翼的捧着瓶子，走到狼窝门口，又死活不敢进去了。
说，“鬼兄，送你送到这儿我便不送了啊，您法力高强，自己进去吧·”·“站住·”·江平舟瞬间感觉自己脖子一凉，一摸，一道血痕。
他要哭了··景昭冷冷的说，“离了他我便只能待在瓶子里，你不进去我也进不去·你要走也行，不然身体借我用用，我附着进去·”·“别。”
江平舟不傻，被鬼占了自己的躯壳自己的魂魄还在么它要是不还那变成鬼的可就是自己了，还是没人收的孤魂野鬼··小江哭着说，“我错了，可是里面有狼，我怕。”
鬼瞪了瞪眼睛，“有我护着你怕什么·”·被逼无奈，江平舟到底还是进去了··伏清和华鸣聊的甚欢，忽然就见一坨黑影飘了进来，一看，“江居士”·江平舟苦着脸道:“伏道长，你的东西。”
把瓶子往伏清手里一塞，哧溜一下就跑了··景昭幽幽的从瓶口钻出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伏清有些讶异，“景昭你怎么过来了”·“怎么，我不能过来么”景昭脸色很臭，盯着一旁呆呆的华鸣，“你很喜欢这头狼”·华鸣是狼族，修炼百年，自然是看得见鬼的，只不过妖与鬼相冲，隔这么近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貌似是小清认识的人呢，这么想着，华鸣便压下了快要竖起浑身狼毛的冲动，咧了咧嘴，“哟，你好·”·谁知景昭根本不吃这一套，沉着脸道:“你少啰嗦。”·“不，你误会了。”
伏清赶忙解释，“我不是喜欢他·”·华鸣好心好意的打了个招呼却被对方给驳了回来，一时也气愤起来，再一听伏清竟说不喜欢他，更躁了·他一头狼，分不清人类之间的喜欢有很多种意思，更弄不懂朋友之间的喜欢和爱人间的喜欢是有区别的。
“小清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们不是很多年的朋友么”·“华鸣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待会儿再跟你解释·”·景昭却以为伏清是心虚了，越发看狼不顺眼起来，冷冷说道:“区区一头狼，不在山里好好待着却要出来惹是生非，也不怕被套了。”
华鸣瞪圆了狼目，吼道:“你说什么”·“说你呢·”·“要打一架么”·“打就打，输了别求饶。”
伏清焦头烂额，这两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别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这边华鸣显出了狼形，后腿一勾往上扑，景昭凝成了一团鬼影，庞大无比，挥舞着巨爪便往对方身上抽。
“哎呀·”刚去拿了点果脯的阮玉公主回来了，一进来就看见自己未婚夫在和一只鬼缠斗，惊叫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呃，阮玉姑娘你还是先避一避吧，小心误伤了你。”
伏清劝道·说着，便打算把景昭收回来··阮玉拽了拽他的袖子·“嗯”伏清不解··“可不可以……不阻止他们”白狼姑娘半是羞怯半是眼神发亮的说，“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伏清扶额，原来怎么没发现这白狼公主是个腹黑货··一狼一鬼从一个时辰前打到一个时辰后，谁也没占到上风，最后都累了，气喘吁吁的趴下，各自都还不服气，一个喊着“再来”一个冷笑，“谁怕谁。”
却都没力气动了··事后伏清教训了景昭一通，说:“你啊，什么时候能不孩子气·”·景昭不服，说:“我怎么了，若是我使全力，未必打不过他。”
“可那是我的朋友啊·”·——他没有朋友，他的朋友是一群骗子，除了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找过他，连他死后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景昭咧了咧嘴，“我没有朋友，有也死了，所以别跟我说，有什么用呢最后不还是会背叛的么·”·“你说什么傻话·”伏清皱了皱眉，露出这样表情的景昭，像是要哭一样。
“反正我不懂，别烦我·”景昭说完便跑了·· · ·☆、第十九章·华鸣是头过事就忘的狼，没什么坏心思，所以大婚当晚见伏清带了景昭来照样笑脸相迎。
“小清·”·伏清微微颔了颔首，挑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了··“这位……”·景昭哼了一声，扭头飘到伏清那边去。
华鸣的笑容僵在脸上，才反应过来，“喂，你是上次跟我打的那个混蛋吧，还敢过来，喂”·——他忘记了··满是幽绿的篝火，狼族惧火，所以这篝火是用很多萤火虫聚集成的。
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巴巴望着那对新人，鲜红盖头，赤红嫁衣，他们以人的形态大婚，幸福恩爱··要以多少的岁月才能这么幸福，碰到一个自己爱的，她也爱自己的人呢。
“公子，公子·”有个怯怯的小声音··伏清低头一看，是一头毛茸茸的小狼，小狼脑袋上顶着个盘儿，上面是桂圆，莲子等吃食，是按照人类的礼节来的。
小狼眨巴着水汪汪的眼，说:“给你·”·“好·”他拿了一颗白莲子，外面甘甜，里头却微微发苦··“景昭·”他本能的便想喊它，可一扭头，哪儿还有鬼的影子。
景昭在婚宴过一半时便跑了，与江平舟一起·江平舟呼哧呼哧跑出来，拿着那只白瓶，这次非是景昭逼他的·江平舟想明白了，自己这样子迟早会被妖怪当成食物吃掉，还不如寻一个可靠的靠山，眼下这只鬼便是很好的靠山。
于是江平舟便把景昭顺跑了，当然，后者也没有表示拒绝··它很不开心，因为伏清看那两只妖怪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有欣慰，又像在回忆什么，在想什么呢，也想像那头蠢狼一样结婚娶妻生子么。
一想到这儿，景昭心里便堵得慌，它想象不到伏清若是真娶了妻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大概不再需要自己了，大概会如敝履一样把自己弃掉··景昭很久没这么多愁善感过了，它都想不起来上次为一些无聊的事烦恼是在什么时候。
江平舟连夜跑出了村子··半路窜出来几只野狗都快把他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景昭瞧着实在窝囊，一巴掌把几只狗拍飞了出去··“还趴着干什么，走。”
鬼恹恹的绕在江平舟身边··“多谢鬼兄，多谢鬼兄·”江平舟腆着脸连连道谢，噌的一下站起来··“不知鬼兄叫什么名字，以后路上也好称呼。”
“跟你有什么关系么·”那是即使看不到脸都能感受到气压低沉的一团诡异灵体··江平舟一哆嗦，忙赔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不问便是了。”
心想这鬼的脾气还真不怎么好··“怎样，真不见了”华鸣问，他虽然对那只鬼无甚好感，但挚友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所以他便也暂时放下了成见。
·伏清眉心紧皱，指尖点着额间感应了一会儿，终是垂了下来，摇了摇头·“若是近些我还能感受到一点儿，现在大概跑远了·”·阮玉出主意道:“要不我让我那边族人一起找，说不定找到的几率大些。”
伏清苦笑着谢绝了，“只怕找到了它也未必肯回来，反而会伤了姑娘的族人·还是我亲自去吧·”·阮玉也只好作罢··华鸣替好友抱不平，“小清你怎么收了这样一只鬼，没把它打的魂飞魄散就算好的了，还留在身边，要我说啊就应该……”·“好啦好啦，华鸣你不用担心了。”
伏清打断他的话头，“出山只有一条路，我沿着通路去找便好了·”·华鸣还想说什么，却被阮玉拦住了，妻子朝他摇了摇头，单纯的狼妖只好闭嘴。
阮玉敏锐，察觉的到那只鬼在伏清心里占了很大的位置··很快便过了六天··江平舟带着景昭去了另一个集镇·这几天下来，其实景昭的气早消了，但他也无法回头，一是因为抹不开面子，二是因为江平舟把瓶子带在身上，它若是长时间离开依附物便会魂魄尽损，故没有办法。
景昭心里有点急又有点气，那混账难道就真的不来找他··江平舟带着一只强有力的鬼倒是尝到了甜头，没钱了便指挥景昭在大街上卖艺，比如表演空手抓物，腹中传音等绝活。
其实都是景昭叼着张纸票飘来飘去，附在江平舟肚子里说话·人看不见，还以为江平舟真有绝活呢，大把大把的铜板便往他跟前扔，一片叫好·再者，他也敢学人家驱魔抓鬼了，自己往那儿一站，指挥着景昭动手，老爷阔少们看呆了，给的钱便越多了。
景昭不想帮他，奈何这厮每每软磨硬泡，说什么若不赚着钱如何给它弄血喝·江平舟可怕疼怕死，万不敢在自己身上动刀子，遂买一些小猪小羊，每天杀一只喂它喝。
景昭更不喜欢喝这些畜生的血，无灵气无生气，只有濒死前的怨气，但不喝又不行，不喝它会渐渐消失的··没办法，只能凑合着，景昭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变透明的趋势。
这样还不行，江平舟仍是怕景昭跑了，不仅切断了它与伏清间仅存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血契线，还天天将它锁在瓶子里不让它出去·这一点景昭意见颇大，差一点跟江平舟翻脸，说:“伏清都没有关过我你凭什么关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江平舟吓得不轻，只得答应它尽量多的时间放它出去··但，景昭的戾气还是越来越重了··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它自己，它得很费力才能化成人形，并且很难看，眼白充斥着鲜血，指甲长了，浑身布满了鬼纹。
后来江平舟也发现了，原来那个漂亮妖冶的公子不见了，越来越像怪物··一天夜里，江平舟醉醺醺的回来·还没等进屋，就被一阵阴风掀翻在了地上。
“江平舟……”诡异沙哑的声音··江平舟猛然就清醒了大半，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连连后退··眼前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虽然它本来就不是人。
鬼化了半个人形，半趴着，周身溃烂，成了斑驳的黑块，一点一点往下掉·“给我血·”景昭睁着血红的眼，用嘶哑的声音吼叫着，慢慢往他这里爬。
他今天忘了买一头小猪·江平舟急中生智，跌跌撞撞的跑出去，说，“你别急，我马上给你找·”·鬼艰难的扭过半张已露出白骨的脸，死死的盯着男子逃跑的方向。
“血，血……还有什么东西是有血的……”江平舟快急疯了，低着头疯狂的在四周寻找还有没有兔子野鼠之类动物··“汪汪汪。”
忽然窜过一条黑影··江平舟一看，竟是一条野狗，浑身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本来就黑还是弄脏了黑成这样的·那狗见了江平舟也不躲，只是站在野草地里冲他汪汪叫。
江平舟本是怕狗的，但此时却眼前一亮，心想要不干脆就它吧·一不做二不休，他在土墙边捡了一条锄地的锄头，小心翼翼的朝野狗凑了过去··狗无知无觉，见江平舟朝他凑近，反而也不叫了，摇晃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江平舟咬了咬牙，一锄头朝狗的脑袋砸下去，血花四溅，砸了一下恐不死，又狠狠砸了十几下，直到狗的脑袋变成扁的，脑浆渗透在地里··他拖着死狗，到屋下用石碗接了一碗血，这才给景昭送进去。
“那个，有东西了，快喝吧·”江平舟将碗递过去··景昭饿疯了，看也不看便一口饮尽，喝到肚子里才觉得不对劲··然后，江平舟就惊讶的发现景昭半边身子气化了，“欸，你胳膊呢”·鬼咧了咧嘴，耳根已经裂开了，都能看见里面支离破碎的血管和顺延而下喉道。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血……”·“……黑狗血·”·景昭笑的更厉害了，“江平舟，我要杀了你。”
· ·☆、第二十章·黑狗血是驱魔的，这是任何人都应该知道的事，但，慌乱中的江平舟他忘了··好死不死的给景昭喂下了大半碗狗血，差点弄得它魂飞魄散。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江平舟没想害死景昭，他害怕的同时又有些后悔，“我，我喂你我的血喝吧，你别杀我·”·景昭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江平舟只好颤颤巍巍的重拿一只碗，狠了狠心，生平第一次自残，拿把小刀在腕上轻轻划了一刀，的确是很轻，轻的都挤不出几滴血·即便这样，却还是疼的龇牙咧嘴。
几滴血压下了鬼的煞气，它终于勉强变了回去··“下次·”它说，“下次你要是再敢让我喝这些乱七八糟的血，我就让你活不过下次·”·江平舟惊恐的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以后带你去乱葬岗好吧那儿全是人，找具新鲜点的。”
景昭恹恹的缩回了瓶中，“随便·”·“顺便说一句，你的血很难喝，又腥又臭，该不是去吃花楼酒了吧·”瓶子里幽幽传来这么一句。
江平舟噤声，他的确……是和翠微楼的萧丽娘厮混了一通··没有他的好·景昭悄悄回忆起伏清来，真是入了魔障了，它最近什么事都得拿来和伏清比较一番，那个蠢道士也不是最好的，但它认识的，心仪的，活着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参照了。
瓶中是个昏暗无光的密闭空间，但却很温暖，像母亲的腹中·鬼可怜兮兮的蜷缩蹲坐在一角，头埋在膝里，长发披散下来，一动不动··翌日，江平舟继续带着景昭寻找新的赚钱门路，不知不觉，竟已走遍了大半个恩常镇，快要到长安了。
越向天子脚下便越繁华，江平舟找了一家食肆，打算吃个中午饭··点了一桌的菜，正准备开吃，忽然便走进两个道士模样的人·刚开始江平舟没在意，以为他们也是来吃饭的，直到两人看到江平舟，互相示意了一下，一个矮点的忽然一脚踏上江平舟面前的板凳，一剑刺进半寸宽的桌面。
剑是真剑，寒芒点点，薄如蝉翼，江平舟适时正叼着一只鸡腿，见状，眼睛瞪的直直，鸡腿也掉了下来··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针对他·盯着年轻人那张横眉怒目的脸，江平舟挤出一丝干笑，“大侠，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针对我”·周围食客早已被这个场面吓跑大半，老板忙着拦住客人收钱。
矮道士瞪着他道:“别装傻，你身上有秽物，这等冲天的妖气，若是不除，必将酿成大祸·”·旁边他的同伴开口说话了，“唉，卫师弟，早跟你说了遇事要冷静，莫冲动，你这样不仅会吓坏客人，更会有损我们云鹤道观的名声。”
“师兄，除魔卫道这事儿我纵容不得·还有，我刚刚不是跟你示意了么你不说可以么·”·唐冼扶额，你刚刚不是跟我说先问清楚再看情况的么。
卫无期正气凛然的回过眼，“不，我一向剑出必行，刚刚的意思是问师兄可不可以连这个人一块儿杀了·”·唐冼就“……”了，他与这个小师弟思想层次从来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为了防止师弟滥杀无辜，唐冼问江平舟，“这位兄台，你最近可有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江平舟脑子转的飞快，那不就是景昭么，他还带在身上，这两个道士火眼金睛，瞒是瞒不过的，索性就骗。
想着便一把拽住唐冼的袖子，嚎啕大哭，“道长啊，我确实有对不住的人啊”·江骗子凭借自己的专长，讲述了一个凄美哀婉，一波三折，丧心病狂的爱情故事。
他说，自己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前年，他进京赶考，由于相貌出众，才学傲人，一个大户小姐看上了他，一定要与他成亲·他想着家里尚有未婚妻，所以无论如何是不能答应的，谁知那小姐情根深种，求而不得生了执念，最后竟病死在家府。
“我对不起她，若是我当初不在她家留宿，若是我早些来赶考，或许便不会误了她·”·情至深处，倒还真挤出几滴辛酸泪来··一旁的卫无期听的入神，不知何时也将刀收了，表情有些复杂。
江平舟一看有戏，越发嚎的凄惨··唐冼咳嗽了一声道，“此事的确令人动容，但你眉心发黑，妖气环绕，是已病入膏肓之势啊·”·“所以……”卫无期面色依旧很复杂，“若是别无他法，我们还是得替天行道，杀了你。”
江平舟:“……”·“胡说八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唐冼与卫无期皆是一怔，眼见一抹幽魂从江平舟背后飘了出来。
江平舟:“……”·“你怎么出来了啊白亏我编了那么长的谎话”江平舟很想这样呐喊。
