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映桃花 by 淮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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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映桃花 by 淮上(下)
强强灵异神怪“我身上九门皆封,三魂七魄都被镇住,腰骨还横穿一把环锁·只要出了人界的门,禁制就会在门界碑前爆炸,这具人身会被当场炸死……”·楚河眼底稍微显出一丝混合着讥讽和自嘲的神色:“现在知道差距了吗——有时候我也奇怪,当年成为四恶道之主的怎么是你而不是周晖,他把事情做绝的能力可比你强多了。”
魔尊伸手触碰他皮肤上的禁制,眯起眼睛刚想说什么,突然包厢门后传来于靖忠的脚步声··在这时和周晖正面碰上肯定不是个好主意,魔尊松开手,退后半步。
“骨锁不行,但九门被封是可以破禁的……我本来想赶在下一件事发生前把你弄走,不过现在应该来不及了·”·包厢门把扭动,魔尊唇角一勾,戏谑道:“这次就让你被周晖的老情人好好坑一下吧。”
魔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空气中,与此同时,于靖忠推门而入··包厢里桌面狼藉,茶水洒了满地,楚河用背抵着墙,一颗颗扣上衬衣··于副愕然道:“——你怎么了”·“摔了一跤。”
楚河把上衣扣全,明显不愿意多解释:“怎么,你那边有事吗”·于靖忠感觉到不对,但情势不容许他浪费时间,只得先放过这个问题。
“对,军委一个高官家里死了人,死得非常妖异·”他摇了摇手机,似乎有一点无奈:“周晖已经在路上了……要求我立刻过去把你还给他。”
·第33章 这对抢钱夫夫一个搭台一个唱戏,漫天要价,绝不还钱 ··正常情况下,北京出了事找周晖,西北出了事才找楚河·而且这两位地位比较特殊,不是特别大的事情都找不上他们——如果说首都保护圈地位特殊气氛敏感,稍微出点事就要把周老大拎出来镇场子的话,凤凰明王基本就是个吉祥物式的存在了,不是预测出八级以上大地震都甭想找到他。
当然,凤凰明王偶尔也替军委政协大佬们提供一下精神信仰服务,具体就是打开办公室的门供人进来对着办公桌虔诚跪拜烧三炷香,再痛哭流涕忏悔一下自己的罪过,罪过大小从某政策制定不当(有可能)遗祸百年到治家不力儿孙不修第八房情妇的第四个儿子的第六个孙子的第N个小蜜又特么怀了,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偶尔凤四组长来上班的时候也会顺嘴搭两句,比方说:“要阻止地震的话让发改委缓调油价不就行了”“航空不能出事,还是让发改委缓调油价吧。”
以及:“怀了就生,还能怎么办,记住要为平衡国家新生儿性别比做贡献啊·”·这帮大佬不知道凤四已经(单方面)跟天道撕破脸了,因此来自凤凰明王的建议一般都被理解为佛祖最高指示,油价不知道因此被缓调了多少次。
由此可见,如果是北京哪里死了个人,那根本是不关楚河的事的,连卷宗放到于靖忠案头上的可能性都不会有·要不是看在军委大佬亲自打电话来以及话说得特别严重的份上,于副可能随手指派个一组组员过去,这事也就结了。
结果于副捏着鼻子,带着楚河去事发地点一看,情况完全不是他理解的那么回事··首先,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军委大院,而是这位高官的长房长孙的外宅——朝阳区某独门别墅;其次死的不是高官家里人,而是这位长房长孙昨晚钓来一夜情的酒吧坐台少爷。
现实是丑陋的·本来这样的酒吧少爷如果死了,最多托熟人去备个案,随便扯一个心脏病突发的死因掩盖丑闻也就得了,能知道这事的人都不会超过五个··但坏就坏在老爷子今天兴致来了,突发奇想要去看孙子——老爷子据说刚参军是侦察兵出身,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不在家歇着,竟然没忘记年轻时侦察敌情的那一手;结果不告而入的瞬间,侦查出他孙子的床上竟然有个死人。
老爷子被刺激得差点没过去,别墅一楼挤着十几个直系亲属,那位长房长孙看上去也吓得不轻,坐立不安的在角落里踱来踱去··于靖忠听完事情始末,当场怒道:“就这点破事情,叫我把一组长和四组长都带来”·老爷子的长子姓廖,现在已经是国家某部的实权副部长了,平时电视上看也斯文儒雅风度翩翩,眼下却急得满脸通红:“不不不,老头本意是请周组长来看看就行了,毕竟人死得比较怪……”廖副部长心说四组长是你自己带来的,没事谁愿意招惹这么个前夫出轨我宁成魔的刺儿头啊,人家可是上一秒还姿容绝世普度众生,下一秒就特么拿起屠刀立地成魔了·于靖忠却觉得十有八九这红三代在床上玩脱弄死了人,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借特别处的手来给自己擦屁股。
他特别腻歪这些事,根本不想听废话,直接掉头就走:“该收尸收尸该报警报警,没事别乱动用特别处的资源,回头我一定派组员过来给你们个心理安慰·”·楚河在本职工作调派上一向比较随和,闻言毫无异议跟着于靖忠往外走去,但刚两步就被廖副部长冲过来迎面拦住了:“等等,等等人真不是我们害死的问题是这事没法报警,那、那尸体现在还——”·于靖忠今天本来就窝着火,几乎立刻就要忍不住了,却只见那副部长满脸都是急出来的冷汗,终于说了实话:“——那尸体现在还蹦跶着呢”·于靖忠一愣,回头只见楚河正抬起头,向楼上望去。
·他们头顶上的天花板,正传来诡异而持续的撞击声··“跳尸嘛,我还当是什么呢。”
所有人目光转向门口,只见周晖正推开门,施施然走了进来··这人耍帅真的已经耍成习惯了,简直是不装逼不能成活·同样的黑西装,穿在楚河身上是清瘦禁欲严谨工整,穿在他身上就是荷尔蒙爆发X激素乱窜;他要是朵花的话,估计能把满世界其他花都咬死,然后把那只名叫楚河的蜜蜂强行抓过来,狼吞虎咽一股脑吃下去才算完。
“跳尸是小事情,你们去547单位报个备,先排上队,过半个月左右差不多任务就能指派下来了·”周晖轻松道:“在此期间整个小区要封锁,不能进活人和动物,随便派一个连的武警持枪看守就好了——来前妻,那边危险不要站着,过来我抱你。”
周晖伸出手,楚河却没有动··廖副部长像是见到了救星,哭丧着脸扑过去恨不得抱住周晖的大腿:“周组长我们真来不及去特别处排队了那件事要是曝光的话我们家就完了,你们特别处也不希望军委派系再震动对吧,你们国安刚刚才动乱过……”·周晖没有理他,手维持着伸向楚河的姿态,微笑着点头示意。
他的眼睛非常深邃,眉骨高而鼻梁挺直,五官异常立体分明·这种面孔英俊到一定程度,就会显得有点邪性,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极为强势而冰冷的压迫感。
“过来,”他说,“别站在那·”·楚河默然片刻,终于走过去,被周晖拉过手腕··他在楚河脉搏上压了一下,“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随即他就这么握着楚河的腕骨没放,转向廖副部长,懒洋洋笑道:“走流程就是有等待时间,事情这么多我们也没办法的嘛——吃着国家的财政,我们也是身不由己的啊。”
头顶上砰砰砰的声音更剧烈了,甚至连吊灯都随之而晃动,落下纷纷细小的灰尘··地下那些孝子贤孙都慌了,赶紧搬着老爷子向后撤,还有几个胆小的当时就哆哆嗦嗦吓成一团。
“好说,好说,”廖副部长不愧是官场磨练出来的人精,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表示:“我们可以不走流程,以私人名义聘请一组长和四组长出面解决事态,麻烦于副也亲自到场指导一下,事后自然有一份心意送上……”·周晖捏着鼻子道:“别开玩笑了,我前妻不收钱,你跪他办公桌前烧三个月的香还差不多。”
廖副部长立刻坚拒:“心意送上了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四组长不喜欢这个,那送给周老大也是一样的您看这个数怎么样”说着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于靖忠在边上嘴角微微抽搐,周晖却安之若素:“不不不,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你还是先去烧香比较好·”·廖副部长立刻比出七:“不好意思刚才急昏头了,那个……”·“檀香买高级点的,”周晖和颜悦色:“便宜货熏得头晕,那个老山檀就不错。”
于副捂住眼睛,简直都没法看了·廖副部长咬咬牙,大概被楼上越来越密集的撞击声搞得实在慌不择路,急得竖起一根手指:“这个数事成另加一倍只要能在天黑前解决就行”·周晖终于似乎有点意动的样子,深情款款转向楚河:“前妻,你看……这个数够下聘吗”·楚河一言不发,周晖立刻补充:“只是下聘,彩礼另算。”
所有人眼巴巴看着楚河,目光火热得犹如盛夏骄阳,要是地上有一枚鸡蛋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被凭空烤熟了··众目睽睽中楚河沉默了一会,终于道:“两百万。”
不待廖副部长有反应,他又慢吞吞加了句:“每人两百万……包括于副·”···于副在廖副部长父子的带领下上了楼,一边回头对周晖咬牙切齿:“你特么手法太熟练了,老实交代以前用这个方法捞了多少一具跳尸换来六百万,也太手黑了”·周晖立刻叫屈:“又不是我要的,他们自愿向明王殿下进献香火钱嘛”紧接着他回头低声问楚河:“亲爱的你终于懂得市场经济运作的重要性了,不过说好的冷艳高贵人设呢我记得你以前买个冰棍儿都从我怀里掏钱的啊。”
“……”楚河说:“现在改人设也不迟吧·”·一行人来到楼上,只见卧室门是实心桃木,因为太结实的原因暂时还没塌,但看着也差不多了。
大门连着墙的部分呈现出大片龟裂纹,正随着下一轮撞击而颤抖,不断掉下簌簌的墙灰··“就是这里了,”廖副部长面如土色的站在走廊尽头,根本不敢过来:“都是犬子不洁身自好,胡乱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结果搞出这么多事情……廖亮给你我滚回来”·长房长孙廖亮大概过了一个非常销魂的晚上,衬衣上还沾着脂粉,但神情明显带着不安:“我去给他们开一下门……”·“滚回来”廖副部长爱子心切,一把将独子拉回来吼道。
周晖还在那教育前妻:“男人的财力很重要的,自然界里也是这样,只有成为最强大的雄性才有资格赢得雌性的心,在确保提供足够食物和安全巢穴的情况下,才可以让雌性怀孕……所以我前几年一直在人界投资实业和房地产,虽然梵罗那家伙名义上拥有整个四恶道,但我的流动资金绝对不比他少……”·楚河有一点郁闷:“你想多了,我真不知道魔尊有多少钱。”
“在市场金融改革的浪潮下,人界的经济发展绝对不会比魔界慢,虽然魔界的矿产资源丰富远超天道,但人界的金融市场活跃度和可操作度远远甩了魔界十条街……”·“我真的不知道。”
楚河极为无奈:“要不去问问摩诃摩诃应该在地狱道吧,叫他把魔尊殿里值钱的东西搬两样回来好了·”·周晖竟然还有点意动的思考了一会,大概在暗暗比较魔尊殿里的贵重物品和长子回来探亲可能造成的各种损失哪个比较大。
“算了,”他终于作出决定:“大毛事业发展得挺好的,没事还是别叫他回来了·”·强强灵异神怪·撞击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也许是被外面的生人气息所刺激,卧室内甚至传出了隐约的嘶吼声。
廖副部长拽着儿子战战兢兢退到楼梯口,似乎准备门一破就夺路狂奔而去,“那个,周组长,跳跳跳跳跳尸它——”·周晖随便对他摆摆手:“你们先走,叫整个别墅里所有人全部离开,这里我们两个留着就行——啊,于副也留下来指导下工作。
其他人等事情解决后再回来·”·廖副部长忙不迭就要跑,然而廖亮却站在原地:“等等,我也不走·”·“你干什么,没听到周组长发话吗你这个前世来讨债的东西——”·“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没解决我不能走。”
廖亮坚决道:“何况如果我在周组长眼皮子底下都能被跳尸弄死,那这票价也不值六百万了,你说是吗”·周晖似乎觉得有点可笑,“小子,你激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廖亮诚恳道,他个头挺高,看上去也很斯文可靠,虽然脸上也流露出不安之色,却不像他爸那么恐惧:“连累到爷爷我已经很不安了,我想帮忙解决这件事,好歹也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爹急得要骂,却被楚河突然开口打断:“他想留就让他留,没那么严重·”·廖副部长一愣,楚河却没再多说什么,说完这句就回过头,对周晖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的目光中永远都有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只一个对视间周晖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扬下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你待在这吧,待会别碍事就行·”周晖转头懒洋洋道:“该走的快走,待会跳尸破门而出的话,别怪我拿钱先走人了。”
廖副部长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到楼下去带领全家人火速撤离这栋别墅·几分钟后整栋房子只剩下走廊上的四个人,周晖示意廖亮向后退,然后一手拦住楚河,哐当一脚直接踹开了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到墙,结结实实反弹回来,又被周晖的脚抵住··然而卧室里什么都没有,撞击声诡异的消失了··房间里只有一片狼藉的大床和满地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四双眼睛同时在房间里逡巡,愣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它……它本来就在这的啊,”廖亮有点懵:“刚才还有声音呢,你们都听见了啊”·周晖走到床边,啧啧有声的摸着下巴。
只见床上散着女式情趣内衣和束缚用具,床边还挂着各种各样的鞭子不下七八根,另外还有低温蜡烛、金属内窥镜和假yáng.具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还贴着英文标识,明显是从国外买的进口货。
“大兄弟,”周晖真心诚意道:“你要是真在床上把人玩死了,我们是不负责给你收尾的,警察局出门左拐11路车两站就到,乖哈·”·廖亮咬牙切齿指天发誓:“真的不是我昨晚这些东西基本都没用,不信你看上面都干干净净的”·楚河还真用科学研究般的态度仔细观察了一眼,被周晖赶紧一把拉开,颐指气使道:“老于过来看。”
“……”可怜于靖忠一个还没从昨晚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的老男人,转眼就要去检查这种邪恶的东西,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愣在床边好一会才郁闷的求证:“真有两百万”·周晖怒道:“坑你干什么叫你看一眼又不是在你身上用就算你想自己用也得看小美人高不高兴呢”·于靖忠的表情颇似上刑场,好不容易才咬着牙叮嘱:“那你记着把我的两百万汇给颜兰玉哈。”
然后带着便秘般的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拎起一根电动棒,仔细逡巡看了几眼,又翻检出几样看上去有一定程度伤害能力的情趣用品观察了一会,勉强点点头道:“新的。”
“很多东西我都没用过的,昨晚只是用了下手铐增添情趣而已,真的”廖亮简直郁闷得要疯了:“要是手铐也能铐死人,那就我也没话说了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那人家是怎么从活人变成跳尸的”于靖忠一边在裤子上擦手一边问。
“我对天发誓不知道我是在工体一家酒吧里碰到他的,昨晚我们都喝多了,回来大概做了一次就睡着了,今早我们家老爷子突然过来,直接进了我家敲卧室门,我惊醒来一看,他就站在床边直勾勾看着我,妈的当时那脸色已经不像是活人了,我一动他就跳过来——”·“你从卧室里逃出来,把跳尸关在了里面”周晖问。
“是啊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对劲,还以为他嗑药了呢我就想着哪怕磕了药也不该第二天早上发病啊”廖亮激动的卷起袖子,把手臂上的抓伤指给他们看:“幸亏我逃得快,不然——”·楚河突然喝道:“小心”·廖亮一愣,只见楚河扑上去一把抓住他往边上推,紧接着一道黑影裹挟劲风从上而下,利爪擦着耳朵挥过,瞬间在廖亮刚才靠着的墙面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抓痕·廖亮失声道:“跳、跳尸”·黑影刷的落地,只见那是个全身赤裸的少年,但此刻脸色青白,眼瞳流血,嘴巴无意识的大张着,口水从利齿间滴滴答答的落下来,已经全然不像个人样了。
他的双手双脚指甲极长,个别甚至打着卷,但如刀锋一般无比锐利狰狞·楚河刚才闪身避让的时候大概被利爪擦了一下,无名指外侧沾到了一丁点儿,此刻就划拉了一道又长又细的血口。
