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凤 by 杜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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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凤 by 杜冒菜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书名:劫凤·作者:杜冒菜·备注:·文案·青龙一时兴起,同朱雀开了一个玩笑··丹穴山的血凤箜若被选作牺牲的对象,南海龙太子尧安费尽心力,只为救他脱离这一出劫难。
上天下地,寻遍五界,竟不想牵扯出千年前的故事,而置身事中的,根本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箜若罢了··何谓真,何谓假,何谓善,何谓恶··俗尘凡事,逃不掉的怎可能只是人界一隅。
不论神佛,不论妖魔,所有事情抽丝剥茧,到了最后,唯一掩藏不住的东西都是一样··——便只有真心··(多cp,狗血分量足,主角开篇就在一起,非喜慎 入·(万年温馨流,任性玄幻,叔叔我们不做宗/教考据·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尧安,箜若 ┃ 配角:blablabla... ┃ 其它:·==================·☆、楔子·“箜若......箜若......”·睁开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唤他。
恍惚间分不清时辰几何,虽不觉屋外是艳阳弥天,却依旧感受到光亮刺眼··只有种沉睡许久的错觉,就像是一瞬间忘却往昔的所有事情,迷蒙间,只是万分肯定那几声清冷的“箜若”是自己的名字。
眼睛感受到阳光的时候,身边那人不再唤他,低低地笑了,笑声一如方才一般清冷,似自天外而至,让人觉得疏远不可亲近,携着几分尊贵而难以触碰的气势,周身气息皆给人以忽视不得的压迫感。
箜若的眼睛张合了几次,终于缓缓适应,亮出了清透的眸··入目之物重重叠叠,一片虚影··就在眼前的面容即将清晰之际,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而后是一番仿若陈述陈年故事的言语。
“箜若,你是丹穴山的雄凤,你的主是凤宫的流紫娘娘,能够同居凤宫的尊贵血凤只有四只,雄雌各为一双,你是其中之一,记住自己的名字,箜若·”·那一声箜若唤得虚渺,仿佛被厚厚土壤掩埋,深种于潮湿阴冷的地底。
再往后,重归寂然··遮挡眼睛的手还在,箜若闭眼凝神,再睁开眼睛去看时,房里已空无一人··额角发疼,不知方才那人是谁,入耳的那几句话在脑中四下冲撞,一字一句都是自己熟知的事实,却不知为何经由一番陈述过后,会变得恍惚而陌生。
而此刻,记忆仿佛被洗涤过了——丹穴山的草木,凤宫的流紫娘娘,血凤岚毓、采阳、烨央,还有自己··可笑,这样的记忆,明明一直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而如今倒像是被强灌入脑中的意识......除此之外,隐约觉得还有什么被丢失了的其他回忆,使得脑中多出一片空白......·门外传来几声轻响,随即,有人不等他开门就自行而入。
来人进门便对上他茫然的眼神,愣了一愣,罢了眯眼笑来··“在等我”那人缓步走到他身前,拥他入怀··环绕着自己的淡淡体香间有几分海域的气息,又薄薄地带着一层与方才相似的感觉。
箜若没有回答,在他的肘间抬头去望,眸子很亮··“嗯这么看我,不认识我了”那人笑着用手点上箜若的鼻尖,道,“还是看见我就不可自拔,神魂出窍”·箜若被逗得笑出声,原本有些失神的表情恢复了一抹灵动的光华,偏头贴上眼前的胸膛,轻声回他:“南海龙宫的龙太子尧安,这么招蜂引蝶的角色,不认识谁都不会不认识你吧。”
语罢,反而是自己先愣了··明明无比熟悉且眷恋着眼前这个人,明明举手投足、字里行间都亲近又随性,却不曾想在话落的一刻,莫名起了一刹那的陌生感。
那一丝陌生感觉十分微弱,且一闪而过,并未长留,却惹得自己心慌,似乎失去了什么一般··尧安依旧是笑,手掌抚着他不及梳理的长发,道:“我哪时去招蜂引蝶过要是蝴蝶那也是我,绕着你这只小凤凰飞。”
腻死人的甜言蜜语··虽惹人羞赧,却也令人心安,熟悉的语调,终于平复下他脑中的慌乱··这样想着,埋在胸前的箜若悄悄勾起了微笑·半晌,才又问:“尧安,你们龙族里的所有人都有很强烈的龙息吗”·尧安没料想他会突然发问,便也就没作细想,随意而言:“自然是都有的,只是修为不同因而气息深浅不一,所间或的其他气息也就不一样。”
“和你气息相近的族者都有哪些”尧安说得轻巧,箜若却听得有意,抬起头认真地问··“我身上的气息是海底水龙之息,又身为龙太子,那么和我相近的自然就是皇族水龙了。
怎么突然问这些”尧安低头瞧他,额间有发缕垂下,酥酥麻麻地拂着箜若的脸庞··“刚刚小憩的时候,好似有人进我房中...并没有海域气息,但龙息却与你相似,且更要强烈许多。”
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告诉了他··话语刚落,忽然双足离地,整个人被悬空抱起·尧安转身走上几步,把他放倒在床上,随即压了下来,笑着解他的衣带。
“哦那我瞧瞧,那个人有没有做坏事·”玩笑中带着几分认真的意思··“......”箜若挡开他,手却被轻易捉住,无奈道,“不是......尧安。”
埋首在他颈间的人被假作生气地点了名字,只好笑一笑,暂且停下手间动作··“是真的,隐隐约约觉出龙息,却又不熟悉,”箜若微微红了脸,将人推开几寸,“难道是你们族人”·尧安看着他拉回衣襟的动作,斜逸着眉梢探出指去勾弄他的下颚。
“可你说了没有海域气息·”·“对,那个人身上的龙气比你重很多,是之前我去你们龙宫的时候所未曾感受过的·”箜若见他状似不正经,实际却把话听进了耳中的,不禁浅浅笑了笑,脸颊上的红云未散,无端端显得情/色。
尧安看得情动,眸光稍沉,嗓音也缓了下去:“照你说的,就确实没有这样的人了,待我之后再想想......”声音越来越低,原本撑起的身子再度下沉,偏头封住了那张充满抗议的唇。
衣衫滑落,箜若最终还是妥协,微微仰头承受着尧安突然的发情··这人一如往日一样霸道地在他身上徜徉,迷醉的眼神却在情到深处时显出讶异之色··——说不出原由,可他却分明看到,情迷之时的箜若,胸口隐隐地勾勒出一只似凤非凤的火兽,泛着五彩的光华浅浅地图腾。
朱雀·似有一团火在尧安的眼中燃烈,漫上肢体,万般惊讶间,脑中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虽不知目的为何,但箜若方才一直说着的那般气息,像极了一个人:·上古四方神兽之一,青龙。
☆、第一章·丹穴山地处偏僻之所,是位于人界的虚无缥缈之境,若非机缘巧合,凡人绝无可能踏足·而传闻中隐匿于世的奇异鸟族——凤凰一族便筑凤宫于此山中。
凤宫掌宫者为凤王,历千年换一宫主,从雄雌四血凤中择一资优者当此大权,统领凤凰族人·现如今的凤王是流紫娘娘,座下四血凤分别为雄凤箜若、烨央以及雌凰采阳、岚毓。
流紫娘娘掌宫已有九百多年之久,最后一百年间正是丹穴山热闹之时,新任凤王为谁已成为各氏凤凰族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有甚者,少数时常流连于人间的凤凰已经学着凡人开起了赌桌,点钱下注。
惟有心明者知道,这看似悬念重重的问题实际早已有了定论··早在三百年前,雄凤烨央不知因何缘故,只身跳入了轮回道,历了一世凡劫·让人不曾想到的是,轮回道的因果测不出他的凡尘气息,混乱间让他投生帝王家,做了一世君主。
历劫归来的烨央多了几分沉稳,不似以前那般不羁,也再不见原先的浪荡笑颜,一身凤凰灵气中融入了身为帝王的龙子精魂,龙凤相协,生生把流紫娘娘的灵息都压了少许。
集龙凤灵于一身的人,还能有谁比他更能胜任凤王之位·凤宫内的族人都是愈渐恭敬地对待烨央,惟有箜若为他暗感心疼··自幼一同成长,箜若与烨央的交情已有数千年之久,然而看了几千年的欢快笑颜却在某一天消失在了烨央的脸上。
他只记得那一天的对饮琼酿,醉醒之时,烨央已坠身轮回之中·等到再次相见,早已事隔百年··箜若看着不远处倚树愣神的烨央,眉头轻轻蹙起··一方面在回忆着关于烨央的事情,而另一方面,如先前那般怅然若失的感觉依旧存在。
最近几日,不论想着什么事情,都总会觉得记忆里多出了一片空白··脑子里像是平添了一部分空间,内里却静无一物··——那么到底忘记了的事情是什么,关于谁·紧蹙的眉头被一只手轻轻抚平,箜若抬头,见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尧安。
“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事”这人眉梢温柔下顺,见他失神,出口言语便比往常多出些关切··见着来人,箜若一直憋在心头的一股闷气缓缓地呼出,松了眉头不再思考,侧头看时,树下烨央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于是回道:“没想什么,这两天精神不太好·”·尧安伸手抚他发顶,体贴道:“最近我要忙些琐事,不来丹穴山,你若是想见我,就去南海龙宫吧。”
箜若点一点头··这人又道:“等我忙完了事,就带你去凡世热闹的地方走走吧,也可松懈一番·”·“嗯·”箜若觉得愉快,想着人界浮华微微有些心动。
应声回答时,尧安已经松开了他,低头在他的腮边浅浅地印上一吻,准备离去··“好好照顾自己·”·箜若笑容愈甚,看着眼前专程跑来就为说这两句话的人,眸光漾漾地回他:“别担心。”
语罢,安抚似的扯了扯尧安的衣袖··这人却忽然神色怪异,望着他微微一顿,犹疑出声:“你......”·“什么”·尧安沉默不言,暗暗揣测着方才从袖口处感受到的一丝烈焰,罢了轻松笑道:“没事,我走了。”
箜若颔首,看着眼前的人一点一点隐去身形··院里树下依旧无人,箜若安静地站了一会,转身回房·不曾发现,掩藏在袖里的指尖上,不知何时微弱泛起的银光正慢慢地消散......·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一场离奇的梦境总会在夜深时造访。
梦中的四周是一片空白,茫茫然让人不知身处何境··箜若站在原处没有向前走·太过空白的地方总有着未知的危险,既然不熟悉,不如不去触碰,静静地在原地等候。
于是席地而坐,合着眸子去听并不安静的苍茫中所夹杂的声音·声音杂乱无章,比及说像闹市,不如说像自己曾听过的饿鬼道更为贴切··不觉害怕,只是渐渐有些不耐,想要离开,却在起身之前,听见一个万分熟悉又回想不起的嗓音,从万千纷杂中突兀而出,清晰地穿透耳廊。
“天界处处是云,是不是太过单调了,嗯”·“今日下棋,赢了青龙一子,他便偷了我收藏的人间璞玉,当真是孩子气,惹人嫌得很。”
“走神了好一会儿,不知又过了多久,你说人间现在是昼是夜”·......·一字一句,都像是曾经听过无数次,如今再听,却不记得是谁对自己说过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头疼欲裂。
箜若挣扎着站起身,一睁眼,从混混沌沌的梦境跌落现实··天色已暗,人界正是三更时··房间光线很弱,箜若覆了一件衣裳,正要挥手将桌上的灯盏引亮。
方行了一步,便听见屋外有细微声响,于是收了手,出门去看··“烨央”·月下庭院里,烨央一袭墨蓝衫,承着冰透似水的月泽,红瞳灼人。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语调沉沉缓缓:“以为你睡了,所以犹豫不敢敲门·”·箜若冲他笑了笑,合上门步入庭内:“想要我陪你喝酒”问话时,目光扫过桌上杯盏。
烨央不否认,只点点头,转身走向放着杯盏的石桌·无比安静的模样,让箜若觉得不适··“你变这么客气做什么,放到以前,我可是睡着了都会被你喊起来,那么不留情面的样子才像你。”
箜若轻松地说着笑,执过酒壶斟满两个瓷杯··烨央拿起盛着清酒的杯子,依旧是那么浅浅淡淡地含了抹笑意,回道:“谁都会变,也没什么不好·”·幽月映入杯底,在清冽酒水中起伏不定。
“我哪有变”·闻话这人垂着眸子不去看他,一杯酒搁在唇边摩挲几下,状似轻松地回他这玩笑话:“挺好的·”·箜若真是无奈至极。
从这人回来开始,他便使了浑身解数地想教他宽心,奈何自己也不是多么活泼之人,说不来十分有趣的话,总没能让烨央如同以前一样快活·想了一想,索性放下瓷杯,拿本不该提之事戏劝道:“不喝了,我怕我一醉醒来,你又不知去做了哪国皇帝。”
如此一句果真有用,眼前这人听得微微一愣,稳如镜面的眸色终于起了一丝波纹,片刻后自嘲道:“不会了,轮回一世有什么用,得不到的本来就不该念想,好好地做这凤凰。”
虽听似积郁,但好歹是说出了口,好过闷在心中··毕竟抱怨一句,也算是发泄·思及此,箜若隐隐松了口气··他其实知道烨央得不到的是什么。
这人未出事之前,曾被他见着与一人在树下亲密耳语·当时站得有些远,却清晰看见他身边那人微微红了耳朵,扭头望向别处,惹得烨央大笑不已··那时的箜若还未遇见尧安,懵懵懂懂的,只觉得这两人让人羡慕。
哪有想到他一转身就跳进轮回道里··“活过一世凡人,眼下也回来了,你应该把那些事情忘了·”·烨央闷闷笑了几声,也不作回答,不知这话怎么就突然扯到了这事上。
原本他就只是想找箜若喝喝酒·如此静了片刻,便有意侧过头来看他,把这话题牵开,正经道:“箜若,我一直想告诉你,你这几日的灵息似乎很不一样·”·灵息。
箜若心底微动,下意识去深想他的话语,有意问道:“是如何不一样了”·“说不透,像是有新生的灵息在体内出现,血凤的灵魂之气浓了几重,却又不单单是凤凰气息,捉摸不透。”
箜若抬眼看见他无比认真的神情,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就算自己没有察觉,却总觉得烨央所说的应当是真的,大抵和那日的怪事有关系··“我没有觉得身体不适,只是偶尔会做怪梦。”
说着便又想起了方才那一梦,忆起那些奇怪的声音,扑朔迷离,不得其踪··“若是新生灵息与本体相融,倒也不算一件坏事·不过......”烨央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关切,“不过灵息当不会无端端新生,若是不知名的他物入侵魂体,还是多加留意的好。”
箜若愣了愣,听着“入侵魂体”四字,禁不住心中一紧,唇边未敛的笑容显得有些茫然··“越听越离奇了......罢了,你也不必替我担心,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
话虽如此说,但箜若并未打算把那日发生的怪事告诉烨央知道·并不是不够信任,只是私心觉得烨央情绪不振,不想再给他压多烦扰,以免令他更为疲惫··“嗯。”
如此便无多话,平平静静地喝了几杯,烨央才站起身,衣摆处的银线漾起了清冷月光··“自己多加留意,我先回去了·”·“好。”
箜若起身送他,离开的一瞬,这人眼底还蕴着些担忧,忍不住多看他一眼,看得他蓦然紧张,罢了又说服自己,弯起唇角轻松地笑了笑··直至他离去,箜若才收了唇边笑意。
其实心里清楚,最近之事的确十分怪异,虽安抚自己压下了不安,但若一直忽视回避,却是万万不行··月光有些寒凉,一向畏寒的血凤不愿久留院中,回到房里。
思绪依旧混沌杂乱,从苍茫中听到的那个声音一直想到烨央的话语,又想到忙碌中的尧安·想到自己与他相知百年,且百年间,这人对他万般迁就,不曾与他争吵过一回,平平淡淡却温暖心扉。
而如今已有好些日子未见到那笑容温暖之人,真是愈发地想念了··箜若侧躺在床榻上,已无睡意,安静地望着窗外·待到曙光乍起,便翻身下床,稍加梳洗后,离开了尚且寂静如夜的丹穴山,去往南海龙宫。
海底水灵颇多,灵息厚重,只是却如何都比不上龙族,更及不上那日从那神秘来者身上所感受到的强烈··行至深海一隅,腰间的嵌骨玉佩开始低低地嘶鸣,片刻之后,眼前就凭空出现了隐藏于结界之内的南海龙宫,在整个压抑的海底显得大气恢宏。
箜若早已熟知此地,单手抚了抚玉佩,越过结界,向尧安的寝宫寻去··一路入目,皆是海底奇花,美艳异常,箜若却不觉悦目,反而想起了当天梦里所听得的那句“天界处处是云,是不是太过单调了”,不知为何,竟起了一丝莫名的心疼。