非是景昭想出来，而是他睡的正熟呢，就听见江平舟一直在喋喋不休，吵烦了，这才忍无可忍的出来··白衣的厉鬼负手而立，冷冷的盯着两个道士，“要打便打，啰嗦什么。”·卫无期反应过来，又抽出了宝剑，“便是你这秽物在作恶”·景昭幽幽一笑，道:“小爷自从来到这个破地方还没做过恶，不过，杀了你们两个，便算是做了一件恶事了。”
卫无期怒道:“孽障，看剑”·江平舟战战兢兢的想跑，可一扭头，唐冼就站在他身后呢，长相中正的年轻道士盯着与鬼缠斗的师弟，对江平舟温文一笑，道:“兄台，你刚刚不是说是位小姐的冤魂么，怎么一会儿时间变成公子了虽然模样挺俊俏。”
“我，我……”江平舟说不出话来··“可是你在养着它”唐冼问··江平舟一时语塞。
不说话唐冼便当他是默认了，抽出剑抵在他脖子上，说:“既然如此，那便恕在下不能放你走了·”·“别，别，我不认识他，他真与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唐冼没理他，只是冲那头喊:“那鬼，若不想你主人死便快些收手吧·”· · ·☆、第二十一章·景昭当然不会收手，江平舟死了又怎样，它又不在乎，大不了陪他一起死。
虽说有点可惜··景昭咬咬牙，它也不知道它在可惜什么···一只厉鬼，化成了巨大的妖魔模样，浑身散发出黑色的戾气，牛一样的头，竖着两只很长的犄角，底下是十几米高的人身，后有一条钢鞭状的尾巴。
这模样是它一时兴起幻化的，反正是牛是马，是鹿还是乌鸦，全凭它自己的想象··卫无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鬼会无限制的释放自己的妖力，而且也对这鬼多了一丝愤懑和鄙夷，果然无心无肝，连自己的主人都能舍弃。
定了定神，举剑便向鬼身上劈去··剑是斩妖剑，却硬是伤不了鬼半分，唯一斩下的是几块黑雾，棉絮似的悠悠落下来，一挨着地面便碎了，化了，然后地上烧烂好大几个窟窿。
周围人虽看不到，但地上被融了他们却是看得出来的，本还以为两个道士疯了，看来是真有妖怪··人便四散着惊叫跑开了，偌大的一间食肆，一会儿便空了··卫无期气，唐冼想要帮他，忽然便见一道流光闪过，竟是护住了那鬼，两人都生生停了下来。
待看清护住那鬼的人后唐冼喊了出来，“伏清师弟”·景昭一怔，动作本能的停住了，望向那边··果然是他，风轻云淡的一副样貌，只是稍显疲惫。
景昭不知道，伏清并未从大路走，而是选择了路短而艰险的捷径，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这儿·伏清直到快到了长安才感受到景昭的气息，加上刚刚唐冼与卫无期闹出的动静，这才找到了景昭的所在之处。
伏清持剑拱手，“见过两位师兄·”·卫无期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伏清，你认识它”·伏清张口，“他，是我半路收留的……”·话未说完，卫无期便怒了，“你竟收留一只鬼”·“他本性不坏。”
“好了好了·”唐冼忙劝和，“卫师弟少说两句罢·”·见三人正在争执，江平舟以为没人注意他，抽空便想溜，熟料一剑飞来，贴着他耳际便飞过去，削下一缕头发，江平舟当即便吓得又瘫坐在地上。
伏清笔挺的立着，长袖半掩伸出的五根修长的手指，淡金色的眼就那么无感情的由上往下睥睨着他·“麻烦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声音清冽，明明没有一丝怒意却让人发寒。
江平舟慌慌张张的在背包里翻找一阵，“给，给你·”·——是那只白玉小瓶··伏清这才从墙上拔出剑，任江平舟连滚带爬的跑了。
“赌气赌够了么，够了也该回来了罢·”伏清抬起头，比起对待江平舟和缓一点儿的态度，对景昭说··现在的景昭实在比伏清高大太多了，景昭甚至可以低下头俯视他，但景昭心里却莫名的虚，它仍是觉得是伏清在俯视着它。
它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就这么服软吧，显得它好像很没面子，但不服软……不服软又能怎么办呢就这么一直怄气下去·景昭内心挣扎了一阵子，终于还是散尽了浑身的鬼气，变回了人形。
它就那么看着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伏清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将它拉到身后，自己面对两位师兄，“唐师兄，卫师兄，这鬼是我收留的，便交由我来解决吧。”
卫无期是个暴脾气，“你要怎么解决，反正是不会杀了它对吧，留着它继续害人”·“它没害过人·”·景昭心里一紧，小小戳了戳伏清手心。
道士沉默一会儿，低声道:“至少我以后不会再让它害人·”·卫无期冷笑，“你拿什么保证，你是道，它是魔，正邪不两立，你倒好，跟只鬼厮混在一起。
怪不得……”·唐冼脸色一变，忙止住他，“师弟，莫再说了·”·卫无期瞪着眼哼了一声，终是听唐冼的话，没再继续往下说··景昭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怪不得什么偷眼瞧伏清，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唐冼在山上当惯了师兄的角色，善于做人，便充当了和事佬的角色，一边拽着卫无期，一边朝伏清笑了笑，说:“都是同门师Xiong-Di，何必把关系弄的这么僵·好了，无期，这是伏清自己的事，我们莫要管了。
走，上楼歇息去·”·卫无期脸色不悦，“和鬼住在一间客栈里，我不干，我要去别家·”·唐冼无奈，“方圆二十里就这一家，不住这儿住哪儿，别闹小孩脾气了。”
“我不是小孩”卫无期剑眉倒竖，“我见不得邪祟之物，若不亲手把他们除了，实在难以心安·”·伏清开口道，“二位师兄莫为难了，我们走便是了。”
“这……伏清·”唐冼不知该怎么说，卫无期抱着臂不说话，仍有愠色但至少好了很多·“这下你满意了”唐冼嗔了卫无期一句，叹道:“现在可以上去歇息了吧。”
卫无期哼了一声，噔噔噔跨上楼··“我们走了·”伏清低语一声便转身要走，景昭有些生硬的跟在他身后··“等等，吃了晚饭再走吧。”
唐冼多少挽留了他们一下，虽然现在还夕阳未落，吃晚饭有点早·但现在将他们逼走了，估摸着连晚饭都没着落了··“小二，再来一桌谢客宴。”
谢客宴便是送人走时点的宴，四荤四素，四凉四汤，一碟时令瓜果，一壶女儿红·唐冼给了老板一锭银子，“去把店里收拾一下罢，这钱便当是赔的了。”
老板眨眨眼睛，见是真银，匆忙收了，为他们设宴摆席··唐冼拉着伏清坐下，看着一旁漂浮不定的那只鬼影，“你也坐吧·”·于是，在老板和小二的眼里，便是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人，却摆了三张凳子。
唐冼为伏清斟了一杯酒，“师弟，刚刚的事你莫要见怪，卫师弟他生就那个脾气·”·“我知道·”伏清一口饮尽杯中酒，“卫师兄从小便立誓要除尽天下妖魔，这一次，是强行驳了他的面子。”
“是啊·”唐冼看了一眼景昭，“他……没硬咬着这只鬼不放，已是很让步了·”·“嗯·”·“所以，你莫要记恨卫师弟。”
唐冼有些拘谨··伏清轻笑，眸色低垂，“我为何要记恨他·”·唐冼犹豫许久，终还是说了，“伏师弟，凌虚仙尊回来了·”·端着酒杯的手戛然而止，道士琥珀色的瞳孔忽然就收缩了一下，澄澈的酒液随着杯盏摇晃了一下，险些倾洒出来。
云鹤道观一共有两个师父，大师傅八十又六，道号太渊，是云鹤道观所有弟子的师父；二师父三千六百岁，早已是天庭的上仙，即使是大师父也对他毕恭毕敬，因为他是人，是由一代一代掌门继承下来的，而凌虚是仙。
没人敢喊凌虚师父，只敢远远尊称一声仙尊，除了伏清，只有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叫凌虚为师父·没人知道为何从来拒人千里之外的凌虚上仙对伏清格外好，或许是因为凌虚这一辈子就心血来潮救了这么一个人，从此便上了心。
唐冼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自然的说，“我听回道观的师弟说，凌虚仙尊此次下凡要在云鹤道观待十天·我们……我与卫师弟，一人已除灭了九十七个妖魔，只差三个便可以回观了。
你还有多少我知道，众弟子中凌虚仙尊最疼你，此番若是你回去，他必定会很高兴·”·“可惜我不能回去·”伏清缓缓说道:“我只收服了三十七只妖魔。”
唐冼差点把一句“这也太少了吧”脱口而出，末了还是咽下了··“你该快一点了·”·“嗯，我知道·”·景昭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伏清，不说话，伏清几乎从不沾酒，可这次却喝了很多，眼都有些红了，看来十八年的女儿红酒劲不小。
“若是有朝一rì你回去见了凌虚仙尊，可千万莫念卫师弟的不好·”·伏清笑了，烈酒染红的眼梢挑起来，竟有些妖冶的味道，“我说为什么师兄留我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放心罢，我断然不会胡言乱语耽误你们的前程，况且师父他最不爱管这些尘世间的事不是么”·唐冼霎时窘了脸，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毫无说服力的一句话。
“是不是都随便吧·”伏清放下酒杯，“我不说，但劳烦唐师兄你多看管卫师兄，莫再宠溺过度，不然他杀心太重，早晚会生出事端·”·唐冼道:“这我知道，他人不坏，就是太刚直了些，我会注意的。”
“嗯·”伏清持剑站起，“景昭，走了·”·“啊，哦·”景昭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人怎么说走便走了。
“师兄·”伏清一抱手，面色沉寂，声音淡然:“就此别过·”· · ·☆、第二十二章·伏清走后，唐冼才上去，推门一看卫无期盘腿坐床上屏气凝神练心诀呢。
叹道:“唉，这下你满意了人都叫你逼走了·”·卫无期睁眼，面无表情道:“他自己要走，与我有什么关系·”·“你……都是同门，就不能对他好点”唐冼无奈。
“反正我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半人半妖的家伙……师兄你要是想对他好便去啊，莫管我，反正我这人死脑筋，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对你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
卫无期冷着脸，这倒是事实，唐冼是道观的大师兄，对所有师弟都好唯独对他最好，有时候他任性赌气也由着他胡来，卫无期性格执拗，其他人多少对他有偏见，只有唐冼没有，反而一直陪在他身边。
“对你，我恨不得把心肝挖出来给你……”·卫无期浑身一起鸡皮疙瘩，“够了够了，也不嫌恶心·”·唐冼笑，“夸张一下嘛。
可对伏清，也不能失了礼数啊，他毕竟是凌虚仙尊那边的人，我们要修仙炼道少不得求凌虚仙尊指点，若是开罪了伏清，他在仙尊那儿抱怨几句，那我们还怎么在道观里待啊。”
卫无期便怨道:“也不知道仙尊为什么那么看重他·”·“仙尊自有仙尊的做法，你我便不必多猜了，总之，以后见了他客气点知道么”·卫无期撇撇嘴，不置可否，“我性子倔你知道的，这可难保，不和他厮杀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唉，你这人，怪不得他说你杀心重·”·卫无期瞪圆了眼睛，“什么，他跟你告状”·“也不算告状，就是劝我多管管你。”
卫无期的脸马上沉下来，“哼，我杀心重不重与他何干，多管闲事·”·“唉·”唐冼又叹了一口气··伏清带着景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景昭都觉得累了。
“歇会儿吧·”鬼说··“……好·”他便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了，也无反抗··“我们晚上住哪儿，没客栈了。”
“就住路边吧·”·一人一鬼就这么找了块无人的荒地，面对面安静的坐着，伏清抱着膝，似在发呆··景昭一肚子的话问不出口，只得尴尬的陪他坐着，夕阳西下，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伏清，这里好像是坟地·”··“你怕么”·景昭无语，“我就是鬼啊，怕什么·”·“我也不怕啊。”
“你……唉，你到底怎么了”景昭憋不住终于还是问了，这样恹恹的伏清让它看着很是心烦，“是因为我的原因么，让你和你师兄闹不愉快了，所以你生气”·“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这个。”
伏清低着头，聚了一堆树叶，燃起了篝火·“是因为我……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什么意思”景昭觉得伏清话里有话，“你一直与你师兄不和”·“嗯。
我与普通人有些不太一样，所以几乎没人愿意亲近我·”伏清扬起头，有些涩涩的笑，“其实我骗了你，我早已够了百只妖，旅行，只是不想回去罢了·”·“他们不愿见我，我也不愿见他们。
可是，山上毕竟还有我想见到的人啊·”·景昭轻语，“你师父”·“嗯·他是我最憧憬的人，也是待我最好的人。”
“你很想他”·“嗯·”·“那就回去见他啊”景昭忽然跳起来，义愤填膺，“你管别人的目光作甚，他毕竟是你的师父不是么若有人毁谤你，你便骂回去；若有人向你动手，你便打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若是你不方便就由我帮你教训他们。
何必为了一群自己不愿见的人耽误了想见的人· ”·伏清本还压抑着的心情不知怎么就好了一点儿，虽然只是一点··“你说的对·”·“是吧那就回道观，远不远”·“不远，大概四百里，出了三清关便到了。”
“……嗯，挺近，不吃不睡走半个月应该能到·”·“景昭·”·“嗯”鬼扭过头看他。
“以后莫再跑了·”他说，“跑的真快，差一点就找不着你了·”·“以后不会了·”景昭耳根忽然烧起来，红通通的，它想抱伏清一下，却又不敢。
他们当然没用半个月的时间走去，伏清直接越过长安，用了一下遁地术，三天后便到了·景昭吐槽，有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不早点用，伏清无辜的笑笑，说:“那样的话便看不到沿途的风景了啊。”
云鹤山，高耸入云，白雾缭绕··“这山真高·”景昭由衷感叹，问伏清，“我们怎么上去”·伏清一指入口，“那儿有石阶，一步一步蹬上去。”
景昭就窘了，“开玩笑的吧，这得爬到什么时候”·“因为云鹤山是仙山嘛，一步步蹬上去才显得有诚意·”·“什么诚意，纯粹是折磨人。”
景昭嘀咕··石阶有一万八千多阶，爬了三个时辰连山的一小半还没爬上去·景昭飘到旁边的一棵松树上，看的心累··终于到第四个时辰的时候，伏清也不耐烦了。
用商量的口吻对景昭说，“那个，景昭，你先闭一下眼·”·景昭乖乖闭上·然后耳旁一阵风声，再一睁眼，伏清已经带着他飞上山··“你做了什么”·“御剑飞上去的。”
“……你的诚意呢”·伏清不说话了··“再往上，你恐怕就不能上去了·”伏清说··景昭问:“为什么”·“山上布有结界，妖魔难进，你硬闯恐怕会魂魄难保，还是留在山外等我回来。”
鬼不干，说:“不行，我要和你一起进去·”·它实在执拗，无论伏清怎么拒绝，怎么说道观危险它也不听，无奈，伏清只得说:“那好吧，不过只有今天一天，今是月圆夜，结界会弱些。
过了今天，你便无论如何也得下山了·”·景昭这次倒是没说什么，很快同意了··它想的是，先答应伏清，等上了山走不走可就由不得他了··伏清同样也在盘算，他太了解景昭了，只怕一上山它就不会听话了，若是它撑着不走，只好第二天自己也离开了。
山顶仙气缭绕，景昭微微皱了皱眉，本能的已经感觉到不舒服了·一道水纹样的结界，一碰，景昭便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伏清让它先躲瓶里去··“我先进去，一会儿让你出来时你再出来，这次可不准乱跑了。”
“知道·”它啊，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无比安心·· · ·☆、第二十三章·云鹤道观有两道门，一前一后，前门是正门，后面那个是小门。
伏清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小门进去了··道观一片清明，还是从前的景象·清水绿树，苍云朝露，不时可以看见道观弟子御剑而行的场面·山门后则有一个别院，有些弟子炼心法心诀时可以在此修道，僻静不受人干扰。
今日却有些不同，凌虚仙尊回来了，闭关许久的大师父太渊真人竟也露了面，召集众弟子要谈道··景昭在瓶中观此景象，视野与常人无异·反正伏清走哪儿它看哪儿，倒是分外安静。