“嘶——”跳尸僵硬的视线立刻盯住了楚河的手,嗜血的渴望让它惨白的脸上竟然裂开了一个恐怖的笑容:“嘶嘶——嘶——”·楚河捂着手退后半步,下一秒,跳尸如闪电般扑到了他面前·——砰·巨响让整个卧室猛地震动,只见周晖施施然放下脚,跳尸像炮弹般飞到房间另一头,深深砸进墙里不动了。
“他妈的·”周晖冷冷道,抓过楚河的手看了一眼··楚河手指骨节恰当指甲整齐,而且相当修长——是那种不用去比,哪怕无意识搭在扶手上都能让人一眼就觉得十分优雅的修长。
这样的手弹起钢琴来应该是很赏心悦目的,或者哪怕什么都不做,在床上掌心交扣,十指纠缠,都能给人一种全身血液往下流的刺激和激动··楚河对这点擦伤不以为意,戏谑道:“一脚六百万呢。”
“去冲手,”周晖冷着脸道:“待会感染就麻烦了·”·楚河去了浴室冲洗伤口,周晖和于靖忠过去把跳尸从墙里拽出来,用情趣鞭子五花大绑,又翻出手铐来铐在床脚上。
跳尸没过一会就醒了,不断挣扎扭动,手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幸亏这是正儿八经的警械,不是什么情趣产品,跳尸不论如何挣扎都没法挣脱··“现、现在怎么办”廖亮还没从刚才的生死一瞬间里缓过来,现在说话脸色还有点苍白。
“我去上个厕所,待会再把它带回特别处去进一步检查·”周晖拍拍手,满意道:“你记得划账,刷卡另收两个点手续费哟·”·廖亮立刻连连表示绝对没有问题,又跑去问于靖忠要账号。
周晖不管收钱的事情,拍拍手径直走去浴室,只见楚河正背对着他,面对着流理台冲手··他低垂着眼睫,从这个角度看,削瘦的肩膀和蝴蝶骨非常明显,但身形又非常孤拔挺直。
周晖走到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握着他的手在水流下检视伤口,漫不经心问:“你怎么看这件事”·“有古怪·”·“哦——怎么说”·“从跳尸手下逃生,只擦破一点皮,这起码是练家子的速度。
而且跳尸是活人阳气迅速被吸走,只剩阴气在体内,省略死亡步骤直接变成尸体而成的,我不觉得那个姓廖的能……”楚河顿了顿,轻声道:“只一次就弄到那种……地步。”
周晖笑起来,如绅士般抬起他湿漉漉的手,吮吸他受伤的那一节无名指·湿热的舌头触感让楚河身体如触电般动了一下,紧接着用力靠住流理台··“每次看到你受伤,我心情都非常不好。”
周晖微微的笑着,笑容中又似乎夹着一丝森寒··“我连一点伤都不能看到你受,你却连命都差点葬送给摩诃,被我拦住后竟然还记恨到现在·”·他在楚河无名指关节上舔吻,尖利犬齿令神经末梢激起微妙而又异常刺激的痛楚。
楚河下意识想抽手,但被周晖像铁钳般捏着,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的一小块皮肉,才勉强把喉咙深处涌出的呻吟咽了回去,另一只手反撑着大理石边,因为用力过大连指甲都变了颜色。
他看不到自己的神情,眼前恍惚得如同蒙了层雾气·他不知道自己眼睫下正含着一汪水,仿佛波光粼粼般入迷的看着周晖,那神情让人恨不得把他化作春泥一般按在地上。
“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那种毫无内衬的金属手铐用在你身上应该很合适……”周晖俯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中带着蛇信舔舐一般的邪性:“我这几百年来脾气太好了,才搞得你这么老想着跑,实在太挑战我的忍耐底线了。”
楚河无法避开,低垂的视线中是他结实的肩膀和手臂,不由自主喘息道:“你……”·“你再逼我两下,我就有理由动手了·”周晖话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遗憾:“不过到时候要是搞得你哭出来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楚河的脸色突然很狼狈:“——周晖”·周晖终于把手从他长裤后腰里拿出来,顺手在他柔软的颈窝里一抹,留下暧昧的湿印:“——开玩笑的。”
他亲昵道,“我怎么会让你哭呢,亲爱的,保证让你哭都哭不出来·”·楚河的脸色说不上是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匆匆洗了把脸,脸颊还滴着水就往外冲。
周晖十分得意般哈哈大笑,过去强行拉住他,勾肩搭背的走了···第34章 “他只给孩子做饭,让我饿肚子” “胡说,谁叫他给摩诃喂伏特加拌老干妈”··于靖忠打电话叫车来接跳尸,周晖出去大爷状把廖家亲戚都叫回了别墅。
廖老爷子好不容易缓过口气,到底是老了,还没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被警卫员扶着就想去拉周晖的手:“周组长,今天的事情多亏你了,好好儿干……”·周晖一把抽手:“糊涂了吧老年痴呆症早送医院啊。”
老爷子一口气没缓过来,孝子贤孙们立刻冲上去大呼小叫抚胸顺气··周晖晃晃悠悠回到二楼,只见楚河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监视跳尸,一边瞅着床上那堆情趣用品,很有点搞科学研究的架势。
于靖忠大概存了想搞清酒吧少爷死因的念头,在卧室周围转悠着,不时动手翻翻摆设书架什么的,廖亮就很紧张的跟在他后面··“这别墅什么时候买的啊”·“就、就这两年。”
“挺贵的吧”·“还好还好,”廖亮谦虚的说了一个数字:“前两年地价没现在这么飙·”·于靖忠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抬头和周晖对视,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刚才应该多收点的,一脚六百万太便宜他们了。
廖亮是傻子才不想跟他们打好关系,便有心往上加点儿价·但款刚才已经划过了,贸然开口要送钱难免会让人多想——须知送礼也是有讲究的,便是有心,话没讲到,也会送出芥蒂来,反而得不偿失。
强强灵异神怪·他在屋子周围环视一圈,心说要不然把橱子上摆的那个翡翠白菜和蜜蜡佛手给他们带走吧,好歹也是拍卖会上出来的东西,待会就说借特别处的万丈佛光给它们去去邪好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楚河突然问:“——这房子出了这档子事,你还打算住么”·廖亮还记得刚才他们在那二十个二十个的加价,楚河张口就每人两百万不给免谈的气势,背上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我——我名下暂时就这一套房子,去公司也方——方便,所以就——”·楚河哦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回头继续瞅着床上那堆情趣用品发呆。
廖亮简直毛骨悚然,心说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房子不成所以要两件SM用具当安慰吗这怎么送啊“凤四组长听说您喜欢SM,这是两件玩具,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会被姓周的冲上来活活踹死吧。
所幸他没有坐立不安太久,于靖忠从书桌上拿起一只不起眼的相框:“这是你上学的时候”·只见那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穿着学士服的廖亮和另一个年轻男生,奇异的是两个人中间竟然有一道撕痕,像是拼凑起来的合照。
廖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于靖忠瞥他,长期做特工的人眼神何等锐利,那混合着悲伤、畏惧、怀念和痛苦的复杂神情在他眼底如同照了X光一般无从遁形。
“这是我大学时的恋人……”廖亮咳了一声,吞吞吐吐道:“毕业就……分手了,我家里压力也挺大的……后来听说他去了美国,就没消息了……”·周晖轻松道:“你还挺长情的嘛。”
说着拿过相框,拇指在那男生身上抹了一下··于靖忠离得近,只见周晖手指拂过的瞬间,那男生的脸竟然变得青白呆滞,鲜血淋漓,眼神中闪烁着怨毒的光。
然而转瞬间照片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廖亮没看见刚才瞬间的变化,站在边上苦笑道:“现在想想连一张只有我们两人的合照都没有过——也是当年心大,可能觉得日子还长吧,谁知一眼就到头了。”
他伸手拿过相框,十分珍惜的放回桌面上:“只希望他现在好好的我就心安了·”·“你现在小日子不也蛮滋润的,喝个小酒约个小炮,多少贫贱夫妻想有你这生活水平还没有呢。”
周晖毫不留情的嘲笑,完全无视了廖亮难堪的脸色,回头亲亲热热的招呼:“老四,走了,别在那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回家给你玩儿个够·”···周晖手握四百万(包括前妻的那份),心满意足离开廖家,帮于靖忠把跳尸押上车运送特别处,交给三组组长司徒英治去研究。
司徒组长是僵尸修旱魃,旱魃再修犼,堪称站在尸体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他在对可食用尸体的烹饪方式和种类开发上堪称六道第一人,前者可脚踏谢霆锋,后者可笑傲贝尔格里尔斯,两者结合已经达到了五星级大厨水准。因此,虽然没有上过法医专业课,但这件事交给他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唯一不足是跳尸解剖完之后可能会被他顺嘴吃掉。·于靖忠坐在车上琢磨:“这事有古怪。
姓廖的那个初恋情人别是死了吧”·“死了啊,”周晖轻松道··“不是说去美国了吗”·“死在本地且一个月之内,照片才会发生变化。
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那小男生看姓廖的生活糜烂,冤魂嫉妒,化作厉鬼索了酒吧少爷的命呢·”·于靖忠还没来得及表示有可能,只听楚河在后座上开口道:“未必。”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只见楚河摇了摇头,说:“姓廖的没那个魅力·”·他的表情十分安然,竟然完全不觉得这话里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于靖忠额角乱跳,刚想反驳就只听周晖大力赞同:“没错我也这么认为他长得就不够那个格”·“……”于副只觉得无数草泥马从自己头顶呼啸而过。
“总之,姓廖的身上古怪太多,执意留下来陪我们抓跳尸估计是有目的的,可能是怕我们在他家发现什么·而且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都不肯搬走,这人胆子也大得太不同寻常了,他不像那么硬气的人。”
周晖摸着下巴,又道:“我对他那张照片的感观特别不好——他那个初恋应该是横死的,怨气非常强烈,可能还滞留在人世·”·“有办法找到出事地点吗”于靖忠随口问。
“有,但要知道被害者的名字和生辰,所以先派人排查失踪人口吧·那个红三代的大学初恋嘛,肯定很好找的·”·——于副回头眼巴巴看着周晖。
后者横躺在SUV后排,把头枕在楚河大腿上玩粉碎糖果,那厚颜无耻的惬意模样让人真恨不得抄鞋底左右开弓甩他一脸··“这不属于我的合同范围,我要加班费。”
周大爷在于副的殷切目光中终于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前妻,来开价·”·于靖忠顿时汗毛直立,生怕他下面蹦出来一句:“两百万,每人……”·楚河在和人微信聊天,抬眼微微一笑。
“听说你要给颜小哥煲乳鸽汤·”他慢悠悠道:“分我俩一人一碗吧·”···于靖忠深深觉得这两百万赚得不值·不仅卷入红三代一夜情死人事件,还莫名其妙牵扯到横死的初恋;被周晖强行虐狗虐了一脸之后,回来煲汤还要给他俩单独算一份。
当年好歹也算个精英红色特工,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于靖忠在厨房里叼着烟洗碗,内心感到十分不解··颜兰玉在饭厅吃饭·他肠胃功能应该非常不好,吃东西如同小猫吃食,很久才喝完半碗汤,端着空碗来厨房轻轻敲了敲门,问:“需要帮忙吗”·少年穿着浅灰色套头线衫,非常清瘦,脖颈下锁骨支楞出来,上面露出明显的青红痕迹。
于副抬头一看,立刻触电般移开目光:“啊,不用,你去歇着吧·”·颜兰玉默不作声的过来放下碗,走了··于靖忠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那边,手里夹着烟,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二天,楚河根据周晖记下的死者相貌算出了名字和生辰,剩下的乳鸽汤也被于靖忠装在保温桶里带去了国安特别处·结果楚河尝了半碗,流着鼻血也走了。
周晖好奇之下用勺子在保温桶里搅了搅,勃然大怒:“五百年的人参怎么能这么用告诉过你薄薄一片就行了你特么见过谁‘薄薄’一片三厘米的”·于靖忠:“……”·“一个男人”周晖劈头盖脸训斥:“一个找了比自己年轻十岁以上伴侣的男人,就注定要承担起买菜做饭、洗衣服带孩子的重任穷公务员就不要玩五星级餐厅轮着吃的偶像剧情节了,先把家务承担起来连做饭都做不好还要你何用”·“……周陛下,”于靖忠真心诚意请教:“陛下您和皇后娘娘平时是怎么分配家务的,谁做饭”·周陛下说:“虽然皇后比朕大十岁以上……但当然是我了你以为老四会做家务他顶天在烤肉排的时候负责喷个火,就这样还得看着别让他把肉排直接烤成碳哼哼从摩诃出生后他就只给孩子做过饭,孩子吃满汉全席婴儿餐,我俩就着凉水啃馒头……”·楚河一边擦鼻子一边从周晖办公室配套的茶水间里走出来,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是这么回事,不要听他乱说。
他给摩诃喂伏特加拌辣椒酱,我看不下去才惩罚他吃凉水馒头的,我自己还陪吃了好几顿·”·于副嘴角抽搐:“怪不得你们家大毛要弑父……”·周晖哼哼着坐在大办公桌后面,两条长腿肆无忌惮跷在桌边上,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龟甲玩。
于靖忠认出这只龟甲是他平时计算用的东西,似乎什么都能算出来,连自己藏在抽屉里的薯片是司徒犼三还是神五组长弄走的都一清二楚,非常神奇。·“老四根据我记下的死者相貌,算出来那倒霉初恋叫路晓晨,今年二十七岁,一个月前刚出现在四恶道亡灵簿上,但人却没有堕入地狱道。
这人生前善恶平平,虽不至于升天,也不会堕落到饿鬼、畜生两道去,所以没去地狱道报到这一点很奇怪·”·“还滞留在北京”于靖忠问。
“肯定是这样·出事地点在廖家周边范围三十公里之内,看不清楚那个地方的具体情况,但建筑破旧有红顶,光线黑暗,占地空间很大,像是一处废弃仓库。”
周晖用龟甲在纸上划出建筑的大概外观,但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房建筑··“廖家身份敏感,我会立刻叫人秘密排查周边地区相似的建筑,这个路晓晨的死因应该和跳尸的出现有关系。”
于靖忠掉头向外走去,突然看到楚河,就顿了一下:“——哎凤四,要不麻烦你再算一遍具体方向再精确点,省得排查时动静太大惊动了姓廖那小子。”
楚河“唔”了一声,便走去拿龟甲··然而周晖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对于靖忠翻了脸:“——去去去叫那帮白吃饭不干活的小子去查干什么都支使老四”·于副都愣了,却只见周晖吸了口气,冷冷道:“算生死叫开天眼,你以为随便一算就行了老四身体虚弱,能别让他算就别让他算,万一惊动姓廖的叫摩诃吃了他就完了。”
楚河对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于靖忠郁闷道:“好好好……”然后对楚河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所幸于副在刑警支队还是有点关系的,死者资料很快就拿到手了。
这个叫路晓晨的年轻人,早年从北京一所著名高校毕业,是廖亮的大学同学·在校期间两人恋爱情形如何不清楚,值得推敲的是,半年前路晓晨在国外念完博士回来,曾经在廖亮开的公司求过职。
路晓晨的专业很偏,专业领域内能求职的其实也就那么几家,在投简历之前他应该不知道其中一家是初恋情人开的——因为过面试之后,他突然就主动撤了简历,应该是出于发现了廖亮的身份,不想再跟前男友有所纠缠的原因。
紧接着事情开始跑偏··路晓晨求职的其他几家公司,本来都表示出了对这位年轻留美博士的极大兴趣,但突然某天又不约而同的婉拒了他·路晓晨对这个情况倍感迷茫,于是拜托了以前的同学在行业内打听,才知道有可能是廖亮在其中说了话。
——到此为止都是一个正常的都市狗血故事,如果路晓晨是个姑娘,也许会演变成霸道总裁恋爱轻喜剧才对··但不幸的是,悲剧往往在一念之间发生,以嫉妒为养分快速抽根发芽,成长得令人措手不及。
“路晓晨有男友·”周晖摘下墨镜,盯着手中的照片若有所思道:“而且是陪他一起从美国回来的,已经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了·”·廖亮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周晖坐在角落沙发上,大大咧咧张着两条修长结实的腿,某奢侈品牌衬衣包裹出在野外锻炼得极其精健的上身肌肉线条。
任何人穿着这么一身,配上江诗丹顿手表、铁狮东尼小牛皮鞋和桌上那串奔驰钥匙,都能吸引成片成片爱慕的目光,更别提他还有一张时刻都像好莱坞影星走红毯一般散发着强烈荷尔蒙的帅脸。