无处不是如此吧·尧安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纵使花草夺目,始终少了几分清雅灵动,会不会也很单调乏味·“呀,天性畏寒的血凤也会造临深海龙宫,真是稀客。”
箜若回神一惊,偏头去寻说话之人··“原来是二太子,琼烟殿下,幸会·”·那抹玉白色的身影驻步不前,指尖点着下巴清朗地笑起来,问道:“你怎知我的身份”·箜若看着他如桃花一般的美目,浅浅地漾起微笑:“与你如何认得我是一个道理吧。”
南海的龙太子,只有二者,身上拥有这般灵息的,若不是尧安,也就此一人了·也正是如此,身上没有帝王息的血凤,除了两只雌凰,就只有箜若而已··琼烟笑得愈加开怀,似水眸光从箜若的眼角滑到腰间,眼底暗流层起。
“看来是我想错了,阁下不是稀客,而是常客·”腰间的玉佩静静地垂着,玉上龙骨张牙舞爪地勾勒出一个“尧”字,“尧安那家伙倒是心疼你,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系在这儿了。”
眼眸极度暧昧地扫过箜若的眉眼,不待他说话,琼烟已转身离去,轻飘飘地留下几声低笑··箜若冲着那背影走神,想着那句调笑的话语暗自红了脸,不察觉间,被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环住。
“人都走了,还盯着看”后颈处飘来的话语隐隐地带了几分醋意,箜若忍不住笑出声··“哪里是盯着他了,”转身环住尧安的腰身,抬头满是愉悦神色,“怎么知道我来了”·“你过了结界我便知道,只是这次看你这么久没出现,所以来寻你。
想我了”对上这人的笑容,尧安也就不再委屈,出口亲密问他··箜若点点头,轻声道:“嗯,想你了·”·淡淡的答语里满是思念,尧安的喉口微涩,声音低了许多:“那就不走了,再待我两日,我就带你去人间游玩。”
·身后的一双手,揽着腰把人紧紧扣住··☆、第二章·箜若在南海龙宫留了几日··这几日里,尧安总是埋首在桌前,处理着一堆的文书。
海底甚是寒凉,箜若难免感到冷,这人便抱他在怀里暖着,从身后将头搁到他肩上,姿态惬意地处理事务·即便如此繁忙的时刻,也是深得其乐的模样··箜若感受着周身的温暖,心尖禁不住阵阵柔软,弯着眸子往他手上瞧一瞧,慢慢地起了些感慨。
原以为海域的族务应该不会像丹穴山的事情那么多,只是这两日见了尧安手头成堆的问题,着实也为他心疼··尧安却安慰他说:“其实一般都由父王处理,少数琐事由两位龙太子分担,因此平日里都是游手好闲的,并不会辛苦...这些日子特殊一点罢了,有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两件龙族的大事,忙过了又有好一阵悠闲了。”
箜若一句一句地听他慢慢说,含着笑点头回应··等到所有事情落了尾,尧安便欢喜地换了身衣裳,牵着他的手去了人间··“这些日子不会再忙了”箜若贴着那温暖的手心,有些惬意地瞧着人来人往的凡尘街道。
还是这样的地方让人舒心,热闹又温暖·看来人们眼中所欣羡的神灵,还不曾拥有凡人的幸福··“嗯,准备再次游手好闲·”尧安细长的眼盈着笑意答着,早已掩了龙角,恍惚觉得自己真是凡俗之人,与四周人无所差异,不过是在浅夜时分,与心上人漫步此间。
街上人声鼎沸,道路两旁不时传来摊主的叫卖声,总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家一齐凑到某个摊前,欢喜地挑着精巧的饰物··不远处的戏楼里传来清亮的唱曲,尧安牵着箜若行了小段路,拐进了楼里。
“我原先看过这戏的,在人间传了数百年了,世人称为‘龙凤配’,你看那台上成双的人,像不像你我一般”箜若随着尧安找了位置坐下,还未细听唱词就见他如是说道。
堂中伙计迎着笑脸跑来斟茶,收了银子又喜滋滋地跑去迎接下一位主··台上的戏子眉目间传着深情,一龙一凤,简直是天作之合··这龙凤配,真是唱得恰逢时机。
箜若眯眸浅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茶香萦入鼻翼··凡人最喜用神仙眷侣来称誉有情人,也常用传奇的神化故事来美化爱情·只是......箜若想,或许反而是他们教会神仙何为爱慕,何为真情。
戏曲终了之时,箜若侧头看了看尧安,见他正凝神望着自己,一时心生悸动··“戏结了,我们走吧·”箜若挪开眼,罢了不禁暗笑,想着自己原来还会有初见时的那般窘迫。
尧安瞧出他的赧意,浅浅笑起来,应声去牵他的手·原本甜蜜的动作却骤然止住,靠近之手一不小心被箜若指尖的银辉灼痛··两人俱是一惊,愕然之下垂首去看,但见箜若十指尖端微微地泛着银色的光芒。
尧安一双俊眉蹙拢,暗自吸了口气··早在先前,他在箜若身上见着了朱雀图腾,便寻着借口独自拜临了天界南宫·在亲眼瞧见活生生的朱雀之后,心头的各种猜测才都不攻而破,总算少了几分担忧。
只是眼下看来,箜若身上的灵息果真是越来越异常,不得不让他再一次上心··更为重要的是......那天,他在朱雀的指上,看见过一模一样的银辉··那时所见的银色光泽更加炫目浓烈,是属于朱雀本身所有的一种神力,精魂汇于指端,其上的法力收放自如。
箜若他......越来越像朱雀了·虽相貌不似,指上银光也甚浅,甚至不能控制自如,但这气息却开始愈渐加强··如果箜若本身不是朱雀,那么出现这样的状况,会不会慢慢地被什么东西......灵魂反噬。
如同寒冰倾头而至··尧安心子紧了一紧,伸手将箜若束缚入怀··“尧安”身体相贴,箜若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伸手想要轻抚他的背部,却又忆起手上异样,眼神暗了几分,只好作罢。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箜若,别紧张,别怕·”尧安独自低语,不顾旁边有人侧着眸光来看,只是沉溺在自己的言语中,将人锁紧在臂间··只是说什么不必紧张,其实比起箜若,更为不安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他怕箜若遭遇不测,怕箜若经受劫难,更怕失去箜若。
他那么喜欢箜若,不过是一点不安的念头就能让向来冷静之人失去理智,难以平复··“我没事,你多虑了,不过是这手指头发光,倒也不算难看·”箜若话里含笑,故作平静地安抚他。
原想同他商量,却是直至今日都不曾说出口过·起初是心疼他忙碌辛苦,眼下则是怕他更为慌乱无措··伏在身上的人心跳一直很急,他缓缓安抚,好一会才终于教他松开了桎梏。
尧安望着箜若,轻缓温柔地抚过他面颊,眸底海浪重重迭起,一时落了决定,必要不顾一切地去寻访神兽青龙——孟章神君··时至此,他几乎已能肯定,那日箜若所遇见的神秘来者是青龙本尊。
五界尽知,上古四神皆是性情怪异··朱雀反复无常,心中不快之时,数次御火烧毁南宫阁楼;白虎从不安于西宫,游走五界之间,神秘不知所踪;玄武冷面无情,除四神之外,素来不爱与神界诸神往来,更不论其他四界中人。
而神兽青龙,是尧安最为不喜的一个·究其原由,只因其本身的性情让人捉摸不透··身为东方上神,永远都含着不符身份的不羁笑容,喜怒只在一念之间。
据说是前一秒还怜惜在怀之人,后一秒便能惨死其指间·对万物从不会有半分怜悯之情,甚至能面色和悦地置人于死地··这样的一位神君,如若真是他对箜若做了什么,那么究竟是何原因,有何意图,恐怕都难得他亲口承认......然而即便如此,这青龙,他都不得不寻。
不敢保证可以一去顺利,但如今箜若身处离奇事中,已让他顾不得任何......·台上已然换了戏,喧喧闹闹间仿佛隔了几闱屏障,辨不得唱的是哪一出曲子··箜若伸手,避开指尖用手掌安慰般抚过尧安的脸庞,透过他的发缕看见台上的戏子着一身耀目红袍,如烈焰一般刺目。
不由地沉下面色··“尧安,再陪我看完这一出吧·”·轻柔的语调把这人的思绪拉回,尧安重新坐正身子之前,看见箜若一向平静的眸子印着一层火光,恍似凤凰燎起的林间火种,顷刻间便可以洞悉整片丛林。
·顺着他有些异样的目光望去,台上的红衣入目··“这是谁”·“是魔·”箜若抬头对上尧安讶异的眸子,压低了声音,“炎魔,魔界支配烈焰的炎魔。”
尧安闻言不解,想不到炎魔伪作戏子的缘由,只怕是箜若认错了,于是蹙起一双眉,迷惑地盯着他··“我确定,”箜若知他所想,颔首加以肯定,“尧安,我见过他,在曾经的烨央身边。
我只是不知,他为何会以此形态出现在这里·”·尧安听罢,微敛下眸子细瞧台上人,又问:“魔界炎魔和你们凤宫的烨央何时又有关联了”·箜若沉默半晌,的确是从未对尧安提及过此事。
大抵是觉得没有必要刻意说到烨央的事情,而此一番巧遇,倒也不失为一个时机,恰好可以告诉他,并且兴许能有什么办法把当年的事情明晰··尽管烨央本身已经不再怀有期冀,但在箜若心底里,却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所转机,能让烨央又是以前的模样。
“这事得从一开始说来了......众所周知,神鸾涅槃则可浴火成凤,所谓涅槃便是历一度天劫,劫后自增一凤羽,成为真正的凤凰·而血凤需生三羽,即是说,血凤有三度天劫,增三凤羽后便可修成一奇术,术成才真正被认可为血凤,成为凤王的候选者。
烨央在得齐三凤羽后没有选择其他几行的技能,反而是在御火术中择了最为顶层的焰画秋语,他为此造访魔界,向炎魔讨借第九重青焰......”·“第九重青焰”尧安心惊,一时想起几界传闻,说青焰这功力本身魔性太重,尤其是第九重,运功之时不识敌我,除了御火的上古朱雀以及本属火系的炎魔,根本无人精于此术,不禁问道,“为何如此火术对本身属火之体是无法伤害的,但第九重青焰却是例外,连你们血凤都可能被吞噬干净。”
“但若未被吞噬,焰画秋语就可以练成了·”·原来是孤注一掷的选择··“为什么,焰画秋语便如此重要吗”·以血凤的资质,修任何一术都足以担当凤王大权。
尧安实在是不能理解,烨央何须拼上性命去学这一术··“焰画秋语不重要,正如凤王之位本就不重要一样......尧安,换作是你来看,你也觉得凤王之位是血凤最想要的吗”·尧安一时语塞。
这句话似曾相识,似是他曾经问箜若那般,如果是你,也会觉得龙太子甚至是龙王之位很重要吗·“所以烨央想要的,是其他的什么”·“他想要的,一开始就只是一场赌博。
尧安,血凤生来便是被选择的,被选择承受三重天劫,修行奇术,并承担起凤凰一族的责任......不可回避·而烨央,早就厌倦了这样的规矩,因此想见识传闻中的第九重青焰,且不惧于用生命做赌注。”
台上的戏子步伐出错,台下隐隐起了嘘声,箜若神色未改,目光淡淡地盯着那处,继续对身边的人说道,“他曾说,如若死了,也就是命该如此;如若活着,那么见识了第九重青焰,倒也圆满了这一念头。”
尧安眉心微拢,暗自惊心,一时想到,不知以前的箜若是否也有过那样了无生趣的念头··“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去之后,他便胜于任何一个人地想要活着。”
“为何”·“一个人的心里有了惦记,就不想死了......烨央最终没能见识第九重青焰的威力,也最终没有学会焰画秋语,转而修了其他的奇术。”
戏曲声依旧,红衣人脚步顿下,台上锣鼓声依旧,却不再见他动作,空余阵阵喧嚣··一直盯着他的箜若此时反而垂眸敛了目光,不再看他,只是依旧低声说着:“对万事都率性自在的烨央,却因为交错了真心,莫名其妙地坠了轮回道......”·语未落,一道红袖便冲着眉间袭来,箜若不躲,反是尧安一时心急伸手去挡,竟被那绸缎缠住了手腕,心下一凛,手臂用力,红绸便碎了一堂。
底下观戏的人群尚未来得及反应,目光随着红色的袖子移去,最后在破碎的飞绸中惊惶回神,挤挤嚷嚷地哄闹逃离··“果然是你·”箜若望着已飞身至眼前的炎魔,缓缓开口。
“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面上波澜不惊之人,一张口便泄露了声音中的颤抖··箜若轻轻地笑道:“哪一句”·“每一句。”
眼前的人胸膛起伏,眸光清冷··“你是觉得我有必要骗你,还是有必要骗尧安呢”·箜若瞧见炎魔的身形轻微地晃动起来,强行压抑的战栗反而愈发明显。
“他坠了轮回......”·“烨央早就察觉你的戒心了,只是他信你·可你凭何以为他接近你,便是别有目的”·“如果没有目的,为什么他明明是为着第九重青焰而来,却从不向我要求”炎魔的声音陡然增大,长袖后甩,碎了一方桌椅。
“我方才已说得明白,你何必再问”·箜若只是在笑,瞧不出怒意··然而尧安熟知他,知道这样的箜若,早已是满心的不平静,轻轻裹住了他的手,任由浅浅的灼热感燎着手心。
“你连他坠入轮回都不知道,真是好笑得很·到如今都避而不见,这么躲着,生怕他来纠缠一般......但你又知不知道他早在三百年前就放弃了你·‘不得不防’四个字,足够让人心灰意冷,如何你领教到了吗”·炎魔没有说话,一向清冷的目光渐渐开始涣散,原本精致的面容被覆上重重痛苦。
“魔终究是魔,冷心冷情,从来不懂什么是真心·”·☆、第三章·“也真是胆大言狂·”突然介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箜若抬头,见戏堂二楼的扶栏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黑发男子,“魔就不懂真情,谁教你这话的还是说你们这些做鸟的,统统这么自大无理”·那人一袭玉白衫,手中玄玉箫轻转把玩,眸底带了一丝笑意。
特征太过明显,一眼就能辨别身份··“原来不只是炎魔在此......估摸着人间又得有点不平事了·”箜若轻笑一声算是回敬··此人出声之时,尧安亦抬眼望过去,不过一眼便收回目光来,挪一挪步子,不动声色地将箜若挡在后头一些。
·“梦魔好兴致,不去别人梦里寻乐,竟然跑这儿偷听来了·”·“偷听”白色的身影从栏上跃下,眉眼带笑地靠近了来,“你既然如此说,便算是偷听吧。
不过我可是好意提醒,各位要叙旧的换个地儿比较好,否则人界官府的人也该到了·我和小炎子倒是无甚所谓,但是......你这小凤凰,应该是不想惊扰人间的吧”·箜若微惊,静下来细听之时才顿觉,彼时街上由远及近的人声已不同于先前的哄闹,似有些许人正疏散着拥在阁楼外的人群,怕是过不了片刻,就会入这戏厅。
梦魔见他表情有变,不觉有些得意,道:“如何,是换个地方聊,还是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箜若蹙眉,深深地盯着眼前两人··——他其实不想就此别过,但也丝毫不愿再多说。
烨央之事能讲的都讲了明白,这炎魔会作何决定,烨央左右不得,他更是左右不得··沉默不答,僵了一瞬,便听炎魔开了口··“后会无期·”炎魔眸色挣扎,万重情绪在眼底深处躁动不息,嗓音喑哑,转身不再对他,迈一步到梦魔身边,“夷微,走吧,正事为主。”
故作平静的言语分毫掩藏不住内里的痛苦,这般声音之下,不过一句,便使得方才还戏笑着的梦魔也收敛了笑意,轻轻地叹了口气意欲带人离开··箜若猜他一时之间兴许会万般无措,却如何都未料到炎魔会如此干脆得冷漠收场,想到烨央白白遭了那罪,他却至此依旧宁可回避,不禁心下火起,急怒间从尧安掌心抽出手来扯住了这人的衣袖。
“这么胆怯地想要躲开,是要走去哪儿”他怒极反笑,情绪难抑之下指尖银光熠熠,碰触到炎魔袖上,漾起了细屑的银点··尧安一惊,急忙伸手去挡,却仍是掩藏不及,被一柄玄玉箫拦开。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夷微眸光闪烁不定地盯着那手指,瞬时又将目光转到了尧安的面上··尧安额角抽痛不已,胸间沉沉作跳。
日前去往朱雀南宫的那次,他曾与梦魔有过会面·那日瞧得他与朱雀言谈间毫不拘礼,出入宫阁也颇为自在随意,想来是关系匪浅··今日相见,两人虽都未道破曾有的一面之缘,尧安却依旧在暗地里留了心思,时时谨慎。
却不料仍是防不慎防,让箜若的异状曝露于这人眼底··“原来龙太子当日作访陵光神君,存的是攸关这小凤凰的心思......”门口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夷微眼神沉了沉,紧接着又低低地道了句“随我走”,便携着炎魔迅速离开了戏楼。
这便是所谓的躲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罢··尧安无可奈何,幽幽叹气,与疑惑凝眉的箜若跟上去,在这夜色中穿过几道偏僻小巷,随前面一红一白两个身影,进入了一处结界。
结界处有一个雅致的小庭院,估计是这两人在人间临时安置的居所··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四周没有异样的危险气息,尧安松了半分警惕,往箜若身旁站近几分··夷微驻足回首,面无表情地打量起箜若,目光从发顶扫至足尖,许久后慢慢地蕴出些笑来。