最近山上大概又新招了一批弟子，有许多生面孔伏清都未尝见过·伏清见所有人都往山后的法礼场跑，便拦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道士，问:“这位师弟，请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小师弟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他也没见过伏清，但张口就说:“想必这位是远行归来的师兄吧有礼了。
今日太渊师父和凌虚仙尊要召集众弟子论法，我们都得过去·师兄你也要去吧我带你走·”·小师弟挺可爱，伏清笑着道:“多谢师弟。”
到场后，竟已是人头攒动，挨挨挤挤··师尊讲法，可是百年难遇的事情，更何况还有身为上仙的凌虚仙尊下凡，身为弟子如何不激动神往·所以才会有如此多弟子拼命抢着赶回来，为的不过是一睹仙尊尊容。
伏清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估摸着不会碰到认识的人，便开始安安静静的观望了··那小师弟倒是挺着急，前排的好位置全让师兄给抢了，他个矮看不到，只能和另几个小师弟在后面不停蹦哒。
伏清忍不住帮了他们一把，默念了句风举咒，一阵风聚起，将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师弟给托到一块大石头上，这下看得清了··“欸”正在焦急的小师弟忽然被外力助了一把，高兴的同时又不停四下张望，想知道是谁帮了他。
“你又在调戏小孩子·”景昭在瓶子里抱怨··“挺有趣的不是么”伏清眉眼弯起··“谢谢师兄”远处那个小师弟在冲他喊。
伏清惊叹，“欸，怎么发现的·”·景昭狂翻白眼，“谁让你笑的那么欢”·人前，是一座六角的蔽日亭，底下的弟子站了很久，烈日炎炎，却无一人敢说话。
终于，一位老者走上了前·那老人鹤发童颜，身着浅白黑封道袍，精神矍铄·伏清认得，那是太渊真人··老人环视四周，话不多言，开篇便讲的是太上九虚篇，此是修仙一门的正道，晦涩难懂，全凭个人参悟。
有的聪明灵慧，大概能听懂一点儿，但大多数都是听不懂的，他们听不懂却仍要强撑着，装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实是为难··景昭问听的专注的伏清，“你听得懂”·“略懂，大致意思知道。”
“是么”景昭将信将疑··“嘘·”·在山上，伏清便不能口头与景昭对话了，会被人发现的，全凭心语。
“天之重者，于九重，九重之外生混沌，混沌相合，万物之始也……”·有人开始恹恹欲睡··好不容易一篇大道理讲完，底下弟子的兴奋劲也磨了个七七八八。
“以上·你们都是我云鹤道观的弟子，望仔细参悟，对他们修行一事将大有帮助·”·“谨遵师尊教诲·”弟子齐拜··“咳，好，再就请凌虚仙尊给你们讲讲天宫之事。”
这才又提起来人的兴奋劲··伏清身旁的一个道士悄悄对同伴言语，“听说凌虚仙尊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呢·”·另一人说，“你这不是废话么，凌虚仙尊本来就是神仙。”
“不，我是说他极美，听说比天上的姮娥还美。”·“真的啊那我们可有眼福了，听不懂也没关系，看脸就好了·”·伏清眉头轻蹙，忽然就很想揍他们两个人，如此轻薄粗鄙，也不怕玷污了师父，真不知道当初收人时是怎么被留下的。
有容貌这个优势做支撑，再加上天宫趣事多少比晦涩的大道理招人喜欢，所以大家都打算这次认真听·凌虚倒是比太渊真人还姗姗来迟，底下人左等右等，终于见一抹素白的影子，流云袖，羽衣袍，腰束千黛玉带，头戴玳瑁冠，长发随削肩垂掩，直至腰际。
脸……脸却看不见·众人凌乱了，最关键的地方却被遮住了，这是故意的吧·凌虚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余全给遮了个严实，连个下巴尖都看不见。
他比太渊真人更狠，冷冷淡淡的走上前，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莫近的寒气，看也不看凌乱着的众人，直接开讲··首先便是一句:“天庭要比人间好·”·“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不让看脸啊，不是说长得美么美还要遮着啊·”·“哼，我看其实是长得丑吧·”·又有人议论，这次直接便有师兄喝止住了那些发出细碎响声的师弟，这次招收的弟子鱼龙混杂，少不得有些轻浮浅薄的。
伏清没再管他们，而是自顾自的专注注视着亭下那人，虽遮住了脸，可那双眼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丹凤目，眼尾上挑，眸子流光溢彩，美貌冷傲··凌虚缓慢而清楚的讲述道:“人间有八苦八难，生死轮回，受俗事困扰，生无妄之灾。
不如成仙，超出六道之外，远离生死无常，天界亦有鸟，有鱼，有花，有木，不老不死，不破不灭，岂不乐哉·”·弟子们痴傻的听着，他们未到过天界，却已经想象开了，想着有玉盘珍馐，有山岳大地，有仙娥美女，这一生便这么开开心心的过，无休无止，也不必担心生命会消亡。
凌虚望着座下弟子三千，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这话他说了几千遍，久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可就是有这么多人愿意听·愿意听也好，那他便继续编··忽然有一点熟悉的气息传来，很淡，但绝对熟悉，那是十二月白梅的幽香，浊浊尘世中，他便只看见了他。
凌虚的目光不自觉的动了动··话语终了，白衣的仙人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去，一阵熏风祥云过境，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唉，走了啊·”景昭有些惋惜，心中还耿耿于怀没有见着凌虚的相貌，哼，被传言修饰的那么美的仙人，它倒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走了·”伏清轻轻的说··见也见了，他大概没注意到自己，也是，这么多人呢，他也该收了新的弟子了··“我们在山上住一晚，明一早就走。”
“欸这么快，我还想多玩一阵子呢·”··“山上有什么好玩的，等下了山，再带你玩个痛快·”·景昭撇了撇嘴，“好吧。”
· ·☆、第二十四章·走过故忘溪与栖子桥，正待要往下时，伏清忽然感到浑身一紧，然后便被一条淡淡的金线束缚住··“这是……缚咒”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话，随后便被一道力向后拉去，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索性四周都是草丛，摔的也不疼。
·“来了一句话不说便想走谁教你的礼仪·还是，这么久不曾见我，忘了”·冷冷清清的声音，却少了一分疏离。
声音的主人看来心情不错··伏清艰难的扭过头，他这个姿势实在不雅，若用什么比喻的话，便是毛虫，手脚动弹不得，身子微微曲起·面前是一双仙靴，不必往上看，伏清便知道这人应还有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拜见师父·”小声的开口··景昭现在可不敢出来，饶是它放肆大胆，此刻也被这冲天的仙气镇的动弹不得，只得乖乖缩在瓶底··凌虚凤目半挑，“嗯，不错，出去历练这么久终于听话了些，肯主动叫我师父了。”
“我原来不也曾叫过您·”·“那是人后，当我面叫的次数屈指可数·”·伏清垂着眼不说话了·忽然感觉自己被提溜了起来，不禁叫道:“您带我去哪儿”·“自然是回道观。”
“不，我要下山·”·凌虚忽就冷了下来，“嗯”·伏清顿时便虚了，任凭他处置··凌虚直接便把伏清拖回了自己的住处，这是他们原来便住过的一间草屋，四周有翠竹流水作伴。
雅致但挺简陋，只不过凌虚每次回来必定要住这间，所以每次他一下凡道观的弟子必要将这草屋翻修一遍，时至今日，伏清已经认不出来这是他们原来住过的那间房了··凌虚是带着伏清一个踏云步直接回去的，故而也没遇上什么人，伏清这才放心不少。
凌虚知道自己这个弟子与山上其他弟子不同，故而没在大庭广众下把他揪出来··回了家，凌虚总算肯把他放下来，咒一解，伏清差点摔了个惨烈··“您就不能温和点。”
伏清难得抱怨··“温和那是对那些凡人，你是我弟子，也就不必假惺惺的了·再说，你又不是皮娇肉嫩的小孩子了，摔一下怕什么。”
凌虚自己沏了杯茶，端着问伏清，“要来一杯么”·“谢谢·”·“自己倒·”·伏清艰难的，一瘸一拐的自己去倒了杯茶，心里小小的腹诽了一下自己的师父。
茶是花茶，五叶菊，百子香，再添几滴蜂蜜·——清热败火··许久不见的男人，闲适而优雅的跪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偶尔呷一口茶··伏清问，“您怎么还不把面纱摘了”·凌虚睁开眼，说:“脏。”
“嗯”·凌虚放下茶杯，眼眸稍显厌弃:“凡尘浊世，尽是些肮脏浊臭之人，不知最近山上是怎么了，弟子如此品性不端，远远隔着便能嗅到一股朽味，看着心烦。”
伏清想起午时那些人议论凌虚容貌之事，却是这样·他这师父有些洁癖，最忍不得体脏心恶之物··便提了一下，“那些人似乎对您的容貌很感兴趣。”
凌虚冷笑，“心脏，便连眼都是脏的，被那些人看有损我修为·”·伏清:“……”·“说起来，你身上也有些不洁之物。”
凌虚瞟了伏清一眼，伏清本能的就抓住了胸口那个小小的瓶子··“放心罢，我不会害它，你不用那么护的那么紧·”凌虚收回了目光··“被您发现了。”
伏清尴尬的松开手··“你那点儿小伎俩瞒不过我·不过，这次又是什么，狼，鸟，那儿捡来的鬼魂”·伏清实话实说，“是只鬼，我半路捡的，留着当个伴。”
凌虚目光悠远，“从小到大你的伴都不少，无论是人家不要的猫，还是偷食的狼，你倒是都相处的好·当个伴也好，省的旅途寂寞，不过，莫要陷进去了。”
伏清犹豫一下说，“不会·”·“那就好，今天在这儿留一晚，晚上会放灯渡魂·明早再送它下山，当然，你要一起走我也不留你。”
“……好·”·竹林幽幽，偶尔一阵清风吹过，沙沙作响··过会儿，伏清提出要在附近四处转转，凌虚也同意了·待走到一处溪水边，他才把景昭放出来，小鬼满脸愁怨，蹲在地上咳嗽个不停。
“憋坏了吧我带你出来走走·”伏清边拍着它的背边安慰它··景昭面色青白，说:你那个师父道行真深，硬是晃得它睁不开眼。
伏清便笑了，“他又不是太阳金乌，还能晃死你不成”·景昭瘪嘴，“明明就是，我都快被他晃得显形了·”·散步散的好好的，却发现溪水那边有人声，走近了，原是几个师Xiong-Di生了争执。
是伏清上次见过的带路的小师弟被几个师兄围在当中，你推我搡的，好不可怜·山上这种以大欺小的事屡禁不止，最近更是猖獗·那可怜的孩子也不知做错了什么被这般欺负，眼泪都要出来了。
伏清在竹林后驻了足，静静看着，目光有一丝冰冷，却不出手··景昭说:“为什么不帮他”·他怎么回答呢不方便出手。
还是说，无济于事摇了摇头，道:“帮不了·”·“为什么，论法术你可比他们强多了，而且你很想帮他不是么·”景昭不明白，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在这山上，你越是帮他，人只会在背后欺负的更厉害。
它是不喜欢伏清这样畏畏缩缩的啦，干脆自己出去，折断几根长竹，锋利的竹尖朝外，向那几个道士刺了过去··“唉，你……”伏清还来不及阻止。
“这，怎么回事，快跑”几个年长道士惨叫一声，连忙跳开，有一个闪的慢了，被竹尖刮破了衣裳，划出一道血口子··只剩下那个被欺负的小道士愣愣的看着竹qiang射出的方向。
“怎样”景昭得意洋洋··“什么人，出来”对方气急败坏的吼··伏清轻轻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几位师兄又在欺负人了·”直接便是陈述的语气··那几个道士均是一愣，有个人结结巴巴的说，“伏清”·“师兄”小师弟不明所以但是惊喜的叫了出来，他认得这人，上次也是他帮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叫贺闵君的咬牙切齿道··“今日午时·”·“呵呵呵·”贺闵君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道，“原来伏清师弟已除满了百妖啊，师兄佩服佩服。
刚刚我们只是在教训这不听话的小师弟，伏清师弟何须要管这等小事·”·伏清问那孩子，“你做了什么”·小师弟也是个倔强的孩子，眼里含着泪大声说，“我什么也没做，明明是几位师兄做了错事，太渊师父罚几位师兄挑泉水去筑华殿将两口水缸灌满，磨练心性，可他们硬逼着我挑。
这是师兄的惩罚不是么，为何要我担当，况且还欺瞒了师父·”·“听来，他似乎没做错·”伏清淡淡说道··几个道士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一个胖点的道士干脆不辩解了，直接横眉怒目道:“我们就是瞧他不听话揍他怎么了，有种让这小子一辈子别碰上我们，不然见一次揍一次。”
小师弟涨红了脸，死死咬着唇，眼里射出仇恨的光··伏清说，“那今日我阻止了几位师兄，是不是也算不听话呢几位要连我一块儿揍”·几个道士沉默了，他们自然是不敢欺负伏清的，先不说他是凌虚那边的人，就算不是，真打起来他们也打不过啊。
无奈，只得作罢，贺闵君面色沉暗，重重哼了一声，领着其他几个人，“走罢·”·他们走便走了，偏嘴里还咕哝个不停，还未走出竹林呢便什么胡话都往外冒。
胖道士气愤难平，道:“硬气什么，也不知道给凌虚下了什么蛊，仗着有他撑腰便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马上便有人接腔，“可不是，我看那凌虚上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了一张狐媚脸，又养了个小白脸当男宠，天庭怎么会有这种神仙。”
伏清当即便沉了脸，若只是诋毁他还能忍，若是连带凌虚一起受侮辱这他便万万忍不得了，这是他的忌讳，从小到大都是·所以这次没轮到景昭动手，伏清先怒了。
景昭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让自诩为恶鬼的它都自愧不如··什么叫剑阵，七十二把紫云剑皆是一把幻化而来的，从不同方位不同角度的直奔那几个道士而去。
剑位走的极巧妙，紧紧是割碎了衣裳，皮肉未伤分毫，贴着脖颈，四肢将几位师兄呈大字状牢牢钉在石壁上，还有一把……是贴着裆下划过去的··一时间鬼哭狼嚎。
伏清冷冰冰道:“再让我听见你们胡言乱语，污蔑师父，这剑刺的可就不是衣裳而是皮肉了·”·“伏清，你，你敢对师兄不敬，我们要去告诉太渊师父。”
有人惊恐叫道··“随便·”·“你”几位师兄也没想到伏清这么不在乎，一时咬牙切齿··“不过，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可要委屈师兄们了。”
伏清幽幽一笑，“让你们也尝尝被人围观的滋味可好，反正几位师兄资历高深，想必即使这样，也没人敢取笑吧·”·贺闵君等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此时几乎不着寸缕，仅剩一条随时都会掉的破烂短裤，像几只剥了毛的野鹌鹑。
不禁又羞又气，怒吼声此起彼伏，“伏清你赶紧把我们放下来，不然有你好受的”·“师兄精力倒是旺盛，这么大声音是想多吸引几个师弟前来观看么。”
顿时没了声，几个人脸快涨成猪肝色··伏清倒也不是想往死里整他们，说:“放心吧，剑阵过两个时辰自然便会解开，这两个时辰内嘛，烦请几位师兄老实待着吧。”
说罢，便带着景昭和那小师弟走了，再不管他们·· · ·☆、第二十五章·小师弟跟着伏清一蹦一跳的很是兴奋，刚刚的大仇得报，心里无比爽快，望向伏清的目光带着敬佩与仰慕。
“师兄你好厉害，教教我呗，我叫瑞麟，我想跟着你·”·“不行·”伏清干脆利落的拒绝了··瑞麟一呆，“为什么”·“因为……我要漂泊四方，四海为家啊。”
“欸，师兄你还没成仙，不是说杀满百妖便能飞升的么”·“没有，所以我还得历练啊·”·“……还是觉得师兄你好厉害，那你学成归来后一定要教我啊，我等着你。”
“嗯，好·”·那几个被钉在石壁上的师兄实在凄惨，生捱了两个时辰·虽说来这地方的人不多，但陆陆续续还是有不少人前来观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围了一大圈人，窃窃私语，暗自发笑。
贺闵君等人脸臊成个紫茄子，一脱了束缚便羞愤的跑到太渊真人那儿告状去了···伏清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当太渊真人派人找他时，他连台词都背好了··筑华殿，此殿是惩戒弟子之处。
