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鼎 by 朱砂(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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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鼎 by 朱砂(下)(5)
·朱砂本身辟恶安魂,光明砂其效最著,只是也最少见·一块中指长短的光明砂,即使是在东方家,拿来换年轻子弟的一卦也足够了··见管一恒想拒绝,叶关辰摆了摆手:“既然是我要求卜,当然要拿出东西来换。”
管一恒皱皱眉:“多了……”仅以一卦而论,不值这样一块光明砂··    “这是求的急卦·不然东方天师那边跟家里也不好说。”
卜卦是一个价,要插队又是另一个价了·叶关辰不想让管一恒欠东方瑜的人情,就如同他不想白拿陆云的股份一样·东方瑜对管一恒的心思,他比管一恒看得还清楚,只可笑管一恒这个家伙,吃他的醋吃得倒痛快,对自己身边摆着的大醋缸却视而不见。
    “东方不会--”管一恒本想说东方瑜不会计较,但转念一想,叶关辰一定是因为不想他去欠人情,后半句话顿时咽了回去,“好,我跟他说。
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找更好的·”·叶关辰虽然挂念着陆云,也不由得心里柔软甜蜜,笑了笑轻声说:“不用着急·这个是我年纪小的时候总做噩梦才用,现在也不用了,放着也是白放着。”
小孩子魂魄本来不牢固,身边又多妖兽,阴气侵袭,时常在梦里离魂,所以父亲特意寻了这块光明砂来安魂·后来年纪长大,魂魄自然安定,也就用不着格外寻些物件来镇着了。
灵异神怪·两人进了粥店里坐定,点了几样粥和菜,管一恒就给东方瑜打了电话·东方瑜的声音蔫蔫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听说是叶关辰的朋友失踪,仍旧没精打采:“中指长短的光明砂你跟我还这么外道。
再说了,老实说我现在的卦还值不了这个钱呢·”·    “不是·”管一恒连忙解释,“是关辰请你卜一卦·再说了,这是中途插进来的,又已经到年尾了……”这时候突然有所变动,是挺麻烦的一件事,很有可能把别人已经定好的一卦就给推到明年去了。
这样,东方家也是要得罪人的,少不得要付出点什么··    “我明白了·”东方瑜轻轻叹了口气,“我要焚香占卦·等我一会儿。”
叶关辰这是,不想再让管一恒欠他的人情啊·从前他可以为了管一恒随便破例,但现在,有人重新划出了他们之间的规矩··叶关辰没有什么胃口,拿勺子搅着粥碗只是不往嘴里送。
    “你得吃东西·”管一恒放下手机,给他换了一碗粥,“你有点乱了方寸了·”之前董涵的事都不要求卜,这会儿居然拿出光明砂来换东方瑜一卦。
叶关辰苦笑了一下:“多少觉得……有点对不住他……”·管一恒轻轻拍拍他的手,挟菜到他盘子里:“我明白·不过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去找人”·叶关辰没再说话,把他挟过来的菜都吃了,虽然看他吃得味同嚼蜡,但毕竟连菜带粥吃了不少。
管一恒一直盯着他吃够了,这才自己把剩下的都一扫而空·正准备结帐走人,东方瑜的电话过来了··    “占得鼎卦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东方瑜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解,“这卦的意思你也知道的,难道是他这个朋友好心办了坏事,把自己陷进去了”·管一恒顿时苦笑·鼎卦九四说的就是帮忙帮过了头,折了鼎足,倾倒了鼎中王公的美食,因而获罪。
陆云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因为想帮忙找月中桂,反而把自己搞失踪了··    “可是,这对找人没什么帮助啊……你卜卦的时候,求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此人为何失踪啊。”
东方瑜叹气,“也许我功夫还是不到·要么--我替你再找个人占一卦”·管一恒犹豫了一下:“先不要吧,我,我再问问关辰好了。”
东方瑜是东方家的后起之秀,有些长辈都不如他,如果他都不行,再找的人那个价格,可未必是他们出得起的··    “不必了·”叶关辰忽然开口,“多谢东方天师,这一卦占得很准,东方天师造诣不凡。”
    “你明白了”管一恒诧异地看着他,“这个--”要说准也很准,料中了全部情况,可是,根本就没有说明,陆云被谁带走了啊。