“私生子”话落自己便觉有趣,沉沉笑了几声,依旧戏言着,“若说是鸟,生下来的自然也是鸟·小凤凰,你爹娘是谁”·箜若望着眼前言辞诡怪之人,一时不解其意:“早年便去云游四海的两只凤凰,怎么,梦魔有兴趣拜会”·“亲生的”夷微扬眉追问。
“梦魔笑话了,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孩子不是爹娘亲生的·”·身旁一直沉声不语的尧安终于忍俊不禁··“确是长得不像·”夷微摸了摸下巴,“可是你身上的气息......若说是他生的,我没理由怀疑。”
又是气息··箜若凝神,原本放松些许的心绪一时间再度紧张,呼吸也微微一窒··“你所说的气息......是像谁”·“火鸟。”
好,原来平素里,朱雀是被如此称呼的··略微凝滞的气氛仿佛泄了一丝缝隙,尧安眉尖动一动,失语了好半晌·少顷,总算松懈下来,料想今日碰见梦魔,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箜若了,倒不如把自己知晓的,都同他说明白。
“什么”箜若疑问··“朱雀·”这一次及不到夷微回答,尧安便开了口··朱雀......·箜若失神。
即是说,他的异常不是变得奇怪,而是越来越像谁,并且......能作此回答的尧安应当是早就觉出此事,只是一直没告诉自己··“尧安......”像朱雀,那又会如何·到口的话语没有问出来,重新咽了回去,只余下茫然中的沉默。
尧安有些心疼,手掌抚上他的后脑,轻缓地把人扣进怀里··箜若的额头抵着温暖的胸膛,将身子放松一些,眸子沉了又沉,思索许久后问道:“会否是错觉我从未见过朱雀本尊。”
尧安轻抚他后发,轻声应着却不答个究竟:“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的·”·箜若点头··他便转头又道:“梦魔无需多疑,箜若也是近期才如此,兴许是血凤体质特殊而已,过一段时日应当便与平素无异了。”
有意如此搪塞,只是不愿这梦魔再过多地在意此事··眼下敌我不辨,何必让对方知道太多··闻言的夷微没有答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臂弯里的人。
“近日朱雀不见客,过些时日,你二人去不去寻他,与我无关·”·尧安微愣,听着这话语有些诧异,细思两遍,确定他是好意提醒,于是浅笑答复:“多谢。”
从结界中行出,夜又凉了几重··稀薄雾气轻笼人间,仿似在眼前罩了一层柔软细纱,箜若眯了眯眸子,依旧把四处人家灯火看得不甚清晰··凤凰虽为神族,却天性畏寒。
尧安怕他冷着,体贴脱去外衫覆在他身上··原就有些逸神的这人行了几步才觉得温暖许多,侧首抬眼,对他轻轻一笑··“不要太过忧虑·”·“我不忧虑,”箜若摆首回他,倒像是怕他更为不安似的,言辞间皆是劝慰之意,“朱雀虽非凤,追根溯源,却与凤凰为同宗同族,因而变得像他,灵体也不会不契合才是。”
·尧安语塞,叹了一息·这人所说,他怎么会不懂,只是箜若仍旧想得太过简单了··若真是被朱雀的一缕神魂侵体,那么他本身的灵体只会被压制甚至吞噬,表象却丝毫不会崩溃。
如此看似害不着他,却使得这么一个箜若,从此往后都不再是他自己··脑中思绪清明,然而箜若放得轻松,他自然也不愿惹他忧思重重,应着话冷静回道:“不论如何,我会查明因果,这件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既然有我在你身边,诸事便交给我好了。”
南海龙宫的大太子,向来可靠至极··箜若与他初识时便有如此印象,只是相处百年里事事平顺,平素只会听着他的温言软语,哪里会听到这样的话·如今这么一听,不由令他心神微动,一丝暖流漫过胸膛,忍不住脚步一转,偏头近身,轻轻吻到唇角。
温热双唇轻触上来,尧安愣住,片刻后才揽住他后腰,反客为主,回他深深一吻,直到气息都凌乱了些,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寸许,低语戏笑道:“虽是夜时偏僻小巷,但毕竟是人烟鼎盛的凡间,估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有人路过,你如此胆大,让我如何是好”·箜若但笑,手掌扶在他颈侧,道:“你说那样的话,又让我如何是好尧安,我喜欢你,百年来越来越喜欢。”
“箜若......”·“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模样,所以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你是不可以放弃的那个......尧安,永远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像烨央那样,没了选择,只能坠身轮回。”
“我明白,”尧安俯身,将头垫在他肩上,听他提及烨央之事,惋惜中带着几分万幸,玩笑回道,“要我丢下你,恐怕得有人将我捆起来,扔我先下轮回道才行......即便如此,哪怕从凡间一步步爬到丹穴山,我也要再度找到你。
所以是你不能离开我,不能出任何事·”·果然还是没能安心··言语间冷静沉着,叫他不要放在心上,自己却压着无尽担忧··箜若觉得难受,比起心中的不安,尧安的心绪难宁要让他更为难过,舍不得让这人心急。
箜若望着他眉宇间刻意掩藏却又遮蔽不住的忧思,不愿再继续这话题,只当没心没肺地笑一笑,转而问道:“你说他两个来凡界,是为了什么”·尧安果然认真思索起他的话来,想着魔界中人向来不是吃素的角色,来这凡间自然不可能是行善积德的,于是回道:“这要看近日里其他几界会否也有动静,若有,便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惹得一众神魔鬼怪争抢好处;若无,便应当只是为了魔族的一时之利,损人利己。”
箜若听得稍有几分意外,又问道:“尧安,你觉得这些魔君只会做坏事”·“不·”尧安摆首否认,其实他对魔族并无偏见,也不认为所谓的“不吃素”等同于“残忍暴戾,为祸人间”,相反,在他的意识里,魔与神、鬼、妖、人只不过是形态上的不同,本质都是一样的,几界中都有恶灵与善灵,所有的行为都受到原始目的的驱使。
“箜若,不是他们只会做坏事,而是他们没有理由上赶着来做好事·这种一看便有所筹谋的行动,背后一定掩藏着不小的目的...所以对于他们在此将有可能会做的事情,我不抱以好的想法。
就算今日在此遇着的是哪路上神,我也同样会如此想·”·箜若逐渐听起了一丝愉悦之情,他的这位龙太子,对事的看法从未让他失望过,有着敏于他人的头脑。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他有意将话道了半句,两人相视一笑,极为默契地转身继续往前走··“自然是暂且观望·”尧安道,走了几步,却还是追问了一句,“炎魔和烨央的事你怎么想”·“做我能做的,”箜若冷静回他,那会极力压制,但多少还有几分激动,这会儿不再与炎魔当面对峙,便也想得通透了,道,“旁人说得再多,也无非是个看客。
他二人有误会,我便将真相转述·至于之后的事情,让炎魔自己想吧,烨央其实也是有责任的,当初他就不该傻傻地跑去轮回,浪费这么多时间,倒不如杀到他面前去,把话问个清楚......感情的事,还是应该自己争取的,难不成心中情爱,还要我绑了他俩在一起不成”·本来也是,有些坎如果自己跨不过去,那就算他真拿绳子将他们捆堆了,也最多不过是个貌合神离的结局,真心这种东西,容不得半点杂质。
尧安听得几分感慨,这些年箜若性子温顺体贴,倒差点让他忘了他本来便是这样果敢清明的性子了··就跟百年前一样,他不过往前近了一步,这人便唇角带笑地直直走过来,一直走到自己心底深处去。
罢了,其实他也就随口一问,也就是怕箜若挂心那事而已·而他自己其实是自私的,别人如何,与他又何干,他只要和箜若二人长相厮守,只要如此,哪怕是天地毁灭,也碍不着他分毫。
因此目前唯一重要的事情,便是弄清楚箜若身上的异状,保他平安无事··☆、第四章·今日多了这么一出闹剧,让原本游乐人间的计划受了几分干扰··尧安觉得不痛快,不愿就这么回去,牵起箜若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道:“我们不回去好不好在这凡尘多逗留一夜。”
“好·”箜若点头,思索着是否该在哪处设个结界,以便有个安身之处··这人倒没往这处想,反是带着他往先前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走回了那会的街上。
那戏园子外人群已散去,想来是官府抓不着什么行为诡怪之人,只好无功而返,众人虚惊一场,也不再多滞留着瞎猜想··只是这戏却唱不成了,先前炎魔伪作一名戏子的模样,而真正那人其实昏迷在房内,眼下出了这事才被人给发现。
戏园老板急着请大夫为他诊治,也不想追究下去唯恐多得罪了暗处的神秘怪客,匆匆忙忙地阖了楼门··他二人打楼门前路过,不自禁纷纷偏头看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反是颇有情趣地紧了紧交握的双手,往前继续走。
又走了半条长街,尧安带着他行至一处客栈前,驻足笑道:“既是来了人间,自然要做一回凡人,住在有人烟的地方,若是像刚刚那两位似的,多无趣·”·箜若轻声一笑,也是起了不少兴味,便遂了他的意。
“两位客官里面请”方跨进门里,跑堂小二便笑盈盈凑上来迎接,一边带着往里去一边热情问道,“这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先打尖儿,后住店。”
尧安笑答,跟着他的步子到空桌前,先扶着箜若坐下了··“好嘞,我让人先为两位收拾着两间上房,客官想好吃什么再唤我就是·”·“不必了,吃什么你替我们决定,房间一间足矣。”
小二听得一愣,看了他两人一眼,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想着刚才理所当然似的替他二人决定房间数目,颇有几分尴尬与歉疚,忙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话落转身去忙,一边悄悄地用余光看回来,想着这世上好男风者虽不少,他遇着的却不多,没想到今日竟碰着了毫不遮掩的一对儿,还都出落得异常俊美,瞧着跟神仙似的,未免心生遗憾。
罢了又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人家相爱是人家自己的事,不遮不掩才是坦荡,值得佩服,这样的人品应当也不会计较自己的失礼了·想着才松了一口气,吩咐罢房间的事儿,便热情地跑去交代厨房了。
尧安待他走后才坐下去,方方正正一张桌子,竟跟箜若坐在了同一边去··箜若顿了顿,有些好笑道:“你这么高高壮壮的模样,跟我挤在一边,也不怕给人看笑话。”
“坐你旁边,方便给你夹菜,这些人要看就看着吧,少见多怪·”·所幸夜幕沉,早已过了用晚饭的时间,这会儿还在厅里吃饭的食客不算多,不过零零落落几桌罢了,并不扰人。
而箜若也就是说笑而已,自然不是真的在意,本不是凡人,又怎么会被世俗眼光影响,不再续这话,聊起别的道:“怎么突然想着要吃饭了馋着你了”·他两人本为神族,所饮所食向来不是凡物,也不是非要每天都吃,唯有兴致来了才会试些凡间菜肴。
“都说了是做一回凡人,自然是要吃饭的·”小二跑着来摆了茶盏茶杯,尧安为他斟满热茶后接着道,“平素吃的饭菜,模样倒还像回事,但毕竟和凡间谷物有所不同,难得有机会吃到,怎能不尝尝”·情有独钟灵异神怪·“那尝尝吧。”
箜若面含笑意,这人又在桌下捉了手,他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一看,发现指尖银辉不知何时散了··还真是无端端发作,也不知稍后会否再度起异状,若被凡人看着了,就真是惹麻烦了,想着便悄悄为双手施了障眼法。
尧安看着他的动作,猜着了他心中所想,不由想起步入凡间时,他同自己都纷纷施法把面上奇貌伪装了一番,眼下得了空,又身处亮堂厅内,便偏一偏头仔细凝视几眼··见他原本微红的眸子成了墨色黑瞳,黑发之上的那抹焰色也隐藏不可见,瞧着竟比本身还要更清秀出几分,禁不住低笑起来。
“怎么了”·“没什么,看你做凡人的样子·”·箜若听懂了他的意思,笑着回敬一下,伸手抚过他原本生着龙角的地方。
他二人眉目间含情脉脉,动作又亲昵无间,厅中人不时便纷纷将目光挪过来,好奇地看着·看了一阵,直到店小二送上了饭菜,他二人才坐正了一些··尧安不顾四周目光,十分体贴地照顾着他,为他盛饭夹菜,箜若不拒绝,只是看他有时顾不上自己,便也夹些菜到他碗中,一边又跟他聊道:“尧安,距凤王更替之日,不足一百年了。”
“嗯·”尧安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等着他继续开口··“南海龙宫是不是也是如此”·尧安点头回道:“是,再经数十年,换任龙王。”
“也是千年一换”·“五千年一换·”·箜若吃惊··以前是没细思过这一问题,眼下一问,还真是有点被吓着了。
“为何时间如此之久”·尧安喂一筷子到他唇畔,见他吃了,才轻声笑着回道:“龙族血脉稀缺,繁衍缓慢,哪怕是跃过龙门的锦鲤,每千年里也屈指可数。
如此,要统管四海生灵,四方龙王就必须把位子坐得久些·”·“我竟然...一直以为海底的水龙和丹穴山的凤凰一样多·”·“不多,”尧安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竹筷,盈盈道,“太少。”
箜若听得认真,心里隐隐觉得有意思,想了一阵后,又问另一个问题道:“四神无拘无束”·尧安点了点头,心下默默叹气··——所以,他才觉得这事有点难办。
青龙身为四神之一,无所拘束,神力无边·倘说箜若灵体的异状真是他做了什么坏事,而他还不肯收手,那么自己能上哪儿去“讨个公道”·“罢了。”
尧安无奈浅笑,反正已经下了决心,哪怕是神形俱灭,他也不会放任箜若出事就是了··话题不知不觉便稍微偏了道,一开始明明想细说的是凤王与龙王继位之事,怎么一不小心倒讲起四方神兽来了。
箜若吃了几口才回过神来,有些好笑地侧头看向尧安,重新唤他一声:“尧安·”·“嗯”·“这龙王之位该如何”箜若问。
尧安这才发现,身边这人似乎是十分在意此事·刚刚提到这话时,大概就是想问这么一个问题来,只是不慎聊远,一时给忘了·想着自己也从没要瞒他的意思,便坦荡道:“看父王的意思了,其实我也清楚,若不生变数,继位者当是长太子。”
“你·”·“嗯,”尧安点头,蓦地又觉得无奈,言语间带了几分嘲讽补充道,“不过琼烟一直想要这个位子·”·南海龙二太子琼烟,素来野心勃勃,与这兄长骨肉情疏,一心要与他争夺龙王之位。
其实都一样,同一个东西,有人费尽心力追寻,也有人弃如敝屐·这五界间的事情,莫不是如此,南海龙宫是这般,丹穴山的凤宫也逃不过这样的规律··在箜若看来,凤宫四血凤之中,最渴望继任凤王之位的是雌凰采阳,她平日里便习于勤修术法,而自烨央转生起,更觉压力倍增,愈发废寝忘食了些。
既如此,便容得她与烨央较个高下吧,反正不论如何想,这凤王之位都轮不到自己就是了,倒也落得轻松··“你不想做那龙王”·“无所谓想,无所谓不想,”太过于追寻或是鄙弃,不都是十分看重的原因吗,而在尧安的心里,是真的觉得龙王之位不重要,才不会在意那位上之人是不是自己,“我在等琼烟出手罢了,他若手段漂亮,我便让得愉快;若反之,南海就不能放心交到他手上。”
·箜若恍悟,一时了然,觉得对尧安而言,重要的与其说是王权,不如说是南海众生··“我明白了,如何都好,我陪你·”·尧安心中柔软,现出深深笑意。
他两个边吃边聊,似有说不完的话,慢慢的厅里便离开了不少人,到最后竟只剩他们一桌·毕竟夜深,那些饱了腹欲的凡人赶着月色归家去,街外人声慢慢静下··就在箜若以为不会再有人入店之时,又有两人踏了进来。
有些好奇地偏头去看,瞧得是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白衣,外头却罩着一件素黑的披肩,肩上的连帽覆在头上,挡住了大半张面容·外头并未落雨,想不出她会如此装束的缘由,但她身边那男子却毫不介怀的模样,眉目间盈着怜惜,小心翼翼扶她坐下。
“小二哥·”男子唤一声,小二听着声音从后头跑出来,也很意外这时辰了还有人来进食,惊讶的表情在面上一闪而过,随即展开笑脸相迎,问道:“两位客官吃些什么东西”·“两碗馄饨。”