几个师兄抽抽噎噎的站在殿中，换了身新衣裳，太渊真人面色严肃·一见伏清来了，师兄们抽搭的更厉害了，不停喊道:“请太渊师父为我们做主啊”·——就跟被谁轻薄了似的。
“拜见真人·”伏清还算礼貌··“伏清，可是你欺负了你师兄”真人问··小师弟也来了，争辩道:“不是不是，伏清师兄是为了帮我才教训他们的，刚开始是他们欺负我。”
太渊皱起了眉头，训斥道:“瑞麟，现在是我在问他话，你多什么嘴，不懂礼数·伏清是你师兄，那他们便不是了”·瑞麟嘟了嘟嘴，打心眼里不愿承认他们是师兄。
“我不曾欺负过他们·”伏清说··几个人显然没想到伏清会抵赖，急忙呼喊，“他骗人·”·太渊不悦道，“伏清，你说你没有欺负他们，可他们身上的伤却是清清楚楚的，况且你还让他们人前出丑，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你作何解释”·伏清说，“伤”·那几人苦着脸，挽起袖子，胳膊上果然有数道剑伤，可伏清却清楚记得他可没弄伤他们。
八成，是自己划了拿来说事儿的··瑞麟气愤，“这是诬赖，我亲眼看见的，伏清师兄根本没伤他们分毫·”·“太渊师父你看，他们俩串通一气。”
这既无人证又无无证的，根本解释不清，伏清索性也懒得解释了，道:“我非是故意欺负他们，而是他们犯了道观法规，口无遮拦，对凌虚仙尊不敬·”·太渊看向他们，问:“可有此事”·几个人霎时便吓了一跳，他们可还记得在背后议论了凌虚上仙什么，这要是说出来，还不得是死罪一条，顿时面上就虚了。
这一犹豫，太渊便看出来了，“那就是了，说的什么”·他们后悔不迭，现在就是打死他们也不敢把那时的胡话说出来，只得支支吾吾半天，低头道:“我们错了。”
孺子不可教，太渊长叹一声，“枉我还那么信任你们，真给为师丢人·出去吧，罚你们再挑四缸水·”·“……是。”
事情处理完了，伏清也打算走，太渊却叫住了他，说:“伏清，我有些话对你说·”·伏清止住了脚步··“你虽有凌虚仙尊庇护，但为人处世也不可太猖狂，该尊敬师兄还是要尊敬，不要仗着凌虚教你法术便胡作非为，会丢你师父的人。”
伏清咬了咬唇，心里忽然涩涩的，“您还是不相信我”·“什么信不信的，老朽是在凭自己的眼睛看事·”·“您认为，这些都是我的错”·“公道自在人心，天理明查。”
“就因为……我曾是妖”·太渊一怔，那孩子目光哀伤，却少了那时的一分怨气··伏清喃喃道，“您从来都不信我，师Xiong-Di也是，只因为我沾了点妖的血统可都已经斩断了啊，我不是已经是人了么，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你……唉·”太渊最后只摆了摆手，“你走罢·”·无话可说，不如不说··出殿后，看一抹影子蹲那儿自顾自数蚂蚁，伏清没带景昭进去，所以景昭也就漏听了什么很重要的话，它若是早些知道了伏清的事情，那以后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嗯，出来了”鬼颠颠儿的飘过去··“出来了·”刚刚的哀伤表情已全然不见，他掩藏的很好··“我们晚上去放花灯吧。”
“好啊，这玩意儿我还从来没见过呢·”·回到屋子里，凌虚知道自己徒弟惹了事，面容冷峻··“师父，我错了·”·凌虚眉梢一动，“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他们欺负一个师弟，我看不过，就教训了他们一下。”
“就这”·“就这·”·伏清想了想，还是不打算把那几个人污蔑师父的话说出来··“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一个小孩子的事也要管。”
凌虚面无表情的说，“他啊，迟早要学会自己立足，你能帮他多久我记得你当初受委屈时，我教你要独立，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依靠另一个人，只能靠他自己变强。”
“弟子知道，只这一次·”·“我只是怕他不知道，若他以为你救他一次便能一辈子护着他，从此赖上你，那不光你为难，也是害了他·”·“是。”
凌虚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你这孩子也真是不省心，此事不定还要被他们拿去说多久，还连累了我·”·伏清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给您丢人了。”
低低噎噎的，凌虚一见便知道他怄了气，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再熟悉不过了·不由的嘴角弯了弯，道:“不过，你这次倒是帮了我·”·“嗯”伏清不解。
不过到了他马上便懂了，晚上，太渊真人请凌虚去溪中放灯，凌虚拒绝了，说是自己管教弟子不严，今晚要严厉教导，便不出去了·言语之诚恳，表情之严肃，让人不相信都难。
伏清哭笑不得，“您就是为了找个借口不去”·师父目空一切，淡然道:“放灯无碍，只是不愿同那些俗人一道共事罢了·谁说是借口，这是手段，省的再有人说本仙护短，说你仗势欺人。”
徒弟嘴角抽了抽··是夜，月朗风清，山上只一条溪水，自上而下流淌，几百盏花灯载着执迷不悟的念想悠悠飘下·这灯，一是渡亡故人的魂魄，二是写下生者的愿景，图个盼头，望来年好实现。
无论是生是死，这灯上寄予的都是执念，一条故忘溪通往山下，顺着流水百汇入长江··凌虚与伏清坐在山上，看远处盛放的烟火，那是山下村里的人在欢庆，这灯放完了，离新年也便不远了。
凌虚拿红纸折了盏八瓣莲花灯，上面写了几个字，伏清看了一眼，写的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伏清问:“您写这些是什么意思”·凌虚说:“亡故者的魂灵自有人渡，我无需操心，而我自身已无欲无求，不想写什么愿望，便随便写几个字对付一下。”
“哦·”·徒弟便也写了几个字，折好了，他没有折灯，而是折了只小船，同等字迹，如出一辙，工整秀气··凌虚问，“你写的又是什么”·伏清说:“愿望。”
“什么愿望·”·伏清回过头，瞥一眼那蹲在后面默默看烟火的鬼，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了笑，不说话··景昭它无聊啊，它又不能靠近他们师徒俩，再说了，它连笔都握不了，怎么写，难道要它说伏清帮它写那秘密岂不全暴露了好丢人，它才不要。
只好离得远远的抬头看天，烟火真好看呢，蓝的红的，一朵朵在天上绽开，转瞬即逝··凌虚想必也看到了··“师父，我为什么还不能成仙呢”伏清问。
“你真的，想成仙么”·“嗯，从小到大，您不都希望我成仙么·”·“那你自己呢”·伏清倾了倾身子，“我不知道，您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若您希望我成仙的话我便去。”
凌虚说:“那我要让你死呢”·没有丝毫犹豫，那孩子笑了笑，风轻云淡，同多年前一样，仿佛不知生死为何物·“那我便去死。
您救了我，待我如再生父母，我这条命都是您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从来不会动情的神仙也动了情，凌虚知道，他对伏清的感情有些过界了·压抑着，嗔怪了一声，“胡说，父母让你死你便死，那是愚忠。”
末了又叹了口气，道:“不过，我也不会让你死的·”·让他成仙便是想留住他的性命，超脱六道，远离生死轮回·凌虚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他是神仙，不应该存私欲，但他存了，他想让伏清陪他一辈子，直到天庭覆灭，直到众神消亡。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过了这一世，再转世投胎的魂灵便不是原来的人了，他会忘记，会重生，会有新的开始和新的爱人，凌虚不愿让伏清这样·他只想留住他这一世，一辈子不老不死，不破不灭，永永远远的活在当下。
而唯一的方法便只有成仙··凌虚目光幽幽，说:“历练便是让你看尽世事繁华，看透红尘沧桑，待你无欲无求后便会像妖一样历一次天劫，此为仙契，历练成后便能飞升。”
伏清说，“那为什么我还没有遇到·”·“大概是你心中还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东西·”·伏清一愣，心中想到的是某只鬼。
凌虚使了个读心法便知道他的心思，叹道，“果然是因为它么·我原指望你多游历四方，便能将万事万物看开，没想到却让你生了心结·”·“不，我只是……”伏清脑中有些乱，他对景昭是有好感不假，但远远未到爱，他未经历过情爱，也不懂情爱，而且他懂得分寸，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景昭于他，只是在某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遇上了，从此割舍不下，那天景昭很猖狂，那天他很孤独··“它与我有血契作牵，我放不下它，至少，至少待它转世。”
凌虚逼问，“等到它转世，你便真的能放下”·伏清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人生那么长，总能遇见些好风景不是么但花总会谢，叶子总会凋零啊，人总不能永远停在一处，止步不前啊。
凌虚说，“那好，待它转世，你也不必再历练了，我直接给司天职的天禄星君写道折子，你就跟我上天庭吧·”·伏清点点头，却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其实啊，天庭没那么好。”
凌虚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河，自语道·“天庭绝情绝爱，高悬云端，在天上我一样可以看见人间的景，却没了感觉，挺无趣·伏清，如果说我其实是想让你上来陪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孩子气”·伏清说，怎会。
他也曾到过人间的很多地方，但景色都是大同小异，无甚惊奇之感·之后感到有趣，也是因为多了个陪伴的人··凌虚大概亦是如此，没有良人作陪，再好的风景也是枉然。
那天他们聊了许久，久到伏清都困了，半张眼帘垂下来，轻轻的打了个哈欠·“睡吧·”这么说着，凌虚将伏清搂入怀中，他盘坐着，青年的头便软软枕在他膝盖上，长发泄下，温软而安详。
凌虚缓缓抚摸着他的发，像在摸一只无比乖顺的猫儿··——那是鬼从未见过的乖顺··景昭的心忽然很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恐慌，这种恐慌与上次遇见那头叫华鸣的狼是一样的。
它很想冲过去将两人分开，可是它不能，上次便是它任性惹出的错，这次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他们只是师徒罢了，伏清不会爱上自己师父·它这样安慰自己，喉头却隐隐生出了一股血腥味。
它眼睁睁的看着，看那神仙抚摸着伏清，看那神仙轻轻摘下了面纱……那的确是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孤高冷绝，不沾尘世的浮华·果然……如同伏清对它形容的那般，很美。
景昭第一次觉得自卑···神仙扭过头看了它一眼，那是很冷很冷的漠视与赤裸裸的独占欲，他不将它放在眼里，那般蔑视，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混账，你给我放开他”景昭终于忍不住张开血爪刺了过去，可宛若螳臂当车，凌虚只是轻轻一挥袖子，便化解了它的攻势。
“伏清，你给我醒过来”景昭大喊，一边拼命的发起攻势··可无济于事，青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皮动了动，像陷在一场梦魇里，难以醒来。
不可能，若是平时，自己稍稍抱怨几句他就能听到啊，即使是自己故意闹他，他也会给予回应不是么··“伏清”鬼的眼睛有些湿润。
“唔……”左肩一疼，胳膊竟然不知何时被斩断了·还好，它是鬼，断掉的胳膊很快又长回来了··凌虚啧了一声，将伏清轻移到一旁，冷声道:“那鬼，若你是实体，我定让你尝尝比这痛苦百倍的苦楚。
他救你是一时善念，我劝你还是早些入轮回，莫挡着他求仙的路·”·“有本事就来啊·”景昭敌不过他，但气势不减，“他对你不过是一场师徒情谊，你却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蛊惑他，不觉得可悲么。”
凌虚冷嗤:“呵，无论他对我抱有何种情意，我想留便留了，何时轮到你多嘴·”·他指尖弹出一道金光，刺中了景昭的额头，它霎时便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头好晕，仿佛要睡过去一般，不甘心呐景昭恨恨的盯着昏迷的伏清和凌虚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瑟缩着，渐渐失去了意识·· · ·☆、第二十六章·“长安好，有雕梁画栋，车水马龙，繁花似锦，若你去了长安，一定要好好看一看，那儿自古便是帝王将相之地。”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去长安看一看··待到清醒时，伏清发现自己趴在总是睡着的那张草褥子上，身上搭着一件衣服·“我这是……”他一定是昨晚睡迷糊了，现在头还是晕。
“醒了·你睡的挺熟，就没叫你·”凌虚倚在镂空雕花的木窗框边，有一只雀儿在窗外啼鸣·“梦见什么了，嘴里一直念个不停。”
“长安·回来赶路赶得急，没来得及去看一看·”·“长安不太平·”凌虚目光悠悠，“天上的帝徽星有异，怕是要改朝换代了，打仗你避着点。”
伏清便想起柳州城拒兵的那件事来，问:“下任的皇帝是谁”·“听说叫沈岳，当下是个王爷·”·伏清讪讪，“我在柳州阻过他。”
“怪不得，帝徽星君说本应该是这一年长安大乱，不知为何却延迟了·迟早要开战的，你不应劝阻，这已是命定的事，再拖下去无非是百姓多受几年苦罢了。”
“那岂不会死伤很多人·”·凌虚嗤笑，“傻，历来改朝换代都是要死人的，你何必多管·你只是年轻，还没有足够多的阅历，等你立于云端睥睨众生，再回头看，便知道如今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
我们只能顺应天命，帮有能之主，将伤亡降到最少·”·伏清哦了一声，有气无力··雀儿扑棱棱飞走了··看一眼自个儿徒弟一脸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不住摸索的手指，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凌虚咳嗽了一声，“那只鬼……”·刚开了个头那孩子便眼前一亮，迫切的问了句:“它在哪儿”··凌虚目光一沉，“你倒是心急，一直憋着没问呢。”
伏清脸一红，搓着手指··“死了·”·青年的眼瞪得老大，差点一头从床上栽下来··“骗你的·”·“您……”伏清差点吓死，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吓着了”凌虚哼了一声，“放心罢，没动它，它昨晚不知发了什么疯，你一睡着便冲我横冲直撞·现在山上已经不适合它待了，再留下去真会死了，我把它送下山了。”
“哦·”伏清这才松了口气，感激道，“谢谢师父·”·凌虚恹恹的拿手臂撑着下颌，道:“担心成这样，我要真害了它你是不是得和我拼命。
走吧走吧，果然是养大的狼崽留不住，人都是一副德行·”·伏清赔笑抱着他的臂弯，头不住的在凌虚颈窝磨蹭，“我错了，别生气啊师父·”·“这种狐媚之术倒是比原来长进了不少。”
凌虚冷哼一声，目光瞥向别处，却已比刚刚柔和许多·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早些渡它成佛，你也好轻松些·”·伏清笑着抱了抱凌虚，说:“是。”
他却不知，另一头的那只小鬼已经接近暴走了··景昭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山下，不见伏清，它自然而然的将怒气归咎于凌虚，便燃起了满山大火，跟白娘子上金山寺抢许仙似的在道观门口破口大骂，“凌虚，给小爷我出来”·“不好了，不好了。”
有弟子慌忙禀告太渊真人，说:“师父，山上入了邪祟，满山火光，已经有几个师弟受伤了·”·云鹤道观十几年未出过妖孽，今日却生了蹊跷·太渊自然不敢小觑，立即便带一批人下山查看去了。
太渊率众弟子，见是个白衣墨发的俊美少年，肆意猖狂，便喝道:“你这孽障，缘何敢来我云鹤道观”·景昭中气十足的喊，“我找伏清，你让凌虚那厮出来”·弟子皆面面相觑，“伏清”·太渊沉了脸，“大胆，凌虚仙尊的名号岂是你这种妖邪能污蔑的，看老朽不除了你替天行道。”