楚河用茶水单挡着脸,简直难以承受扑面而来的浓重雄性激素气息:“你不是让于副叫‘白吃饭不干活的’去查这件事吗”·“是你不愿意在我办公室待,非要出来走走的啊。”
强强灵异神怪·“那是因为……”楚河倏而住了口,一言不发盯着茶水单··周晖得意的笑了起来,一边用脚尖摩挲他小腿,一边危险的压低了声音:“办公室关上门还不乐意,小心把你拽公车上去,你就知道害怕了。”
周围无数火辣带醋的目光顿时射向楚河,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个邻座快五十岁的秃顶大叔·如果目光能变成箭的话,楚河现在应该已经千疮百孔了才对,他自己的凤凰眼泪都救不回来。
不过楚总好歹是经过几年商、当过大场面的男人,在这么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还维持了面部表情的平稳,只不动声色收回腿,“——你从哪弄来的照片”·“唔,山人自有妙计。”
周晖放下照片,笑道:“好吧——事实证明颜小哥是我们在于副身边的出色内应,我只暗示了下咱俩对这件事很有兴趣想出来跑跑,他就从善如流的把相关资料从于副办公桌上拿来给我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希望办公室里人越少越好,别打搅他谈恋爱的原因。”
照片上是路晓晨和另一个男人逛超市买菜,两人年岁相当,相貌般配,忽略性别的话确实是一对佳偶·他的新男友看穿戴显然不如廖亮那种红三代,但人很精神整齐,和路晓晨说话时大笑着,两人目光中都明显能看到融洽和深情。
“这个人叫博超,和路晓晨、廖亮同一所大学同年毕业,只是不同专业·巧合的是路晓晨毕业后是和他一起去美国的,两人一同回国时已经是注册结婚关系了。”
楚河问:“他也死了”·“死了·”周晖淡淡道,“半年之内,两个年轻海归博士,全都离奇丧命了·”·侍应生红着脸过来询问还要不要点单,声音颤颤巍巍的可怜又可爱。
周晖礼貌表示什么都不需要,然后转向楚河,深情款款问:“你还来点吃的吗,未婚妻”·“……”楚河合上茶水单交给侍应生,叹息道:“拿铁。”
侍应生满怀失望的走了,表情失落得简直要哭出来··“知道么”楚河望着周晖衬衣下强健的肌肉线条和肆无忌惮大张着的腿,面无表情道:“这个坐姿很撩人,搞得我有点想上你。
这是你含蓄表明自己想被上的新方式吗”·他以为这话已经很有周晖的风范了,毕竟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照学也能学两句才对·谁知周晖听了只一笑,饶有兴致道:“我只接受一种被上的方式——骑乘……但你会吗你每次软得都要化成水了,估计自己动不起来吧。”
楚河盯着桌面,一个字都不回答··这幅模样对战胜方来说是最刺激的战利品,其诱人程度简直都没法形容·周晖颇为恶劣的勾起唇角,回头看看正坐在吧台后盯着小弟做咖啡的老板娘,又转过身来凑近楚河:“路晓晨的简历被所有公司拒绝后,曾经找廖亮面谈,两人就是约在这里;随后路晓晨的男友博超被抓到当地派出所,以打架斗殴为名拘留了十五天。
我现在要找这个老板娘打听下状况,看这三个人之间能不能找出些线索——你既然放话想上我,不如就来打个赌吧·”·他压低声音,沙哑中带着暧昧的诱惑:·“我们分别去找她,诱使她说出当时的情况,看谁能挖出更多线索。
赌注就是我那天要求但你咬死不愿意的事情,如果你赢了,我不介意你对我那么做——如何我让你先去·”·楚河盯着他,两人距离是那么近,连炙热的呼吸都互相纠缠在一处。
片刻后楚河站起身,冷冷道:“赌了·”···他转身走向咖啡厅洗手间,关上了门·三分钟后门又咔哒一声打开,楚河迎面走出来,周晖瞬间“噗”的喷了满桌水——·只见凤凰明王的决心是如此坚定和强烈,以至于他竟然在这家小小的咖啡馆里,动用了天道十大美色之一的法相真身·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周围声音迅速变小,甚至奇迹般出现了片刻的静寂。
很多人呆呆看着他,拿着咖啡却忘了喝,还有人一杯水直接稀里哗啦顺着衣服浇了下去··美艳绝伦到一定程度往往会因为习惯而忘记自己在容貌方面的优势,或并不太把自己的特殊当回事,但对别人的震撼力却不会因此而减轻。
楚河走到吧台前,从裤袋里摸出钱夹,抽出两张大钞轻轻压在小费罐下:“您好,”他眼睫下流光一转,很有风度的问老板娘:“向您打听一件事,五分钟时间可以吗”··第35章 老情人到访 ··老板娘从没追过星,不能理解小姑娘们见到本命时激动得要晕过去的心情,但此刻她确实呼吸困难,神志空白,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马上就要昏迷倒地的感觉。
“……”楚河看着她,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微笑又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五分钟时间可以吗”·——凤凰明王完全忘记了上次他在莲花座前展颜一笑,当场把十八金身罗汉抽晕了过去,连降三世明王都失手把战戟砸自己腿上了的事情。
老板娘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半晌她摇晃几下,一头栽倒在地不动了··凤凰明王:“……”·完全凝固的场景中,周晖从座位上起身,穿过死寂的咖啡店走上前,牵着楚河的手把他拉回座位按下,顺手从邻座小姑娘那里摸了顶帽子给他扣上。
“你输了,”他微笑道··楚河一个字都不说,面无表情坐在那里,拒绝与外界交流··周晖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并不在这个时候逼他,只微笑着转身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整个咖啡厅如同被打下了激活的开关,所有人都如梦初醒,恍惚望着周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周晖又把楚河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才转身走向吧台——他走起路来的姿态如同一头在丛林间漫步的野豹,悠闲、矫健而有力,虽然也引来不少目光,却不像凤凰明王法相降世那样夸张。
走到吧台前的时候老板娘正从地上爬起来,满面疑惑的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摔倒了··周晖伸手扶起她,笑容仿佛揉碎了夏日最绚烂的阳光,浓郁的荷尔蒙气息熏得人脸红心跳,连开口时声音都充满了磁性:“您好——”·老板娘通红着脸拢拢头发,那一瞬间她找回了自己十八岁少女时代的感觉:“您、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是的,我想找您打听个人。”
周晖摸出照片给她看,彬彬有礼道:“这是我的两个朋友,我们去后面厨房聊好吗”·转身的瞬间周晖在背后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楚河别过脸,装没看见。
··与此同时,咖啡厅楼上的办公大楼顶层,廖亮坐在有着落地大窗和观景台的豪华办公室里,一动不动的看着相框··照片已经老旧,撕痕弯曲微皱,能看出当年撕的时候有多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那个人的半点衣角。
他抚摸着相框上冰凉的玻璃,当年洒在这张照片上的热泪已经无踪无迹,然而他还能想起那天深夜,自己把车开到山顶,独自一人坐了整整一夜,那种随着夜风冷到骨髓里的伤痛和绝望。
有一种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它会一直陪伴着你,根植在你灵魂深处,随着时光的推移生生不息··“你该下去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女声。
廖亮木然抬眼,办公桌边突兀的竖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正映出一张女人的脸··那是个非常美艳的女人,满头银色长发,眉梢眼角风采浓郁,即使面若冰霜都无法减少她的万般风情。
然而廖亮注视她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只沙哑道:“一定要去吗”·“你这几天收集到的魂魄阳气太少了,再拖下去的话,路晓晨的尸体可就腐坏了——人界的尸体保存技术还是有很多限制的吧。”
廖亮略微一迟疑:“但我听说,凤四组长之前是天道的明王,实力非常强……”·“正因为如此,他的魂魄阳气才足够你所需要的量。”
女人顿了顿,换了个诱惑的语气:“不用担心,天道明王也是有区别的·凤凰虽是太古神禽,却是因为被佛祖抚养长大才受封的明王之位,并不如密宗五大明王的战斗力那么霸道;再加上他神禽真身俱毁,现在是数千年来最虚弱的时期,不像你想象得那么难对付。”
“但是如果他动怒……”·“你只是要从他的凡人身躯中分出一缕魂魄,又不是要杀他,有什么难的再说万一出事还有我帮你,如果你还犹豫的话,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廖亮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情:“但上次那个酒吧MB就变成了跳尸,甚至惊动了那个传说中的周组长——”·听到周晖的时候女人骤然一静,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半晌她冷冷道:“抽魂时总有意外·我只是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才来帮你,但如果你凡事都畏首畏尾的话,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了·”·廖亮咬牙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良久后他目光落向手上的相框,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求而不得的痛苦和思念终于迫使他下定了决心··“我去·”他直直站起身:“已经开始了,就不能结束……我去。”
··咖啡厅后厨里,老板娘容光焕发坐在周晖对面,声音至少比平时柔和三倍:“这两个人我记得啊·你知道我们这栋大楼里有个廖氏风险评估公司嘛,老总据说挺有背景,红三代还是军三代来着每次过来买咖啡咱们这儿小姑娘都上赶着服务。
然后那天廖老总和照片上这两个人一起过来,结果竟然打起来了……”·周晖讶异道:“怎么打起来的”·“不知道,他们三人坐在后面谈事情,气色都不太好,看着就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我们都不敢上去听。
然后中途这两个年轻人站起来要走,廖老总就拉住了这个——”老板娘指指照片上的路晓晨,说:“拉住这个以后,另外一个回头就是一拳打在廖老总脸上,然后就打起来了。”
她看看周围没人,凑过去八卦道:“依我看这两个年轻人是一对,他们来的时候是拉着手的·姓廖的呢,应该是挺喜欢其中的一个,但想拉没拉住,反而被另一个打了——哎哟,那天把我们这桌椅打翻了一地,警察都过来了……”·“过来把人都带走了”周晖问 。
“哪能呢,那廖老总可是红三代·”老板娘指指照片上的博超,说:“就带走了这个先动手的·警察对姓廖的可客气了·”·周晖“唔”了一声,指着路晓晨:“那么这个人呢,跟姓廖的走了”·“没有,警察走后他揍了姓廖的一拳,然后就冲出去了。”
老板娘似乎对同性三角恋八卦非常回味,甚至那天损失的桌椅都没太放在心上,只一个劲追问周晖:“——这两个人真是你朋友吗后来怎么样了,姓廖的棒打鸳鸯把他俩拆散了吗”·周晖默然看着照片,上面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无忧无虑,他们本该有光明的前程和快乐的一生。
“没有,他们都死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有些情人是拆不散的·”·他伸手在老板娘面前打了个响指·后者一愣,随即视线恍惚,神智昏沉,慢慢倒在桌子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周晖站起身向外走去,突然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接通问:“犼三?”·“于副他们找到凤四算出的仓库了,果然在离廖家不远的地方,我刚才在里面晃悠呢。”
司徒英治在电话那头啧啧有声,说:“我擦你真应该过来看看——地上墙上全是血,两个人怎么就能流出那么多血来”·强强灵异神怪·“——两个人”·“是啊,不仅你们调查的那个路晓晨是在这里死的,刚才在水泥墙里又找到了那个博超的尸体。
已经快腐败完了,估计死了有俩月了,啧啧真可怜……我是不懂这个,不过于副叫来的警察说这个仓库就是博超被害的第一现场,至于路晓晨倒说不准·”·周晖皱起眉:“怎么说不准”·“没有尸体,水泥墙里只有博超,没有路晓晨——真特么是对苦命鸳鸯……”·周晖若有所思,想起博超是两个月以前被害的,路晓晨却死在一个月前,碰巧的是死亡地点又一样,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路晓晨的尸体应该被姓廖的带走作妖去了·”他顿了顿,沉声道:“你随便从一组叫两个机灵小伙子,去查廖亮最近一个月来的行踪·我怀疑除了那个跳尸之外,他还害死了更多人。”
··咖啡厅卡座中,楚河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廖公子”·廖亮一身精工细作的笔挺西装,比那天在廖家见面时坐立不安的模样顺眼不少,可见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话是有道理的。
然而再好的装束都掩盖不住他憔悴的气色,不知是不是夜不成寐的原因,眼底甚至有浓重的青黑··“凤四组长,”他有点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您怎么在这我办公室就在楼上,下来喝杯咖啡,真是巧啊。”
楚河放下手机,轻轻靠到椅背上,上下审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半晌才问:“你怎么认出我的”·——凤凰明王本尊的容貌真是太有震撼性了,然而伴随美貌而来的是冰冷的压迫感。
廖亮小拇指神经反射般颤动了一下,随即貌似不经意的把手压在桌面上,笑道:“几年前您没离开特别处的时候,有次在军委我们远远碰见过一面,有幸目睹过您的真容。
不过当时我还是个学生,现在样子改变了很多,您不记得是正常的·”·他拿过卡在桌边的茶水单:“您想点什么我请·”·楚河说:“不用。”
廖亮自己点了杯摩卡,把茶水单还给服务生,又道:“其实我一直很想请您吃饭表示感谢,那天如果不是您,我已经被跳尸……还连累您受了伤,现在手怎么样”·“好了。”
楚河漫不经心道,“你花了两百万,不用再请我了·”·“不不,那是不同的,不能说花了钱就能随意让您受伤……”·廖亮突然有点卡壳。
正常情况下这里不该用敬称,不管是拉近关系还是存心勾引,一用“您”,整个意境就变得不伦不类了··然而廖亮太有钱又太有势,从来只要他勾勾手指头,就有大量美貌男女主动爬上来勾搭,所以他其实并不太会搭讪的技巧。
何况楚河就算状态再差,整个人的气势也是在他之上的,他做不到若无其事用平等的叫法来称呼对方··廖亮略一迟疑,他裤兜里那面冰凉的小镜子就动了动,仿佛在催促。
“我……曾经在王府井一家法国餐厅有投资,那里的红酒和海鲜都不错·”廖亮心一横,咬牙笑道:“这周末,怎么样您有时间吗”·楚河盯着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仿佛这才觉得有点意思了。
“我没时间·”他慢悠悠道,接着在廖亮急切想要开口前打断了他:“——廖公子,恕我直言,你现在这个样子……”·他顿了顿,饶有兴味道:“是在勾引我吗”·服务生过来送摩卡,杯子放在廖亮面前,而他毫无反应,只愕然看着楚河。
楚河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对感情敏感的人··不论是人身还是本尊,他天生冷淡的神情都是从心底里表现出来的·他应该属于十分封闭自我、对周围事物懒得理会的类型,哪怕爱慕者跪在脚下顶礼膜拜,他都不应该有半点留心才对。
“您怎么……”廖亮狼狈道··“你对我大概有点误解·”楚河望着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了,绝大多数都比你有权有势,而你最多只是一个技术拙劣的模仿者而已……不用脸红,过两天我就忘了,没关系的。”
廖亮不知所措,下意识捂住了裤袋··镜子冰块般的温度让他一个激灵,藉以寒冷恢复了一丝镇静,他又想起楼上办公室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确实,他和那个人从来没有单独留过影,唯一一张合照,是把中间的博超撕出去后拼贴而成的。
这个悲哀的事实,让他突然从绝境中升起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其实,我想约您单独出去,还有另外一件事……”廖亮慢吞吞道,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想让我给您带一个消息·”·他抓住镜子,从裤袋中拿出来,递到楚河面前··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显得有些怪异,因为他拿镜子的手在微微颤抖,由于太过用力的原因,指甲甚至都泛出了白边。