“好嘞”小二麻溜地跑去厨房,一路还喜笑颜开地说着话,越说人越远,也不知算不算是自言自语,“两位赶得是时候,再晚些来怕就打烊了,厨子就走人咯”·男子没有回应,只是目光随着他背影而移,直到听完这句,才回过头去浅浅一笑,对身边人温柔道:“幸好不是太晚,不会让你饿着。”
女子点一点头,片刻后似乎转了一寸身子,往箜若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怎么了”男子握住她纤细荑指··她回眸笑一笑:“没什么。”
箜若不再吃了,尧安仿佛知他心思,几乎与他同时搁下竹筷,站起身来体贴问道:“吃够了”·他答得意味深长:“其实就算不吃,也不会饿着。”
不知那厅中女子是否有听到耳中··小二正好拿着热茶出来,见他俩似乎用完了饭,笑着点头致意,跑了几步去那边倒茶水,随即才过来收他们银两··“两位,银子多了些,待我问掌柜的找些铜板。”
“不必了,房钱也在里头·”尧安回道··“那也多了些·”·“收着吧,叫人送沐浴热水上来·”尧安不再等他多推拒,牵着箜若的手上楼。
身后小二眉开眼笑地谢了几声,应下他的话,忙跑到前头几步去带路··这一番动作言谈被新进来的那两人看在眼里,男子许是性子古旧了些,十分惊讶地看着他二人交握的手掌,低声对女子耳语道:“这两人皆为男性,却是相好。”
凡夫俗子之话,箜若与尧安又怎会听不见,然而他们都置若未闻,一步步上了楼去·尧安无奈笑着摇头,心中不知是可气还是可怜那人——皆为男性又如何,他可知他身边那位,连身份都与他相殊·“人鬼生情,不会有好下场的。”
阖上房门后,箜若才说出心中所言,只是话语平静,比起并未开口的尧安,仿佛还要更置身事外一些,“虽说凡间向来不乏其它四界的生灵,但今日太巧了点,不论是魔还是鬼,都直接地影响到了凡人,如此不太平,也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尧安默了半晌,没有接话,只是回过身来环住他腰身,轻轻吻到唇上··柔和一吻逐渐变得火热而激烈,他步步紧逼,箜若只能寸寸后退,几步后靠到了房门之上。
身后有了倚靠之物,便更放开了去回应他的热情,手臂环紧他的肩背,在唇舌间片刻不缓地交换着湿热气息··“尧安......”好久后才得了几分自由,尧安从他唇角舔舐到颈上,箜若深深呼吸着,一边低低唤他名字。
手方才探到衣襟里,门外便有人敲门,把这气氛破坏得彻底,尧安心中不满,在那白皙颈上轻轻咬了一口··“客官,送沐浴热水来了·”·动作还真是快,尧安叹气,怪不了这小二。
是自己吩咐了让他叫人送来的,对方收多了银钱,做起事来自然更加勤快,这小二老实,是用这热情态度报答他··早知如此,倒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人打扰,凭空变出洗浴之水,这点法术能难着他看来做凡人,果然还是麻烦得多。
“送进来吧·”尧安无奈离身,拉着箜若退开几步··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小二守着几名杂役进来,几桶热水下了屏风后浴桶,才又带着人下去:“两位可还有什么需要的过会儿打了烊,楼下头就没人了,要去后院喊人了。”
“不必,没什么需要的了,叫人不要打扰就好·”·“好的好的,两位好好歇息·”·☆、第五章·房门终于阖上,楼道上脚步声渐行渐远,重又回归静谧。
箜若胸膛还有点起伏,笑着抚一抚红肿双唇,不作声地望着那人,欲说之词尽数埋在墨黑瞳中··“箜若......”尧安又近了身··箜若任他环抱住自己,在耳廊上轻吻。
“平素都是浴那仙泉,你说这凡间浴桶,可容得下你我”这人有意在耳边低沉轻语,暖息暧昧地拂着耳廊与颈边··箜若面上浮起红晕,终是起了几分羞赧之意,侧眸不看他,却不作推拒地邀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话落便听那人起了笑声,手指头温柔地解着衣带,周身衣物逐渐落满一地。
尧安抱着他往浴桶行去,屏风后生出一隅旖旎··细碎低吟渐渐从唇边流泄而出,尧安怀抱着臂间身体撞击,情至深处,抚在背上的那双手又起了银辉,灼痛肌肤,激得他回了几分理智,有意松开几寸,垂眸去看箜若的胸膛。
——即便是隔着浴水,也能将那朱雀图腾清晰入目··尧安呼吸一窒,慢慢地缓下动作,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灼眸的金色·直到箜若觉得折磨难耐,微微蹙眉睁眸,疑问着发出一声鼻音,他这才回过神来,倾身吻住双唇,又一下下激烈索求。
“箜若......”·“嗯......”水面波动不息,这人动作越发失控,箜若双手移到他的肩上轻轻推拒着,身体欲要逃开一些,却被身后浴桶拦得无处可去,“啊...轻一些......”·尧安收敛半分,却缓不下速度,收拢双臂抱得更紧,像是怕他消失在怀中一般,贪婪地感受着他的体温,许久后终于带着他一起宣泄出来。
箜若深深喘着气,靠在他肩头半天回不过神来·尧安素来是温柔的,这回虽也不算过分,却是从未有过的激烈,让他十分不解,只是身体愉悦,脑中想不清缘由,唯有模糊的细枝末节。
平息了一会儿,指上的银辉早在不觉间散了,胸膛也与往常无异··尧安冷静下来,不愿给他提及这异象,沾着水珠的手指抚过他脸颊,声音中还含着未退的欲意,道:“睡一觉起来,我们去寻青龙。”
他突然这般开口,让箜若茫然了片刻,不禁疑问一声··尧安顺着他的背部,安抚般让他缓过气来,思绪更加明朗了些,解释道:“梦魔说了,这些时日是见不着朱雀的,可我却不想等了......见不着他,便去找青龙吧。”
“跟青龙又有什么关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的确是没有对箜若说过自己对青龙的揣测,毕竟最开始有这般猜忌时,心中还不能肯定,即便是到了现在,也只能说是几乎断定,无法说个“绝对”二字。
然而用上人间的一句话说,便是“宁错杀,不放过”,眼下没有更具可能的选择,那么他第一个要找的就只能是青龙··“你先前说有神秘来者闯入过你的房间,身上的异状,大概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了...箜若,来者应该就是青龙。”
箜若张了张唇··这事情,怎么越发怪异起来了··——青龙不知对他做了什么,而他身上的异状像极了朱雀是不是什么时候,又会跟白虎玄武扯上牵连。
可笑得很,不知四方神兽在玩些什么,而这不知是否要命的一把火竟烧到了他的身上··“你别担心,安心睡一觉,醒来便去东方宫·”尧安有意做得轻松,逐渐让声音染上一丝笑意,捧着他的脸吻一下唇角,戏言道,“你我现在可是在做凡人,就要好好在这人间月下睡觉。”
箜若果然笑了起来,愉快回道:“丹穴山地处人界,我本来就习惯在月夜下入睡,龙太子殿下,要尝新鲜的是你·”·“我也不新鲜,同你在丹穴山入眠的时候还少了”尧安又亲一亲他的额头,扶着他的腰从身体里退出来,引得箜若低声轻哼。
罢了为他清理一番,抱着他出水,折腾半晌后终于到床上被窝里··“反正都不新鲜了,就习以为常地睡吧·”·箜若心情舒适地听着他哄,被中十分暖和,往他身上蹭一蹭,寻个最舒服的位置。
尧安反手向外,施着术法熄了灯盏,在黑夜中抱紧他,柔声道:“睡吧,我的小凤凰·”话落听得怀中传来轻轻一笑,而后再无声音,月夜寂静却温暖。
直到第二日清晨醒来,才知道客栈之中出了怪事··是后院厨房起的诡怪,关在里头的牲畜一夜之间死得干净,散落满地的鸡鸭兔儿,个个似被抽干了血液一般成了干枯兽尸。
据说一早开门进去的厨子被吓得魂失了半段,到现在还说不清楚话来··箜若原本还在睡梦中,隐约听得廊外喧闹,才想起自己身处凡界·闭着眼睛探手到尧安的方向去,半晌触不到温热身子,才慢慢睁眼。
尧安正推门进来,早已穿戴整齐,见他醒了,对他露出温柔笑意,走近床畔问道:“睡得好”·温暖手掌抚到额间,箜若捉过来贴在脸上,声音还十分慵懒:“你在旁边的时候,我总是睡得好。”
尧安由着他贪了一会儿暖,待他手中力道松了,才收手起身,去架边取了帕子浸水清洗,复又回到床边为他擦拭脸庞,端了水给他漱口,照顾得细心周到·明明是在服侍着这只金贵的凤凰,却愉快得像是得了天大的奖赏似的,愈发遮掩不住唇边笑容。
“凡间宠爱心上人,兴许就是这样了·”他话中蕴着几丝玩味,一番动作下来,箜若已彻底清醒,一边寻找着自己的衣物,一边回道:“我看凡间也少有你这般腻的。”
同样也是玩笑话,听不出是嘲笑还是表扬,只是箜若略微有些脸红,被尧安看到了眼里··寻了半晌总算看到了衣裳在哪儿,有些远,被搁在了桌边的凳子上,箜若一时想着麻烦,动一动手指想要施些术法。
凳上衣物凭空受了力道,蓦地往床边掷来,尧安伸手拦截,捉在手中截住去路··他看着轻轻挑眉的箜若,揽着腰拉近几寸,亲手为他更衣,道:“那样穿上,可就没有凡尘乐趣了,还是让我来吧。”
手指隔着亵衣碰到身上,禁不住觉得有些痒,箜若笑着忍下,并不躲开他的动作,怡然享受着这份体贴疼爱··房里本是一派甜蜜氛围,几乎让箜若忘了,自己是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喧嚷声吵醒的。
直到廊外人声忽然又大了不少,才恍然回神,满目不解地望一望紧闭的房门··尧安见他总算注意到了外头异状,彼时开口同他讲道:“昨日夜里,厨房中的活物全死了,吸干了血,还吞了魂魄,只留下再无用处的骨肉架子。”
箜若怔忡,隐隐约约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甚清晰的线索,来不及思透,又听尧安沉声接着道:“若不是你我在此,恐怕死得便是人了·”·脑子里那丝儿想法终于明晰。
箜若觉得,大概是昨夜那女鬼下的手了··只是奇怪,她既然会因尧安与自己在此而有所顾忌,那为何还要造杀孽虽说不是对凡人下手,罪不至魂飞魄散,但枉害生灵,吞噬魂魄,同样当遭天谴,后果依旧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反正都是忍耐,何不等他两个离开之后,再为所欲为·毕竟他与尧安不是鬼界中人,岂会追着回来诛伐她··尧安目光沉沉,已瞧出他心中不解,刻意问道:“你不明白哪一点”·箜若直言回道:“我不明白她为何对牲畜下手,按理来说,若忌惮你我,她应当会无所作为;若全然不顾,则当吞噬人魂才是...这样的事情,我不信她先前真的没有做过。
眼下作得个不上不下,是什么缘由”·尧安比他先起来,也早去厨房看过了,自是思考过这一问题,听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便颔首解释道:“我猜她是撑不住了。”
“如何说”·“昼阳夜阴,你瞧那女鬼在夜里都以黑袍覆体,明显是魂体虚弱之状,连月光都不敢轻易沾染·许是实在撑不住肉身了,又不敢在你我眼前伤人,才饥不择食选了牲畜续魂。”
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其实只要不在艳阳下现身,是如何都不会轻易魂虚的·这女鬼会如此,只是因其伪作人形,强行将自己安置在肉身之内·为了维持肉身不毁,须源源不绝地续以灵力,自身的魂魄弱了,便去吞噬他人魂魄,如此往复,陷入死环。
·尧安猜测的,正是事实缘由··那女鬼未食人魂早已过两旬之久,再过一日便足一月,恐怕就维持不住人身了,万般无奈之时,才吸干那些牲畜的血水,吞噬了魂魄,多撑得几日算几日。
箜若觉出几分沉重,他原本不是多管闲事的脾性,那些神魔妖鬼,只要未在他眼皮子下残害凡人,那么不论做什么,他多半都不会置喙·眼下会觉得不是滋味,兴许是由于昨夜同那女鬼会了半面,尤其想着她身边男子的痴情模样,难免心中压抑,低声叹气道:“所以我才说,不会有好下场的......历来贪恋凡尘的鬼魂不算少,从没有哪个能撑得多久。
她在那样深夜的时候投宿到此,兴许便是从哪儿逃来的吧·躲得今夕躲不过明朝,我看鬼王下头,也快派人抓着她了·”·“郁崚鬼君已经到了,方才下去见着,同他打了个照面。”
“当真”箜若把这二字脱口而出,不是不相信尧安之言,只是觉得来得太快,让他这事外人都禁不住惊了一瞬间,随即才又感慨道,“如此说来,那女鬼已算是被擒笼中了,也是可怜。”
“残害无辜,却也可恨·”·“罢了,”箜若摇摇头,不再多作评说,只下了一句结语,“多行不义必自毙,五界众生皆是如此。”
身边人点了点头,扶他从床畔起身·廊外的人声不休,不时有投宿之人的惊慌话语传入耳中,哄闹着不敢再留在此地··他们便也推门出去,随着众人下楼。
掌柜的站在门前拱手抱歉,把一众受惊客人送走,勉强笑容之下也是一片煞白,看来同样是惊魂不定··后院厨房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日之内定然不再开灶·店小二守在楼梯口赔着一脸苦笑,见箜若二人下来了,态度十分关切地问候道:“两位下来了,也是要走了吧出了怪事,真是对不住了。”
☆、第六章·箜若失语,莫名倒有点佩服起这小二来··楼中无人不是慌张害怕的样子,反倒是他随时随刻都能挂着笑,即便此时笑得有些无奈,却好过摆出畏惧的神情。
不止如此,他所言之词实在是难得,明明是晦气惹上了这客栈,但在他看来反倒是客栈对不住客人··箜若停下脚步,好奇问他:“你不害怕吗”·小二愣了一愣,旋即神情变得更无奈了些,稍微挪了两步避开那些离开的店客,压低声音回他道:“不就是那玩意儿搞的事儿,说什么怕不怕,这撞上了都是没招啊......”·“那玩意儿”·其实箜若是明知故问,小二却当作是他真没懂,四下看了看,瞧着没旁人注意着这边,才悄悄对他比个口型:“鬼。”
“你亲眼见着了”·“那倒没有,”小二看他的眼神变了些意味儿,想不出这位看似儒雅的客人竟如此胆大,“我小时候见过那东西,是信的。”
箜若不再追问下去,笑了一笑,抚过小二发顶,罢了转身与尧安寻一张桌子坐下··小二茫然摸摸脑袋,自是没看见刚才在头上一闪而过的光晕··尧安在桌上堂而皇之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问得愉快:“你还挺喜欢他的”·“大概是吧,这人心眼不错,既然自幼便能见着那东西,昨夜又跟那女的撞了面,便为他除除晦气好了。”
箜若用闲着的那手撑住下颚,望着离去诸人,轻声回道,“命数改不了,运总是能改的·”·尧安心头叹了一息,把裹在手心的指头轻轻地揉,觉得他的这个箜若总是如此。
对于外物,时不时会做出事不关己的神态来,总是冷冷淡淡,不加置喙·唯有相处久了才会渐渐发现,他内里那颗心是十分温热软和的,一旦触及心底,总能得他关怀。
对这小二是如此,对这女鬼之事也是如此,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却为挂心·而之前烨央之事亦然,箜若口头说着他二人的事情要自己争取,旁人绑也绑不住,然而若不是真的关心着烨央,也就不会在身处戏园时,有意说出激将炎魔之语了。
“箜若......”尧安眉目柔和地轻声喟叹,口中名字覆着浓浓爱意··箜若顺眸回望着他,很是喜欢听他这样唤自己的名字,声音无比动人··两人款款模样,与这厅中氛围着实格格不入。
很快的,入宿的客人们便基本走干净了,依旧坐在店里的,唯剩三桌·除了箜若与尧安之外,一桌是昨夜见着的那女鬼和她身旁男子,还有一桌离他们很近,仅坐着一人,双眉间盈着凌厉煞气,不怒自威。
箜若认得,这人便是郁崚鬼君了··女鬼食了那些牲畜魂魄,已不再如先前一样虚弱,黑色披肩未再随身,面容柔美,浅浅施了粉黛,看着与凡人无异·甚至这我见犹怜的模样,能轻易让人动心。
她身子细碎地颤抖,樱唇紧抿,眸底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恐惧,只盈着一团浓墨于其中汹涌涤荡,让身旁男子忧得拢紧了眉峰··“娘子...别怕......我们也走吧,嗯”女鬼没有回他,只是反握住了他缠上来的双手。
掌柜的送走了其他人,听着这边细微的说话声,叹着气走上前拱手作歉道:“两位,今日这客栈得收拾收拾,也不留人了,两位还是换一家吧·”·“多谢掌柜的提醒。”
男子回得客气,对于客栈厨房发生的怪事,本身也是十分心惊的,但见自己娘子一早起来竟畏惧成如此模样,便不敢将自己的慌乱表现出一丝一毫,只怕让她感到更无依托。
可是劝了许久,他的娘子也不肯同他离开客栈,如此害怕,为何还要强留此处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劝不动她,只能坐在这儿陪着,眼下见这掌柜前来相劝,正是松了一口气,转而继续哄道:“娘子...掌柜的说了不留人,咱们去别处吧,好不好”·女鬼目光散乱,慢慢地抬头望向郁崚鬼君之处,不知过了几许时长,终于极缓地颔首。