说着，便率众弟子杀了过去··景昭虽与凌虚差些道行，但对付这些小道士还是绰绰有余的，霎时召出几团鬼火，铺天盖地的朝那些白衣裳道士呼去·几声惨叫，有几个师弟躲避不及，中了招，烧的半张皮垮下来。
“孽障”太渊骂到，一剑直奔景昭面门而去，景昭不躲不闪，一掌劈过去，硬是抗下了那一剑·太渊被掌风击中，吐出一口血，景昭被砍了一剑却感觉不痛不痒，反正它是个魂，半边身子穿了个洞，却又很快愈合了，只是由于剑上施了法，所以愈合的有些慢。
“师父·”几个弟子慌忙去扶··“快去请凌虚仙尊·”老人挣扎着说··传信的小道士不敢怠慢，忙去禀告凌虚，伏清也在，一听便急了，跪下恳求道:“师父，是弟子管教不利，请让我去劝它吧。”
凌虚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自己徒弟一眼，“你早晚会被它拖累·”·景昭等了半天，终于见一袭白衣扶风而来··“混账神仙·”张口便骂。
“景昭·”伏清喝住了它··“伏清伏清·”一见自己熟悉的人，鬼立马换了副面孔，颠颠的飘过来，伸开双臂“要抱抱”。
结果还没碰到就被烫的缩了手，结界还没除·“混账神仙”它瞪着眼又要骂··“你真是不省心·”伏清无奈，只得走出了结界，小鬼终于如愿以偿的钻进了他怀里。
这一站，怕是得与全道观的人为敌了··果然，凡是认识伏清的人都叫骂起来，“伏清，你竟与这种妖邪为伍，果真不愧是妖·它伤了太渊师父，你便一管不管”·“太渊真人。”
伏清放下景昭，走了两步伸出手··“滚开·”老人打落了他的手，面色铁青，“云鹤道观没有你这种弟子·”·凌虚皱皱眉，勒令弟子们先送太渊回观疗伤，其他人便先散了罢。
他的话无人敢不听从，只好陆续散去·走之前，太渊还算客气的提醒了他一句，“这孩子已经管不了了，上仙好自为之·”·谁料凌虚目光瞥都没瞥，已经安静的看向前方，“真人还是先照顾好自己罢。”
一句话堵的太渊脸更青了··“师父·”伏清小声喊了一声，仿佛被所有人抛弃般，有点委屈有点可怜··凌虚没理他，而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景昭，道:“那鬼，我不伤你是因为有人不想你受伤，并非是怕你，望你好自为之，莫再自损阴德。”
“至于你·”瞪了一眼自己徒弟，“走罢，凡事注意分寸·”· · ·☆、第二十七章·“我们接着去哪儿”鬼抱着后脑勺问。
“长安·”声音有些惫懒··景昭瞥伏清一眼，问:“你生气了·就因为我弄伤几个人还是，得罪了你师父”·“能不气么，人都把我赶出来了。”
伏清对景昭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是个会发脾气的人，身边多了个孩子一样的小鬼，也是能惯就惯着·“你啊，怎就不知收敛，我才向师父保证不然你害人，你现在就打我脸。
这也就罢了，但会让你难入轮回的啊你知不知道·”·“知道——”鬼拖长了声音道，其实能不能转世它早已不在乎了·它现在关心的是如何能让自己变得更强，起码要比凌虚强，不然有朝一日伏清被抢走了它还抢不回来了呢。
·它这鬼性子执拗，脾气火爆，认准的事一去不回头··“我们为什么要去长安·”·“助你转世啊·师父说长安是帝王将相云集之地，你生前不是很有名么去见一见认识的人罢，说不定就能放下执念了。”
一听这话景昭脸色大变，脾气十分不好，“谁要去见那死鬼啊，我投不投胎跟他半点关系也无·”·伏清干脆利落道，“……那好我们走。”
“喂，这不公平，凭什么小爷就得把往事告诉你啊，你也得告诉我才行，你这人，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才害得我担心啊听到没有·”·“我的事很无聊，没什么好说的。”
伏清把景昭往法器里一收，大步流星的走··“那也告诉我啊，为什么他们叫你妖，你不是道士么，很奇怪啊·放我出去”·“……无可奉告。”
就这么着，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长安··长安的确热闹，有帝徽星庇佑，虽然这些时黯淡了许多，但仍掩不住表面的那层浮华··街口挺热闹，不少百姓往那儿凑，伏清被挤过去顺带也便问了一句:“那儿有什么”·一个大娘惊异的瞅他一眼，道，“这位小Xiong-Di不是京城人吧，难怪不知道，前面要杀头了。”
“谁”·“就是宁王的手下啊，宁王知道么，这几天老攻城的那个，上次偶然抓了一批人，有一个好像是他的亲信，挺年轻的一个书生。
圣上大怒，这不隔日就押过来杀头了·还是当着众人面，曝尸街头啊这是·”·大娘神神叨叨的，她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看杀人，难免有些兴奋··什么人能让皇帝震怒到当这么多人面杀人呢·伏清好奇，便也钻入人群，好奇的看了一看。
四个官差押着一辆囚车，囚车里锁了个人·这人他认得，头发长了身材消瘦了，浑身血淋淋的，恐怕还没推到断头台便离死不远了··“荣潇”他喊了出来。
景昭也一怔，钻出个头来，“咦，他不是在柳州风光么，怎么被押到这儿来了·”··荣潇显然也看见了伏清，他身体极差，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笑着，冷冷的，像在嘲弄。
“好久不见·”嘴微微动了动，像是唇语··伏清使了个定诀，将所有人都定在了当场，过去问他，“你怎么被俘了”·荣潇没答话，扫视了一眼四周静止不动的人，“你施的法”·“嗯，你……”·“果然厉害，在下佩服。”
伏清:“……”你倒是回个答啊··男人苍白的面容沾了血，一双眼珠子也浑浊了，有气无力的望着天空，“王爷在燕北，我带人守靖门关，大意了，被俘了。”
“他不来救你”·他指的自然是宁王··荣潇淡笑，“你这人真奇怪，还盼着我活不成这不是正合了你意么，我坏事做尽，也该死了。
你算的没错，我的确不得好死·”从那时到现在，刚好过了一年，他也真是应了命·可伏清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荣潇的感情很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他本该是很聪明的一个年轻人，若是心思再正一些，该是有文曲星庇佑，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王爷在燕北，赶不回来，再说即便赶回来他也不会救我，这几个人，怎值得他几十万大军冒险·”·“你就不后悔”·那人的眼里又露出那种执着明亮的光，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执拗至极。
“不后悔，他答应我了，立碑立墓·我可以回家了，与亲人故友葬在一起，也算团聚·”·伏清叹道:“你惨死刀口，只怕是个万人践踏的命，尸首难全，如何回得去。”
“那也无妨·”荣潇表情肃穆，“身虽死，魂不灭·”·“也罢，安心上路吧·”·“烦劳给我倒碗水吧。”
伏清便拿一只瓷碗借了半碗水，给他喂了··他最后道了声谢··静止的时间又开始转动了，伏清解了咒，他只能维持一会儿的法·囚车的车轮又开始转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里头的那人一路颠簸被押往邢台。
除了他，还有十几个人，不过都已经死了，他是最后一个·午时三刻，监斩官一道签令牌扔出，刽子手举刀··很短的片刻，便是血溅三尺，人头落地··不明所以的看客指指点点，带着惊奇与兴奋。
伏清叹了口气，退出了人群··“还在看”·嘁了一声后，鬼也讪讪的退了出来··“我跟你说啊，帝王将相无情无义。”
又是这句话，也不知道它生前经历了怎样的爱恨情仇··“好了，我们走吧·”·去找个食肆吃饭，去找个地方快活，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 ·☆、第二十八章·这次去的是一家酒楼，高大阔气··景昭问:“咦，今天怎么这么阔绰，有钱了”·伏清打开钱袋，里面是一堆散碎银子。
“哪儿来的”·“咳，这个，钱是身外之物·”伏清目光一飘，“师父临行时给的·”·“哟，当神仙真是好，钱什么的真是随便拿啊。”
景昭抓了一把银子，无甚感觉，就看见一把白花花的亮银在半空中飘啊飘·伏清赶紧收好，拍了景昭一下，“钱这种东西怎能外露，被偷了我们吃什么，蠢。”
景昭斜一斜眼睛，“我再给你成倍偷回来·”·没想到，在酒楼里还碰到了伏清认识的人，是个白胖白胖的厨子，一脸和气，眼睛眯成两道弯月。
对这个人伏清又比对其他师兄客气些，这人也挺好，对伏清不像其他人那样阴阳怪气的，他也看得见景昭，不过没吃惊也没喊打喊杀，只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又去给客人端饭端茶了。
等空闲下来，厨子师兄才和伏清坐到一块儿，伏清难得对景昭介绍人，“这是我二师兄郁南，就是我原先跟你说的，不当道士当厨子的那个·”·景昭:“等等你什么时候说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而且为什么介绍的这么自然而然”·二师兄憨厚的摸摸后脑勺，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你好呀，其实我还好啦，还有当船夫的，当商贩的，当县太爷的……”·“都是道士”·“啊对，原来是。”
景昭感叹，“好神奇的道士啊·”·伏清再跟厨子师兄介绍景昭，“喏，这是我养的小鬼，叫景昭·”·郁南道，“小师弟你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景昭:“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小爷我不是东西……呃，不对”·“不过，我挺喜欢你的。”
二师兄偶尔睁开双眸，亮闪闪的，纯如稚子，“我与伏清师弟一样，是个异端，当然，像我们这种放着好好修仙的路不走，偏要做这种不入道活计的道士，都是异端。
不过嘛，我觉得做异端也挺好，自在多了，省了许多烦恼·”·“哦哦·”景昭点点头，一副找到知音的感觉，说:“我也这么觉得·”·然后它神秘兮兮的问郁南，“师兄啊，给我讲讲伏清小时候的事呗。”
伏清咳了一声，和善的看着景昭··景昭:“……”好可怕··“伏清师弟小时候啊·”胖师兄咬着手指，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的说:“这个我不知道欸，我下山的早，与他又很少交集。”
“这样啊，好可惜·”景昭叹惋··“你要想知道，不如去观尘镜，那儿前尘往事都看得清·”·景昭好奇的问:“观尘镜是什么”·“一口水井，却又不是一般的井，井下通过往，前尘旧事一看便知。”
景昭兴奋起来，眼睛闪亮，忙问:“在哪里”·郁南说:“在山上的一座破庙里，等吃了饭，我带你们去·”·“好呀好呀。”
伏清无奈扶额，他这二师兄孩子天性，与鬼倒是合得来·过往么，他目光暗了暗，算了，只要能帮它转世，看便看罢·顺便，还能看看这小鬼的过去不是么。
这样想着，心里也就平衡了点··二师兄手艺真好，一会儿便做了一大桌子菜，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还是白请·师兄说了，这顿饭算他请，钱就从他工钱里扣，他一个月六两银子呢。
景昭问伏清，“你一个月几两银子”·“呃，这个得看情况，看我能除多少妖，除一次……大概，二两·”·景昭回过头，“二师兄你真厉害，果然当道士不如当厨子。”
伏清说，“我要不当道士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游荡呢·”·二师兄接腔:“还可能被其他法师打的魂飞魄散·”·景昭心说这倒是，若伏清不是道士，自己就见不着他了。
“我这师弟啊，就是心善，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近·”师兄夸着伏清，“来，吃菜·”·桌上的好多菜肴都是人没见过的，二师兄逐一介绍着，胖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这个是银龙过江，银鱼汤加干丝做的；这个叫乌鹊南飞，紫苏，乌梅，李子干做的；这个叫千金会，金瓜条，蟹肉蟹黄，甜姜做的……”景昭听的兴致勃勃，明明是很普通的食材，经过他手，却成了一道道不寻常的菜肴，见色香，其味芳。
“那这个呢”小鬼指着一道菜，它老早就想问了，这菜造型真别致，开枝散叶好似蓬纱一般，金灿灿的··“这叫金缕衣。
食材简单，就是过程麻烦了点儿·选粗细均匀的芽菜，中间掏空，灌进蟹粉肉泥，两头裹粉蘸上蜂蜜，下锅油炸一道，再捞起来，淋上高汤·”·“好厉害。”
景昭由衷感叹·这芽菜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处理的却根根均匀，棵棵饱满，不破不漏·“二师兄，你做这道菜花了多长时间”·郁南想了一下，“大概一个时辰吧。”
“好快·”·“呵呵，还好啦·”郁南不好意思起来，“你要是见过我们老板就不会觉得我厉害了，他的话，这道菜大概半个时辰就足够了。”
“做菜本来就是郁南师兄的爱好，他现在还在悉心钻研菜谱呢，早晚会变成更厉害的人物·”伏清说··胖乎乎的师兄嘴角咧的更开，笑呵呵的。
“行了，别说我了，快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给面前的两只碗里都添了菜，香气弥漫，伏清安静的低头吃着，食不言寝不语，师父原先教导他的，他一直遵守。
景昭支着下巴眼巴巴的望着他，它能闻着味儿，却吃不着，十分眼馋··“伏清，好吃么什么味道，这个，还有这个……”·伏清只能不住的点头。
“咦，景昭你怎么不吃自己尝尝看啊，不就知道了么·”·景昭苦着脸，道:“可我是团空气啊，东西吃不到嘴里去，尝不出味道。”
这样啊，郁南挺惋惜，过会儿又想到什么，“对了，你为什么不让师弟给你塑个肉身呢”·“肉身，那是什么”景昭一头雾水，显然没听说过。
“欸，你不知道么·”郁南惊异，“师弟没告诉你”·“告诉我什么”景昭陡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伏清淡定的喝茶，目光悠远··“你有没有附过人身就像那一样，不过不是那么作恶的方法·你找个刚去世不久的人，附进去，便可以依靠他的身体行动，感知事物，也就能食味了。”
“真的啊·”景昭挺高兴，高兴完了又质问伏清，“有这么好的方法怎么不早告诉我·”·这方法好是好，可亦有两面性，万一它管不住自己呢，万一它用新身体去作恶呢，而且掘尸易主本就是对先人的不敬，伏清担心的是这点。
对景昭说了，它也不能理解，只是很闹腾的嚷着要寻一副身体，怎么劝也不听·还是郁南说了，“师弟啊，你老担心景昭闯祸，怎么就不能往好了想呢说不定它能当一个好人，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做自己爱做的事，况且也可以增加它的修为呀，你怎么老不信任它呢”·“是啊，你怎么老不信任我呢。”
景昭的表情有点受伤··伏清愣了一下，也有些犹豫了，“是，是这样么·”他好像是什么事都没和这只鬼诉说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景昭在喋喋不休，而自己只是静静的听着。
郁南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别让它寄宿人身上，寄在什么小猫啊小狗什么的也行嘛·”·“对啊对啊……呃，不对”景昭尚在那儿暗爽自己的jiān计马上就要得逞了呢，猛然意识到不对。
“二师兄你想做什么”·郁南仍是那一张笑眯眯的好人脸··“对哦·”伏清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伏清你要是敢把我变畜生我就jiān了你”·道士莞尔，“那就小狗罢，多可爱·”·东头墙角刚死了一只小狗，饿死的，才两三个月大，毛茸茸的，好不凄惨。
伏清念了句往生咒，心叹可怜···“我要……唔，汪汪汪，汪汪”·谁也没注意到，那狗何时活了，绕在道士的脚边叫个不停。
狗太小了，浑身黑漆漆的没一根杂毛，像块缎子，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四处乱转，声音还很虚弱·没人会发现这畜生的身体里其实是个人的灵魂··“饿了可是要吃的”伏清将小狗抱起来，放在怀里，夹起一块肉放到它嘴边。
“汪汪汪，汪汪”——混账，快把老子放出去··“不吃么那我扔了·”·“呜呜。”
终于还是没抵抗住食物的诱惑，景昭很不争气的一口吞了下去··伏清笑意盎然，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夸道:“好乖·”·郁南也笑呵呵的，他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将剩下的时间交给这一人一狗，还要去看观尘镜没关系，时间还长。