楚河低头望向镜面··那一瞬间廖亮几乎已经做好了这位传说中的凤凰明王暴怒而起,像武侠小说中的高人那样,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一掌拍死的准备——他知道镜子里这个来路不明的神女很强,但她到底能不能摆平凤凰明王,真是老天都不知道的事。
廖亮的脸因为僵硬而非常怪异·然而紧接着楚河抬起头,表情如常:“——周晖的裸体我见过,女主角也是个熟人,但这种床照不应该是拿去勒索周晖吗”·他指指镜面上纠缠在一起的男女,道:“拿给我干什么。”
廖亮并不完全了解镜子的玄机,愕然低头,却镜面倏而变化,成了一头银色长发的美艳神女··她给廖亮的印象是始终都很冷,不是楚河那种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因此对一切都很随和的淡漠,而是真的寒冰凛冽,仿佛时刻裹挟着风雪的气息。
但是现在,她望着楚河的目光却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似乎有种强烈的厌恶和憎恨从冰冷中满溢出来,让她的眼梢眼角闪动的光芒都令人更加不寒而栗:“这面镜子,能让人看到心底里最隐秘的恐惧。”
她勾起一丝诡谲的笑容:“好久不见,凤凰明王,所以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呢”·楚河与她对视,有几秒钟两人都没动作,紧接着他猝然出手,猛刺向镜子里神女的咽喉·然而雪山神女动作更快,镜子刹那间化作无数碎片,纷飞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闪电般擦过楚河指尖。
——那真的只是非常、非常轻微,甚至很难察觉到的触碰··但下一秒,楚河体内从指尖处被她勾出一丝光晕,色泽殷红如血,转瞬就消失在了镜面碎片中。
“莎克提——”楚河暴怒起身,咖啡厅里众人愕然回头相望;下一秒,周晖从身后按住他肩膀,一掌将半空中所有镜子碎片化作了齑粉·——轰·呼啸飓风平地而起,瞬间撼动整座建筑,剧烈动荡中所有人惊呼倒地;漫天暴雪卷起目瞪口呆的廖亮,千钧一发之际将墙壁轰然撞塌,凭空消失在了大街上·楚河追出去两步,停在了坍塌的墙边。
只见街上车辆警报四起,路人纷纷惊恐驻足,无数车辆同时响起刺耳的喇叭;咖啡厅里所有人趴在桌下,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廖亮想要复活自杀的恋人,雪山神女莎克提便提出帮他,利用他来接近你,借机从你魂魄中勾走一丝真火。”
周晖从楚河身后走来,用力拍打一身的墙灰,冷冷道:“他们肯定去廖家了,妈的,那倒霉催初恋的尸体一定藏在那里·”·楚河微微喘息,问:“你看见那面镜子了”·“看见了。”
周晖淡淡道,“不是……你想象的东西·你呢”·楚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说:“……竟然不是我以为的东西。”
·第36章 好好看看吧,凤凰明王最真实又最黑暗的秘密 ··北京市的天空早上还阳光明媚,中午刚过,乌云便迅速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幕,压在了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国际大都市头顶。
山雨欲来风满城··仓库门窗紧闭,大锁把门,昏暗的灯光下所有人挤在一起,脸上充满恐惧的表情··只见窗外挤满了影影憧憧的“人”,在阴天里仿佛一个个灰色的鬼影。
它们一边发出呜咽声一边伸手抓挠门窗,铁质卷帘门已经被抓出一道道痕迹,玻璃窗因为裹着防盗网暂时还幸免于难,但听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估计也坚持不久了··司徒英治蹲在仓库角落,撕下衬衣绑住鲜血淋漓的右手臂,叹道:“这可是爱马仕啊……”·那个被他救了的小警察感激涕零站在边上,第一反应是谢谢三组长衬衣我会赔您的,紧接着听到爱马仕三个字,登时五雷轰顶:“司、司徒组长——”·“不关你的事,”司徒英治说,“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烂成那样的尸体还能尸变。”
于靖忠面沉如水的夹着烟,问:“外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哗啦一声锐响,卷帘门又被抓出一条长长的刮痕,眼看着就要破了。
所有人惊慌失措调转枪口,前面那两个一组组员还撑得住,后面那些警察就干脆怕得连枪都拿不稳了,几个新人哆哆嗦嗦,眼看着就要走火··——也难怪他们,本来被借调过来查仓库杀人弃案,谁知尸体刚从水泥墙里卸出来,突然外面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凄厉的鬼哭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一群不人不鬼的东西突然从土地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包围了这座废弃仓库。
·一群警察哪见过这阵势,联想能力丰富点的顿时就想起了最新上映的生化危机丧尸围城,要不是看司徒组长和于副主任都顶在前面,保不准当时就能吓尿了裤子。
“这位倒霉老兄——”司徒英治指指身后那几乎烂成了骨架的尸体,说:“两个月前在这里被杀之后,有人在他身上作了法,以他为阵眼做了一个极其厉害的四方走尸阵。
这座仓库附近恰巧有片晚清时期的乱坟岗,深埋于地下的尸骨被阵眼所吸引,从土地中缓慢爬向仓库,就是现在外面包围我们的东西了·”·“这个阵法的目的是什么”于靖忠问。
“凝聚死气,以这座仓库底下的地脉为传输管道,将死气传输到主阵人手中·如果不是我们把尸体从水泥墙里卸出来,七天内方圆千里内的尸体都会爬到这里,凝聚出的死气量是极其骇人的,如果统统放出来的话,足够像雾霭一样笼罩半个北京城了。”
于靖忠眼皮直跳:“那姓廖的不过是个红三代,吃饱了撑着吗还是要夺朝篡位啊”·司徒英治却摇头道:“这个四方走尸阵的厉害程度不是你能想象的,你看尸体聚集的速度,我都做不到这个程度,起码也是周老大的水平了……姓廖的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黑手操纵这件事,他本人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卒子罢了。”
外面拖沓的脚步和抓挠声越来越密集,于靖忠抬头环顾,问:“你通知周晖没”·“我刚才给他发了消息,他说他大概找到了主阵人,但目前分不开身来我们这边,派了一组的人来接应。”
司徒英治若有所思道:“现在最关键的是搞清对方收集这么多死气要干什么,还有,怎么破掉这个四方走尸阵呢……”·他刚想去尸体那边再找找灵感,突然门外响起一声暴躁凄厉的嘶吼,紧接着“咣当”卷帘门被撞得巨响·强强灵异神怪·最前面一个小警察当即拿不稳枪,“砰”的一声走了火·“我X——”几个人同时怒骂,只见玻璃应声而碎,几只黑色枯手同时从防盗网中伸进,抓住离窗最近的警察·小警察爆发出惨叫,下一秒,于靖忠丢掉烟头一脚踩熄,从后腰掏枪,直接点射,十余步外一枪将枯手打断飞了出去·小警察连滚带爬摔倒在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卷帘门被无数双死尸的枯手推动,轰然整块塌在了地上·无数烂得不成样子的腐尸一涌而入,几个开枪不及的警察瞬间被抓住,有的几乎就被腐尸们整个淹没了。
仓库里顿时枪声大作,人人都在咆哮着拼命扣动扳机,然而很多腐尸被打中后只是向后仰倒,过一会又能摇摇晃晃缺胳膊少腿的爬起来,根本无法从数量上减少它们··激烈的枪声中很快有人子弹告罄,几个腐尸趁机爬上来抓住一个警察的腿。
两步以外,于靖忠抡起枪柄把扑向自己的腐尸砸得颅腔粉碎,然后扔掉空枪,徒手抓住企图撕扯那个警察的腐尸,“砰”一声重重砸到墙上,腐尸脖颈顿时九十度直接掉了下来。
“于副”那警察感激道,然而下一秒更多腐尸嘶吼着爬来,无数狰狞可怖的脸几乎是互相拥挤着伸到了他面前··“低——头——”怒吼由远而近,一个一组小伙子几乎是踩在所有人肩膀头顶上冲来,脚不点地凌空而起,一条雪光夺目的绞颈索出现在他手上。
只见绳索首端绑在他四根指间,尾端扇形横扫,卷起冲天腥血,十余个腐尸的头颅便被活生生绞断飞了起来·然而这还是没用,聚集在门外的腐尸已经超过上千具了,还有更多的正从地里源源不断破土而出。
司徒英治一把抓住于靖忠推到自己身后,根本来不及管其他人,抬手便发出一声直入云霄的尖啸··下一秒,闪电从乌云中劈下,被他当空接住,如同耀眼到极致的长鞭,抖手向腐尸群中一甩·滋啦——·电流肆虐,腐尸如镰刀下的稻田般扑倒,瞬间清空了大片区域·电流焦臭和腐尸烤熟的焦腥浓烈冲天,不少警察当时就吐了出来。
刺目的亮光中,球形闪电呼啸冲撞,所到之处腐尸化作焦炭,甚至将远处几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尸体直接打成了两段·“我留下殿后”司徒英治拽着于靖忠大吼:“你带着人快跑叫一组的人来破阵”·于靖忠耳朵被闪电震得流血,来不及回答,伸手指向他身侧。
司徒英治转头一看,只见球形闪电终于爆开,将十数个腐尸炸得粉碎,残肢断骸中水泥地上竟然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黑黝黝的直接通向地下··——这应该是之前就挖好的,表面用水泥浇灌堵住,被电击后轰然坍塌露出了里面的地道。
“来不及跑不掉的”于靖忠一边用力抹自己耳朵里涌出的鲜血,一边大吼:“全部下去”·司徒英治害怕地道里会遭遇主阵人,到时候带着一群凡人,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远处腐尸还源源不断聚拢而来,简直就跟土地里成串成串的萝卜一样杀之不绝,如果留在上面的话这些人同样一个也活不了,只得转头向其他人厉声喝道:“于副殿后,我打头阵——跟紧我”·腐尸再次摇摇晃晃聚拢而来,司徒英治翻腕从虚空中一握,手中顿时出现了两把长刀,左手那把扔给于靖忠,右手眨眼间将前面几个尸体劈得四分五裂·漫天残肢中他如闪电般穿过血雨,冲到地道前纵身一跃。
剩下的警察简直没命般跟着他狂奔,紧急关头中根本刹不住,在地道前连滚带爬成串摔了进去··殿后掩护的于靖忠险些被腐尸包抄,几乎是堵在尸体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又把在地道前嘶吼转悠的两具腐尸横劈砍翻,才满头满脸都是血的飞身跳进地洞里。
瞬间他脚下一空,耳边风声呼啸,半秒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被七手八脚的扶起来··“于副怎么样”“没事吧,没事吧”·于副站起来擦了把血:“同志们辛苦了,今天所有事件列入绝密等级,请各位同志配合国安特别处的工作,保密条例常记心中……司徒你干嘛呢”·只见地道下是一个狭窄的石室,可能只有城乡结合部公寓地下室的大小,勉强能站下七八个人。
石室在东面收缩,形成又一条地道向深处蜿蜒,司徒英治正站在入口处,望着深处的黑暗,身体挺直一动不动··于靖忠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在看什么”·“……”司徒转过头,面色苍白得可怕:“现在上去还来得及吗”·于靖忠一愣,只听地道里传来滴滴水声。
紧接着,一股极其霸道而阴森的气息如无形的巨蟒,从地道另一端蜿蜒而出,笼罩了所有人··于靖忠只觉得胸腔被重压,呼吸困难,回头只见所有人都靠在了土墙上,个别胆子小点的已经腿软站不住了。
流水声越来越近,几秒钟后一缕黑水从地道中流出,在碎石和土块中蜿蜒,汩汩流到石室里··司徒盯着那黑水,一字一顿道:“——死气海……”·“退后”他骤然抬头怒吼:“退后不要沾到这水,退后——”·所有人仓惶退去,然而已经晚了。
刚才被他救下的那个小警察站得较近,没反应过来,黑水已顺着地缝流到了他鞋底··半秒钟后,小警察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只见他从脚往上飞速融化,骨头如雪遇沸水般消融,露出来的皮肉都成了可怖的黑色·司徒英治扑过去就要砍他腿,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警察倒地抽搐,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骨,短短几秒之内就完全融化在了满地血水中·所有人惊慌失措,惨叫着连连后退,生怕不断蔓延的黑水沾到自己鞋底。
司徒英治飞退至刚才跳下来的地道口,大概是宁愿出去带着一帮凡人杀腐尸也不愿意留在这里面对死气海,然而下一秒,地道里传来一个浑厚而阴沉的声音:“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司徒英治全身一震,难以置信的转头望去··只见地道中出现了一个全身火红的男子,三面八臂,手执战戟,赤足踏在泥土上,炙热霸道的气息如烈火般扑面而来。
“降、降三世明王……”·于靖忠奇道:“你说什么”·火红男子走出地道,站在石室中·恐怖的死气海水从他身后涌向地面,势头越来越大,几乎汇聚成了一缕小溪。
他长得实在太畸形了,就像庙里的金身像直接活了跳下来一样——但这种长相放在庙里是庄严威重,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就是恐怖片了,几个警察简直叫都叫不出来,扶着石壁一个劲打抖。
“密宗五大正牌明王之一,阿閦如来教令轮身,比凤凰明王的地位都高……”司徒英治牙齿咯咯作响,颤声问:“像您这样的天道强者,竟然到人界来滥杀无辜积累死气,到底是想干什么”·降三世明王每张脸上有三只眼睛,中间那张脸的竖瞳立起,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在他的目光中,这些下界凡人都如空气般可以忽略不计,只有僵尸修犼的司徒英治,好歹能算一只卑下与猪狗等同的低等生物。·“真是不巧,死气海本是用来对付另一头更强大的魔物……”·降三世明王顿了顿,淡淡道:“不过,既然都是四恶道的低等种族,本座就先降服了你吧。”
司徒英治瞳孔紧缩——下一秒,沉重战戟破空而来,瞬间刺到了眼前···——轰·廖家别墅地面剧烈震动,摆设砸碎一地,楚河猝然扶住手边的巨大落地镜。
“上次来他家不是这样的啊,”周晖摸着下巴,望向大厅周围:“莎克提对镜子有这么热烈的爱好吗”·楚河面无表情道:“不知道,跟她交往过的是你又不是我。”
只见占地面积二百平方米、高度超过六米的大厅内挂满黑色帷幔,帷幔上又悬挂着无数巨大的镜子·这些镜子不留半点缝隙的占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天花板和墙壁,不论从哪个角度抬头,都能看见成千上万无数个自己,顶着一模一样相同的表情,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周晖默然片刻抬起头,周围无数个周晖也同时调转目光:“可是,跟她有婚约的是你啊·”·“我只是接盘侠而已·”楚河冷冷道。
周晖:“……”·周晖抓抓头发,向周围走了几步,似乎想找出隐藏在镜子里的暗门·但这其实是徒劳,因为光线在几百面大镜子的反射下弯折反复,极度扭曲,很多东西在几步外就难以发现,视线范围中除了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人影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东西。
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崩溃,心理素质弱点的这时候肯定已经吓疯了·楚河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低垂目光不去看镜子,问:“要不要先退出去”·“不行,不搞定莎克提的话那个四方走尸阵没法破,虽然不知道她搞这些幺蛾子是干嘛,但死气积累多了会有很大麻烦。”
周晖围绕大厅走了一圈,重重叠叠的镜子中穿梭着搜寻通道,又说:“而且她收集了那么多尸体,又拿着你的一丝魂魄,我担心……”·话音未落,突然所有镜子中同时响起一个冰冷的女声:“真是厚此薄彼啊,周晖。
跟我交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呢”·楚河和周晖同时抬头,只见无数巨大镜面中,雪山神女莎克提穿一身黑袍,披着丰厚的银色长发,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周晖第一反应是去看楚河的脸色,但头一偏又顿住了··“莎克提……”他缓缓笑起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万一耽搁了你找新男友,可叫我怎么担当得起”·女人的心狠总是源于感情,男人一旦心狠起来,却会格外冷硬到让人吃惊。
莎克提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相反她还笑起来,似乎很愉悦:“你还是老样子,连说话的腔调都没变呢……不过,你竟然当着凤凰明王殿下的面承认你我的前任关系,看来是对新感情很有信心嘛,真不容易啊。”