箜若瞧着这一幕,与尧安对望一眼,沉默着摇了摇头··——这掌柜的是不留那人,却不知厅中来者是不留那鬼··男子扶着她起身,郁崚鬼君偏头过去,女鬼心中一悸,足下一偏拐着了桌角,身边人急忙扶住她,低声道:“小心。”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女鬼终是放弃··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男子,微颤的纤白手掌缓慢地轻抚到他面上·那样的神情,箜若觉得,她若是能流得出眼泪,恐怕早已哭了罢。
“夫君...你先坐下吧·”本就一副娇媚柔弱的体态,嗓音微微颤动之下,教人心生怜惜·男子不解其意,却分毫不愿违了她的意愿,满心不安地坐回凳上,还牵着她一只手不肯松开。
女鬼面色惨白地笑了一笑,道:“夫君,从前我过得惨淡寂寥,唯愿寻得一人疼我爱我......如今知道被人爱着是如何的滋味儿,已经足够了......”·“娘子你...说这话做什么”男子愈发感到慌乱。
她摆首不答,从他掌中抽出手来,侧身面向郁崚鬼君,遥遥行了一礼,仿佛已不作半分抵抗··一瞬过后,风云变色,厅外压近重重黑云,万物昏沉,视线所及变得晦暗不清。
客栈凝了一处结界,原本还想再开口的男子静止不动,那掌柜,小二,与其他几位杂役尽数僵立在原地,时间仿佛停了一般··箜若与尧安皆不受这术法影响,待到此刻,终也正襟危坐。
女鬼绕过木桌,前行几步后弯膝跪下,伏下身子作拜··“名·”·“姌素·”·“可知错”·“知错了。”
郁崚鬼君伸出双手,血色光泽之中,一把寒光凌厉的大刀出现在掌中,他抬步走近,一边开口陈述道:“爱人之心无错,害人之心却可惧·原本你若安分,我自不会降你。
事已至此,那几条无辜人命,足以让你魂飞魄散·”·话落手起刀落,大刀划破之处生出浓厚黑雾,淡蓝色魂体被斩碎如布絮,随后一点点地散去光泽,直至无影无踪。
箜若蹙眉,不觉间紧握了一下尧安的手指,这人反手攥他在掌心,给他安抚眼神··再望过去时,地上只余一堆白衣,与一副酥软皮骨··郁崚鬼君念过一段咒语,将余物化作烟尘。
一切作罢,这才收了大刀,侧身向箜若与尧安望来,微微一颔首··他两人起身回敬,尧安道一句:“辛苦鬼君·”·“分内之责,”郁崚鬼君回道,“多谢二位,让此处凡人免于灾劫。”
“巧合而已,我们无所作为,担不起谢字·”·诚如话中所言,他与箜若确实没有多加阻拦这女鬼,是她自己心生畏惧,才收敛了几分·郁崚鬼君不再多作客气,看了看这厅中静住不动的数人,又施一段术法。
箜若望着,待他收手才问道:“鬼君抹了这些人的记忆”·郁崚鬼君点头:“凡世之中,不该记得的事情,还是忘了好·”·“可惜了曾那般相爱。”
尧安感慨··箜若听着这话,心头不是十分认同,转头道:“越是相爱,失去了,就越该忘记,否则如何活得下去·”一句话说得尧安愈发叹息,只庆幸着自己与箜若之间,不会有身份悬殊,爱而不得的阻挠。
万事终了,结界逐渐打开,厅外浓重黑云散去,天色转亮··“已无他事,二位神君,我先行一步·”郁崚鬼君施礼··箜若与尧安回他一礼,看着他消逝无踪。
随即光线终于尽数明朗,客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厅中之人蓦地一动,全都回过神来,各自莫名地相互望一眼··桌边男子满目茫然,伸着的手掌中空无一物,面上神情若有所思。
“客官,您先换个地儿吧,这客栈恐怕要请道士来做场法事,才敢继续营生啊”掌柜的还在他身旁劝说··男子恍然,站起身谢道:“多谢掌柜的,我这就离开......只是......”·“客官何事”·“似乎丢了什么东西......”·“客官是没拿包袱吧,是不是还在楼上房里,我央人去给您寻一寻。”
话落向楼梯边打个招呼,店小二动作得很快,三两步跑去上头为他取··片刻之后,行李送到手中,男子道谢接过,依旧是怅然若失的模样··不只是怅然若失,他看着手中包袱,还十分迷惑不解,忘了自己会离家来此的缘由。
“我似乎真的丢了什么......很重要......”·掌柜的有些急了,一听“重要”二字,忙道:“要不打开包袱瞧一瞧,找一找”·“不必。”
男子摇头,虽想不起要寻之物,却隐约肯定,那不是什么简单的物什,能在其中找到,无奈脑中一片空白,丝毫线索也抓不住,只好施礼告辞,“我这就归家去了,多谢。”
“诶,您走好·”掌柜的将他送到门口··箜若遥望他落寞背影,终究起了几重同情,轻声道:“忘得了人与事,却记下了那样的分量。”
尧安颔首,只道两字:“也好·”话虽未尽,箜若却明白他内里的意思··——不论如何,心中沉重,好歹算是留下了痕迹。
也不是白白爱了一场··“两位......”客栈掌柜行上前来··“我二人正要告辞,掌柜的莫要忧心,客栈定然无事的·”·“多谢多谢,就承此吉言了。”
离开客栈,跨出门的一刻,尧安轻轻握住箜若袖下手指·箜若抬头,听他弯唇浅笑道:“走吧,去东方宫·”·晨光炫目,箜若微微眯眸,望着他发间光华,低声回应。
☆、第七章·东方宫··仙云缭绕,烟涛微渺··宫阙楼宇,隔着那如水气般朦胧的仙尘,隐隐绰绰地现出阁檐边角,虚无缥缈,似触手可及,又仿佛远在天际。
箜若驻步,不过数步的距离,突然像是隔了万重山峦,使得呼吸微窒,胸膛如擂鼓··尧安已上前一步,见他蓦地停下步伐,便回头望过来,在那双向来温软的目光里捉着了一丝莫可名状的无措惧意。
“怎么了”·箜若摇头··不知怎么,只是方才那一刹,心间沉重,好似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不平静之事,却又什么端倪也瞧不清晰。
“尧安......”·方唤过一声,那虚虚幻幻的白雾中便行出一人,瞧那身形还属幼年·来人发顶盘着双髻,面容精致讨巧,雌雄莫辨,想来是东方宫仙童。
“两位神君止步,孟章神君未在东方宫中·”仙童在几步开外停下,清脆嗓音一如筛洗银铃的清泉··尧安眸底现出一分诧异,心下怀疑不禁开口问道:“仙童知晓我二人是谁”·仙童甜甜微笑,偏一偏头回道:“南海龙太子殿下与血凤尊者,我不曾见过,本是不知晓的,只是我家神君说,两位会来。”
闻言更是惊讶,尧安与箜若对视一眼,追问道:“不知孟章神君现在何方”·仙童笑答:“在最为热闹之处·”语罢俯一俯稚嫩的身子,退后几步,消失在朦朦仙尘中。
·尧安眉头轻蹙不解,久久不解其意,少顷,只听箜若话语中含着一丝莫名笑意与几分无可奈何,轻声言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尧安终于叹气,知道这一场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雨,恐怕已注定要浇湿他最在意这人。
“‘最为热闹之处’,自然是人间·”箜若道,靠近一步,勾住他的手指··心慌过后,反倒坦然,既已知晓自己身在事中,回不了头,走下去便好。
“反正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是不是”箜若问,微微仰头,嘴角处有浅浅笑容··尧安俯首吻到唇边,答道:“是·”·曾以为前往数次的人间算得上是五界之中最为安宁祥和之境,却不想此次却成为了所谓的“风口浪尖”。
而这一想法,直至见到了那一道袅袅娉娉的身影,箜若才真的万分肯定··眼前女子朱唇皓齿,柳眉斜飞,一双明眸中眼波流转,那一身媚气遮掩不住分毫,只差没将九尾现形,随着撩人衣袂暧昧摇荡。
——不愧是勾魂摄魄的九尾狐妖,在这人间青楼之中,稳坐魁首··房中燃着魅香,袅袅轻烟从炉罐中升腾而出;华灯初上,热闹方起··箜若坐在檀木桌旁,嗅着杯中茶叶儿味,借以避开些房中太过熏鼻的香气。
良久后啜一口清茶,慢慢开口:“神,魔,鬼,妖......人·这五界,可算是齐了·”·斜倚软榻的九尾掩口作笑,轻轻咬了咬漆成艳色的细长指甲,望着房中两位身份不凡的客人,语调柔媚蚀骨:“这人界繁华,七情六欲最是真实,哪一界能甘了寂寞两位神君,不也来了这里”·尧安笑容中带了些漠然,身为龙子,如何看得起一只九尾狐妖,只瞥了她一眼道:“引我来此处的,可不是什么七情六欲,只是那一股子狐骚味太重,飘得太远了些。”
九尾不觉尴尬,反是挑一挑细长眉目,从榻上起身,拢着肩头薄纱,近了两步··“那不知神君闻着这味儿寻来,是为了什么五界向来互不相扰,龙太子该不是要降了我这寻欢作乐的狐狸吧”·“自然不是,”尧安道,本是心知肚明,也无需掩藏话中之意,“一只小小九尾,毫不惊慌,还不足以证明你的底气吗敢以如此姿态对我,你身后之人,必然是那一个。”
箜若搁下茶盏,适时接了二字:“妖尊·”声音轻缓,不甚在意的样子··九尾微微变了变脸色··尧安看在眼里,继续道明来意:“各界都如此不消停,想必真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只是我却不感兴趣。
今日寻到你,虽别有目的,却也只是个巧合——九尾,你太过嚣张,这身味儿,多少该收敛一点·”·九尾不顾他话末所言,只捉着“目的”两字问道:“两位神君所为何事”·如此总算话入正题。
“你见过孟章神君·”·九尾半阖双眸,敛下的唇角复又微微上挑,愉悦道:“难道狐骚味儿里,还留着青龙的气息”调侃罢一句,才认真答道:“五界都知,孟章神君素来不忌私欲,他确实与我欢好过,但也仅限于此......他可是青龙上神,我一只狐狸哪里惹得起。”
“何时”·“前几日·”·尧安追问:“他去了何处”·九尾露出好笑的神情。
“我如何敢问孟章神君没一时兴起地杀了我,已经算是怜惜了·”·尧安再度锁紧了眉峰··重返人界,无意中觉察出这一抹残留的青龙之息,原以为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哪知还是白忙一场。
几日时间,足够青龙窜至五界任意一处角落了,究竟该去何处寻他·暗自烦恼之间,桌上之手被轻轻覆住·偏头看去,箜若带着浅浅笑意道:“不急,总归是在人间的,仙童所言当不会有假。”
尧安瞧得出来,箜若的心绪早已再度平静下来,他超乎寻常的冷静,有时候是自己如何都比不得的··“好·”·尧安应一声,不再置喙房中的妖冶狐女,携箜若双双离去。
客栈之中,单着一层里衣的箜若站在窗前,稍稍仰头望着天外圆月·探手抚到窗口时,原本透明的空气出现了一圈带着微弱光芒的波纹,是尧安为这房间设下的结界。
身后不远处的床上,那人正盘腿运法催动着一颗龙魂珠,幽蓝如海的光泽笼罩着珠体,在法力的润泽下愈渐明亮炫目··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箜若不知他有什么打算,只是转身靠在窗栏边静静看着他。
许久之后,这人收了功力,把那颗珠子吃进嘴里,下了床来··“你不舒服”箜若问,尧安迎面走来,他主动靠近两步,手掌抚上他心口。
尧安摇头,微微笑着扣住他后腰,另一只手捉着下颚吻上来,在那唇上温柔触碰了一会儿,随即慢慢地挑开唇齿,吸吮舔舐··箜若闭眼,脑中思绪随着唇舌的交缠慢慢淡去,不禁放软了身子,沉醉其中。
腰后之手寸寸上移,又点点滑下,在脊背上暧昧摩挲,撩得他呼吸渐沉,喉间发出轻哼声··却在忽然之间,一颗微烫的珠子过唇而入,被那人唇舌推送至喉间·箜若蓦地一惊,霎时睁开双眼,原要推拒的双手被及时制住。
尧安低低念了一句术语,那颗珠子便仿佛融化了一般,自喉口开始,一点点地漫遍周身··“尧安......”束缚身体的力量这才消了去,箜若惊讶地抚着颤动不已的喉结,望着眼前竟松了一口气似的这人。
“别怕,”尧安轻轻拉下他的手,道,“我方才已消了龙魂珠的戾气,它不会伤到你·”·箜若失语,他在意的自然不是这一点··龙体之内,一内丹,三魂珠。
失内丹者仙气尽散,失魂珠者法力尽丧··尧安把一颗魂珠给了他,这会失去多少的法力·“收回去·”·“箜若,”尧安叹气,无奈抱他入怀,解释道,“等事情解决后,我一定收回来好不好只是现在我不敢冒险,你体内若真是侵入了外灵,就必须想办法保护你本身的魂灵。”
眼见着箜若不答,他又继续劝说道:“我没有把握凭此就压制住外灵,但我施了术法,至少能使这魂珠护你本元,不论发生什么,你本身的灵体能不被损害。”
·“可你会法力大减·”箜若眼睫有些颤抖,烈焰般的瞳色逐渐现形,将伪装的墨色燃烧殆尽··“别怕,”尧安轻吻他紧蹙的眉心,安抚道,“你夫君我可是南海赤龙,虽不及四方上神,但法力怎可小觑。
若还是担心,往后你也可以保护我,对不对”·“......‘夫君’”箜若心跳急了一下·这人素来有数不尽的甜蜜情话,只是如何调侃,都还不曾听他用过人间这两字,如今这么一听,不由得重复出声。
尧安笑弯了双眼,顺口捡了这便宜:“在·”·箜若闭口,慢慢地红了脸··“乖,安心收下为夫的聘礼·”话落将他抱起,一步步行到床边去。
箜若总算含了些笑,侧脸贴一贴他胸膛,轻轻“嗯”一声,便就依赖于他罢··身体陷入温软被中,尚不及挪一挪身子,这人便倾身压了上来,从他的眉角细细啄吻到唇边,漫过白皙脖颈,直到精致锁骨。
尧安探手到他耳后,屈起食指轻轻抚弄,箜若便知道,这人是真的想要欢好了,不由得放软身子,一边探手去解两人衣物··尧安瞧着他温顺的模样,低低笑了几声,吻便顺势往下,仔仔细细地将胸膛疼爱一番,四处都留下微红的痕迹。
箜若忍不住发出一声声轻哼,身后那处在尧安的怜爱下慢慢变得柔软··“我的小凤凰,叫‘夫君’......”这人捏着他的腰,慢而深情地撞进身体,口中言辞不肯饶他。
箜若双颊发烫,眼神迷离,止不住阵阵轻喘,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夫君......”·尧安眸底笑意仿佛漫了一铺,咬着他的耳垂一下下撞着身后温软那处,听他声音渐渐拔高,过不一会儿,身体难耐地随着他的动作而磨蹭扭动。
箜若探手勾住他脖子,双眸盈盈润润,拢着薄薄雾气··尧安望着他白皙胸膛,不再瞧见那难以忽视的朱雀图腾··想来龙魂珠是有用的,方一入体,便暂且压制住了那诡异灵体。
虽不知能抑制多久,但最起码教他放心许多,不必再担心箜若的本体被吞噬··尧安松了口气,偏头吻住那双微微开启的柔软双唇,挺弄得越发快而有力,让身下的箜若更加失了神智,只紧紧攀着他,修长双腿缠住上方的结实腰身,甜腻喘息不知终了。
“嗯...尧安......我不行了......”·“叫‘夫君’·”·“夫君......”·箜若只觉那汹涌如海浪的快意就要将自己淹没,仿佛是湿了翅羽的凤凰,仓皇无措地依赖于飘摇浮木,而这气势凌人的水龙将他温柔缠绕,小心翼翼却又强势得不容拒绝,只能迎合着他愈发激烈的热情,纠缠着坠入深海。
“啊...”许久之后,箜若急促地吟了一声,颤抖着偎在尧安臂间,随着他双双发泄出来··尧安平复着胸膛气息,看着箜若眼角顺下的一滴泪珠,轻轻俯首,温柔地舔吻去。
“箜若,依赖我......”·箜若双眸还朦胧涣散着,却是听懂了他这话,细细缓缓地答:“我...自是依赖你......”一边说着,一边还有些颤抖··尧安笑着将他紧抱入怀,轻轻地吻到眉宇间。
☆、第八章·箜若兀自平缓着呼吸,撩人余韵在体内久久不散·好一阵过后,眸色清明,才抬眼望向身边人,平淡却笃定道:“是有什么大事吧·”·尧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最初是行为诡怪的魔君,随后是看似巧合的女鬼之事,再然后遇着的,便是毫不收敛的九尾狐妖··他二人前往人间自然是别无目的,但青龙却又是为何而来五界齐聚,背后所牵引的事由究竟为何·“无妨,”尧安道,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把玩着箜若的发梢,无奈话语中已因为耐心的消磨而带了一份愠怒,“我们只需要找着青龙而已。”
箜若把那丝儿情绪听了出来,靠近些将头枕到他肩上,道:“尧安,我觉得不四处寻找比较好·”·“嗯”·“难,”他继而解释,“人间热闹的地方太多,寻他不易。
既然来了,倒不如放宽了心游玩一番,说不准哪时便碰着了·”·所言似乎在理,但如此行为却过于被动了些,尧安心中难以平定,稍作反驳:“不去找,若碰不着怎么办”·箜若轻声笑道:“你忘了,朱雀近日虽不见客,但毕竟是在宫中。
若是怎么都寻不着青龙,届时去闯南方宫门,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话里蕴着玩笑之意··“嗯·”·这人不再反驳,暂且这般顺了他的意思。
罢了轻轻抚着他的后脑,温暖手掌仿佛是安慰,哄出一片睡意··习惯于人界的朝暮更迭,箜若慢慢闭眼,很快在这熟悉气息间沉沉睡去··夜幕更沉,房间结界未消。
尧安悄然下铺,披了衣裳,双唇轻念却口中无声,结界处的光芒开始闪烁,逐渐聚拢,直到只将那一张床护住··行至窗边,右手手指快速翻动几下,其上霎时凝出轻薄水雾。