    “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叶关辰缓缓地说,“鼎卦·一开始就说得非常明白了,阿云失踪,是因为鼎·”·管一恒蓦然一惊:“你是说--”·因为鼎。
陆云跟鼎有什么关系跟他们有关系的鼎,只有禹九鼎·那么带走陆云的人,岂不是明摆着的吗·    “是董涵。”
叶关辰目光冰冷,“我早该想到的·他想得到毕方,却又不想面对整个十三处和天师协会·他要把对手尽量减少·那么,他就得有谈判的资本,这个资本,就是人质了。
他绑架了阿云,就可以要求我拿毕方和火蛟去换·并且,他还可以要求只许我一个人过去·董涵啊,他又在死局里做出了活眼·”·   ·    第113章 启发·    “真不用我们帮忙去找”云姨皱眉看着管一恒。
管一恒摇头:“不用,只要警察就行了·关辰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就让董涵以为我们还没有发现带走陆云的是他,这样最好·”·云姨叹了口气:“可是也要找啊。
不把人救出来,对方就掌握了主动·对了,你那天过来不是要找你孔叔吗月桂子的事我跟他说过了,他说孔家确实有·”·管一恒顿时眼睛一亮,激动地上前一步:“真的有吗那,能不能交换孔家要什么,我都去想办法”·    “是曾经有过。”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外走进来·这人应该已经是近五十的年纪了,鬓边星星点点现出银丝,走起路来还有点跛·但他后背笔直,精神饱满,说话的声音更是宏亮,又实在不像个年近半百的人。
    “孔叔”管一恒高兴地上前一步,随即猛然醒悟他话里的意思,“曾经是什么意思”·    “臭小子,见了孔叔连个礼也不行,就知道问月桂子”孔晋礼瞪大眼睛,作势要打。
管一恒并不躲,任由他的巴掌落在自己身上,只管追问:“孔叔你快说啊,曾经是什么意思现在没有了”·孔晋礼拍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你找这东西干什么孔家以前有过,都试着下种了,可惜只种活了一棵。”
    “种活了”管一恒险些跳起来,“那结子了吗”月桂花结出来的桂子,其效用与月中桂子相似,只是药效差一些,需要用更大的剂量。
孔晋礼摇头:“没有·听说种了十年,去年才勉强开了几枝花,但不结子·仿佛说是地气不足·怎么,你要这东西究竟做什么啊”·    “是为了配药……”管一恒失望之极,顾不得讲迷兽香,又问,“那孔叔,你见过山市吗”·    “唉--”孔晋礼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山市啊……有一回我在太和山里碰到过一次,可惜没人带着,走了一天也只在山市边上打转,不得其门而入啊。
说来说去,还是不开窍·”他就吃亏在没有一双好用的眼睛上,那时候他在迷雾之中都听见了山市里的谈话声,可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地方··    “不过那也是二十年之前的事了,我后来还带着人又去过一次太和山,里头完全不一样了,精怪都散了,满山遍野都干干净净的,再没有山市了。”
云姨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才问:“说了半天,一恒你要这月桂子究竟配什么药没有可代替的么”·管一恒这才简单地讲了讲迷兽香:“我本来想,趁着董涵还没有露面这几天,如果能弄到月桂子配出迷兽香……”可惜现在,已有的路都断了。
    “就算孔家有也来不及吧”孔晋礼摇摇头,“董涵抓了人,还没有跟你们联系”·    “还没有。”
管一恒冷笑了一声,“关辰猜测,他的伤应该是还没有好,只不过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帝都,关辰肯定会阻止陆云再这么乱找桂花,他要是再不下手,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孔晋礼有几分感叹:“董涵我也见过几次,看着温文尔雅、又是博学多才的一个人,怎么居然会搞到这么丧心病狂·太可惜了·”·云姨却嗤了一声:“博学多才跟丧心病狂有什么关系,没听说过‘就怕流氓有文化’么就是有本事的人,坏起来才真叫坏。
算算时间,他从云南一逃,就直奔帝都来盯上陆云了·那时候谁会想到,他敢往最危险的地方跑他肯定是早就打上陆云的主意了·这份心机,难怪在云南能掀了局。”
管一恒默然点头·的确,就连叶关辰都没想到,董涵居然会盯上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陆云,以至于又再一次让他从落尽下风变成了掌握主动··    “算啦。”