她笑吟吟看向楚河,后者侧脸如冰雕一般洁白而生冷,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前任要有前任的自觉·”·“喔——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吗可惜千万年的轮回之苦也有解脱的一天,相比凤凰真身俱毁的你来说,重新拿回神格的我反而更强势一点吧。”
莎克提俯下身,无数影像同时居高临下,千万双眼睛近距离和楚河目光对视,那场景真令人毛骨悚然··“上次我杀你的时候,你六识全封,神智昏沉,像一具既诱人犯罪又毫无反抗之力的行尸走肉,我让你拿刀刺向自己,你就呆呆的照做——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你真是比现在性感得多了。”
楚河淡淡道:“我黑历史那么多,你说哪一段”·他并没有恢复到人身,还是本尊真容状态,凤凰明王难以形容的慑人容貌近距离直面着雪山神女。
两张以美色闻名九天十地的脸,几乎面对着面,在剑拔弩张中又给人一种奇妙而诡艳的美感··“只是‘那么多’么你整个人就是黑历史组成的吧。”
然而莎克提立刻直起身,重新恢复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中浮现出一点幸灾乐祸··“再如何隐藏也无法抹去的出身,不可告人的龌龊秘密,千百年来内心隐秘的反复折磨……我听说孔雀明王曾杀上三十三重天去吞佛,以至于受到了天谴追根究底来说,其实是你在一切发生的最开始,就造下了不可挽回的因果吧。”
强强灵异神怪·说到最后她虽面对楚河,目光却若有所指的望向周晖:“——难怪心甘情愿替孔雀明王接受天谴呢,因为你心里知道,该受天谴的就是你自己啊。”
周晖微皱起眉,感觉到她话里明显的暗示,半晌后狐疑的看向楚河··楚河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脸微微侧着,落发挡住了眼神,看不清楚此刻是什么表情;但牙关又咬得是那么紧,以至于连下颔骨,都显出一种没有血色的冰白和僵硬。
“你还想再杀我一次么,莎克提”许久后他终于开了口,嘲道:“如果你真这么强,为什么还要问魔尊借这座千度镜界色厉内荏的本质还是和当年一样啊。”
出乎意料的是莎克提不以为意——或者说当楚河失去自控说出这句话时,其实就已经在无形中落到了下风的地位··她甚至有点戏谑的摇了摇头,说:“想不到你连千度镜界都认得出来,太难得了,这可是阿修罗道最机密的至宝之一呢……魔尊到底对你展示了多少宝藏啊,我都不敢想象他征服你的欲望有多强烈了,哈哈——”·说着她饶有兴致的向周晖一瞥。
楚河向周围一望,无数张相同的人脸回望自己··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上次见面时魔尊的实力那么强,甚至比自己用心头血献祭时,力量恢复得还要更快——确实和摩诃无关,而是因为他和雪山神女做了交易。
他借出阿修罗道秘宝千度境界,而雪山神女在强烈的复仇心驱使下,必定也交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么魔尊知道你要用它来杀我吗”楚河冷冷道:“——如果千度境界坏了,你拿什么去赔”·雪山神女眼神一凛,紧接着只见楚河一步上前,飓风四起,白色法袍刷啦一声迎风而展,凤凰长枪裹挟着万丈闪电劈向无数镜面·雪山神女刹那间发出尖利的长啸·——大地震荡中,数百面沉重大镜移动、翻转,更多镜面从天而降,轰然落地,将整个空间划分为数块。
而凤凰长枪的电光经过成千上万次反射,交织成足以将视网膜灼伤的雪亮光网;随即在空间的层层重叠中,瞬间被抛入到异度虚空里去,化作了夺目的光弧··周晖面色剧变,但空间交错重叠中根本来不及赶上,数块巨镜当空而落斩断前路,将他困在了原地。
“——凤四”·“你应该感谢我吧,”莎克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作为前任,对老情人真是仁至义尽啊。”
周晖回头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莎克提不慌不忙,在镜子里坐了下来·她红唇丰润胸脯耸立,黑袍下露出交叠的雪白双腿,简直妩媚勾人到了极致,但周晖目光坚冰般没有半点变化。
“真伤人啊,枉费凤凰明王还那么介意我们交往过的那一段儿·你知道他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你我在一起吗”·周晖不可思议的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他最隐秘的恐惧是这个”·他这个态度让莎克提微有不悦:“为什么不能”·“堂堂凤凰明王,太古神禽,差点成佛,三十三重天上待了上万年,曾经普渡血海直至成空,你告诉我他还拽着多少年前那点事不放手”周晖如同听笑话一样,靠在镜面上居高临下盯着神女:“要说他心里有芥蒂还差不多,说恐惧……你太小看他了吧。”
莎克提一动不动瞪着周晖··在周晖面前,她似乎失去了对楚河步步紧逼的气势和把柄··“……我早该知道,在你心里凤凰明王就是神坛上完美无瑕的幻影,他那真实黑暗的一面不管怎样你都装看不见……也罢,你不是不相信吗”·莎克提在镜面中伸手一点,对面巨镜中她的影像突然消失。
黑暗迅速泛起漩涡,从光线投影中张开无形的巨口,将这块狭小空间内每一块镜子都吞噬殆尽··周晖猛然转身,黑暗空茫的异度空间中,仿佛一切都消失了··紧接着,不远处突然泛起柔和的白光,如层层绽开的莲花般放大、消退,光芒中浮现出三十三重天上巍峨壮丽的佛堂。
周晖的瞳孔微微张大··——只见空旷的殿堂中,一个雪白袈裟的幼小身影,面容稚嫩而沉静,正跪坐在佛祖金碧辉煌的莲花座下··那是幼年的凤凰明王。
“——即使在三十三重天上,知道的人也不多了·”·莎克提从黑暗中探出身,俯在周晖耳边,妩媚的声音几乎能滴下水:“好好看看吧,凤凰明王最黑暗的秘密……看过后你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要恐惧你离开了。”
·第37章 没有人知道凤凰获明王尊位的那一刻,其实他在哭· ··万里佛国,无边莲华··年幼的小凤凰跪在佛前,俯身上香,站起身··雪白袈裟如流水般拖曳在地,柔软的黑发垂落在身侧,起身时带起幽幽的暗香,如同莲花在黑夜中的水面上无声绽放。
大殿黑暗处无数双眼睛窥视着他,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响起·然而凤凰闭上眼睛,面容沉静,手中轻轻拨过一颗纯青色琉璃佛珠··“阿凰。”
凤凰回过头,只见大殿门口的光芒中站着一个男子,反光中看不清面容··小凤凰明亮的眼神中浮起一丝羞涩的笑意,他转身走向那男子,将柔嫩的小手递给他,轻轻道:“释迦。”
须弥山上,琉璃长道,九重天阶一级级蜿蜒而下,隐没在云层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凤凰仰头望着身边的男子,问:“释迦·”·“嗯”·“跋提尊者说,凤凰本是分开的,我应该有一个兄弟,是真的吗”·释迦沉默片刻,反问:“你怎么看”·“……我不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释迦双手搭在小凤凰肩上,俯身直视着他如水般清明的大眼睛,柔声道:“不是真的,我捡到你时,你只是一个蛋罢了。”
小凤凰茫然回望··释迦说:“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相信我就可以了·”·三十三天上的小凤凰,总是一个人待着··他从不和人说话,也不搭理任何人。
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你,垂下眼睛,一个人走开,擦肩而过时不发出半点声息··他每天去佛前跪经,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檀香缭绕中安静得如同一缕烟雾。
调皮的小沙弥曾拦住他,问:“你为什么总一个人呀”·“……”·“听说你有极恶相,是真的吗”·小凤凰盯着脚下的地面。
他的面容从未动过,不言不笑,如同玉雕·小沙弥们等不到回答,嘻嘻哈哈的又散了,他便继续迈出佛堂,向无边无际的云海拾级而去··尊者们高居于莲花座上,发出的感叹充满慈悲,然而没有人听得见。
“本来应该有两只的,破壳而出的却只有……”·“据说是凰把凤吞噬了,因此出生时便是极恶之相,破壳的那一瞬就降下了九十九万雷海天劫……”·“是真的吗连雷海天劫都没能把极恶相劈得灰飞烟灭”·莲花座上沉默半晌,跋提尊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凤凰涅槃而不死,执念、怨恨和疑问会随着不吉祥的极恶之相,一世世永远轮回下去……”·小凤凰坐在玻瓈塔顶,双手托着雪白的腮,望着脚下璀璨如银河般的漫天星海。
一个男人轻轻走到他身后,坐下来,从身后按着小凤凰的肩:“在想什么”·“……没什么·”·凤凰转身伏在他怀里,静静睁着黑白分明如水银般的大眼睛,披散的鬓发下露出一小块青痕。
男子伸手撩开他头发,问:“这是怎么回事”·“……降三世打我·他找我说话,我不理,他就打我……”凤凰转头看着男子,小声问:“降三世会成佛吗”·男子失笑问:“你害怕他有了高强的法力后,会更欺负你”·凤凰垂下目光。
他的眼睫极其纤长,落下时在鼻翼两侧铺下一层扇形的影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珍宝··“你也会成佛吗,释迦”·男子沉默片刻,道:“每个人都发愿成佛,享受极乐与无边的寿命,但佛也是要经历佛劫的。
轮回为人或降下真身,解开漫长生命中滋生出的心魔,才能重归于莲座,回到至高无上的无色界天顶……”·“不成佛的话,生命便有终结的那一日吗”·“是呀。”
小凤凰抓住男子的衣袖:“那,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吗”·男子笑了起来,揉揉凤凰流水般柔软微凉的头发··“你是不死鸟,九天十地中,只有你是不灭的。
纵然归于三十三重天外的空虚之中,只要有涅槃之火,你都是不朽的存在·”·凤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愣愣的望着男子·九天长河灿烂的繁星皆尽倒映在他眼底,浮光掠影中分不清是水光还是星海。
“我……我不需要那些,我有释迦就够了……”·男子伸手抚向他的眼梢,凤凰却突然化作幼年神鸟的原型,羽翼如最轻薄的霓裳,长长的尾羽在银河中划出绚烂的光芒,细碎星尘随长河一圈圈向天穹荡漾,最终温柔的飘落在男子肩上。
“我有释迦就够了……”·“嗯,”男子抚摸凤凰柔软的翎羽,轻声道:“你信我就够了·”···须弥山下冰天雪地,万古不变的寒风卷着白雪,呼啸着奔向天际。
苍茫冰原中,降三世站在一块露出雪面的黑色山岩上,居高临下望着山阶上一步一叩首,向遥不可及的山顶一步步走去的凤凰··“发大愿吗……”他喃喃着道。
小凤凰全身挂雪,长发被雪水濡湿而显得愈发漆黑,贴在冰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如同随时能化入寒风中一般白得透明·他上前一步,跪下叩首,又起身再前一步,再跪下叩首,如此循环往复不停不息,终于在不知几千次起身时踉跄一下,眼见着要摔倒下去,却被降三世从身后一把扶住了。
“你在做什么”·凤凰不言不语,轻轻挣脱,跪下又一个头,起身再向前一步··“喂”降三世大声道,“你在发什么愿没听见我问话吗,喂”·他从雪地里冲上去,挡在凤凰面前,然而小凤凰只是绕开他,又跪下了个头,继续向前进。
他的眼底除了这亘古不变的风雪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降三世气急,又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然而凤凰在重压下还是向前走了一步,一点一点顿下身,除了因为抵抗重压格外缓慢之外,甚至连低头的角度都没有半点变化,似乎挡住他的降三世,和这世上所有的阻碍和因果,都没有任何不同。
“你干什么你在发什么愿”降三世两手都抓住他肩膀,用力之大连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风雪太大了,你叩不到山顶的放弃吧”·他力气极大,凤凰终于动弹不得,站在那里摇了摇头。
强强灵异神怪·“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同意吗要么这样吧,反正我是要成佛的人,你要发什么愿干脆来拜我……”·小凤凰抬起手,抓住他扳着自己肩膀的手腕,一寸一寸迫使他松开。
他的手指是那么冷,带着骨髓里终年萦绕不去的寒冰气息,仿佛血管里流淌的都是不化的碎冰·降三世大骂一声咬牙挣脱,冲动之下想上去打他,但紧接着只见他擦肩而过,轻声道:“我要发的愿,也是成佛,你办不到。”
声音出口就飘散在了呼啸的风雪中,降三世一愣,回过头··只见凤凰摇摇晃晃,在雪地里磕头,前进,又起身磕头,再前进,一步步远去了····那也许是降三世明王记忆中,最漫长,又最短暂的一条路。
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来,印象中都只有漫天飞舞的碎雪,呼啸而去的寒风,以及前方袍袖翻飞清瘦幼小,一步一叩首的那个孩子··凤凰在天光乍破时重归三十三重天。
他站在佛堂大殿前,高高的莲花座上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诸位尊者神态各异,一齐低头俯视而来;凤凰裹挟着满身冰雪气息,仰头与满天神佛对视,冰化成水从发梢和衣角上滴滴答答落到地上,他站立的脚下是一片小小的水洼。
降三世站在他身后的大殿外,停下了脚步··尊者问:“你所发何愿”·凤凰答:“愿成佛·”·“你自己成佛”·“愿释迦成佛。”
满天诸神俱寂,三十三重天上鸦雀无声··降三世站在门外,震愕的睁大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尊者的声音才从虚空中响起:“众生渡尽,地狱成空,你所愿者方能成真;若你有此心,便去血海罢。”
凤凰跪下,叩首,转身向远方九重天外的地狱道望去··那里有饿殍遍地,有厉鬼地狱;有无尽的惨嚎和哀鸣,有漂浮着腐尸的八千丈血莲花池··凤凰鬓边冰雪未消,面色苍白清冷,直直的跨出殿门。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降三世冲上前,一把拦住他吼道:“血海有数之不尽的顶级大魔,就算是凤凰你也回不来的千万不要去”·然而凤凰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亮得可怕——那是一种体力完全虚脱过后精神还极度强盛,一旦下定决心就天崩地裂不为改变的光芒。
降三世心生不好:“凤凰……”·凤凰推开他,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突然滑倒在九重天阶的玉台上··是终于支撑不住了吗降三世大步走去,刚想把他扶起来,身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随即把小凤凰抱了起来。
降三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男子不知从何处现身,正冷冷盯着自己··那目光如有万千威仪逼迫而来,金刚嗔怒当头压下,无穷无尽的浩瀚之力迫使降三世后退数步,惊疑不定的愣在了原地。
男子抱着小凤凰,转身消失在了虚冥之中····三百年后,凤凰下三十三重天,驾临四恶道,直奔血海··消息传到魔道时,罗睺已败,婆稚已败,佉罗骞驮已败,毗摩质多罗已败;大阿修罗王率众赶到血海,只见红烟蒸腾覆盖天空,沸水奔涌淹没大地,凤凰祭出天道法相,左手持纯青色琉璃佛珠,右手持银白长枪,一枪便将无数大魔拦腰斩成了碎块!·血海剧烈震荡,巨浪翻滚直至天边,无数海底大魔冒出头,在残肢断骸中发出恐怖的尖啸··“太古凤凰——”大阿修罗王勃然暴怒,喝道:“你做什么,快滚出四恶道——”·凤凰一枪横扫,天崩地裂中将凌空而降的巨大魔蛇九头尽斩·大阿修罗王化出二万八千由旬高的真身,一脚踏入血海,海水只到肚脐;又抬起大山般的手掌,一掌便遮蔽了日月。
大地化作黑暗虚无,冰冷的血水倒灌天幕,阿修罗王九头千眼口吐烈火,咆哮声震动九天十地:“太古凤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血海正中,白袍少年冲向天穹,左手佛珠在狂风中化作了巨大而华美的纯青色长弓:“——今日地狱不空,便是我的死期。”
少年停在高空,伸手从身体里缓缓抽出一根鲜血淋漓的凤凰骨··大阿修罗王愕然瞪眼,却只见少年痛苦的喘息着,搭弓拉弦,弓弦如月,凤凰骨泛出清冷锋利的华光。
下一秒,他松开手指··骨箭势若流星,破空而来,一箭便将大阿修罗王死死钉在了血海中·地动山摇的巨响中,血海地底迅速开裂,无数魔物还来不及冒头,就被瞬间吸入了地底。
大地震造成的海啸遮天蔽日,阿修罗们纷纷惨叫,奔跑,无数人推挤着掉进了血海·浪头如大山倒塌般当头而来,带起大浪的九头婴发出尖叫,张开密密麻麻三千骨翼,在狂风中当头扑向凤凰·凤凰十指迸裂,抓紧长弓。
“今日我将渡尽八千丈血莲花池……”·少年深吸一口气,徒手抽出第二根犹带血肉的凤凰骨··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因为剧痛而战栗、颤抖,扣住弓弦的手指却如同万年坚冰,坚定安稳,天崩地裂而不动摇半分。