那一层薄雾渐渐凝结如冰,却又灵动似水,晶莹剔透,寸寸从他指尖脱离,越过窗栏,如一颗明珠漂浮于空中··“去吧·”尧安低语,水珠蓦地消散无痕。
沉沉叹气,这一回,真是不得不用到海域中的力量了··而那颗珠子从人间破界而出,很快便至南海,坠入海底龙宫··深海不知昼夜,奇珍异宝散发出炫目光华,五光十色,染了华彩的幽浪轻漾在宫顶结界之外,投射下大片水影。
珊瑚丛旁,绛色衣袍的男子探出手去,等待着珠子落入掌中·忽然之间,身后伸来一只白净手掌,截他一步,攥指将那珠子收走··男子蹙眉,狭长双眸中透出危险气息,尚未转身,便唤一声道:“二太子。”
琼烟愉悦低笑,从身后伏到他肩上,执珠之手绕到身前,在他眼前展开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男子接过光珠,平静地施以术法,一边回道:“认得你的手。”
“还认得我的什么”·男子不答,他便笑得更为恣意一些,瞧着他严肃的模样,问得不屑:“尧安有何事”·珠子在术法之中愈发明亮,直到团团被白光掩盖,再看不清模样。
片刻后光芒散去,掌中已空无一物··男子收手,回道:“寻人·”·“谁”·男子半晌不语,琼烟微微敛眸,绕在他身前之手缓缓地暧昧摩挲在颈上,又问道:“玄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语罢终于听着一声叹息。
这深海巨蟒,总是无力招架龙二太子··琼烟听着那声叹,不觉弯了双眼,抚着他的侧脸将头转过来,轻轻在唇上触碰,片刻后听着那声“青龙”··琼烟微微一顿,继而不管不顾又吻他一阵,随即收手道:“那你安排去吧。”
“你”玄瞳问··琼烟按一按满足的唇角:“我自然也去人间,看看尧安身边的热闹·”话落也不等着他答,转身便离去了。
玄瞳望他背影半晌,眸中并无诧异神色··海底龙宫一隅重归静谧··人间天明,箜若一夜无梦,着实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周身舒坦··颇为习惯地伸手在床上摸索,闭着尚未清醒的双眼去寻找身边那人,随即便摸着了一只纤细手掌。
一时睡意全无,箜若睁眼,急于收手的一刹那,手指反被人捏住··眼前是不久前才见过之人,南海龙二太子,琼烟·箜若敛眉,琼烟揉一揉他的指尖,施了些力道,没让他挣脱出去。
正得意之时,不料这微微愠怒的凤凰忽然在指间催生了一簇火焰,灼得他一声低嘶,这才放开··“好烈的凤凰·”·“对不客气之人,自然是烈一些好。”
箜若不再面露情绪,手一挥,衣裳尽数到了眼前··恰在此刻,房门被推开,不知去处的那人终于回到房中··尧安望着床畔顿一顿足,眸色一沉,挥掌送来一阵风。
琼烟早有防备,立时从床畔起身,旋身躲过·回眸望去,床帐被打得垂下,摇晃的料子上头还凝着一层寒霜··“发这么大火”琼烟调笑。
床内箜若穿好了衣裳,掀开帘帐下床来,行到尧安身边去··“没事”·“没事·”箜若摇摇头,理一理微皱的下摆,问道,“你去哪儿了”·尧安看一眼两尺开外的琼烟,以为箜若这么一问是在责怪自己,不由自责道:“今晨运法,察觉到了木龙之息,觉得青龙很可能就在这城中,便出去行了一圈。”
箜若没再继续问,这人既然无功而返,自然是没找着青龙才是··尧安这才对另一人道:“你来做什么”·“来看看你为什么找青龙,这么有趣的事情,错过可就遗憾了。”
尧安不悦:“管好你自己的事·”·“我自己有什么事”琼烟露出百无聊赖的模样,盈盈笑着的眼角一直微微上挑,就势坐到桌旁,拿了一块人间糕点来吃,道,“海底已忙过,现在的好事,可都在这人间。”
两人听出些端倪,觉得他此话不简单,至少这位二太子所知晓的,应当比他们要多··尧安便问:“人间会有何事”·琼烟眸子莹亮亮的对着他:“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说吧·”·琼烟慢悠悠把糕点吞下去,斟一杯茶:“让玄瞳到我身边,我就告诉你·”·尧安闻言挥一挥手,那人方入口中的清茶突然便成了腥咸海水。
琼烟捧着茶杯一蹙眉,听他道:“你若有本事做龙王,我就让玄瞳到你手下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桌边人眸色沉了几分,搁下手中杯,不再与他绕弯。
“魔鬼妖三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得扳指者得心中所愿’,也就神界动静小了点·”·“扳指”·“麒麟扳指。”
琼烟指上空空如也,却仿佛戴着一枚扳指一般摩挲着拇指指节,道,“想起来了吧”·岂止是想起来了,简直是醍醐灌顶,就连一直默默不言的箜若也面露震惊之色,忽然意识到了事之本末。
——差点忘了四方上神的正中,还有一位骇人角色··九百多年前,麒麟神兽不知为何将扳指弃于人间,并沉眠天外,将一睡千年·那枚象征着神权的血色扳指不见影踪,五界之内,无人得见,只知道千年后的麒麟将寻到执此物之人,遂他心中所愿。
并没有人知晓麒麟的真正承诺是什么,然而那一份贪念却在这九百多年里愈渐膨胀着,魔、鬼、妖三界之主费尽心力寻找此物,只为获得更为广袤的境土与强盛权力·甚至是生命脆弱的凡人中,也有坚信着这一传说且不遗余力寻找之人。
曾经不动声色的行为,却因为时间的迫近而纷纷从幕下浮出,所谓的寻找,逐渐演变为明目张胆的搜罗掠夺··“原来如此·”箜若终于开口,止住两人的对话,扯一扯尧安袖摆道,“魔族妖族心有所图已毋庸置疑,可那鬼君......”话里迟疑,当时发生在那间客栈的伏鬼之事还清晰留在脑中,名作“姌素”的那位女鬼确实已魂飞魄散。
虽然昨夜也怀疑过那件事是否只如表面所见一般单纯而巧合,可今晨当真细思起来,又难以认定事件的真伪··尧安想了想,道:“事应该是真的,只是郁崚鬼君为何来人间我也不知晓。
鬼界力量向来弱于妖魔两界,行事借以遮掩,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最后这几十年,尽少与那三界掺和就是了·”·箜若颔首,罢了还有一事不解,心中仿佛有答案,却不够透彻,又追问道:“为何神界无所动静”·此问一出,尧安尚且未答,桌旁琼烟已十分有趣地嗤笑出声,回道:“神界中人,要那东西做什么我去抢抢,拜托那睿泽神君让我当龙王”接着扬着眉梢又笑了一阵,继续道:“神界已是五界之首,各神家之事又关不着麒麟分毫,要来扳指何用......再者,你就不怀疑这传说有假麒麟真会助得扳指者遂愿天真。”
“那你又如何肯定不是真的况且,各家神仙,不是都像你一样想做龙王,兴许恰巧就有神君想和麒麟喝上一杯酒·”·箜若回得不急不躁,琼烟别有兴味地看着他,心想这凤凰口舌还算伶俐。
尧安听得浅浅作笑,扶腰将箜若揽近,偏头望着他双眸··视线对上,箜若不再多言,本就状似平淡无波的面容更加沉敛了些,一脸的云淡风轻·只有尧安知道,他这只向来温润的小凤凰,方才是真的有了点脾气。
看来箜若还真是不喜欢琼烟,难不成是因为今晨被他闯到床畔的缘由·媳妇不高兴,做夫君的就开口了:“你若是看够了热闹,就回南海去。”
明显的逐客令,琼烟却置若不闻,把那一杯海水搁到一旁,换个杯子斟茶··“玄瞳带人四处寻访青龙,眼下的南海太过无趣了些·你若告诉我为什么要找青龙,兴许我不感兴趣,就走了。”
“兴许”尧安反问二字,不再与他多言,带着箜若整理一番,出了客栈房门··纠缠不得··以他对琼烟的了解,多说下去,总有一时会让他套得想要知道的话来。
倒不如少言几句,与他无关的事情,如何都不让他知晓就是了··然而确是太过了解·眼下琼烟应当是不会再跟上了,但也绝不会行远,尤其不会在这风浪不平之时回到南海去。
恐怕琼烟是要去玄瞳身旁,一同等着热闹了··☆、第九章·这一处小城与京城相邻,人间两日过去,箜若二人依旧无所获·而尧安口中曾提到的木龙之息,亦只是虚渺不定,一晃而过。
想来即便真是青龙的痕迹,他也已不在城中了··思来想去,尧安决定去往最为繁华的京城——人界天子脚下,想必大有机会··人间三月,草长莺飞,柳绿花红。
其实人界得天独厚,凡人虽不似其他四界中人那般拥有或强或弱的法术,但生存之地却是最为舒心柔美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最真实,难说不是环境生就的灵性。
箜若心中有此想法,隐隐约约生了几分欣羡·然而来不及同身边这人感慨一二,方一踏足京城地界,便被一阵扑面魔气煞得眉头紧蹙··——京中的魔太多了。
之前在那小城中见过炎魔与梦魔,随后便没了他们的气息,城中也鲜有魔气徘徊·但眼下的这个京城,魔气四溢,活生生把三月春光压得戾气沉重··相较于妖鬼,魔确乎要更为强势一些,如此想来,也难怪那只九尾会放着如此繁华之地不食,反而窥伺一般躲在邻近的小城中。
“嚣张·”箜若略有不悦,与身边人一道踏进城中·毕竟身为神君,还犯不着要回避这魔气·只是原本一派轻松地沿途赏景,却被这煞气扰了心情,难免恼怒。
尧安不语,依旧随他走着,仅是闭眼开了天眼龙瞳,眼睑阖敛,却可视物,只看见原本清丽华贵的城池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黑紫色瘴气里;房梁屋栋重重变得虚透,整片土地上时有盈亮光点出没。
收了法力睁开眼来,道:“几乎没什么妖鬼,有不少魔物·”·“是不是没有神君在此”·“瞧不见的,”尧安解释道,“只能看见身有戾气之物。
凡人不入眸中,神仙也不入眸中·”言语间微微有些遗憾,想着若是能看见神君踪迹,那要找着青龙就不算难事了··“难道拥有扳指之人在京城”·尧安不知,摇了摇头。
“罢了,游历京城而已·”箜若那一点气消散下去,浅浅笑道,“不要理会吧·”·“嗯·”尧安颔首·心想在这儿留那么两日,若依旧寻不到青龙,自是再去别处。
这些魔物心有所图,应当不会牵连到普通凡人,若真做了出格之事,自有庇佑人界的神君加以阻挠·如此想来,也不必忧心人间··两人来到城中,凡人瞧不见瘴气,依旧沉浸于柔美春景之中,一片和乐融融。
时近日中,不知身处的是哪一条长街,只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各自游乐,或是忙碌··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慢慢收了速度,停在一处府宅门前·车上人挑帘下来,是一名年及而立的男子,身着一袭官袍,唇角笑容似暖春和风。
尧安看了一眼那身衣裳,对现世的朝堂还有所了解,认得这人官职,转眸看着身侧箜若饶有兴味的模样,讲道:“这人是朝廷的三品文官·”·箜若点一点头,见这文官温文尔雅的模样,装束又有别于他人,的确觉得有趣。
正看着,便又有一青年自府内行出,手执三两簿书册,笑着迎上前去,瞧见那文官,不禁道:“你这个人,总是丢三落四,我本想给你送过去,你倒是自己回来拿了·”·男子笑意愈深,接到手中。
只那一眼,尧安满目轻松霎时退却,被重重惊诧所掩盖··“这两人间有情意·”箜若话语带笑,一边说着,抬头望了望尧安,瞧见他的奇怪神色,心中不觉一悸,转而问道,“怎么了”·这人一双眸底情绪愈发不平静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不远处那青年,似要将他看穿看透一般,半晌后反问:“箜若,你可曾见过人身的朱雀”·箜若摇头:“不曾,只知他原身模样。”
尧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依旧目不转睛地遥望那方,又道:“就是那模样·”·箜若听得一惊,微微张了张唇,忙也再度把视线挪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那青年一会儿。
随即万般不可置信道:“你说他是朱雀”·“他不是,他只是个凡人·”·“那......为何”·“不知,”尧安缓缓摇头,却绝不认为这只是巧合一桩,笃定道,“但这个凡人,绝对与朱雀有脱不开的干系。”
那边两人还在对着话,着官服之人拿了东西还需赶回宫中,青年替他正一正腰束革带,目送他回到马车上·又站了半晌,回府中之前,稍稍偏头,往尧安与箜若这边看了看。
原来是早便察觉了两人的视线,见这目光一直不消散,此时便回望过来··目光相遇,尧安望进那双墨色浓重的瞳里,心中又是微微震惊·这个人的眼睛,虽眸色不同,却连神采都与真正的朱雀一般无二。
唯一的区别便是,相比于冷漠的那人,这双眸子要更为温柔罢了··如此算是照了面,青年唇边弯出些笑,浅浅颔了颔首,算是礼节·二人见状便也颔首回礼,随即看着他转身进门去,心中却颇为不解,不知这凡人为何如此平静,不好奇于陌生人的目光。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两人回头,瞧见几尺开外的道旁树上,竟大白天地倚坐着一人——一身白衣的梦魔,夷微··箜若不含情绪地开口:“怎么这梦魔老是喜欢呆在这些个不明不显的地方”·那一道白色身影从树上跳落到地下,悠闲地走近来,一边调侃回道:“你这小鸟儿,才见过我两回,就说‘老是’。
果然我说得不错,这天下间做鸟的,都这么自大无理·”·见过他两回,这句话也刚好听过了两回··箜若浅浅扬眉,上次听时便有些不悦,只是当时不及与他斗嘴,然而这一次再听,便难以不上心了。
不由得思索起来,觉得这些魔族果然十分胆大随性·先前碰着的女鬼畏惧他二人,九尾狐妖看似态度轻佻,实际上言辞之间也万般谨慎,唯独这两位魔君,着实无所忌惮。
他身为丹穴山血凤,位列仙班,这梦魔却出言恣意,甚至叫他“小鸟儿”;而那炎魔亦是,怒气上头竟敢一道红袖对他甩过来··这两位魔君,就算不顾忌他,难道也敢不顾忌他身边这南海赤龙吗究竟是魔界如今气焰太甚,众魔君法力高强,还是这梦魔与朱雀熟识,诸多神仙都不入目了·箜若开口回他:“说到自大无理,也不过彼此彼此。”
夷微“噗嗤”一声笑出来,轻念一句:“你这凤凰·”·“不知梦魔又在趟哪道浑水”箜若故意把语气放得温和有礼,言辞却十足嘲讽道。
“还是之前那道浑水”,夷微不怒,笑盈盈地答,反是戏弄道,“你呢你二人趟哪一道”·箜若语噎,瞥他一眼,旋即挪走眸光不愿再搭理他。
身侧尧安莫名生了些无奈,一面心疼着被逗弄得有些不快的箜若,一面又觉得稀奇,想着口舌伶俐的箜若,竟也会被噎着··然而他并不厌烦这个梦魔,与之相反,心底里还抱有些许好感。
大抵是因为前一次会面时,这人不知为何会带着一分善意,提醒他与箜若过些日子能去寻找朱雀的缘由·尧安开口接了这话,同样调侃道:“不是同一道,不太顺路。”
夷微听着这笑话一般的回语,霎时笑得不遮不掩,颇为愉悦·少顷,望着已无人影的那处府宅大门,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也不拐弯抹角:“两位是在找青龙吧”话落见尧安微微一点头,又道:“我前一日见过了。”
闻言总算引得箜若转回目光,神色中显现出一丝怀疑与疑惑不解··夷微抬眼望了望天,道:“太早了·今夜三更时,两位在这里等我可好”·“梦魔何意”·“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有答案了。”
话落笑一笑,转一转似乎永远执在手中的玄玉箫,转身走远··尧安无奈叹气,原还说什么要远离魔鬼妖三界中人,谁知道根本摆脱不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还真是身不由己。
箜若静静地望着远处,又回眸看一看府宅,一直在尧安面前展露的平静,终于是维持不下去了··“事情好像比我想得复杂......”他抬头对尧安道,“尧安,我脑里有些乱。”
“那就别想了·”尧安轻吻他鼻梁,安抚道,“我来想,我来解决,别担心·”·箜若颔首,心下叹气··他怎么能不担心。
原本以为这就是青龙对他戏弄了一番罢了,哪知道自己似乎真的已身处险境,并且是谜团一般的险境·然而比起自己的安危,他眼下担心的其实是身边这人——如若自己出了什么异端,尧安......该怎么办·“我不会有事的。”
箜若道,虽不安,言语却万分坚定··尧安微愣,旋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思·一时无比心疼,胸膛浅浅有些刺痛,轻轻地拥住了他,道:“嗯,我不会让你有事。”
箜若闭眼,侧脸贴在他温暖胸前··入夜,三更锣响··翰林学士的府宅之外,古槐枝繁叶茂·白衣男子斜倚树间,玄玉箫轻抵唇间,将一支闲淡曲子轻轻吹响,如云间风,又似山间泉,醇醇润润,坠落满地。
打更人从道旁经过,仿是听闻不得,更瞧不见这人,呵欠着一路行远··片刻后,有两人走近,在白日伫立的地方停下脚步·随即吹曲人断了箫乐跳到地上,缓缓几步走近身旁,手一挥,一簇柔光将三人笼罩,形成一个方圆几尺的屏障,与外界隔绝。