景昭终于如愿的尝到了食物的滋味儿，满意的舔了舔嘴，但见那抹腹黑的笑还是不爽，遂抻直了双腿，挺着身子冷不丁在伏清唇上“啵”了一下·嗯，僵住了很好。
任何一个人，一个正常人，被一头畜生强吻都会震惊，即使它外表是个崽儿，即使它里面是个人·伏清嘴角抽了抽，很快把他从腿上放下来··“汪汪。”
——怎么，怕了吧·景昭大仇得报，心中得意洋洋，但又有些舍不得伏清怀里的温度··“咳·”伏清故作镇定道，“吃饱了我带你去歇息，郁南师兄，一会儿麻烦你了。”
“哎，好说·”胖乎乎的脸上，笑意更浓了·· · ·☆、第二十九章·那是很破的一间寺庙，枯枝败叶，有鸱鹄哀哀鸣叫，看着就像个不洁之地。
景昭退出了小狗的身体，犹豫着问:“真是这儿”·郁南慈祥的点了点头··“若真能看见前尘往事，怎么会没人来·”伏清蹙眉，他是被景昭一路拖来的。
郁南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然后走到一个台子处，上有一口井，井旁边有棵槐树··“这就是观尘镜·”·“观尘井”·“镜。”
“井”·郁南拿了根树枝，认真的写了个井字··“为什么明明是口井，偏要叫镜·”它一直以为是面镜子。
“这个嘛，因为它的井水很清，像镜子一样·”·算了，也不必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半天，还是赶紧去看看罢··“这，怎么看”二人同时问，探了探头，井水深不见底，果然幽清，但井底还是很深，往下似乎是一片黑暗。
郁南说，“跳下去·”·“啊”两人同时怔住··郁南睁开眼，表情无辜的说:“真的啊，跳下去便可看到过往种种。”
景昭说:“我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这哪儿是观前尘，分明是急着投胎啊，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话虽这么说，但景昭是没有问题的，它早死了，灵魂是不惧惮水下的。
至于伏清，他表示也没有问题，一句避水诀的事·就这么着，一人一鬼扑通扑通的跳下了水··原来那下面是没有水的，是一块凹地，仍是一片黑暗·郁南的声音从井上传来，“你们到下面了么。”
两人喊:“到了·”·“嗯，好，底下便是通往过往的幻界了，你们各自会看到一处亮光，那是你们的往生门，穿过去就能看到原来的景象了。”
果然出现了两团光晕，一团是围绕在伏清身边的白色光晕，一团是围绕在景昭身边的蓝色光晕，像两扇门··“穿过对方的门，就能看见对方的过往。
你们能感受到对方曾经的旧事，思想，但往事不可重塑，梦中的事你们干涉不了·要小心，梦中可能会有执念化成的梦妖，莫被它缠住了，早些回来·”·郁南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那，我进去了哦·”景昭别别扭扭的说，这算是窥探别人隐私吧，虽然它很期待，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嗯，去吧，我也该进你的幻境了。”
伏清侧过脸，目光并未注视景昭，轻轻说道··两人背道而驰，各自踏入往生门，一道寒风袭来，像从高空中坠下一样，再睁眼，却发现已是一片陌生的景。
景昭到的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庄脚下，伏清到的是七百年前苍宁国都，当然他们各自不相通，也都不知道对方到了哪儿··“怎么看呢”景昭苦苦思索，施了几个小法术，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鬼火落在石头上，石头完好无损，竟是从中穿了过去。
“果然是梦么·”·于是景昭就不知道该干嘛了，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忽然，远处走来一个妇人，穿着黑色麻衣，宽松裤，一双极小的脚。
头上包着头巾，看样子应是村里的女人·它感兴趣的是女人怀里抱着的一团东西，用那种很土很土的红花棉布包裹着，软软的一团，还微微有些起伏·女人很担心被人发现的样子，头巾蒙的极低，几乎看不见脸，那包裹团也是，紧紧搂在胸前，给景昭一种她想把那玩意儿勒死的错觉。
女人看不见景昭，她只是慌慌张张从它面前经过，经过的一瞬间，景昭听见了她怀里的呜咽声，那是很轻很轻的一小声，仿佛是从嗓子眼用力挤出的一样·像一只小猫，但景昭可以确信那是一个人，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那女人呢是那孩子的母亲么。
冷不丁的，一阵强烈的震动从它背后传来，景昭一个激灵窜起了身，死死盯着女人，看来只有她是不一样的，它能强烈的感受到她的心跳，呼吸，以及思想··“母亲对不起你。”
——她是这么想的··景昭决定跟上去，看看这女人和伏清的生平有什么关系··女人走到一座山脚下，四下张望了一番，终于狠了狠心，将布包裹放在一棵小树旁，果然是个小孩。
女人凄凄惨惨的说:“孩子，别恨母亲，母亲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这样，村里的长老恐怕也不会让我活下去·你珍重，若是遇上有缘人，就跟他去吧，长大了好好报恩。
若是不幸罹难，到了阴曹地府母亲给你赔罪·”说着，女人竟流下泪来，抹了抹脸，终于还是离去了··景昭本想再跟上去看看，可浑身又是一凛，原来刚刚那种牵绊感是这孩子散发出来的。
景昭也就不再去寻女人，而是专注观察起孩子来··这小孩长得挺好看，皮肤白嫩，眉眼秀气，尚闭着眼，想是在睡觉·这么小，景昭也看不出是公是母，呃不，是男是女，便想伸出罪恶之爪摸一摸，可摸了半天也只是从那布包裹里穿过去。
没奈何，只得作罢··它就只好那么傻看着，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小孩一动不动，也不哭也不闹，要不是身体还有点起伏景昭真以为它死了·过了很长时间，小孩才睁开了眼睛，好奇而茫然的直勾勾看着天空，它也只能看到天空，它连翻身都不会。
孩子的眼睛很漂亮，是金色的，那种纯粹而透明的金色，湛蓝的天空与洁白的云印在它眼里，像一块琥珀里诞生的世界··景昭看得呆了，心想怎么回事啊放着这么漂亮的孩子不要不知道长大了卖到青楼去都能卖个好价钱啊·——原谅它一时放荡不羁的猥琐思想。
一天过去了，没人来··两天过去了，没人来··三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景昭看得出来孩子已经快不行了，气息越来越微弱，想来这么多天又饥又冻的，即使是个成年人也该撑不住了吧。
可这孩子就是不死，期间还是哭都没哭，始终安安静静的，只有在饿的受不了的时候哼哼两声，可渐渐的，它饿的连发出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七天的时候，来东西了，不是人，是条野狗。
孩子面色已经青紫了，气息也接近于无，然而在野狗眼里却仍是难得的美味，那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孩子，涎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景昭一个火球扔过去，没用··“我救不了你了。”
景昭叹息··就在那狗将要扑上去的时候，一道光束击中了狗的身体，将它击飞了出去，狗呜咽了一声，夹起尾巴逃了·一个人从淡淡云雾中走了出来，白衣白袍，三千青丝，一双凤眼微挑，瞳孔外圈湛清如湖水，往里为淡紫色，逐一变色，共生七轮，最里一圈为黛色。
这是仙龄的征兆，犹如树的年轮，五百年生一轮··日哟这不是伏清他那恋徒师父么景昭瞪大了眼睛，心想凌虚怎么会在这儿·再一看山壁上刻的那几个大字:云鹤山。
莫非……景昭心中有了个可怕的想法，僵硬的一回头，那小孩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日哟这不会是伏清小时候吧·凌虚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小孩，走过去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喂别走啊，你就把他扔这儿不管啊他可是你徒弟啊景昭咆哮··正当凌虚要离开时，小孩忽然哼了一声，依旧是软软的声音，半死不活的，他也确实半死不活。
凌虚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竟然还没死·景昭捕捉到了他的思想，虽然它也是这么想的··小孩见凌虚又走了过来，竟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费力的从襁褓里伸出一双小手，向凌虚张开。
凌虚目光一凛，这金眼不是普通人类所拥有的，恐怕是别的什么东西··“想要活下去么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凌虚虽目光冷淡，却还是将孩子抱了起来，重新走进那团云雾。
· ·☆、第三十章·凌虚将孩子带回云鹤道观，安顿在后山自己的居所里··景昭心想这是在幻境里，便还是跟了上去，它有些忐忑，不会一直要等上个十几年等着孩子长大吧。
之后它才知道，不需要等十几年，这些幻境就像一页页书页，轻轻一番便翻过去了，一个人的一生大概也就那么十几页，记载的全是深入骨髓的东西··孩子看上去才两三个月大的样子，道观没有奶水喂养这么小的孩子，凌虚便将目光投到了山后的动物身上，山上多灵物，时常有鹿之类的跑来山后吃草，凌虚便随意用手一点，一头母鹿便惊慌失措的跪下。
它有灵性，知道这仙君道法高深，自己的性命是他一弹指的事情··“你无需害怕，本仙无意伤你，只是求你帮个忙·这孩子身体孱弱，需要食物，你帮忙喂养些时日，事成之后本仙定会报偿。”
母鹿这才沉静下来，眨了眨睫毛纤长的眼睛，温顺的蹲下身子，它刚产下一头小鹿，正是奶水充盈之时·凌虚将小孩放在它腹边，孩子像有了感应似的，张着小嘴寻找着rǔ头，母鹿抬高一些腹部，方便它吮吸，小孩子喝了一气，精神才好些。
看小孩喝饱了，凌虚才把他抱起来，对母鹿说:“有劳你了·”母鹿这才颔一颔首，轻快的跑进树林··就这样，一连喂了两个月··“差不多可以了罢。”
凌虚瞧瞧那大鹿领着小鹿，小鹿已经断奶了·“谢谢你们了·”他念一声，手指轻点鹿首，一点金光闪烁，母鹿打了个滚化身为一个年轻妇人，小鹿尚在迷茫，鹿女蹭了蹭它的脖子，它似乎才明白过来，依葫芦画瓢的打了个滚，也化身为一个年轻女孩儿的模样。
“多谢仙君·”鹿女叩首跪拜··“赐你们三百年的仙力，算是对你养育这个孩子的报偿，好好修行罢，再过两百年历了天劫便可登仙了。”
“是·”鹿女再次叩拜，带着自己的孩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之后，凌虚便给孩子喂些菜粥清汤什么的，小孩倒是不挑食，什么都吃。
金色的大眼睛盯着凌虚，有时会咯咯的笑···凌虚向来冷漠，但看那孩子笑时目光还是动了一下，摸着小孩长满柔软胎发的脑袋，淡淡说道:“这般大小，按说该给你起个名。
但我不知你父姓亦不知你母氏，只好与你胡乱取一个，你莫要怪罪·”·“我不敢以己俗姓冠你名，你以后便姓伏，算作青帝伏羲之子·捡你时清风过境，名便为清。
伏清，便是你以后的名字，喜欢么”·说罢，凌虚自己也扶额摇首，自己也痴障了，怎会问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知道什么。
·结果，那孩子还真就哼唧一声，算答应了··景昭看着幼时的伏清，心想还真是他，幼小而懵懂的孩子，小鬼竟看的有些晃神··此一页，轻轻掀过，转眼便过了九年。
景昭想看一看九年后的伏清变成什么样子了，便跨过另一道光门，前往去看··九岁的伏清已有了雏貌，身着白衣，面容清秀，头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那双眼依旧是炫目剔透的金色。
但景昭总觉得哪里不对，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了，伏清不应该是温柔的么怎么小时候这么冷漠·冷漠这个词绝对不夸张，清清秀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除了与凌虚说几句话，其余时间根本就是一块木头。
两人一大一小站在一起，一个如万年冰山散发着寒气，一个面瘫小鬼不发一言··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实也不怪伏清，凌虚勒令他不准离开后山也不准见人，一天到头都只能待在草屋里头。
这么天天指着一个人看，不变呆才怪··凌虚说一声烧水，伏清就乖乖去烧水·说一声泡茶，就乖乖去泡茶·说一声睡觉，就乖乖去睡觉·真是比最听话的仆人还听话，景昭觉得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仆人吧。
有时候，伏清也会轻轻抱怨一两句，“师父，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出去”·凌虚说:“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伏清问:“哪里不一样”·“眼睛。
平常人的眼睛都是黑色，你不同，是金眼，金眼只有妖才有，你身上无太大的妖气，想是半妖，但即使是半妖，云鹤道观也是容不得的·所以你出去会被人所伤，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
何等正气凛然的理由，景昭都快感动了，但它还是觉得这种囚禁式的教导方式会给小孩子的身心健康造成不利影响··伏清目光黯淡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双金色的眸子，“所以父母抛弃我是我的错么。”
凌虚沉默片刻，道:“因你而起·”·景昭又掀了一页，十二岁··年少的孩子藏在一棵树下，面容凝重，却又有些怯怯·外头是一群师兄师弟在练剑，太渊真人在给他们指导。
“首要正，身要直，好好练着，老朽去去就回·”·这是伏清第一次违背师命溜出来，为的不过是看一眼师Xiong-Di练剑的场面··太渊一走，一些孩子就耐不住了，东张西望，一个眼尖的瞧见了树后不小心露出的一截衣角，尖叫起来:“哎，这儿还有个人”一时把师Xiong-Di都吸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伏清仓皇的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想逃··“站住”一个孩子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伏清疼的叫了出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看我们练剑，莫不是想偷学”·“呀，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有人惊叫了出来··“都让开。”
一个年长点的师兄发了令，孩子们果然都听话的让开·师兄扳过伏清的脸，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孔沉下来·“师父说了，有这样眼睛的人是妖。”
“妖”在场的孩子们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由的都吓退了几步，“妖妖不是会吃人么，他会不会吃了我们。”
“呵呵，不用怕，把他杀了就好了·”师兄阴阴的笑起来，捏着男孩下巴的手移向他的脖子，“小妖胆子不小，连云鹤道观都敢闯，叫什么，说吧，我好记着。”
伏清只是苍白着脸盯着这些陌生的人，咬紧了嘴唇，不发一言·师父没教过他要怎么和陌生人相处··“不说话，莫不是哑巴还是根本就不会人语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说罢，那师兄将伏清往地上一推，举剑便向他身上刺去·周围的孩子也兴奋起来，他们总听师父说杀妖的事，自己却没试过，今日见师兄举剑，也迫不及待的想要试试。
可怜伏清连躲避都不会，眼睁睁的看那些刀啊剑的乱扎·景昭都看的都急了，要不是在梦中都恨不得杀了他们，伏清浑身是伤，疼了，便挣扎着爬一爬·小孩子家到底还是没什么力气，砍得不重，血痕子一道一道的，好歹没伤着命脉。
——好痛·景昭一惊，那孩子的思想已经清晰传现到了自己脑中··就在伏清差点横死剑下的时候，凌虚救了他，这是第二次了，凌虚回屋后发现伏清不见了便猜到他溜出去了，还好来的及时。
小孩子一见是凌虚，慌忙跪下，抱剑行礼道:“弟子拜见凌虚仙尊·”·凌虚哼了一声，袖子一挥，将伏清抱入怀中，冷声道:“谁挑的头”·那师兄一见凌虚面容比平时又冷一分便知自己闯了大祸，顿时没了刚刚那般威风，战战兢兢，口不能言。