“——释迦,”他低声道,“从此地狱,再无血海·”·他一松手,凤凰骨斩风破浪,将顶级大魔九头婴当空爆成了绵延万里的壮观血花·凤凰在血海中连抽十二骨,大魔尽斩,血海平定,地狱万魔俯首皈依。
直到第十二箭出,金色佛光突然如利剑般劈开九天十地,将四恶道完全笼罩在了无边佛音之下——所有人抬头,只见天穹仙鸟飞翔,莲华盛放,在六道至高无上的三十三重天顶上,浮现出了须弥山巍峨壮丽的神像。
那是诸佛归位的华光··——有人成佛了··凤凰长长的、彻底的吐出一口气,咽下满口炙热的血腥,伸手将被血浸透的长发撩到耳后,望着漫天佛光,展颜一笑。
——香象佛国,无边莲华,便都在此时此刻的这一笑里了····凤凰缓缓从血海中走上岸,突然看见满地魔物碎块中,还有一个灰衣阿修罗站在龟裂的大地上,直直望向自己。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阿修罗,大概资历很浅,满头满脸都是魔物的腥血,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火热·对凤凰来说他连半点威胁都算不上,少年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顺手将长弓化作一根纯青色发带,随意在沾满鲜血的长发上一绑,捡起银白长枪走向远处。
·然而那阿修罗却突然在身后道:“——为什么不杀我”·凤凰没有回答··身后静了片刻,那人大声道:“我的名字叫梵罗”·……关我什么事……·凤凰这么想着,并没有记住这个名字,在混合着铁血气息的风中走远了。
··回到三十三重天上后,凤凰却发现,陪伴自己长大的释迦完全消失了··佛堂中不再有他的身影,莲花座上也没有他的佛像,须弥山上到处都找不到他的气息,这个一手把小凤凰抚养长大的男人,在无边的孤独中唯一陪伴了他数百年时光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他是怎么了,成佛的时候出意外了吗·归于三十三重天外的虚空中去了吗·凤凰全身战栗,站在空无一人的殿堂中,突然起身就往外跑。
然而刚跑下玉阶就迎面撞上降三世明王,神智混乱中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你怎么了”降三世明王愕然道,对他伸出手··凤凰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把他视若无物起身走开,而是直勾勾盯着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
降三世明王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模样,顿时心里一个咯噔:“——凤凰你到底怎么了”·“……释迦不见了。”
半晌凤凰终于发出声来:“他……他人呢”·“你说谁”·“释迦啊……把我养大的释迦啊”·降三世明王震惊看着他:“你是太古神禽,谁能养你”·两人对视片刻,降三世明王还想说什么,凤凰却突然起身把他一推,向佛堂踉跄奔去。
佛堂之上香烟缭绕,跋提尊者高居莲花座前,半赤袈裟,双目微合··凤凰跪在冰凉厚重的纯金地砖上,声音嘶哑犹如喉咙含血,问:“释迦呢”·跋提尊者轻轻拨动佛珠,大殿内只听一声声清响,除此之外静寂无声。
许久后尊者睁开眼睛,却并没有看下面跪着的凤凰,只说:“佛已归入无色天中去了·”·——超脱于三十三重天之上,固无色法,只存识心,谓之曰无色天。
凤凰嘴唇泛着微微的青白,仿佛连最后一丝血色也完全失去了:“但释迦答应不离开我……我怎么办我又是……又是一个人了啊”·尊者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叹息,缓缓消散在檀香悠远的白雾中。
“你从来都是一个人,除你之外,是没有人看得见释迦的……”·“你的修为太低了,凤凰·太古神禽,怀极恶相,若不能全心全意皈依我佛,来世必再成佛劫之始……”·凤凰张大眼睛,一缕黑发贴在雪白的侧颊上,神色无助而凄惶。
“回去吧,小凤凰·待你修成大智慧大功德身,可授封明王之尊位时,再来须弥山顶见这满天神佛罢·”·跋提尊者一挥袍袖,凤凰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转眼间已被移出佛堂,金碧辉煌高耸九霄的大门发出沉重的轰响,在自己眼前缓缓的合上了。
··从那天起,凤凰开始跪经,闭门不出,于三十三重天上绝迹··没有人再见到他,没有人再听说过他的消息··他们传说凤凰在那棵最大的菩提树下修行,终年长跪,从不起身;他们说他的头发长到落地,雪白的衣裾铺陈到水边,每念诵一句经文,水面便开出一朵美丽的莲花。
久而久之,成琉璃仙境,无边莲华环绕··每个人都悠然神往,但那是三十三重天的禁地··——那只凤凰现在怎么样了呢降三世明王有时会想。
那只目中无人的,淡漠无情的,又固执到让人忍不住可怜他的……凤凰,现在怎么样了呢···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时光如飞梭,白驹过流年。
地狱的八千丈血莲花池又灌满了,腐肉散发出恶臭,魔物在血海中嘶吼,连须弥山顶的佛堂前都听得到··跋提尊者去普渡众生,回来时经过地狱道,将宝瓶落在了血海中。
因为宝瓶里封印着无数血海大魔,尊者便问诸菩萨、明王与罗汉,谁能把血海万丈波涛中的宝瓶取回来·诸罗汉先试,皆尽铩羽而归;诸明王又行,也都纷纷失败——血海已成汪洋之势,无数恶鬼怨灵在其中哭号游弋,要找出那只小小的宝瓶,比大海捞针还难。
其余尊者便提议,凤凰曾清空血海斩尽大魔,何不令其降临地狱道一试·跋提尊者迟疑良久,最终还是命降三世明王去召凤凰··降三世明王在上千年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后,再一次见到了那只目中无人的,骄傲又固执的小凤凰。
他走进三十三重天的禁地,碎玉般的小河围绕一棵巨大菩提,树下跪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多少年了,头发已如瀑布般垂落在地上,雪白衣裾向四面八方盛开,宛如一朵开放了千年的睡莲。
强强灵异神怪·多么可怕,他想··过千年而不变,时光无法影响的美丽容颜,与其说是上天的恩赐,倒不如说是诱人飞蛾扑火的罪恶之相吧··“跋提尊者的法器宝瓶掉在了血海里……”降三世明王将来意简单说明了,注意看着凤凰的表情——从那张淡漠的脸上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凤凰还能听得见别人说话吗,还是他已经彻底成佛,融入了这菩提树的一部分·然而他没有等太久。
凤凰睁开了眼睛,眼睫下流动着如水般的华光,向他缓缓伸出手:“借我把刀·”·降三世明王一愣,还是解下后腰的镶宝匕首递了过去,就见凤凰拔出刀锋,一手抓住长发,反手割断。
“……你”·凤凰站起身,将半长的碎发随意绑起,道:“走吧·”···凤凰第二次下血海,四恶道震动,阿修罗族人人逃散,血海水被无数从深处浮起的大魔搅得开锅一般沸腾。
然而凤凰在血海边站了半晌,没有动刀兵··他直接走了进去··三十三重天上人人悚动,紧接着,就在凤凰足尖触碰到血水的刹那间,脚底突然绽开了一朵雪白的莲花·腐尸尖啸,妖物横行,小山般的魔在海面上挤挤攘攘;而凤凰向血海正中走去,每迈出一步,脚底便有莲花盛开,托着他行进在红烟浩淼的海面上。
·在他身后,一道长长的莲花路绽放在四恶道最深的地狱里,前方是更为险恶、暧昧不明的未来··“——竟然是步步生莲,”三十三重天上,降三世明王听到身后有人感叹:“这,这分明是要成正佛了啊……”·不知为何降三世明王突然感到很不满。
他别开目光,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凤凰走到血海中央,捡起宝瓶,转身折返到岸上·他视周围形态各异的千万大魔如无物,回到三十三重天将宝瓶交给跋提尊者,神色平静,退到一旁。
跋提尊者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问:“你的执念还是没有变吗”·凤凰说:“我要见佛·”·尊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了很久,才说:“那你来吧。”
··佛堂大门在关闭了上千年后,终于再次对凤凰打开·然而踏入门槛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数千年前那个幼小的自己,还跪在前方的檀香缭绕中,心灵纯净面孔虔诚,手里有一串常年摩挲而温润透明的琉璃佛珠。
他有些迷茫,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站住了脚步··前方金身佛祖像还是坐落在那里,神情慈悲又威严的俯视六道芸芸众生,成千上万年来都没有变过·以往无数次他跪在这座像前,满心敬畏和诚服,从未抬头仔细看看佛祖的面容;然而今天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连最细微的轮廓都要深深刻进脑海里去。
半晌他看着那座金像,轻轻叫了句:“释迦……”·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伴随他长大的熟悉的声音道:“你终于明白过来了,阿凰·”·凤凰回过头,动作因为僵硬而有些战栗。
释迦站在一步以外的地方,从面孔到装束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上千年的时光都未曾流逝,中间多少血泪离散,都从来没有发生过··凤凰张了张口,发出声音时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为什么”·释迦抬手把凤凰揽到怀里,就像当年抚养和陪伴那个孩子一样,一下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佛也是要经历佛劫的·轮回为人或降下真身,解开漫长生命中滋生出的心魔,才能重归于莲座,回到至高无上的无色界天顶……”·“佛劫每一世应在不同的对象身上,有时是物,有时是人,有时甚至是妖魔或畜生;但不管如何,除了这一次外,以前从未有过佛劫连续多次应在同一人身上的事。”
凤凰摇头,难以置信道:“不可能,难道是我——”·“是你的极恶相·”释迦说,“未来连续三万年,佛劫全应在你的极恶相上。”
凤凰终于踉跄软倒,跪在了纯金地砖上··“你……你知道我会去清空血海,”他颤抖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不,你是不死鸟。”
释迦说,“我只以为血海能耗掉你的极恶之相,但我没想到你用了更决绝彻底的方式·”·他俯下身,拥住凤凰清瘦战栗的身躯,仿佛自己面前的还是当年那个孤独无助、无依无靠的孩子:“抽骨的感觉是怎样的,疼吗”·凤凰说不出话来,双肩因为强忍抽泣而颤抖。
下一秒,释迦徒手伸进自己的胸膛,从左肋下刺破血肉,抽出了一根金色的佛骨··佛骨出体立刻化作一小段舍利,在佛堂中散发出奇异而绚丽的金光,被释迦用红绳穿了,像吊坠一样轻轻挂在凤凰脖颈上。
“你留着吧·” 释迦扶着他的肩,将挂坠左右仔细观察了一下,才看了看自己胸前:“……原来是这种感觉·”·凤凰控制不住剧烈的哽咽,他捂住脸,大颗大颗泪水从指缝间滚落,发出绝望的哭泣声。
释迦最后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便站起身向金身大佛走去,却听凤凰崩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可是我爱你啊,我只有你一个了啊”·释迦脚步顿了一下。
“不要离开我,我不想一个人……”凤凰痛苦的蜷缩起身体,喃喃道:“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小鸟出壳的时候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当做最亲的人,原来是真的。”
释迦叹息道:“但你以后的生命还很长……会分清这其中的区别的·”·他走向金身佛像,随着虚空中佛光层层亮起,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光芒里。
凤凰伏在了地上··少年狼狈不堪,脸上泪水斑驳,喉咙因为嘶哑几乎咳出血来·这幅模样如果被人看见一定会震惊到以为眼睛出了问题,然而凤凰浑然不觉,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有多么悲伤和绝望,犹如孤城前无可奈何退散的败将:“不会的,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爱任何人,像我这么爱您……”·这时佛堂外金钟敲响,足足九九八十一下,声音响遍六道,九天十地中震荡着佛音充满威严的回响:“太古凤凰,普渡众生,荡平血海,佛法通达……以其悲悯慈爱,封凤凰明王”·——没有人知道凤凰获明王尊位的那一刻,其实他在哭。
他的泪水落在庄严的大殿里,在厚重的金砖上,留下微小而毫不足道的湿迹;很快这湿迹就会干涸,消失,从此像蒸发在阳光下的水汽一样,再也没有人知道那段隐秘的往事。
就像没有人知道他青涩而幼稚的誓言··我再也不会爱任何人,一如我爱你····千度境界中,周晖暴怒出手,将无数沉重的镜面击得粉碎·巨镜碎片暴雨般洒下,一丝殷红的凤凰魂魄从镜面中飘出,被雪山神女莎克提竭力抓到手里。
她带着嘲讽的冷笑,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话未出口就只见周晖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咆哮,远处异度空间竟承受不住这飓风般暴走的能量,在轰然巨响中完全坍塌了·“——凤四”周晖双目赤红,魔相尽出,天崩地裂中化作狰狞的巨型魔兽,獠牙中爆发出充满嗜血欲望的嘶吼:“凤四——”··第38章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和腐烂掉的秘密 ··——凤四·楚河仿佛突然听见了什么,猛然回头望去。
然而在他身后,异度空间内空空荡荡,无数镜面交错反射出黑暗的光··听错了吗……楚河转过头,视线落到面前的镜子上,下一秒愕然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有着熟悉的面孔,带着熟悉的微笑,连最细微的眉梢眼角都和记忆中完全一样,仿佛上万年时光都没有变化分毫··楚河连眼珠都微微战栗起来,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许久才勉强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释迦……”·释迦上前一步,把手轻轻放在楚河肩上。
——他不是镜面中冰冷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连手心的温热都透过衣料,清晰可觉··而那温度堪比最炙热的火,透过皮肤焚烧每一寸神经,剧痛中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感觉,令楚河整个人都禁不住战栗起来。
他颤动的幅度是那么剧烈,以至于用尽全力都无法回过头,甚至连稍微偏转一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盯着不远处的镜面,以及镜子中微笑的释迦,和软弱的自己··“不要回头,”释迦俯在他耳边轻声道。
“为什么……你……”·释迦笑起来,说:“小凤凰,你长大了·”·楚河剧烈喘息,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直到鲜血都渗了出来,在掌纹上纵横流淌。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为什么……”·“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还在这里·”释迦笑道:“不过,在这种久别重逢的激动时刻,就不要用‘为什么’这样无聊的问题来浪费时间了吧。”
他顿了顿,语调中带着同楚河少年时代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柔的诱惑:“如果同我在一起,你愿意回天道吗,我亲爱的……小凤凰”·这句话中隐藏的意思,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一点一滴的,如同细微的电流一般顺着神经末梢爬进脑海。
——如果时光回溯,岁月倒转,那一年在空旷大殿中痛哭失声的凤凰明王,一定会认为自己得到了九天十地最大的救赎;然而上万年光阴过去,流云飘散,物是人非,楚河死死盯着镜面中苍白的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释迦……”半晌他微弱的声音终于像破冰一样,缓缓的从空气中渗出··“你在我心中留下了太多疑惑,愤怒和怨恨已经把我毁干净了……不管是你回归无色天后,须弥山上发生的那些事也好,还是天道法义针对四恶道的变化,甚至是你命令后来的降三世明王——”·“你厌恶降三世,”释迦遗憾道,“抱歉,我早该想到的。”