“还算守时·”夷微唇角微弯,笑意比白日浅淡··箜若开门见山:“梦魔想说的是什么,定要约在三更时”·夷微回道:“我想带两位做一回看客,但此前,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箜若颔首答应,尧安施一道术法,幻化出石桌一张,石凳三只,伸手作请,三人一同坐下··夷微伸手一抓,凭空又是一只酒壶,酒水倾泻下,酒杯便幻化成形,伴着清酒入杯声笑道:“有桌却无酒,龙太子好小气。”
尧安失笑,方才施法,只怕故事太长,想让箜若坐会儿,哪想着这么诗情画意的东西·况且说是故事,却也是问题的答案,这是他心中所焦虑的事情,自然无法与月下饮酒这样的轻松惬意相衬。
但眼下酒已斟满,便也顺手拿到跟前,轻轻一抿,等着梦魔开口··“陵光神君有一枚最为奇殊的朱雀灵羽,特别之处在于,那枚雀羽是有灵性的·”夷微缓缓开口,双眸慢悠悠阖敛了一些,渐入回忆,语调悠长,“他曾经也不知晓,只是忘了在何时,那雀羽突然便活了。”
话到此处兀自截断话语,戏笑道:“很奇妙是不是身边突然多了个会说话的小东西,陵光神君也着实喜爱他·”·“可这大火鸟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神经,舍得让这小灵羽下人间。”
夷微扬眉,蓦地便换了语气与称呼,“只怪另外那三个不正不经的,非要同他开那么个玩笑话...陵光本就想一出是一出的,当即便让那灵羽入了轮回道......”·故事慢慢地拉长。
☆、第十章·虚无之境,漫天云华,清寒且空灵,一目望去了无杂尘··红衣似火之人甩一甩烈焰般的长袖,将上头沾染的一丝云露拂去·如此习惯的动作,便惹来身后一阵爽朗的笑,朱雀回头,望着这笑声的主人。
“监兵,你又笑什么”·那白虎眉目愉快,啧啧两声后,学他模样理起云白衣裳,一字一字地答:“我笑你,当真是半点他物也近不得身。
云露含香,你却都要拂了去,若是将你至于凡尘,你岂不是要天天泡在浴桶里了”·朱雀顺眸露笑,眼瞧他一席话说得青龙玄武齐齐欢快,不由也生出几分新奇:“所以我才是朱雀,而非凡人。
可你们说,在尘世里的朱雀,会是何样呢”·尘世,自然是红尘万千,哪有人能在尘世里一身清净,如朱雀这般的人,如何在那个地方生存下去。
·抬手,焰色袖口下滑,露出银芒烁烁的指尖,如此动作,蓦地止了身边三人的笑··“朱雀,别乱来·”玄武蹙眉,语气平淡清冷。
“乱来游戏而已,若我上古神兽,亦会如天界皇帝的臣子一般遵从所谓神令,那才是乱来·”朱雀笑,指尖灵光层层汇聚,渐成灵羽之形。
“此后,朱雀就去人间,”笑着将那灵羽触近唇边,含笑轻言,仿佛耳语低诉,“你在凡间的名字便作徐暮桁,你可记住”·身后青龙半眯了眸子,看着那人松手,小小灵羽缓缓跌入凡尘......·故事并未终了,讲述人却停了下来。
尧安猜到了续文,手指轻轻磨蹭着冰凉酒杯,偏头望向府宅,问道:“所以里头那个人,叫徐暮桁吧·”看似疑问,语气却很是确定··箜若神色疑惑,道:“可那个人身上,没有灵力。”
“那是因为,故事并没有讲完·”夷微挪身换一换坐姿,一条腿轻松驾到另一腿上,万分惬意地拿起了玄玉箫,道,“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可以随我去看了。”
箫音起,微涩微潮,仿佛洗涤过曲声,不含心带欲··空气如同化作了清透水流,慢慢起了波纹,四周可见之物逐渐扭曲,无法清晰辨明·身处之所不再是这一条长街,天色也不再是幽幽深夜。
人声嚷嚷的街头,那名与朱雀有着同样眉目的少年站在长长的队列中,任金乌烈阳照头,等着买一盒酥饼·远处有另一名少年走来,笑融融地给他看新买到的彩墨,炫耀道:“答应你的那幅画,今晚就画给你。
你喜欢的那卷词,我也抄好了·”·徐暮桁抬起手臂替他拭去额角汗珠,队伍上前了一些,方巧到了他·花十几个铜板买了一盒热乎乎的酥饼,笑着回那人话:“你喜欢的酥饼,我也买好了。”
说着扬一扬手··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归去··九天之外,有人手执玄境,静静地看着·如此十数年,亲眼看着名叫徐暮桁的朱雀灵羽投生普通人家,逐渐长大成人,然后遇见这名叫刑少律的凡人。
素来清冷的朱雀心中静水起了波纹,慢慢对这凡人间的喜怒哀乐上了瘾,并慢慢地明白,所谓“人间的朱雀”根本不是朱雀,那只是一个普通凡胎,只是有了他的容貌而已。
任他如何羡慕,笑容也不可能似徐暮桁那般爽朗··徐暮桁与刑少律二人之间结着万缕情愫,彼此待若珍宝·凡人力量贫瘠,两人的付出都尤为普通;小户人家,所做之事也载不进史册,却日复一日地让朱雀深深嫉妒。
夜深,一双似乎永远洁白无污的鞋底难得踏上了尘间大地·踏实稳妥的感觉,不同于行走云间,就仿佛坦然承认脑中欲念的一瞬间,终于安心的感觉··朱雀推开人间一处房门,走进房中,望着早已没有前世记忆的朱雀灵羽。
少年徐暮桁抬头,面上神情惊讶,又好似透着惊喜,随即抿上微张的双唇,弯了眼眸··“你不问问我是谁”朱雀道··眼前少年毫不畏惧地浅浅作笑,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像是看着久违的故人,莫名流露出一分眷恋,回道:“我听过你的声音......应当是在梦里的时候。
从幼时起到现在,十几年时间了...原来不只是一个梦啊,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我·”·依旧没问来人的身份,朱雀心中微微一动,听着这短短几句话,复杂心绪中无法抑制地含了一抹骄傲,想着这就是他的灵羽,身为凡人,却有着超脱凡人的神智。
走近一些,想要抚一抚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更显稚嫩的脸庞,探出去的手略微停顿,随即覆到头上,揉一揉发顶··“长大了,从前未曾见你化形过,原来模样是一样的。”
朱雀似自言自语,心中动摇,半晌后还是沉沉缓缓地问出口,“听说过朱雀吗”·徐暮桁有些不解,还是点了点头作答:“小时候听祖母讲过神话传奇。”
“你所知道的朱雀是什么样子的”·徐暮桁认真凝视他,脑中想法已明晰,笑道:“你这样问了,那应当就是你这个样子吧。”
朱雀一时无言,神思怔愣了片刻,慢慢地笑出声来,蓦地有些后悔当日的纵意妄为,竟会把这么灵巧个小东西从身边送走·且还送到与云端遥遥相隔的人界大地上,让他变成了自己心疼又嫉妒的模样。
“你很聪明,我是朱雀,那你知道你是谁吗”朱雀指尖泛着炫目银光,从徐暮桁发顶顺下,缓慢摩挲在刑少律曾亲吻过的面上··徐暮桁总算没了答案,也起了些好奇,摇头等他解释。
“你是我身上的一根灵羽·”朱雀道,“你不属于人界,你以为是你的父母生养了你,但其实就连徐暮桁这个名字,都是我给你的·”·“不属于”徐暮桁轻轻一蹙眉,眸底笑容终于敛了去,问话中微含了惊讶与不解。
朱雀却不回答,只是低声道:“是不是该让你回去了......”·眼前少年明显为他这句话所惊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摇了摇头··“徐暮桁,你不该拥有那些。”
“哪些”·“原本你就是代替朱雀来人间的·”朱雀依旧弯着双眸··徐暮桁呆住,神情在听着“代替”二字时微微有变,好似捉住了什么。
思量半晌,忽然变了脸色··“你不满意了我在人间拥有的东西让你不满意了是吗”徐暮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追问着,“如何不满意的”·朱雀敛眉,灵羽太聪明,也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父母天伦,兄弟情笃,还是......”少年忽然震惊,徘徊了片刻,试探着说出了那句话,“你喜欢刑少律”·蓦然一瞬间,朱雀亦讶异万端。
少年便更肯定了些,不知是自嘲还是笑他,道:“你喜欢他,身为神仙”·“你也不是凡人·”·“我是,”徐暮桁颔首确定道,“至少我现在是凡人,我跟你不一样。
最起码刑少律喜欢我,我可以作为一个凡人陪他走一辈子·”·“我的时间不会比你短·”·“你不否认了”徐暮桁轻笑一声,“果然是喜欢他......朱雀...神仙,我不知道如何称呼更为尊敬。
我只知道你与天地同寿,我一个凡人,自然无法同你比·所以如果是你,是不是会看着刑少律独自容颜变老,然后孤身赴轮回那之后,朱雀神仙,是打算依旧如此模样地回到天上去吗”·一番言辞,竟让从来高高在上的陵光神君隐隐挫败。
少年笑容倔强地留在面上,墨黑瞳仁中到底是掩不住怒意,流泄出几分起初并不存在的冷漠··静了半晌,朱雀竟忍不住发笑:“你这小东西,也不怕惹我生气了。”
眼前的徐暮桁闭口不语,朱雀也不再多话,领教了万分无奈的滋味后,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把距离拉回来,随即抬手到少年发顶之上,直到一根雀羽从少年身体里浮出。
“让你做凡人,和朱雀再无牵连·”朱雀攥紧了手中羽毛,在少年万分不可置信的沉沉目光中离开··徐暮桁静立原地,房中早已没有他人气息,许久后胸膛才骤然一疼。
揪着胸前衣物,步伐不稳地回退一步,身后书桌被撞得一晃,桌上毛笔从笔搁上滑落,在宣纸上滚过几圈,留下长长一道墨痕··箫音断,故事了··做了一场看客,一回神,仍坐在月色之下。
箜若与尧安皆有些失神,久久沉浸在方才的场景之中,不知开口说什么··“这就是徐暮桁藏在梦里的故事,”夷微收起玉箫,喝了一口清酒润唇,轻声道,“那火鸟...喜欢那个叫刑少律的凡人。”
语气中似有琢磨不透的东西··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箜若摇头,反驳他这话,道:“陵光神君不是喜欢这个凡人,大概只是喜欢这凡人的情意......而这情意却并不是对他,所以倘若有谁能这般对待他,他才会真的珍爱喜欢吧。”
夷微偏头看他,手中杯停在唇边忘了将酒饮下,沉静眸光忽然汹涌不息,少顷徘徊问道:“你说他不喜欢刑少律”·“不喜欢,若喜欢,哪那么容易放弃,明明取代那灵羽是轻而易举之事,他却主动收了手。”
箜若不觉有误,加以确定道··桌对这人不再接话,双唇紧抿,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许久之后才露出笑来,将余酒一饮而尽,神色欢愉地抬头向箜若:“你解了我的惑,作为回报,我告诉你这件事跟你的关系。”
他讲道:“当日那灵羽从徐暮桁体内出来,便已失了灵息,和普通雀羽无甚区别·而青龙朱雀向来交好,这青龙又是个恐天下不乱之人,在知道徐暮桁的事情之后,便打了歪主意,想把会说会笑、活着的灵羽带还给朱雀。”
夷微略作停顿,讲到了重要之处:“所以他从朱雀身边偷走了灵羽,然后,放到了你的身体里·”·箜若万分诧异··尧安牙关咬紧,早在这人话间就猜着了事由,然而听他确切言出,还是更为愤怒。
“箜若会如何”·“若好,便不会如何,只会借他血凤灵气重新养活那根灵羽,届时灵羽离身,箜若还是箜若;若不好,箜若便成了灵羽,一旦灵羽离身,再无箜若。”
尧安捏碎了手中杯,怒极反笑:“四方上神,就可以如此无理”·“四方上神性情怪异,本来就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夷微站起身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也不坏是不是毕竟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们,该怎么做,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箜若神色凝重,唤住欲要离去这人,问道:“青龙去了何方”·夷微动一动眉梢,稍作思索回道:“可能去等那即将出世的小娃娃了吧”·“小娃娃”·这人笑了一声,神秘地竖一根手指在唇边,刻意放轻声音。
“各界寻得如此紧迫,可还又有谁已经知道,执麒麟扳指之人还未出世”夷微摇着头转身离开,“注定都是白忙一场,哈哈......”笑声慢慢地随着人声远去。
箜若静下来,闻听的每一个字都在脑中起伏·伸手展开尧安紧捏的拳,让一把瓷屑落下,轻轻抚过,几处伤痕消去,手掌完好如初··“别气·”箜若道。
这人将他拉入怀中,他便索性松了力气靠到尧安身上,略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随后道:“没事,你的魂珠还在我体内,好与不好,我都不会消失·”·尧安听着“魂珠”二字才稍稍松了手臂力气,喉间闷出一声,算是回应他的安抚,心中却仍是怒意难平。
如若四方神兽以为自己神力深厚,高于天权,那么南海赤龙只好不吝于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给他们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第十一章·京城之中,依旧是没有寻到青龙的身影。
时隔数日,离开京城之后,早已又走过几座城池,却次次都只能捕捉到一点残留的木龙之息,无法清晰得知青龙足迹··尧安算一算时日,打算带着箜若直接前往南方宫,想必已能见着朱雀。
方做了如此决定,准备起身之时,先前带着人手满人界寻找青龙的玄瞳前来复命,身边果然跟着兴致满满的龙二太子琼烟··“大太子·”玄瞳行一记礼,站在了几步开外,琼烟笑盈盈地停在他身旁,随身一仰,像是倚在了一张榻上,身下却只有虚无缥缈的一片薄雾。
尧安对他视而不见,只问玄瞳道:“有消息了”·玄瞳回道:“孟章神君行踪神秘,属下每每都不及追上他的步伐,直至人间再无青龙影踪。
为免遗漏,属下擅自将搜寻范围扩到了人界之外,方才得到消息,孟章神君是往天界南方去了......属下不敢轻易去南方,只好前来回禀·”·“南方”尧安暗自思忖,想来青龙也是算着时日,去南方宫见朱雀了,也明白玄瞳不敢贸然闯入四方之境,于是颔首回道,“我知晓了,此事辛苦你了,我亲自去南方。”
“是·”玄瞳颔首应道··琼烟悠哉哉在旁听了一会,假意埋怨这不通情理的巨蟒:“傻,你不敢去,为什么不叫我去”同样是神位颇高的南海赤龙,不论他还是尧安,想去四方之境,自然都不会有人阻拦。
玄瞳不答,按理说向来不置喙他的尧安更是不会回答才是,怎知这人却突然转了性子,眉心微拢,一派严肃地对他道:“琼烟,好好修炼你的法力,整日闲闲散散,不成样子。”
其实琼烟并不似他所表现的那般闲散,身为胸怀野心、觊觎龙王之位的龙二太子,怎么可能不勤修法术·这一点尧安也是知道的·然而此话出口,他两人都不会觉得不妥,毕竟与大太子比起来,这位二太子确乎逊色一些。
琼烟唯独惊讶的是,这位从来不与他多言的兄长,为何突然管教起他来了··“尧安,你什么意思”身下雾气消散,琼烟站直了身子,也略略拢眉。
“你如今这模样,根本不配成为龙王·”·琼烟被气得一噎,倒也没失了理智,依旧觉得他这话蹊跷,追问道:“你要做什么”·尧安反问:“与你何干”·“......这凤凰到底怎么了”·尧安不愿再与他多言,也不愿谈箜若之事,便出口命令道:“玄瞳,护二太子回南海。”
“是·”·尧安挥袖,带着箜若匿去影踪·琼烟望着那渐消渐散的仙气,微微眯起了双眸··南方宫阙繁华似人间阁楼,通体以朱色为主,像极了烈焰一般的朱雀神兽。
远远望去,白云飘絮,缠绕着宫身,让这仿若人间景之地,染上层层仙气··箜若远远看了一眼,扯住尧安衣袖,让他停了下来··尧安转首回眸,目光温柔地看他,笑容带着抚慰,轻轻疑问一声。
方才从人界离开,施法前来南方境内,一路匆忙了些,不及与这人说话·眼下快到了地方,箜若才忍不住问他道:“其实二太子方才问的话,我也想知道·你那是什么意思”·他眸底附有一层从不曾有过的惊惶无措,尧安心知他此刻不安宁,自己是绝不可能三言两语便骗过他的。
衡量许久,于是道:“我原本就对龙王之位不甚看重,坐与不坐那个位子,都无甚所谓·既然如此,琼烟愿意做龙王,何不遂了他的意”·话中皆为诚实,没有撒谎,却是有意地避重就轻,不说到心底真正的顾虑。
箜若自是听了出来,见他不肯讲,便抿一抿唇亲自开口道:“你是不是以为...你在给南海留后路”·“箜若......”·“尧安,如果我的事情竟到了如此地步...我绝不允许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
“我只是防范未然·”·“你如果......”箜若牵住他的手,有些心慌地微微垂首道,“你如果为了救我......如何了的话......”·话语忽然止住,箜若如鲠在喉,眼前人不觉也摒住呼吸,胸膛跳快了几分,等着他后文。