云姨说完了,又拍拍管一恒的肩,“这也怪不得你们·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谁没有个亲朋好友的,真要护也护不过来·说到底,人都得靠自己。”
孔晋礼在旁边小声抗议:“你还可以靠我啊……”·云姨拿白眼翻他:“靠你什么靠你帮我安排人出任务吗”·孔晋礼干咳一声:“晚辈们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好吗那我现在是靠不大住了,以前还是靠得住的嘛……”·饶是管一恒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笑了笑:“孔叔,你现在也很靠得住的。”
孔晋礼眉飞色舞:“那当然的·我跟你说,你云姨到现在还怕黑,那晚上全靠--嗷”·云姨不动声色地从他胳膊内侧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弹了弹指尖:“那这迷兽香配不了,就没法捉三足乌了”·管一恒的笑容才露出来就消散了,半晌才喃喃地说:“关辰似乎,并不关心迷兽香的事……”·的确,今天他要来向孔晋礼询问月桂子的事,可是叶关辰甚至没有跟他一起来,而是在家里查资料。
云姨眉毛一扬:“他有办法捕捉三足乌”·管一恒有点迷惑地摇摇头:“关辰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样的土能经得起太阳真火的灼烧。
否则即使杀了董涵,三足乌还是没法封印到鼎中去·”·    “这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云姨也疑惑起来,“三足乌还没抓到呢……”·管一恒摇摇头:“不知道。
关辰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要好好想想·”·云姨忍不住也要拿白眼翻他:“所以你就跑出来啦傻小子我看你是要被别人拿得死死的了。
瞧这点出息·”·孔晋礼替管一恒辩护:“什么啊,一恒像我,有点怕老婆而已·”·云姨嗤地笑出来:“脸皮厚·好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
你不是总自称见识得多嘛,快帮一恒想想,究竟什么土能经得起太阳真火”·这下可把孔晋礼难住了,抓耳挠腮一会儿才叹气:“这--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当初十日并出,销金焦土,只有后羿用自己的精血心力所炼成的神箭才射下了九乌,只可惜那神箭,并没有人知道是用什么铸成的·”·云姨撇撇嘴:“不外乎是金属的吧。
不是说‘真金不怕火炼’么·”·孔晋礼摆摆手:“不怕火炼只是说不会被烧焦·神箭能射落九乌,不在于箭本身,在于其中所蕴含的后羿的灵力。”
    “这还用你说,好像我是个笨蛋似的·”云姨冲他翻翻眼,“现在说的是土,是土”·孔晋礼苦着脸:“真想不出来。
哎,不过那个董涵不是用火齐镜来养三足乌的吗那你们还用火齐镜拘着它不就行了”·管一恒摇头:“关辰说恐怕不行。
养妖与镇妖不同·三足乌是自己愿意呆在火齐镜里,火齐镜才能留得住它·如果是要封印,三足乌一旦反抗起来,火齐镜也是铜质,照样会被融化·”·    “那,小叶那个养妖的什么烛龙鳞,也不行吗”·管一恒还是摇头:“关辰说烛龙虽然有大神通,但《淮南子》里说得清楚,它‘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可见爱阴恶阳,必然不行。”
云姨皱眉:“这么一说,三足乌简直没治了那万一有一天它不服董涵的管了,董涵有什么办法能制得住它就不怕养虎为患吗”·孔晋礼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个问题……但也许他有足够的能力制得住三足乌,又或许用了什么办法能令三足乌听命于他不会反叛”·在十三处呆了两个小时,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有些令人失望,管一恒也只得怏怏地辞别云姨和孔晋礼,又去警察局转了一圈,问了问找人的进度,而后回到了旅馆。
一进房间,管一恒就闻到一股子烟味,不由得皱起眉头··灵异神怪·叶关辰正倚在沙发上,手指里夹着一根烟,却并没有抽,只是出神地坐着··管一恒过去把他的烟抽下来,在烟灰缸里捻熄。
看见里面有好几个烟头,眉头就拧得更紧:“吃中饭了吗”·    “哦--”叶关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回来了”·管一恒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风斜吹一下,散一散屋里的烟味儿:“没吃饭吧”·叶关辰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正想去,还没来得及……”·    “已经两点了”管一恒把手表举到他眼前,“还不吃午饭,像话吗是谁说吃饭要按时,不然对胃不好的”·这是把当初叶关辰教训他的话全盘又糊回叶关辰脸上了。