恰好太渊这时也回来，见凌虚与一群孩子对峙，不由问到:“怎么回事·”·“师父，我，我……”那师兄结结巴巴··“他带人伤了我的弟子。”
凌虚冷淡的说··“弟子”太渊一愣，心想凌虚什么时候有弟子了·再一看他怀里的那个孩子，太渊疑惑道:“是他怎么感觉气息与人类的不太像。”
“他是人与妖所生之子，被本仙收为弟子，养了几年了·”·一听是妖，太渊面色就变了，说:“云鹤道观是清净之地，这妖入境，恐怕……不妥罢。”
凌虚眼一睨，“本仙亲自教导，有何不妥·”·太渊也不好再说什么··凌虚面无表情的说，“他由我教，由我管，若是偶尔逃出去听学，也请太渊真人与各位弟子手下留情，勿要伤他，若是不喜，只当没看见就好。”
太渊开罪不起凌虚，只好答应··回了屋，凌虚便给伏清疗伤，皮肉轻伤休养几周便好了，可此后伏清再也没闹着要出去··“知道痛了”凌虚面容清冷，给孩子手指伤处缠了一道纱布。
“嗯·”·“还偷不偷跑了”·伏清没说话··之后啊，伏清去听过几次太渊讲学，凌虚领着他去的，就像父母带着孩子，没人再敢对他不好，但那些人的目光分明透着厌恶与躲闪，他们不接纳他。
渐渐的，风言风语也传出来了，说是凌虚护短··伏清开始觉得不舒服，除了身痛，他开始觉得心痛，他知道自己是不被接纳的，但不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连师父都要毁谤。
·凌虚说:“若你为我感到难过，便替我争口气，太渊真人的弟子优秀，你便要比他们更优秀，只有你变强了他们才不敢说什么·不然，即使我护你一辈子，他们依然会议论。”
伏清点点头，开始苦练，他不再学习太渊真人的那套，而是整天跟在凌虚身后学习，吃的苦连景昭看了都咋舌，手被冻裂过，掉下山崖过，腿脚骨折过，这些他都熬下来了，终于在试炼场上，他击败了所有的弟子。
那时，凌虚才稍稍露出满意的表情，而伏清却早已宠辱不惊了·· · ·☆、第三十一章·第十四年··这年伏清长了尾巴与耳朵，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或许是一觉醒来。
“师父·”·“嗯”·尚在闭目养神的凌虚睁开眼，孩子站在他床前，仅穿了一件里衣·“长出这个来了。”
伏清指了指脑袋，上面有两只毛茸茸的兽耳，身后还垂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强装镇定，眼里却仍是流露出惊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长出来，只好大清早就跑来问师父。
凌虚一看，浓烈的妖气使他心生不愉，“狼妖么·你身上妖气越来越浓烈了，是到了躁动期了罢·”·景昭知道伏清是妖，却没想到是狼妖，怪不得跟华鸣那头臭狼走的那么近。
伏清问:“这个，怎么去除，我不喜欢这东西·”·凌虚说:“你想去除那要斩断妖根才行，从此你便不能再当妖，而是成为人。”
“我愿意成为人·”伏清目露企盼，他想这么多年其他人对他的不待见都是因为他有妖的血统这件事实，若是去除了，说不定便会好起来呢··凌虚说:“过程可能会痛。”
伏清说，“没关系，我忍得住·”这么多年来，他早就痛习惯了··凌虚说那好，我替你除掉··傍晚，凌虚便将伏清带到一处清池，池子不深，是下雨积的淤水，池底有几条的铁链，凌虚让伏清脱掉衣裳站进去，将他四肢手脚都牢牢缚住，如果景昭没看错的话他的目光有一丝心疼，这样一个不染轻尘的冷漠神仙竟还会有心疼的一天。
“忍着点·”他在孩子耳旁轻语··伏清乖巧的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他相信师父··凌虚一狠心，掌中化出虚刃，将孩子的两只耳朵以及那条尾巴生生割了下来，伏清尖叫起来，疼的浑身颤抖，想挣扎却又被铁链拴住了，动弹不得。
更疼的还在后面，凌虚用刀刃从伏清的后颈沿脊椎向下划，剥皮一般，但这锋刃划开的不是皮肉而是魂魄，妖的元魂与人类的元魂纠缠在一起，需把它们分开·露出的魂魄像是丝丝缕缕缥缈着的线纠缠不休，一部分是蓝色，一部分是金色，蓝色便是人魂，金色便是妖魂，凌虚抽丝剥茧的寻找，终于发现有一条线格外粗长，是紫金色的，这便是妖根了。
凌虚一刀斩断，那金色的妖魂霎时便黯淡了下去··伏清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疼痛了，像剥皮剜肉，像抽筋剔骨，他甚至哀求凌虚杀了他··断魂必然是疼的，凌虚也没有办法，他无法减轻伏清的痛苦，况且，决定的事又怎能反悔。
“在池中待七天，待到妖性除尽，锁链自会解除·”·说罢，凌虚狠狠心，留下伏清便走了··一旁的景昭都痛得直打滚，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它能感受到每一个人的心声，每一个人的感觉，就像凌虚动刀子时，它就和与伏清一起受苦一样。
池水中的那孩子涕泪横流，早已支撑不住软软的倒了下去，整条身子泡在水中，蜷缩着，像在母亲的腹内，血已经快将整池水染红了··——要等七天啊。
景昭费力的飘过去，想要抱起他，但依旧不行，它的手穿过了孩子的身体，它只能和孩子一同等待··七天内，伏清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他透过池水看天空，天空都是红的。
他想起了被父母抛弃的，被师兄师弟厌弃的曾经，景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悲伤，伏清他好像又哭了··第七天傍晚，封印终于解除，锁链从孩子的身上滑了下去，沉入池底。
伏清一瘸一拐的走上岸，向师父的居所走去··凌虚看见那孩子仿佛大病初愈一般，摇摇晃晃的朝自己走来，走到跟前终于撑不住了，脚一趔趄向前扎去·凌虚连忙扶住伏清，浓重的血腥气冲的他鼻头一皱，他素好洁净，若不是伏清，换其他人他早给扔出去了。
孩子的手轻轻的扯了扯凌虚的袖子，虚弱的笑了笑，“现在我是人类了么·”·“嗯·”凌虚心生怜悯，摸了摸伏清的头，“你已经彻底断了妖根，只是这眼睛……”伏清的眼已经不是那种明亮的金色了，而是淡淡的琥珀色。
“眼睛我无能为力了·”凌虚说···“从此以后作为人身体会虚弱很多，你要学着习惯，你可以修道，然后成仙·”·伏清嗯了一声，疲惫的合上眼睛。
他以为断了妖根便可成为人了，他以为成为人就不会受师兄师弟甚至是太渊真人的冷眼歧视了，但之后的事情却没有任何改变，那些人对他仍是避而远之··曾经是妖啊，大概一辈子都得是妖了，人这么想。
那种悲伤感更强烈了，隐隐的，还有一些怨愤··“人不爱我，我为何要爱人·”伏清这么说··凌虚的解释是:“人不爱我，我亦不爱人，但却要救人。
这是神仙的职责，也是将来你的职责·”·伏清静默不语，大概还是想不通··后来啊，凌虚大概也觉得他闷得慌，遂送了他一块玉璧，方寸之间，却可以看到世间百景。
这便成了伏清的全部乐趣，有事没事便趴在桌子上看一会儿，从江南看到长安，从北原看到岭南，从一江秋水看到春色满园，从塞外孤雁看到洛阳牡丹·看尽了人情世故，看尽了爱恨别离，看尽了笑语阑珊。
他可以将自己当做是一段故事里的某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走遍天下，历经种种趣事，结局或喜或悲，过程或平淡或离奇·看着看着，伏清便渐渐忘怀了那份烦闷与悲伤。
凌虚也是希望伏清高兴的，渐渐便很少管他，任他自己作乐·只要是在不损害道观的前提下，他愿意与动物还是小妖亲近都可以，凌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第十九岁，伏清已经长成了高挑的少年。
——他要走了·景昭知道··凌虚已经很少在道观，他要去天庭，偶尔才下凡一趟·这次也是一样，凌虚要走了，伏清去送送他。
走过一片绿地，凌虚说:“可以了，回去罢·”伏清说:“我再送送您·”·两人就那么并排走着，像两株俏拔的杨柳··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伏清终还是在一处路口停下了。
“早些修成仙，我在天庭等你·”凌虚说··伏清说:“是·”·然后便各自离去，伏清一回身，景昭刚好站在他身后，一时吓了一跳。
伏清就那么淡然的从它身体里穿了过去，面对面，若是实体，应是吻上了·景昭愣愣的摸了摸嘴唇，方法还有一丝热度，这也是幻觉伏清走过去后，看了一眼景昭的方向，无甚表情。
却惹得景昭直冒冷汗，喂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不应该是幻境么，难道发现我了好在伏清看了一眼便走了，再没啥表示··之后的事情便没什么可看的了，无非就是伏清下山游历经过的那些地方，景昭跟着伏清把各处也游历了一遍，好处便是它感受到了每一个人的感觉，比如一个包子，一只鸭腿，终于不用再借助畜生的身体便可以尝到。
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它把一个人的小半辈子都看完了··差不多也该出去了罢，景昭想了想，可它却忘了初始的一扇门在哪儿·这不是耍我么，景昭咆哮，没办法，只好一扇一扇的，将那些走过的门又重新试了一遍。
· ·☆、第三十二章·另一边，伏清看着一个十岁的小孩，陷入了沉思·小孩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出生名门贵胄，而且看长相，是景昭生前无疑。
苍宁国景徽将军之子，小公子名叫景昭··景昭少时便长得美，那时身体小巧骨骼轻盈，更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诡异媚态，伏清入他记忆便是十岁时，天下着雪，景昭穿着一件白狐皮裘，面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他是将军之子，受父亲影响，很早便会骑马，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骑在马上却神气极了，挥舞着马鞭，“驾驾”的喊着··“公子，小公子老爷叫您。”
一个老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对景昭说··“什么事”·“不知道，说是您去了就知道了·”·幼小孩子将眼一眯，狡黠的笑着，“不肯告诉我，那便是父亲诓我，我才不去呢。”
“哎呀我的小公子”老仆眼一睁，向后跌坐了去，心惊胆战，那马扬起前蹄，险些将他踩死··“哈哈，闫伯，您可小心着点。”
小孩猖狂的笑起来，一张小脸满是邪气，他轻松一拽马缰绳，马便嘶鸣着驯服了·“算了，看您也不容易，我便赏脸去一下·”·“哎呀这话可怎么说的，让老爷听见该生气了。”
“管他的，我又不惧·”·那时的景昭实在嚣张的很··景徽已在中堂侯着了，见儿子大步流星的进来，板起脸道:“做什么去了这么慢。”
景昭大大咧咧的坐下，问他老子，“爹，什么事”·要不是景徽已经熟知了自己儿子的秉性，外人恐怕会活活气死··“三皇子需要个伴读，挑来挑去就你年纪相仿，圣上便想让你去。”
“哈那软包子”·“胡说，那是皇子，什么软包子·”·景昭驳道:“软绵绵一点男子魄力都没有，不是软包子是什么。”
昶帝一共有五个儿子，可惜没一个争气的，最大的那个早早便殁了，第二个又是个瘸子，四皇子不学无术，五皇子太小，皇帝急于培养一个继承人，所以只好把目光放在自己第三个儿子息珏身上。
怎么说呢，这孩子虽然无甚出众的地方，耳根子又软，但好歹是个四肢健全思维正常的人··不过景昭对他无甚好感，宫宴时他见过息珏，一个不是阴沉坐在角落就是一脸谄媚的哄他父王与丞相开心的孩子，那种并非发自真心的笑让景昭感觉很不爽。
“总之，这是圣上钦定的，你不得违抗·”·景昭撇了撇嘴，“嘁·”·伏清再往后看··皇宫中，一个同样大小的孩子追着景昭，气喘吁吁道:“景昭，景昭等等我。”
景昭不耐烦的停下，“哎呀烦死了，太傅交给你的差你只管去做就是了，总缠着我做什么·”·息珏呵呵笑着，扯着景昭的袖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笨，那么多长篇大论我怎么抄的完嘛，还有骈文，我不会，你帮帮我好不好”·景昭一把扯出自己的袖子，毫不留情道:“不帮。”
息珏满面笑容顿时破碎，鼻子一抽便流下泪来，抽抽噎噎道:“我母妃死的早，四下都有人虎视眈眈，我的那些Xiong-Di，还有皇叔，丞相，都巴不得我快些死。
我没有可信赖的人了，景昭，我只信任你，求求你了，帮帮我吧·”·“停停停，不过是一篇骈文呐·”景昭头痛，他嘴硬但心软，最见不得人哭，“好了好了，我帮你，但我是陪你读书的不是帮你作弊的啊，交上去后你自己得学着再写一篇。”
息珏这才止住了哭，说好··之后，息珏将景昭写的那篇文充作自己的交了上去，受了太傅的夸奖··息珏越来越依赖景昭，他最会讨人开心，时不时的嘘寒问暖，时不时的送些新奇玩意儿给景昭，时不时说些趣事笑话哄他开心……总之，息珏每天有大半时间都花在景昭身上，像蜜糖一般黏人。
景昭他是个死傲娇，外冷内热，明面上虽然还是嫌弃息珏，但心里已经动摇了··伏清心中有一丝怪异的感觉，他感受得到景昭的心，却看不到息珏的真心，就像……在利用景昭。
“景昭·”息珏还是追在他屁股后头喊··景昭停下脚步，头发高束，发丝飘扬，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不准再叫我景昭了·”·息珏愣住，心里思量是哪儿惹他不高兴了。
然后就见景昭别别扭扭的说:“以后，你叫我千辰罢，小名儿……听着亲切些·”·息珏这才重新笑起来，且比以往更灿烂了·这岂不是说明他与景昭的关系更近一步·“那你也叫我名字吧，叫我息珏。”
十五岁，景徽老将军因病卸职，官位便由景昭继承，他成了真正的小将军··红纱幔帐，重帘叠掩，床上传来微弱的喘息声，伏清竟不知道他怎会到了这儿。
帘角掀开一点，床上分明是两个男子，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不住抚摸啃咬，留下一路红痕·伏清面色一热，他是未经情事，但还没蠢到不知床上两人在做什么··“千辰，千辰。”
息珏眯着眼睛，双目微红，压在景昭身上忘情的唤着他名··“啧，要做便做，废话恁多作甚·”景昭不舒服的扭动着身子，面色比息珏还红，声音沙沙哑哑的，压抑着情欲，说不出的妖冶动人。
伏清捏着袖口，心有些乱··“千辰，皇叔手拥兵权，一直对我虎视眈眈，我怕他对我下手·你帮我，帮我除了他·”·“可，可是，我不是才帮你平定江北动乱么。
褚王是皇室，我，我动手，人会有非议·唔，痛·”·“没关系，就当是为了我，千辰·”·息珏抱着景昭的腰，疯狂的抽动起来，景昭终于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眼底一片迷茫，情欲中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只好胡乱点着头答应。
“好，好，我答应你·别……别这么快，受不了，息珏……”·“嗯，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息珏笑逐颜开，终于换了种让景昭舒服的姿势，吻着他的唇。
“爱……”景昭本能的抱住了他，目光涣散，喃喃道:“我爱你·”·烛火灭了··于是三天后息珏寻了个理由召皇叔入宫，那日在朝堂之上，景昭率府中将士把褚王围截在大殿之上。
褚王大惊，站起身来叱道:“景将军你要做什么”·景昭面无表情的说:“抱歉啊王爷，我也是为了本朝的江山社稷，不得不拔刀相向。”
“放肆·”褚王惊惶的望向自己侄儿，“圣上，快救救臣·”·息珏却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身子··乱刀砍下，一殿血迹斑驳。
之后，景昭又陆续替息珏杀了他四弟，五弟，二皇子有所耳闻，早便逃了，息珏想他是个瘸子，便也没管他·年迈的皇帝早已管不了他，一纸诏书颁下，含恨而亡。
景徽听闻儿子所做之事气的几乎晕厥，骂他jiān佞邪祟，景昭却不能辩解一句，他若是说了，只会让罪责迁往息珏身上，他宁可自己承担·景徽拿马鞭狠揍了儿子一顿，将他赶出了家，从此不认他这个儿子。
景昭心气儿硬，肚子里尽是苦水也不肯低头，不认便不认，他跑了出去，干脆拿俸禄去皇宫旁另买了一间小房子，住下了··息珏终于如愿以偿的当了皇帝，对景昭越发体贴，想召见便召见，反正景昭现在也不用回家了，在宫中想待几日便待几日，有时夜夜笙歌，息珏干脆没完没了的跟景昭在床上缠绵，连早朝也不去。
渐渐的，便有流言蜚语散出··这言语起先是从后宫宫女口中流出的，一次景昭路径石桥，听见两个送茶女窃窃私语，他离得近，又有枝叶荫蔽，听的真切·一女说:“听说陛下喜好男色呢。”
“可不是，后宫佳丽三千，他却碰都不碰，唯独宠信景将军·那景将军一来便是数日，整日与陛下在内帏厮混，真是下贱·”·“可不是，堂堂将军之子，却完全没有父亲的威武样，自甘堕落，变得连猖妓都不如。”