好半晌才听那声音道:“那我一定不会独自留在世上......数万年的时间太长了,我孤身没有办法......”·尧安喉结一颤,将他揽进怀中紧紧拥住··“傻得很...我的确是在给南海留后路,但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我总不能看着你陷入危境,自己却无法轻易出手。”
“我虽不及你,却也不是弱小之辈,尧安,你应该相信我......”·“我信你,”尧安俯首吻他,在唇上浅浅触碰,轻轻吐气道,“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我相信你不会有事。”
“嗯·”箜若总算放下一些,微微弯唇··尧安暗暗叹气,滋味难言,只觉又是甜蜜又是心疼不已·他如此喜爱的箜若,是他最重要之人,为了他稳置后路,哪值得他犹疑。
“走吧·”尧安定下心绪,回他浅笑,牵住他的手··又往前近了数十步,缈缈仙气中便行出人影·同先前在东方宫一般,也是个幼年仙童,装束与东方宫那位相似,只是这位朱衣覆体,银瞳耀目,一眼便是朱雀座下的仙子。
“我认得你,南海龙太子殿下,敢问另一位是丹穴山血凤尊者吗”仙童十分活泼,笑嘻嘻地开口··“正是·”两人应一声,向他点一点头。
“我家神君请两位进去·”仙童得了二人肯定,便蹦蹦哒哒地转了身,向前引路··箜若故意问一句:“陵光神君知晓我二人会来”·仙童不曾回头,在前头一跳一跳地走路,回道:“是孟章神君说的,他也在宫里头。”
箜若偏头望向尧安,得他了然眼神,不约而同心想,青龙果真是来了南宫··随着仙童指引穿过几道高大宫门,在一纵梯阶前驻步,原本活泼的仙童规矩了许多,乖乖巧巧地揖一礼,道:“我家神君就在正堂里头,两位自行上去就可以了。”
尧安点头,他先前来过这处,还算熟悉·而箜若虽不曾来过,面对着更为尊贵的四方之神,却也无比平静·本来心中唯独在意与担忧的就只是尧安这人,其他诸事,自然扰不到他。
仙童退下,两人拾阶而上,因着法力遥遥便能听见堂中对话··堂中两人明显早已听着了仙童的说话声,自然是知晓两人正走近来,却丝毫不避忌,无比轻松地说着他事。
“......未出世的那个,地方我已找着了·那几界不知情,还真是急切得不行·”青龙话语含笑,似是心情极好··朱雀声音不似他那般爽朗,带了几分慵懒,却也显得畅快,悠悠问道:“魔界也急”·“怕是最急不过了。”
说完,又笑了几声··“夷微竟什么也没告诉魔尊·”朱雀似是微微呵欠,“整个魔界,恐怕就他知情了·”·青龙话语依旧轻松,却不再似方才那般笑:“你还真是什么都告诉他,神魔有别,你就不怕他别有所图”·“图什么给什么,只是人家偏就不图,哪有你那么贪心多事,”朱雀笑道,讽他一句,“你还知道神魔有别,流连各界美人怀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青龙哈哈一笑。
梯阶不算高,尧安与箜若已迈上了最后一层,往前两步跨进堂里··堂内正下棋之人搁下一子,随即停手,不再继续··“见过两位神君·”两人行到殿中,停步一礼,朱雀从榻下跳下来,行到座旁坐下,一边道:“两位神君客气了,我这南宫没什么规矩,随意坐坐。”
而青龙依旧倚在榻上,此时嫌那棋盘碍事,一挥袖给变没了去··朱雀虽未斜倚,却也是坐得慵散,的确是无甚规矩的模样·瞧着二人正正经经的神态,有意装得不知两人来意,兴致颇高地问道:“不知两位好酒还是好茶”罢了又全然不待回答,自顾自接道:“我觉得还是茶好,五界之中,没有比人界更好的茶了,什么碧螺春,竹叶青,样样滋味甚好,两位喜欢哪种”·箜若微微动了动眉梢,觉得这性情怪异的朱雀也不是当真在问,便也不准备答话,身侧尧安默契十足,只从喉口逸出一声笑。
·果真那朱雀随即便自己做了主,一眨眼变出几杯茶水,也不知是一瞬间从人间哪处“借”来的··箜若仔细看一眼,的确是凡物,并不是幻化成形的东西。
想着人间方煮好茶水,不及品用便寻之不着的凡人,微微觉得好笑·罢了又有些恼怒,觉得这朱雀果然霸道,此事虽小,但如此作为,如何不是“仗势欺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尧安瞧出他的不快,也没那心情管这茶水,只望着远处悠然轻啜那人,直言道:“今日寻访陵光神君,可不是为了品茶的。”
“龙太子上回来这儿喝了半杯,我还以为这回也是品茶来着·”朱雀有意戏弄,回避话中之意,顾左右而言他··尧安此刻倒也不怒,人已来了南宫,早已作了腹稿,便轻松一如闲侃道:“哪里,我是猜着陵光神君喜欢箜若,有意带他给你看一眼。”
“就只是看一眼”朱雀盈满了笑意··尧安回得毫不犹豫:“自然只是看一眼,毕竟......”顿了半晌,才直言不讳道:“毕竟这是我的箜若,不是朱雀的灵羽,也不是凡间的徐暮桁。
不知陵光神君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朱雀终于微微变了脸色,目光沉沉地品着手中茶··青龙也是微微诧异,不奇怪他知晓了灵羽之事,却没想到他竟连徐暮桁之事也听说了。
不禁稍作思虑问道:“夷微给你讲的”·尧安笑道:“给我看的·”语罢,终于学着朱雀先前的模样,悠哉游哉地品起了茶水。
青龙放声畅笑:“陵光,我就说了,你还真敢什么都给夷微讲·”朱雀一簇焰团往榻边甩过去,青龙赶紧躲开,老老实实闭了嘴··才听那慵懒嗓音道:“他讲便讲了,我又没说不让他讲,管你什么事说到底,无非是你惹出来的事端,还厚着脸在一旁高兴。”
“我可是为了你好·”·“哦”朱雀侧首望他,“那你来替我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要的是哪一个”·青龙沉沉敛眸,不羁的语气收敛下去,不作迟疑,万般认真答道:“其实你什么都想要,陵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贪心。”
朱雀沉默,平静面容上瞧不出情绪,与他对话之间仿佛已无视尧安与箜若的存在,把那青龙盯了半晌,才慢慢地,咬牙切齿道:“你今日,是不是找死”·青龙蓦地恢复了那一脸戏谑调笑:“自然不是,你这双眼睛看不见我,我何必再送上去死在你手上对不对罢了罢了,不管陵光神君想要这小羽毛,还是想要那个夷微,我都不管你。”
“你管不着,”朱雀低哼一声,“我都要·”·“......”青龙躺回榻上去·他说什么来着,这个人就是什么都要。
箜若看了这半场闹戏,彼时见他二人无言,又听着了最后那三字,便开了口道:“既然陵光神君要,那便拿走吧,这东西,我一点也不想让他留在我体内·”·“自然是要拿走,”朱雀转眸向他,又带上了那颇有深意的笑目,道,“等这灵羽复苏了,我便拿走。”
“你......”·“陵光神君·”尧安带着怒气唤一声,搁到桌上的人间茶盏不堪怒意,碎成几块,任茶水流泻下去··“龙太子急什么,”朱雀看一眼他毫无惧意的模样,又道,“龙太子好歹应该敬我,却一直这么不卑不亢的样子,我还猜不着你的心思吗是不是想威胁我,拼个两败俱伤”·尧安一直盯着他,不作答复,箜若却越发听得心惊起来。
这朱雀又道:“好歹是四神,不说另外几个,哪怕只是我出手,你也绝对赢不了的·只是南海赤龙的本事,我还不想领教,更别提你身后的整个南海...若是为了这么一只凤凰,害我像麒麟那样子睡个许久都醒不来,就实在是得不偿失了。
真打起来,都还是疼得慌,龙太子你说是不是”·尧安心中一凛,自己持以威胁的筹码,竟就被对方如此轻而易举地讲了出来,言语之间都是满不在乎之意,已让自己立于被动之地。
尚未开口,便见他似乎话语未尽,等了一瞬,朱雀果真继续说下去,只是这回少了几分漫不经心,认真了几分,道:“我自知脾气不大好,外界皆传朱雀性情怪异...但我毕竟不是蛮不讲理,跟那莫名其妙的青龙是不一样的。
换作是我,绝不会把灵羽放进这凤凰体内,让他给我养活·此事是我理亏,自然也不会为难于你·况且夷微有意帮你,我更不会不加置喙·”·青龙不置可否地笑一声。
尧安听得一时糊涂,有些犹疑问道:“既如此,陵光神君为何要等至这灵羽复苏”·“它现在连根长在你家小凤凰灵血内,你要我生拔你舍得这凤凰,我还舍不得我的灵羽。”
尧安暗自紧了牙关··眼下知晓了真相,他没理由全然责怪朱雀·但青龙这梁子,不管惹不惹得起,恐怕都算是结下了··真是恨不得压他在海底,做一颗活水源珠·☆、第十二章·尧安竭力冷静下来。
“灵羽复苏,箜若会如何”·朱雀抬起眼皮看了箜若一眼,明显是看透了他体内之物,把语调拖得长而缓,回道:“你都给了他一颗魂珠了,怕什么”·话外之意,便是箜若不会被灵羽反噬。
两人闻言俱是松了口气,怎知朱雀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忽得又道:“我尽量,不让这凤凰变得痴痴傻傻·”·尧安愣了一愣,随即只一瞬间便骤然震怒,周身散发出浓重的深海龙息。
宽敞的南宫正堂,突然刮起一阵混杂着海水腥咸之气的狂风·堂中帘帐晃动,朱雀却依旧泰然稳坐,拿一双笑目把他的怒意端在眼底··箜若望着四下晃荡之物,心惊地抚上这人手背,用力攥住他手掌,好半晌才止了他突起的怒气。
“龙太子生了好大个气·”朱雀四下一瞥,挥袖将那些被吹得东倒西歪之物正形,也不知是不是诚心安抚,道,“我无法拿捏之事,当然只能说是尽量了。”
尧安冷笑出声,反手握住箜若手掌··朱雀的话,他至少懂了个七八层·五界之大,在这世上,所有活物皆有魂魄·而所谓神智,便由魂魄支撑。
如果说灵羽复苏,会使箜若痴傻,那只可能是灵羽夺取了箜若内魄的原因··兴许朱雀的确无甚恶意,但他话语间那漫不经心的调笑态度,实在让他恼火。
尧安想着,禁不住带着余怒,嘲讽回道:“看来和陵光神君的闲谈也当到此为止了·既然神君说了尽力,我也不好再为难·然而这世上没有无解之事,神君做不到的,我却不能放弃。
届时护得箜若周全,我也必然会尽量照顾那灵羽,亦不让他在复苏之后,变得痴傻·”·朱雀眸色一沉,金瞳忽然灼灼炫目,凝眸深深地望向他··尧安却不再多说,带着箜若起身告辞。
箜若随他站起身来,原本已是越发不平静,却不想被两人最后这番对话一激,心中狠狠一郁后,整个人重又变得冷静··看一看向来温柔这人,见他此时眉目间尽显晦暗阴霾之色,便顿下脚步,侧身望向朱雀。
箜若语气温和,唇角含笑,神态与这堂中氛围格格不入,微微笑着开了口:“箜若愧为血凤,神力不如南海龙太子,更比不得四方上神,因而此刻真是别无他法·然而我也当尽力一为,这东西已入我灵血之内,那么既然生时共存,死便也一定带着他,陵光神君可放心”·话落故意慢悠悠地颔首作礼,这才主动捏一捏牵在一起的手掌,拉着尧安离开堂中。
身后骤然一片静默··行下最后几步梯阶时,忽闻那堂里传出阵阵畅快朗笑,听那声音也不知是喜是怒,一边大笑不止道:“孟章啊孟章,看看你给我惹下的烂摊子哈哈哈......”·青龙不语,只是半敛了眸,似也幽幽作笑。
接连数日游走人界,加之先前在南海龙宫呆的那几天,已是很久未回丹穴山去··眼下之事算是有了半个答案,再徒留热闹人间并无甚意义,箜若便想返回凤宫·尧安南海无事需他操心,且心头也放不下箜若,自然便陪着他一道回了丹穴山。
熟悉的草木与宫楼,让箜若这些天来时而隐隐惴惴之心安定下不少,月照楼宇时,不觉起了困意,如同月下凡人一般微微有些疲惫··其实仙力护体,是不会轻易感到倦乏的,尧安心知箜若如此,必定是因其心中压着灵羽一事。
他虽看透却不说破,只顺势哄箜若入睡,而自己却了无睡意,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浪潮汹涌的眸子,从头到尾梳理着整件事情··箜若偎着这熟悉的体温,很快入眠,模模糊糊的,竟又做了一场梦。
梦里回到了百年前,似乎是初次遇着尧安的时候··百无聊赖的血凤化了原身,在丹穴山的高耸崖壁上展翅,拖着旖旎华丽的七彩尾羽迎风而去·越山峦,穿云霭,不知是要飞至何处,也不知已身在神界还是人间。
和风万里,天地皆在凤眸之中,只觉得十分快活··不知不觉的便到了一片海域之上,凤凰垂首,看着海中那一抹似烈火又似斑斓彩石的倒影,心情舒畅地旋了半圈。
水如明镜,心怡神悦,迟迟不忍离去··海浪越发不平息,忽然之间一道浪柱冲天而起,南海赤龙绕着浪柱盘桓直至云端,沉沉一声龙吟,卷着那惊讶的凤凰埋入海中。
凤凰原身微微有些惧海,方入水中,便急急化了人身,攀着赤龙龙鳞不敢放手,只怕被甩在浪潮中,胸膛为这突如其来之事怦怦跳着··再回神时,这“作恶”的赤龙已带他上岸。
箜若湿漉漉着一身,方才被卷入水中时,竟忘了自己有一身神力,可将那些海水阻隔,结果落得一副狼狈模样··眼前赤龙也化作人形,站在一尺开外双目弯弯望过来。
箜若坐在那儿呆呆地看他一阵,身下是一颗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看着看着,随手抓起一颗,对着那赤龙就丢了过去··——恼羞成怒,竟然又忘了自己是神仙,打人什么的,不是可以用术法吗·箜若蹙眉愣住,尧安也是惊讶地微微张嘴,任由那石头不痛不痒得砸在胸前,片刻后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眼前这落水凤凰红透了耳朵。
“我是......”许久后,那笑声止住·箜若抬首,看见这人在对他说话,然而那声音却忽然听闻不清··眼瞧着那双薄唇一开一合,箜若蓦地有些恍惚。
眼前景致忽然变得不那么真实,他轻轻地开口,似乎接上了那话语,喃喃道:“你是...尧安......”·骤然一静··天色暗下来,汪洋大海不见踪迹,一瞬间已置身丹穴山凤宫之中。
箜若站在庭院里,有些疑惑地眨一眨眼·身后伸出一双手臂,来人动作温柔地将他拥在怀里,轻声耳语道:“箜若,我喜欢你·”·胸膛一跳,柔情蜜意铺天盖地而来,箜若弯起唇角,覆上身前那双手。
想要说些什么,回过身去,却看见尧安目露担忧神色,眉心拧着打不开的结,心疼道:“箜若,别怕,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箜若有些迷茫,偏一偏头问他:“尧安,我怎么了吗”·尧安轻吻到他额上,回道:“你忘了吗你的灵血里,被种下了一根朱雀灵羽。”
箜若一惊··幽幽半敛的眸子忽得抬起,细细吻他这人却不见了·急切地转头去寻找,穿过几处庭院,却到了一个宽敞殿堂·里头两人正执子对弈,一身焰色红袍之人笑盈盈地转头望他,道:“你这小东西,不认得我了”·一时间仿佛被迷了神智。
箜若一步步走过去,朱雀伸手笑道:“是我不好,你不是徐暮桁,你只是我的灵羽·”·“我不是......”·“你不是徐暮桁·”那声音重复一次。
箜若觉得不对,他未说完的并非“徐暮桁”三字,而他想说的是什么·——我不是灵羽·为何不是,如果不是,那他是谁·“我是...是箜若......”·朱雀大笑,与之对弈的那青龙也朗朗笑开,慢悠悠摇头道:“你也不是箜若。”
朱雀依旧伸着手掌等待他,如烛火般明灭不定的嗓音仿佛是在蛊惑:“过来吧,我不会再随意让你离开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箜若迷离着双目,缓缓将手递过去......·一只手被紧紧攥住,竟被捏得有些疼,耳边有声音唤得担忧:“箜若”·惊醒睁眼,是在凤宫之中,依旧是暗夜时分。
身旁尧安牢牢攥着他的手,见他总算醒来,很是松了一口气,这才问道:“做什么梦了”一边问着,一边拭去他额上汗珠··箜若缓了一缓,神思清明后慢慢地埋入尧安怀里,轻声道:“梦见你了。”
·“嗯”尧安沉沉笑了起来,轻抚他长发道,“还以为你做了噩梦,模样那么紧张·怎么我在你梦里,那样吓人吗”·“你在哪里...都永远是最令我安心的那个。”
箜若也低低作笑,笑罢沉吟半晌,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尧安,我思绪明朗了·”·“什么”·箜若凝视他双眼,抿唇认真道:“你今日在南宫那样生气,让我有些心惊。
而这灵羽之事,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怎么忍心由......”·“什么你自己的事情,”尧安微微有些恼火,听着这话无端端生气,打断他话语道,“你是我的,没有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情。”
箜若口舌一顿,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无奈笑着轻拍他背,又道:“我是说,不能由着你独自想办法·我会与你一起努力,护好我的灵体·”·尧安半晌没有答话,箜若轻轻晃他一下,又等了一阵子,才听他声音低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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