    “我这就去·”叶关辰从善如流地起身,“你吃了吗”·管一恒板着脸:“我就知道你会忘记吃饭,所以特意回来陪你一块吃。”
当然这不是真的,其实是他一路上总琢磨月桂子的事,也把吃饭忘到了脑后··叶关辰笑笑,并不打算戳穿他:“那我们去哪里吃”·    “外面有点冷,叫外卖吧。”
管一恒打电话点了餐,放下电话就见叶关辰又在那里出神,于是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搂住他的腰··    “见到孔先生了吗”叶关辰出了一会儿神,随手摸摸他的脸。
    “见到了·只是--孔家的月桂子已经没有了·”管一恒有些沮丧··叶关辰笑笑,用手温一温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耳朵:“没关系。
其实,就算有迷兽香,董涵到时候也不会允许我带过去的·”·管一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有一种十分憋屈的感觉,却又难以形容,表达不出,仿佛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叶关辰倒笑了,手捂在他的耳朵上,轻轻捏着玩:“我说过了,别着急,也别害怕·”·    “我不可能不害怕·”管一恒低下头,方便叶关辰捏他的耳朵,“现在是董涵在掌握主动了。”
以前总有他在叶关辰身边,但现在,只要董涵一句话,叶关辰就只能单独去面对那个疯子,而他却帮不上忙··    “不·”叶关辰却摇了摇头,“董涵已经走到穷途末路,除了继续饲喂三足乌之外已经别无退路。
一个连选择都没有的人,永远也没有主动了·”·    “但是--”管一恒觉得简直有点难以沟通了,“你就这么放心就这么--这么肯定”肯定自己一定能赢老实说真要打起来,恐怕他们也只有蚩吻的北海玄阴之水能克制一下三足乌的太阳真火,但就大盈江畔的战斗来看,这种克制还不到能够压制三足乌的地步。
大盈江边他们能占了上风,是因为隔离了董涵和三足乌,然而现在想来,如果当时董涵没有召出辟尘犀魂,而是被费准干掉了,那么之后他们是否能收服三足乌,其实也还不能肯定呢。
    “所以我在想啊·”叶关辰温柔地笑笑,“我在想办法,你不是也在想办法吗”·    “可我没想到。”
管一恒把脸埋到他肩上,闷闷地说,“越是帮不上忙,我就越着急·今天问过孔叔,孔叔也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经得住太阳真火·东方爷爷那边我也问了,答案也是一样的……”·其实都用不着问别人,叶关辰自己就是个活动的资料库,他都想不出来,别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别急啊·”叶关辰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穿梭着,笑了一下,“急了,就会乱了方寸--哎,你居然有三个发旋呢·”·管一恒的头呼地就准备抬起来,却被叶关辰又安抚地按了下去:“好了好了,你说说,今天去十三处都说了些什么”·除了在床上,叶关辰的声音总是那么不温不火,不紧不慢,有一种能令人安静的力量,仿佛念安魂咒似的。
管一恒的脖子梗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放松下来,把今天跟云姨和孔叔的对话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这两天,叶关辰在旅馆里不肯出门,他就到处去跑,拜访每个以见识广博出名的天师,再回来把跟他们的对话讲给叶关辰听。
只是他不知道这对叶关辰究竟有什么帮助,因为跟每个人谈话的结果最后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没人能想得出来,什么东西可以对付得了太阳真火··    “怕老婆……”叶关辰轻声笑起来,很有兴味似的轻轻揪一下管一恒的耳朵,“嗯,其实你的耳朵还真的挺软和的。”
·管一恒用力在他肩上蹭了一下·他真的很焦躁,因为他总是不能相信叶关辰真的可以这么平静,他很怕叶关辰是准备到时候跟董涵来个同归于尽什么的--因为下定决心去牺牲,所以特别平静,这种情况,电影电视上演得太多了。
要不是叶关辰压着,管一恒都想直接去求东方长庚卜一卦,找出董涵的藏身之处,然后自己去跟他拼了·然而总算他还保持着一丝理智,知道董涵这样的人,很难用一卦来找到。