景昭握紧了拳头，嘴唇都要咬出血来，恨恨的瞪着那对宫女，最终还是忍住了··息珏让他不要管别人的说辞，可渐渐的，连朝中大臣都开始轮番上奏，指责景昭嚣张跋扈，yín乱后宫，屠戮皇族，罪大恶极。
景昭冷笑，说“老子平定叛乱，扫平北疆的事你们怎么就没看到，揪着这些事不放是吃饱了撑的么，若是吃饱了撑的，那就回家种田去罢·”··大臣表情更难看了，纷纷跪下请奏。
息珏没办法了，他不敢在群臣面前护着景昭，只好找了个借口退朝，择日再议··后来啊，息珏对景昭就渐渐疏离了，他和妃子厮混游玩，谈天说笑，景昭看时心里酸酸的，又恨，还是宫中侍寝的厉公公对他说了一句:“皇帝毕竟是皇帝，要传宗接代，要修身立本，总不能围着你一个人转。”
景昭想想也是，他毕竟是君王，而自己是臣子，只有他心里还有自己就行·只要看不见就好，景昭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了息珏退让了多少回了。
息珏即使是想见景昭也不敢光明正大的见了，他出不了宫，只好偷偷摸摸去请·后来息珏想了个办法，从宫中选了个被遣散的宫女，让景昭顶替她的名字，叫玉临。
每次侍寝，息珏便让心腹去接景昭过来，景昭便坐进妃子用的小轿中，由专人送入宫中，瞒过内史官的眼睛·他是很不齿这种行为，这样一来他便真如那些人所说的，像个供人亵玩的猖妓。
但他又无可奈何，他不想让息珏为难，毕竟他是皇帝··就像一匹野马被套上的缰绳，钉上了蹄铁，鞭打磨砺，最终收起了性子·很疼，心像在滴血一样··十六岁。
景昭的面容已经不见初时的张狂，虽还是美的妖丽，眼下却有一层黑气，他倦了·在床上翻云覆雨时，景昭偶尔会问息珏，“你爱我么”·息珏说:“爱，我爱你，千辰。”
他声音无甚底气，又很小心翼翼，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一样··景昭笑了笑，用手捂住眼睛，连名带姓骂了他一句:“魏息珏，你这个孬种”·皇帝面色变了变，终还是没说什么，赔着笑去亲景昭。
伏清都已经无力再看下去了，魏息珏已经没有心了，他的心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为了自己··虽然知道是幻境，但伏清还是忍不住用手指点了那皇帝额头一下，幻觉便如同一缕轻烟般飘散，只剩下躺在床上的浑身是伤的少年，那真是一具年轻美好的身体，即使昳丽，即使伤痕累累，少年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木木的。
伏清叹了口气，衣袖一挥，景散了··第十九年，这一年景昭死了··这一年他奉命去围剿黄州，却败了·那年恰逢灾荒，走到梓望坡时遇上梓望的流民，流民饿疯了，一见粮食便抢，景昭受命不得滥杀无辜，只能咬牙防御，最后粮草却还是被抢光了。
无粮根本撑不了多久，无奈，景昭只得下令撤退··此事却被朝臣百姓揪住不放，指责景昭兵败，势要将其处死·息珏也知道他们不过是寻个由头，实际上早看景昭不顺眼了。
更是有人在市井散布谣言，说此年间的天灾人祸皆是由景昭而起，说他是白虎星降世，杀褚王，杀皇子，乱朝政，惑国君，罪应当诛··臣子以辞官作胁，息珏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又找景昭。
他说:“千辰，你再帮朕最后一次·”·其实他要自己帮什么，景昭已经猜到了·他冷笑，“帮什么，帮你去死凭什么，就因为我一次战败，功绩看不到，错便揪住不放，这样的人臣……”·“景昭”一声厉喊，景昭愣了，息珏竟噗通一声向他跪下，泪眼婆娑。
“求你了，他们只是要寻一个交代·现在内忧外患，我不能死，我是一国之君，我死了臣民怎么办·千辰，我求你了，我再求你最后一次·”·“的确是最后一次。”
景昭苦笑，“我为你打下这江山，为你沾了满手血，为你担了无数骂名，为你连男子都不做了，到头来我连命都必须给你·”·息珏痛苦的闭上眼睛，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罢了，我知我对不起你，与其让朝臣罢官，百姓造反，敌国入侵杀死，还不如死在你手上。
千辰，你杀了朕罢，朕胆小，怕痛，自己动不了手，干脆你来杀了朕罢·”·景昭说不出来的怒，又恨铁不成钢，又感慨万千·就如同他九年来对自己的央求一样，景昭从刚开始拒绝，早已发展成现在的不可抗，他无法拒绝息珏，若真是让他眼睁睁看着息珏死，那也是不可能的。
“罢罢罢·”少年玉面微仰，满是嘲弄，“我帮你，你明知道眼睁睁看你去死这事儿我做不来·”·“千辰，谢谢，谢谢·”除了谢息珏说不了别的词语，“你的大恩大德朕定当铭记于心，你死后，朕会让史官将你名载入史册，让后人都记得你的功绩。
千辰，你始终是朕最爱的人·”·景昭嗤笑了一声，转身离去··景昭死前在狱中已经受了重刑，双腿断了，一张姣好的面容也毁了，血淋淋的，是用刀子沾了腐药生生割开的，大概是哪位恨他的官员买通的狱卒干的。
息珏被吓得不轻，连连后退，景昭挣扎着向他爬去，抓住他的裤脚，似笑非笑··苍宁廿四年，景昭被判处绞刑，这是息珏唯一可以想到的不见血的刑了·不见血是景昭自己提出的，他说自己的满身血债都是替息珏背的，快死了，就别让他手上再沾血了，息珏答应了。
在东街，当着所有人的面，绞死了··他是死不瞑目，一双桃花眼仍是直勾勾盯着远方的皇城，不知是爱是怨·息珏看了心惊，连叫人把尸首取下来·按说，景昭这种死法连下葬都不能，但息珏还是找了个像他的人冒充了景昭的尸体，真身却给葬在了皇城内的一棵槐树下，偷偷哭了一场，这算是他最后的善心，随着景昭的死，也没了。
不过息珏还是没能实现他的诺言，他无法让史官将景昭的名字载入史册，毕竟他身上的污点太多了，在众人眼中他只是个罪臣··多少年以后，皇都覆灭了，又建了新的城，土地被耕耘，景昭那残缺的骨头被翻了个七零八落，魂魄也差不多散了。
· ·☆、第三十三章·故事看完了，伏清幽幽叹了口气，这便是景昭的一生，从嚣张跋扈到倾情于人，他终是从做自己变成了做别人的奴隶，他付诸真心的那一刻便输了，或许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息珏在利用他，但仍是舍不得那份温存。
他死的很可惜，就如他自己所说，少年早夭，天妒英才·刚开始以为他在吹嘘，没想到还真是··天雷大作，黑风滚滚，眼前的一切扭曲起来··伏清一怔，反应过来，这幻境开始崩塌了。
境中，有谁的声音咆哮呐喊，那是很沉重的夹杂着风声的低吼，哀怨痛苦，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了，而是很多人的声音·渐渐的，一张张人的面孔浮现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老人，皆是面容扭曲，表情狰狞。
梦境一转，他又回到了景昭十岁的时候··白衣的小孩才到伏清的腰，于是他便跑过去，抱住伏清的腰··——这感觉，是真实的··小孩咯咯笑着，扬起小脸，笑容诡异:“留下来陪我罢。”
他碰上了梦妖，景昭在幻境中没碰上的东西让他给碰上了··伏清摸了摸他的头，说:“抱歉，可惜我得回去，那边还有个人在等我·”·手一使力，小孩化作了轻烟。
又一换，在皇城，那是景昭第一次侍寝，只穿一件白衫的俊美少年坐在龙床上，赤着一双足悠悠晃荡·息珏来了，小心翼翼的凑近他，唇靠近他的脖颈，孰料，景昭从袖中掏出短刀，一刀划断了他的脖子。
息珏叫都没叫一声便倒下了，像一具假人，血不停的流出，染红了整张龙床，染红了整个宫殿·景昭慵懒的比划了一下刀，站起来，朝那边安静站着的青年走了过去，他本来啊，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他们是两极，早已不在一个时空世界。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笑意晏晏，眼底却是一片寒凉，少年握着伏清的手腕，脸凑得近了更显妖冶··伏清问他，“那些人都是你害的”·景昭明知故问:“哪些人”·“被困在幻境中的，无辜枉死的人。”
“哦，那个啊·”景昭手指点了点唇，歪着脑袋神情无辜的说:“我并不想害他们啊，只是让他们留下来陪我·我太无聊了，这么久，当年的那些人都转世投胎去了，我找不到他们，我找不到魏息珏，没办法啊，这才随便找了些人充数。
哦，不过他们都是自愿的，我可没逼他们·”·“是啊，只怕那些不同意的早就被你连魂魄都吞噬了吧·”·景昭笑眯眯道:“不错，是这样。”
它吃下魂魄使自己变得更强大，能造出更加强大的幻境来困住别人··伏清说:“那我若是不愿呢”·“那我也吃了你，不过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气息，我会让你慢一点死。”
“想知道你的另一半魂魄在哪里么”·景昭的瞳孔陡然缩起，“你说什么”·它是景昭的执念化成的妖魔，连同它的另一部分灵魂，怪不得景昭不能转世呢，原来当初他死的时候，强烈的恨意与遗憾便使灵魂四分五裂。
伏清找到了它的大半个灵魂，这剩下的一缕原是在梦里，让它回原主身上，合成一整个灵魂，大概便能圆满了罢··“不是我留下来，而是你跟我回去，我带你走，放下这些仇恨，回你原来的身体里。”
·“不”景昭尖叫起来，俊美的面容扭曲了，“我不会回去的，这是我的世界，我要杀了魏息珏，杀了所有人”·黑雾弥漫，宫殿，尸体，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
面前是一座尸体堆成的山，那些扭曲的面孔又浮现了出来，景昭坐在山顶，居高临下的看着伏清·稍稍有了些光，伏清看清了，原来四周还有，是一座座绞刑架，吊着一具具尸体，却是那皇帝的尸体。
景昭狞笑着说:“我啊，这一生最想杀的人便是魏息珏，可惜他转世了，我却被永远困在梦境中·我找不到他，只好拿他的幻象出气，你瞧——”他手一指，那皇帝的脖子竟生生被绳索勒断，骨头发出一声脆响后身体掉了下来。
“可惜不是真实的，不然我一定让他尝尝我所受的痛苦·”·“还有这些——”·火刑，斩首，剜心，凌迟·景昭咯咯笑着，用各种残忍的方式杀死息珏，像个小孩子玩的不亦乐乎。
“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为我做了什么，一口薄棺都没有，说什么青史留名，最后我却连名字都没有·”景昭声音越来越急，“父母不认我，朝臣骂我，百姓毁谤我，他一句公道话也不替我说。
我还得顶着一个宫女的名号与他私会，真是可笑·”·“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我最后悔的是十岁那年遇上他，十五岁那年爱上他，我恨不得将那段时间的我与他一同抹去。”
伏清叹息道:“我知道你恨，但这么多年了，仇恨也该放下了罢·魏息珏死了，转世了，你再等下去也是找不到他的，何苦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呢·”·“我放不下。”
少年恶劣的笑着，“反正我也杀了那么多人，不在乎手上再多添几条人命·呐，我挺喜欢你的，怎样，要不要考虑留下来，你若是留下来的话，我或许不会吃你。”
“看来你是不会听了·”既然多说无益，伏清也只能拔剑相向··景昭嗤笑一声，跳下尸山，漂浮在半空中，周身散发出浓浓的黑气，像一股股绳索，将人缠住。
伏清刚开始还能轻易将黑索斩断，慢慢的却越来越困难，这黑雾是在吸收自己身上的法力·头脑一沉，竟被那绳索拽了起来··“怎样，挺不错吧”景昭漂浮着，面对面贴的极近，“我的力量便是依靠吸收别人的力量与魂魄，于是逐年逐年我的力量都在增长，凭你现在是赢不了我的。”
“那可难说·”伏清艰难的笑了笑，手碰到了景昭的额，指尖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呵，你还想反噬”景昭邪笑，“不过没用的，你吸收的远没有我吸收的快。”
·伏清嘴角一勾，忽然一道金色的闪电击中了少年的天灵盖，景昭惨叫一声，猛的退后，半截身子化为黑雾，飘散，又重新聚拢，那黑色绳索也短暂撤离··“你做了什么”景昭赤着眼怒吼。
“没什么，你的另一半魂魄与我定了血契，我只是稍稍利用一下，现在你知道了吧，我要伤你很容易·”·血契是刻在灵魂上的，只要是出自同一个灵魂的灵体，无论隔多远，无论多强大，都会受到血契的制约，类似于……隔空打牛。
这本来就是为驯化不听话的式神准备的，若主人死了，式神也会跟着死··少年咬牙切齿，“你好狠的心·”·“彼此彼此·”伏清浅笑，顺便默默同情了一下外面的那个景昭。
话说外面那只鬼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去的门，正兴致勃勃的往前走呢，忽然就一道天闪劈到它脑门儿上，劈的他眼前一黑差点扑街·“怎么回事，这幻境里还有天雷啊”外面的景昭咆哮。
“哼，不过没关系，你不会让我死的·”少年冷笑，“我与它魂为一体，我窥过你的心了，你好像很爱它……也就是我，所以你不会杀死我的。”
“爱”伏清咀嚼着这个词，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爱·的确，我不会杀你，我只想让你回到你原本的身体里。”
“不可能·”少年退出一段距离，张开双臂，衣袖挥舞，那巨大的尸山开始动了起来，尸体站了起来，是古代兵士的尸体，穿着盔甲，手持兵戟，宛如傀儡一般缓慢前行。
人头漂浮着，五官扭曲，七窍喷出毒气·还有那些刑具绞架，都向他逼近·他已经身陷幻境，便是与真实一样，在幻境中死了，便是精神死了，与魂灭一样。
这可真难办呐·伏清有些头痛，他一个人对抗这么多人还是有些吃力的，要是外面那只蠢鬼来帮忙就好了··整个沉闷的黑色天空仿佛都染红了，鬼哭狼嚎，阴风咆哮。
· ·☆、第三十四章·幻境中百年也不过相当于现世的半个时辰·所以郁南才在井沿坐了没多久，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钻了出来。
“哟，景昭，这么快就出来了啊·”郁南扬着一张笑眯眯的弥勒脸··“伏清他还没出来么”景昭艰难的爬出来。
正说着，伏清却也出来了，没比景昭好多少，头发凌乱，满脸憔悴，左肩衣裳也裂了一块··“哎，你怎么这么慢·”景昭说··“遇上点麻烦。”
伏清笑笑，没打算告诉景昭幻境里的事，“你过来·”·“干嘛”景昭疑惑··随即它便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头顶涌入了自己的身体，刚开始有些抵触，后来便觉得暖融融的。
“你给我注的什么”·“幻境里找到的一颗果子，给你尝尝·”·“骗人，谁吃果子从头上拍进去·”·伏清没告诉它那是它的另一部分魂魄，以后日子长了，慢慢融合成一体，抽个空给它超度一下罢。
那真是惊险的一场打斗，险到伏清都以为自己出不去了，众鬼围攻之下，那孩子的剑从自己胸膛里刺进去，他抓住这机会反手给了它一击·还好，他的心脏与常人的心脏不同，位置偏了那么一点儿，没死，少年直到最后都在发狂哀嚎，却还是被伏清收进了容器中。
他身体没伤着，魂魄却伤着了，伏清摸摸前襟，那里头好像空了一块··“呐，我看到你小时候了哦，嘁，完全和现在不一样嘛，又木讷又无趣，虽然你现在还是一样无趣。
你师父对你很好嘛，怪不得你那么痴迷你师父……”景昭喋喋不休的说着，时而怪笑，时而吃醋··伏清静静的听着，偶尔笑一笑，不发一言。
“欸，你怎么不说话，说说啊，你看了我的过去吧，怎样”·小孩脸上神情自若，甚至还淡淡笑着，丝毫没有避讳··“不怎么样，挺惨。”
伏清实话实说··景昭呵呵笑起来，说:“是吧，我刚死的时候气的差点没把京城掀了，谁叫它老压我头上·不过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的差不多了。”
“嗯·”·“好啦好啦，二师兄，看完了，咱们回家吧·”景昭抱着后脑勺大声说··“好·”郁南见天色已晚，那便回去罢。
师兄给他们找了间客栈住下，房间里，景昭霸占了整张床，冲正在脱衣的伏清邪邪一笑，“来，到小爷怀里来·”·“你疯了·”伏清嘀咕一声，又将它安置在那条死去小狗的身体里。
“汪汪汪·”景昭狂喊我错了我错了，可怜兮兮的趴在伏清腿上，哀怨道:“我不占位置了可以吧，小心眼儿，我不就是一团魂么，你压我身上我也不会感觉到疼啊。”
伏清将小狗抱起来，放进被窝里，景昭就那么紧紧贴着伏清的胸膛，心脏在跳动·有了肉体，感觉也变的清晰了呢，算了，暂且忍这么一次··景昭做了好长的一场梦，那些回忆好像在脑海里又重新过了一遍，身体钝钝的疼，像被撕裂。
第二天早上，它发现伏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脑袋上立着一对耳朵，身后还隐隐可以看见一条毛茸茸的灰色尾巴·景昭乐了，“汪汪汪”叫了几声，说伏清，你长耳朵尾巴了欸。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道鬼+番外 by 春提柳(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