楚河咽了口唾沫,舌根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麻··“所以,这些事情之后,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了……但我也已经尽量远离你,避免引起任何佛劫,甚至连摩诃现在的事情都隐瞒着所有人……”·“……我做到了一切,”他顿了顿,喘息道:“除了……没有办法毁灭自己的生命。”
释迦挑起眉:“噢你连这都尝试过吗”·“……是,在很多年前·”·释迦似乎很感兴趣,问:“那么,假设现在是我要取走你的性命呢”·他们在镜子里久久对视,身后空间广袤,岑寂而永恒。
楚河望着前方,泪水从眼底滑落下来··强强灵异神怪·他说:“我会反抗的·”···释迦似乎有点意外,盯着楚河看了半晌,但后者美丽的眼睛在泪水中清晰而坚决,没有任何动摇的余地。
那种毫不动摇的决心一如他当年从冰雪中朝拜直至山顶,一如他在血海上抽出十二根血淋淋的凤凰骨,一如他从菩提树下踏入八千丈血莲花池,毫不犹豫迎着晦涩、危险与未知的未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你真的长大了……”释迦不知为何似乎有些感慨,说:“不过某些方面确实一点也没变,一旦找到了新的道路,哪怕淌着血海腥臭的腐水,也会咬牙走到底……那么,是我太迟了吗”·他向遥远空间中千万面悬浮的镜子伸出手,轻轻一点,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出现在镜子上。
——那是天道金钟下凶狠咆哮的野兽,刀斧加身而宁死不跪;是万里血海中不受普渡的恶魔,众生皈依而唯它直立;是以灰暗天幕为背景、从龟裂冒烟的大地上走来的男人,战场之上单膝下跪,用带着鲜血的嘶哑声音说:“我来向您求婚……”·在更遥远的地方,镜面反射出温暖的白光,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所有人都幸福而完满,既没有冰冷的孤独,也没有悲哀的守望。
“这就是你现在的信仰吗”释迦俯在他耳边轻声问:“这是你现在终于认清楚了的爱吗”·凤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苍白透明的脸流淌下来,在虚空中化作千万片细碎的闪光。
“你不敢承认·”释迦笑起来,似乎觉得极有意思:“——你竟然不敢·”·他抬起放在凤凰肩膀上的手,拉下他的衣襟。
脖颈到锁骨,肩膀微凸的骨骼到背后大片的肌肤,都暴露在空气中,黑暗里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微光·看上去是那么冰冷如玉般的质地,触碰时却有着难以想象的温热、细腻和柔软,如同这具美丽身体的主人,在重重包裹下那脆弱不堪一击的心。
“那么,当初敢鼓起勇气向我表白爱意的那只小凤凰……”·释迦松开手,半边白袍逶迤落地:·“……还在这里吗”·他撩起凤凰垂落的长发,俯身在光裸的肩头印下一个吻。
楚河反手想推开他,但手指颤抖得厉害,没有任何力气,被释迦轻而易举抓在掌心,十指交扣,缠绵悱恻··“还记得在菩提树下跪经那一千年吗天道禁地,娑罗双树,怎么就选在了那里”·“如果我不见你,你是不是要跪几万年,直到跪死”·楚河答不出话,嘴唇微微张开,难以遏止的战栗着。
释迦笑起来,从身后伸手挡住他散乱没有焦距的眼睛,感觉到湿润的眼睫在自己掌心,扑动犹如风雪中最后一只苟延残喘的蝴蝶··“跪经那一千年……”他轻轻吻住那柔软而冰冷的唇,轻笑着问:“……在菩提树下,你想了些什么”·“……”·“都和我有关吗”·“……”·唇舌纠缠呼吸交错,喉咙中的呜咽都被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堵了回去,听起来就像是某种隐秘的哭泣。
半晌释迦扳住楚河的下巴,令他微微侧过头,柔声道:“回答我·”·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黑暗广袤的异度空间中无数镜子泛出冰凉的光,尘世消弭,万古岑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万年间种种过往都灰飞烟灭消失不见。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许久后楚河终于沙哑道,每一个字都含着撕裂的血气··“我已经……不记得了……”·释迦微微一顿。
下一瞬间,楚河手中长枪具现,决然转身横扫,剧烈震荡中将无数镜面重重击碎·——砰·亿万碎片纷飞闪耀,如同爆开的星尘,掀起的海啸,刹那间席卷每一寸广袤的空间。
释迦身影瞬间被冲出千米之外,再下一秒又回到楚河面前,身形暴涨如同即将对猎物出手的凶禽——·能量潮将他最后一丝伪装都融化殆尽,赫然露出了降三世明王的脸·他居高临下盯着楚河,微微一笑:“——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凤凰殿下”·话毕他当胸一脚,重重把楚河踹飞了出去·轰然连串巨响,楚河横飞出去砸穿巨大的镜面,势头连缓都不缓,直接连续撞塌七八座镜子,紧接着被尾随而至的降三世明王一把掐住咽喉,“砰”一声死死钉在了光滑的巨镜顶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楚河喘息着咳出几口血,半晌才沙哑道:“我没有认出来。”
——他平静的声音没有变化分毫,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又如此清晰,以至于降三世明王瞬间感觉到有点荒诞:“你说什么”·“我没有认出你,凑巧而已。”
楚河咽喉被铁钳般的手掐住,声音听起来非常怪异,竟然有点像微微的嘲讽:“不过现在认出来了·”·降三世明王盯着他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变的脸,终于看出那并不是谎言。
倒不是因为他语音自然表情真实,而是不屑——懒得用谎言掩饰的不屑··他终于放开手,退后两步·楚河从光滑的镜面上摔下来,触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又从肺里呛出了一口血沫来。
“你的风格真是万年不变的直接……不过没必要用这种反感的眼神来看我吧,我可是特地撤了法相才过来见你的呢·”降三世明王居高临下看着他蜷缩着闷咳,笑起来问:“难道是因为上次害你造成了太大心理阴影以至于如今连忘都难以忘记……”·“你想多了,”楚河抹去唇角的血沫,一边拉起衣襟一边直起身道。
“喔那你看到我都不觉得惊讶吗”·“我惊讶的只是你竟敢亵渎佛祖化身而已·”·出乎意料的是降三世明王并没有动作,也没有反驳,半晌才悠然道:“你觉得我渎佛吗……没有吧。
我不过是按照很多年前释迦的方式来对待你,看,你甚至都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说明你自己其实也知道——”·楚河转身就是一拳·但电光石火间手腕被当空架住,紧接着“砰”的一声,降三世明王把他顶到身后龟裂的镜面上,碎片顿时震落了一地·楚河厉声道:“你有病吗”·“或许吧,”降三世明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不过也无所谓,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入魔了……”·楚河的第一反应是可笑,但他并没有真的笑出来,因为紧接着降三世明王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袖口。
——他胳膊靠手肘的位置,黑色魔纹在肌肉上组成了阿修罗道密咒的标识,那竟然真的是入魔了的记号·楚河直勾勾盯着那黑色魔纹,脸色因为极度错愕而罕见的有一点空白。
“这里在成为印记前,本来是一道伤口……是的,在密宗五大正牌明王之一的我身上的伤口·你应该不知道吧为什么当年在须弥山上没有人亲近你,没有人同你说话,甚至后来所有人都用反感和恐惧的眼神看你,在角落里背着你窃窃私语……”·降三世明王凑近楚河,语调几乎称得上是有点恶意:“你以为是自己生来不祥,背负着极恶相的原因吗不,不是这样的。”
“你从来到须弥山的第一天起就被人下了咒,除了特定的人之外,任何同你亲近的人都会遭遇厄运和不测,甚至有人因此而坠下三十三重天,堕入六道饱受轮回之苦……而我身上的伤,就是在你发愿渡尽血海的那一天之后,突然出现在手臂上的……”·楚河耳朵嗡嗡作响,他根本听不清降三世明王在说什么,甚至忘记了挣脱被他钳制着的手。
“……长此以往,久而久之,原本想亲近你的人都把你视作不祥的标志,而你在这种疏离冷漠的环境下,也只能和特定的人越来越亲密……”·“明白吗,凤凰明王殿下”·“你可以继续这样目中无人的骄傲下去,怀抱着悲哀的希望固执下去,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和腐烂掉的秘密,永远停留在别人帮你精心勾画的幻象里……”·“够了”楚河爆发出怒吼,猛然把降三世明王狠狠挣开·降三世猝不及防,连连退了好几步,就只见楚河踩着虚空中无数碎玻璃,大步向远处走去。
他袍袖和衣裾随着步伐带起的风而向后拂起,从这个角度看,鬓发挡住了侧颊,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然而降三世明王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相似的一幕,凤凰在娑罗双树下割断长发,起身踏着无边莲华,走向红烟浩淼的万丈血海——那时少年的脊背是多么挺直,仿佛未来所有的艰险都可以踏平,不论命运将等在前方,露出怎样狰狞的笑脸。
如果那时天真的勇气已被上万年时光磨平,现在是什么给了他更加强大完整的信仰·“——你想去找周晖吗”降三世明王冷笑起来,说:“太迟了,这个局就是为了捕杀他的,现在千度镜界之外,到处都布满了致命的死气海——”·楚河脚步一顿,面色剧变。
“死气海中,万物腐蚀而皮肉消融,魔物的爪牙和血肉都化成泡沫,堕入血海中永世不得翻身·”·降三世明王伸手对远方一点,无数悬浮着的残破镜面上映出图像,同时响起魔兽震撼天地的愤怒嘶吼·“或者我们可以来打个赌,这头魔物在死气海中能坚持多久……”·降三世明王脸上浮起一丝略带讥讽的冷笑:“既然是出身血海却代表天道,那你可以来看看——这次血海或天道,还有谁能出手救他呢”··第39章 后悔是什么,我从不知道。
·同一时刻,千度镜界另一端,魔兽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时间在它獠牙间粉碎,空间在它利爪下撕裂,千万镜面化作齑粉,爆发出创世初始波澜壮阔的白光·“这就受不了了吗”雪山神女抓住那一缕血红的魂魄碎片,在飓风中露出嘲讽的微笑:“真可惜,下面更刺激的内容你还没看到呢。”
魔兽蓦然顿住,巨大如弯钩般的利爪一寸寸收紧·虚空似乎突然化作黑暗的实质,在它爪下扭曲、变形,随即爆发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鸣,在狂潮中骤然破裂为无数碎片·雪山神女面色剧变,然而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魔兽闪电般当空而至,将她活生生撞飞了出去·——轰·莎克提全部意识似乎都化作了空白,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只觉得自己横空不断撞击翻滚,紧接着身下一空。
她睁开眼,千度境界已坍塌殆尽,现实中大地骤然塌陷,完全陷入了巨大空旷的地坑中·手中炙热的魂魄碎片已消失无踪,不远处魔兽骤然化作人身,周晖左手拿着那片魂魄,右手持一把长刀,冷冷的看着她。
“……在这么愤怒的情况下,还要先把凤凰明王的魂魄抢回来吗”莎克提摇摇晃晃站起身,捋了把凌乱的银色长发,笑道:“你真是太……”·“不关你的事,莎克提。”
周晖冷冷道,“把凤凰还给我,然后滚,别让我重复第二遍·”·强强灵异神怪·狂风未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血珠飞溅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眉眼深邃而阴霾,那强横逼人的气势足以令人胆寒。
“——现在已经太迟了,周晖·”莎克提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妩媚的冷笑:“你知道我是怎么突然拿回了神格的吗”·她向地道深处伸出手,黑袍从雪白手臂上滑下。
随着这个动作,无数翅膀扑棱声从周晖身后传来,紧接着千万只寒鸦呱呱大叫着一涌而出,漫天黑色翅膀和飘落的乌羽··“天道需要凤凰重归须弥山,你是他的阻碍。
知道吗从孔雀明王和大鹏金翅鸟的降生开始,从神魔大战你单膝下跪求婚开始,甚至从更多年前,凤凰明王私自将你放出三十三重天上的金刚钟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存在,就是三万年佛劫中最大的障碍……”·鸦翅扇动卷起大风,漫天黑羽如同暴雪,死气无声无息在脚下弥漫出浓烈的大雾。
周晖低下头,瞳孔微微缩紧··“能被选中送你上路,我还是很荣幸的·”莎克提欠下身,微微笑道:“虽然你对老情人的态度确实是恶劣了点。”
——雾气骤然一顿,黑水从地下喷涌而上,瞬间将周晖淹至没顶···仿佛在几秒钟内,笼罩在这座城市头顶上的云层迅速旋转起来,形成了壮丽又恐怖的罕见天象。
一股黑烟如巨龙般从大地裂口中喷出,咆哮着直射九霄·死气将数千万人口生活、工作的城市团团笼罩,天地尽头处响起无数怨灵尖锐而悠远的哀鸣··居民区中,办公楼里,大街上无数行人抬起头,目瞪口呆望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的是,此刻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纵横交错的地道被死气海水灌满,无数下水口被冲垮坍塌,致命的黑水正从这座巨大都市的无数个井口中无声无息涌出地面。
周晖整个人向水底深处下沉,从咽喉中咕嘟涌出一口血,在水中迅速飘散开去··他胸前、背部和大腿刺痛难忍,抬手看看掌心,昏暗的可视条件下,手掌如同被火烧灼一般显出焦黑色。
“……死气海……”他喃喃着道··他提气猛然上蹬,就在出水的瞬间,身后水底猛然跃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裹挟着泼天血水向莎克提暴吼扑下·周晖只看了一眼,愕然道:“犼三?!”·只见那赫然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僵尸,全身金毛遍体,双目血红,十指弯曲足有丈余,如同闪烁着寒光的狰狞利刃,向雪山神女当空扑下,眼见就要捅穿她的咽喉·雪山神女冷冷道:“——就凭你”·下一秒她双手平抬,无数乌鸦平地暴起,铺天盖地将僵尸团团盖住·周晖悍然挥刀,狂卷的气流将鸦群大片绞杀震飞,黑血混合着羽毛和碎肉飞溅在水面和石壁上,犹如在地底刮起了一场暴风雨——然而对犼三来说已经太迟了。只见僵尸本来就重伤焦黑的身躯在千万乌鸦争相竞啄下化作血雾,发出垂死不甘的怒吼,重重摔进了死气海!·周晖猛一抽刀,喝道:“司徒——”·那一刀势不尽,气流在地道中横冲直撞,难以抵挡的推力甚至将雪山神女砸飞到了石壁上·砰的一声巨响,莎克提喷出鲜血,低头只见腹腔已被完全刺穿·周晖一个猛子扎进死气海,向僵尸下沉的方向迅速下潜。
黑水中他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如同有把火在烧,五脏六腑就像被千万利刃凌迟一般·他的脖颈、胸膛皮肤缓慢发黑、变焦,随着入水越深而越来越脆,在水压中向四面八方漂浮而去。
·他的手指皮肤尽去,鲜红的肉下暴露出血管骨骼,在水底伸手抓住了已经声息全无的巨大僵尸··下一秒他返身、挥手,禁咒在死气海沉重的水压下爆发出金光,硬生生扛起一块半圆的封闭空间·“八千丈魔禁吗……”莎克提站在岩石上,望着水底喃喃的道。
只见水底深处,周晖拖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司徒犼三,走到魔禁圆心中,抬头望向地道上方。·那是大地之上的一处裂口,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喷涌而出的滚滚死气,以及一线昏暗的天空··“你们想搞死我”周晖嘴角勾起,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的笑容··“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杀死我,其他没有任何人能拿走我的性命。
你们这些走狗不过是无名小卒,天道降下的雷劫也完全不值一提,甚至连至高无上的满天神佛,都无法让我真正屈下这双膝盖……”·“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能夺走我性命的永远只有那一个人,其余不过是可笑的跳梁小丑而已。”
他张开双手,念动法诀,刹那间死气海向天空散发出的浓重黑气突然一顿——·下一秒,黑气以他为目标疯狂回涌,全数被压进了沸腾的死海里·“——你疯了”莎克提失声道:“你想把死气都引回来不可能”·黑水剧烈震荡,甚至引发了城市大地的颤动和闷响。
随着黑气被快速抽回,天空中云层旋转的速度渐渐减缓,死气卷成的狂风在城市中奔袭、肆虐,冲上高空,继而发出气衰而竭时吹哨一般尖锐的声响··——而在死气海底,魔禁摇摇欲坠,在死海暴烈的冲撞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莎克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盯着镜像中周晖冷峻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间发出嘶嘶的声音:“你想把整座城市的死气都引回来,压在自己周围……这是不可能的,你的魔禁很快就会坍塌崩溃,连同你一起被挤压成齑粉……”·“那你就试试好了,”周晖冷冷道。
他捂嘴咳出一口血,随手抹掉,把长刀往地上一插,在魔禁的圆心中盘腿坐了下来··他半边脸颊皮肤脱落,全身每一寸裸露出的肌肉都崩开撕裂,露出猩红的血管和森白的骨骼。
他的模样是那么狰狞可怕,从侧面如刀刻般凌厉的线条却完全没有改变,眼底有着足以镇压一切的强大力量··那是粉身碎骨毫不动摇的信念,只要目光一触,便令人心胆俱寒。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莎克提咬牙退后,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贴在了石壁上··她的神智被极度的恼羞成怒和难以言说的愤恨席卷,以至于声音都微微发抖:“妄想凤凰明王会来救你吗他来不了的,他已经——”·……等凤凰来救·令他奔赴这样的险境,潜入能使人血肉融化的致命水底来救自己吗·周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同一时刻,千度境界骤然瓦解,发出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楚河长枪横扫,虎口撕裂,在来不及飞溅就被直接汽化的鲜血中,一枪将降三世明王扫飞至虚空之外·“凤凰——”降三世爆发出压倒一切的怒吼,转瞬间又出现在面前,骤然化出三面八臂、手持战戟的法相·“如不降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铿锵巨响中银枪与战戟悍然相撞,溅出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夺目火光·“——你说反了,”飓风中楚河直视着他,淡淡的道。
交错的电光和纵横的气流都在这一刻化作静寂,静寂中海潮如白光退去,多少年前六道地狱,白袍少年也曾矗立在高空之中,向脚下千万丈沸腾血海和阿修罗王拉开华美的长弓。
那一刻少年无所畏惧的面孔与此刻重合,中间多少年的怨恨与泪水都随着时光,消失不见··“——如若降服,今日才是我的死期·”·楚河持枪之手五指迸裂,纹丝不动,另一手中纯青佛珠化作单刀,同一时刻,凤凰清啸从四面八方响彻虚空。
降三世明王三个头颅同时骇然,正欲后退,战戟却被银枪死死抵住··下一秒,楚河单刀横扫,一刀斩下了它的左颅·头颅在冲天鲜血中爆起,瞬间被狂卷的气流绞成无数碎片···地道中,莎克提突然震惊抬头,望向死海顶端的石壁。
紧接着那印满天道封禁的石壁在她眼前轰然碎裂,凤凰白袍张扬,从天而降,在暴雨般下坠的碎石和鲜血中扑向水面·“——周晖”·水底魔禁正中,周晖猝然抬头,透过黑烟氤氲的死气海看向上方。
他们的目光对视,楚河在飓风中竭力伸出手··然而周晖就这么看着他,从脸颊到脖颈皮肤掉落,血管暴露在外,随着心脏起搏而跳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回去吧,”他说。
声音透过波涛,轻而决绝,如同指针在零点时的最后一响··楚河瞳孔微睁,就在同一瞬间,突然左臂一紧··“站住——”降三世明王从空中落下,一手抓住楚河手臂,一手举起战戟,狠狠刺下·楚河面色剧变,电光石火间半空调转,纯青刀身“当”一声亮响,在火光中死死挡住了锋利的戟尖·“纯青琉璃心……”降三世明王失去了一个头颅的身体黑血横流,肌肉块块隆起,狰狞的竖瞳居高临下盯着楚河:“传说中刚毅无比的凤心化石,你想让令它今日就化成碎片么”·他戟尖用力,叮一声刺破耳膜的亮响,刀身迸溅出无数裂纹·碎片瞬间在楚河脸颊划出血痕,然而他咬紧后牙,一步不退,只见降三世明王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携带传说中的凤心之石,是时刻不忘向你那怀胎之中就无辜丧命的兄弟忏悔吗”·气流将楚河侧脸上流出的血珠卷起,瞬间化作无数碎片。
“后悔是什么,”楚河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十分柔和:“我从不知道·”·他悍然抽刀,在降三世明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刀将被抓住的左臂齐肩斩断···那一刻时间寸寸定格,缓慢的流逝中,只见楚河鲜血狂喷,坠下死海。
炙热的凤凰之血在空中化作烈火,金红夺目,飞流如瀑,轰一声将整个地道都烧了起来·黑气被大火无情吞噬,地裂内外产生巨大的气压差,外部黑气更加疯狂回灌,发出尖锐悠长的哨响——·其冲击力之大,甚至令大地裂缝都开始坍塌,成块的泥土和巨石如冰雹般向死气海砸下。
与此同时,死气海水蒸发、消解,浓厚如噩梦般的黑暗迅速化开··周晖猝然起身,只见水下猩红血雾,楚河泅水而来,伸手将开始坍塌的魔禁重重推倒·周晖暴怒:“你——”·魔禁坍塌的瞬间,水流一卷而入,楚河向他伸出仅剩的右手,在周晖伤痕累累的侧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我来了。”
楚河露出一丝微笑,在黑暗的水底向他温柔而视···第40章 “嘘——”周晖居高临下瞳孔血红,温柔道:“我还没让你解释呢。”
·那一刻楚河的面色几乎是青白的··凤凰之火燃烧了巨量的死气,因此死气海水对他腐蚀极其慢;但就算如此,焦黑还是从他重伤处向肩膀、脖颈,以至于侧颊缓慢的延伸。
他看上去狼狈、疲倦,但目光充满了动人心魄的柔和··那是周晖看过的最美丽的一双眼睛··周晖伸出手,两人十指交握·下一秒,水流卷着他们迅速上浮,哗的冲出了水面·强强灵异神怪·莎克提尖叫:“小心”·降三世骤然避开,但周晖出水瞬间,长刀流星般破开空气,干净利落剁下了他一条手臂·呯的一声降三世撞上石壁,石屑迸溅出发出一声怒吼,猛一振剩下的二头七臂,趁着周晖出水还未站稳的瞬间撞了上去——他巨大的身形和坦克无异,周晖一手发力把僵尸扔上岸,另一手怀抱着半昏迷的楚河,在撞击下当即向死气海摔去。
然而下一刻,楚河脚底触水——·雪白莲花瞬间从他足下盛开,如瑰丽到极致的盛景,在死气海上稳稳托住了周晖·“步……步步生莲……”雪山神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他还有这种成佛的修为”·周晖从楚河手上接过纯青单刀,入手的刹那间,龟裂刀身上燃起烈焰,“当”一声重重挡住了降三世明王迎面而来的战戟·两把兵器碎片迸溅,难以想象的重力对峙下没有人退后半步。
“看来他虽然和你过了那么久……”降三世明王的视线从楚河身上移向周晖,冷冷道:“却还是没有放弃成佛的可能啊,这算是时刻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吗”·周晖脸色微微一变,但紧接着楚河因为重伤而嘶哑不清、又充满了挑衅的声音响起:“——那入了魔的明王又怎么说”·降三世两张脸上同时一沉,正待反唇相讥,周晖却猛一抽刀,重力将他硬生生逼退数步·“不用废话,”周晖用刀尖指着降三世明王黑血横流的身体,面色冷淡没有表情:“——刚才是哪几只手拉住的凤凰,准备向它们告别吧。”
··同一时刻,瀛台··警卫员密密实实保护住中心建筑,每一个人都抬头仰望黑天,脸上充满了惊慌和不安··门前空地上,神完天司盘腿而坐,默念经文,一手合十,另一手紧握金刚杵,藏袍在狂风中飞舞如天神降世。
在他面前,死气如巨龙般裹挟着地狱饿鬼从天而降,而下一刻他面前的虚空中闪现出金色八字佛诀,如坚不可摧的巨盾,将千万冤魂瞬间化作了灰烬·鳌玉桥。
持枪武警在方圆数公里内隔离出一片军事无人区,胡晴化出真身,雪白的狐面上有两只碧绿妖瞳,长达百米的九条白尾伸展而上云霄··它趴伏在地,雪山般巍峨的身体随着呼吸不断颤动,每一下都吸入大量死气,转化为身体周遭炙热的能量。
源源不断的腐尸从土地里向它爬来,九尾狐脸上浮现出近乎嘲笑般的表情·下一刻它张开口,妖丹喷发出将阴灵燃烧殆尽的烈焰,刹那间将所有腐尸化作了焦黑的枯骨。
大会堂下,周晖办公室··张顺望着上千上万根纵横交错的红线,以及每一根红线上如宇宙行星轨道般滚动的红珠,疑惑道:“可是……我从没守过这个什么……什么乾坤阵啊”·“你站在这里就能起作用了,”颜兰玉站在他身后,说:“我会保护你的。”
张顺回过头,少年一身狩衣,胸前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那个片状链坠,无孔不入的黑气到他周围就戛然而止,如同被透明的玻璃罩挡在了外面··张顺突然想起上次在地下石窟中,孔雀明王摩诃吃了所有人,唯独拎起颜兰玉,看了一眼,便将他远远扔开。
他不禁仔细打量那块灰白的碎片,半晌终于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一块你必定听说过,但绝对没见过的镜子……的碎片。”
颜兰玉微微一笑:“不要告诉别人,很值钱的·”·他走到办公室门前,轻轻关上刚才被腐尸抓挠而打开一条缝隙的门··张顺在他身后,俊朗的脸上难掩焦虑之色:“不知道我哥在哪了,你不担心于副主任吗”·颜兰玉回头对他扬起手,只见大拇指和小指正以一个很不同寻常的姿势捏着一根红线,红线上又被打出了一个异常精巧复杂的结:“——我有我的办法。”
地下办公室看不见外面,但走廊上悉悉索索的腐尸爬行和无处不在的黑气还是足以让两人知道此刻的局势有多紧张·张顺叹了口气,颓然坐在了椅子里··……我哥跟那个倒霉姓周的,现在在哪里呢···张顺不知道,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市郊一处下水井盖突然一震,紧接着炮弹般飞弹了出去·大地轰鸣开裂,碎石和泥土如巨浪般掀起,降三世明王狼狈不堪冲上半空,怒吼:“你这魔物——”·话音未落,周晖从脚下出现在他眼前,雪亮刀锋当空斩下第五条手臂·降三世从未有过这么颓败的时候,三头八臂只剩下二头三臂,全身就像一块怪异的黑色巨石,重重摔落在泥地上,不断翻滚抽搐。
·“痛苦吗”周晖一手抱着楚河,从半空降落,施施然站在地上,将滴着黑血的刀尖对着降三世的脖颈··“我会把你切得只剩下一个头两只手,让你切身体会到凤凰的痛苦,让你连死都忘不了我的愤怒……”·他刀尖向下,燃烧着烈焰的刀锋如同热刀切黄油,轻而易举刺入降三世明王的左颅。
“住手”雪山神女发出愤怒的咆哮,从他身后的大地裂缝中跃起冲了过来:“给我住手——”·下一刻周晖猝然转身,刀锋顺势将降三世明王左颅彻底带起,同时一脚把雪山神女踹出去十几米远,轰隆巨响中连番撞塌了七八根水泥电线杆·电线轰然倒地,噼啪电流飞溅出夺目的蓝光;与此同时降三世明王左颅落地,黑血瞬间泼溅出去,哗一声洒在地上。
雪山神女身体痉挛,勉强起身仇恨道:“你这变态……”·周晖冷冷道:“你有神格,我杀不了你,老老实实呆在那别动·”·他转身居高临下望向降三世明王,血红眼瞳中是不可错认的兴奋和嗜血。
——那是魔物对残杀和血肉的渴望,是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本能,如同狂风般从每一根血管中呼啸而起··“至于你么……”·他一脚踩住降三世明王,以一种慢动作的狂妄姿态,几乎是享受的,一点点切下他贲张可怖的第六条手臂。
“听说杀死你们五大明王级别的,在令你们坠入六道轮回的同时,还能获得你们的力量……虽然你的力量我不看在眼里,但彻底的胜利总是让人心旷神怡……”·降三世明王怒吼翻滚,然而一切挣扎都被死死压在周晖脚下。
刀锋将肌肉纤维残忍地一点点切断,继而从腋下穿出,断臂处肌肉立刻痉挛成恐怖的卷曲状,血喷涌而出溅了周晖一身··他享受般舔了舔嘴角,笑道:“一头二臂,你看上去正常多了,六道轮回的时候应该能投个好胎吧。”
“住手……住手”降三世明王断断续续咆哮,胸膛发出拉风箱一般撕裂破哑的尖啸,“你不能杀你,你会触怒天道,你会——”·“天道指望着我弄死魔尊呢,”周晖轻松道:“我只封印而不杀他,天道因为我光拿工资不干活而不满了很久吧。”
他邪恶的勾起一边嘴角:“我偏不遵从天道的愿,看你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其实也挺爽的——等几千年后轮回成明王时,再上须弥山哭哭啼啼告我的状去吧。”
他狰狞的刀尖指向降三世明王心脏处,大概是预感到死亡的到来,降三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怒吼:“你不能杀我——”·就在那一瞬间他残缺不全的身体猛然改变,竟然化作了幻境中释迦的模样·“凤凰明王——面对这张脸你能下杀手吗生你养你的须弥山养你长大的天道——”·周晖面色剧变,心中杀意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烧沸的油里,轰然全爆了起来·——然而就在他暴怒挥刀的那一刻,楚河伸出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能杀他,”楚河轻轻道··周晖活了上千年,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就像是锅盖砰的狠狠闷住即将爆炸的沸油,他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全身肌肉紧绷到几乎发抖。
他一寸寸转头看向楚河,因为脖颈肌肉过于紧绷,这个动作甚至显得有点僵硬··“没必要多此一举·”楚河垂下眼睫盯着降三世明王,流着血的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表情:“滚吧。”
周晖僵立良久,才极为缓慢地,一点点松开踩住降三世明王的脚··莎克提猛然冲来,扶起降三世,踉跄着飞快退后·因为身受重伤的关系她的模样非常狼狈,美艳风情半点不剩,盯着周晖的眼神甚至有点狰狞:“你这低贱的魔物……”·周晖爆发出怒吼:“滚——”·——那声音硬生生将大地震开裂缝,从他脚下瞬间延伸出十余丈···下一秒莎克提扶着降三世明王,跌跌撞撞遁入虚空,地底沸腾的黑气终于被凤凰之火一卷而尽。
死气海水发出不甘的震荡和轰鸣,但那声音越来越衰竭,减弱,最终成为强弩之末,在高温中完全蒸发,只留下刺鼻的黑烟··地面在烈火炙烤下发出大片龟裂,不远处倒下的水泥电线杆不堪重负,轰然坠入了塌陷中。
周晖半跪在满地废墟中,轻轻将楚河放在自己膝上··楚河伤口处血已经干涸,面色在苍白中泛着冰冷的青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睫下的目光涣散望向天空·过了足足好几秒,他才勉强把视线聚焦在周晖脸上,轻轻道:“不能杀降三世,是因为……”·“嘘,”周晖温柔而不容抗拒的捂住他的嘴,说:“不用解释。”
他瞳孔血红未退,如同魔兽居高临下俯视濒死的猎物,低头轻轻在楚河眉心印下一个吻:“——我还没让你解释呢·”·他的血从赤裸的胸膛滴下,落在楚河冰冷的脸颊上。
下一刻他把楚河打横抱起,跨过地面丛生的黑烟,向远处走去··在更遥远的天穹尽头,狂风止息,死气消弭,冤魂尖啸着奔赴天际,消失在了广袤的虚空中··然而阴云却并未散去,仍在这座城市的高空上盘旋,如一只黑暗的巨眼,冷冷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九天十地,地狱道··莎克提扶着降三世明王,踉踉跄跄淌过灰河,前方便是双重铁轮山高达万仞的巍峨峰峦·千万年不止息的僧佉暴风正从山谷间刮来,裹挟着火焰和恶臭,向更深处的无间地狱呼啸而去。·突然她脚步一顿,惊疑不定:“——魔尊”·魔尊梵罗正背对着她,巨大的黑影静静矗立在灰河水中,闻言转过头。
“等你们很久了,”他淡淡道··莎克提强自镇定,面颊肌肉却不易为人察觉的颤动了几下:“千度镜界坏了,但我有其他办法可以补偿……”·“不用,”梵罗眼底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嘲讽:“凤凰明王特意把你们送下来,就是替我找好了补偿的办法。”
·莎克提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突然魔尊抽刀扬手,疾风闪电般斩下了降三世明王的最后一个头·“啊啊啊啊——”莎克提爆发出尖叫,霎时黑血扬起,降三世明王彻底死透的肉身摇晃了一下,扑通摔进了河里·与此同时梵罗身侧燃起魔焰,几秒钟内将降三世明王无处依存的法力尽数吸走,继而在黑色魔焰中分化、消解,成为精纯的能量融入体内。
强强灵异神怪·那一刻他魂魄深处响起了悠远的撕裂声,当年周晖下的封印,终于在连绵不绝的强大能量冲击下,爆发出了可怕的龟裂··“——魔尊”莎克提怒不可遏:“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你——”·“你弄错了吧,”魔尊却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和我订立契约的,本来就不是你啊。”
他布满黑纹的面孔血腥而残忍,在地狱灰河之上,踩着骷髅手脚相连而成的船,转身大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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