而且即使找到了,他也并没有收服三足乌的能力·如果只是杀了董涵却放跑了三足乌,恐怕是更大的灾难··    “哦,好了好了--”叶关辰像哄小孩子一样抱着他轻轻摇了摇,“继续说继续说,我听着呢。
其实我挺高兴啊,你怕老婆不是很好么·”·管一恒闷闷地嘟囔:“我不是说这个不好……”怕老婆么那没什么。
他的老婆不就是叶关辰,怕叶关辰有什么不好·叶关辰轻笑了一声:“嗯,我知道·那咱们说好了,你得一辈子怕老婆啊·”·    “好。”
管一恒双手搂着叶关辰的腰,在他颈窝里蹭蹭·因为他比叶关辰高,所以这个动作做起来颇有点儿别扭和滑稽·叶关辰于是低声笑起来:“那就说定了。
来,继续说吧,下面你们说了什么”·管一恒又蹭了蹭,才把下面的对话说出来·两人就这么相拥着靠在沙发上低声私语,屋子里又宁静又温暖。
    “孔叔说,也许董涵有能完全制服三足乌的办法--”管一恒说到这里,忽然感觉到叶关辰揉捏他耳朵的手停了,“关辰”·叶关辰脸上的微笑已经散去,神色若有所思:“孔叔说得不错。
这一点,我居然一直疏忽了·”·    “疏忽了什么是说董涵有制服三足乌的办法”管一恒有点不太明白,“他能养妖,当然能制服三足乌了。”
    “不,不是这样·”叶关辰微微眯起眼睛,“妖兽多凶,你要饲养它们,就要有能压制得住它们的能力·无论如何饲养,都不可能抹去妖物的本性。
比如睚眦这样的凶兽,如果你没有完全压制它的能力,那么如果有一天它厌烦了你的操纵,突然发了凶性的时候怎么办这可不是养了一条狗,不会因为你给它吃喝就永远对你忠心耿耿的。”
    “就是说,董涵一定也防备着三足乌的伤势完全恢复之后,会反噬主人”管一恒明白了,“他一定还有后手会是什么有什么厉害的符咒”·叶关辰断然否定:“符咒可能是有的,但董涵的水准,还不足以画出能毁灭三足乌的符咒。
他一定还要靠别的东西·”·管一恒突发奇想:“会不会是鼎腹缺的那一块儿”·叶关辰笑起来:“不会·九州之金再厉害,没有众多妖兽也镇不住三足乌,一定是另外一件东西,并且董涵一定贴身带着它。”
管一恒又有点烦躁:“贴身带着,那咱们怎么能知道是什么东西啊”这种眼看着有了线索,却又找不出来头绪的感觉真是让人难受。
    “也许--”叶关辰刚说了两个字,手机就响了·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眉梢猛然一跳:“是--阿云的号码……”·    ·    第114章 约战·陆云失踪三天,手机也关机三天,这个时候忽然出现以他的号码拨过来的电话,那么打电话的目的,已经不言自明。
叶关辰握着手机看了几秒钟,按下了免提键:“阿云”·    “哈哈--”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很熟悉,但大约是因为经过了信号的变化,与董涵平日里的声音略有些不同,虽然还是温文尔雅的,却仿佛多了一丝张狂,“抱歉得很啊叶先生,不是你的阿云呢。”
    “董涵”叶关辰声音猛然提高,好像之前根本没有料到会是董涵打来电话,“怎么是你阿云呢你把他怎么样了”·董涵又笑了:“放心放心,陆先生很好呢。
哦,想来不说几句话叶先生也不会相信,那--陆先生,来跟你的心上人说句话吧”·电话那边却是沉默的·叶关辰等了几秒钟,试探着喊了一声:“阿云”·仍旧没有陆云的回答,传来的却是董涵的声音:“陆先生,说话啊。”
还是没声音·沉默持续了十秒左右,董涵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陆先生,赶紧说句话吧……你倒是说话啊妈的,张嘴说话”·砰地一声闷响,叶关辰眉梢不由自主地一跳:“董涵你在干什么”·董涵对电话这边的喝问充耳不闻:“让你说话你他妈张嘴说话聋了还是哑巴了说话,说话,说话”他完全不复刚通话时那种斯文劲儿,声调越来越高,伴随着一声声的闷响,最后几乎成了嘶吼。
    “你住手”叶关辰眼睛都有些发红,大吼了一声,“你再动阿云一下,我现在就把火蛟和毕方全部毁掉”·拳打脚踢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董涵喘着气,语气阴森森的:“叶关辰,你要是动火蛟和毕方,那我就把你的阿云一点点拆了喂给三足乌,你信不信”·叶关辰并不回答,只是冷冷地说:“打开视频通话。
你总不至于连这个也不会吧·”·董涵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悻悻地骂了一句娘:“等着”·管一恒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这时候捂住手机,低声说:“他有点不正常了。”
董涵素来对外示人的形象都是温文尔雅的,欲言先笑,不出恶语·哪怕这是伪装,他也一直伪装得很好·然而刚才,开始通话的时候他还能保持着之前的斯文劲儿,可陆云不过是短暂的沉默,就打破了他的伪装,让他暴躁起来。
可见此人现在的心态已经完全不能保持平衡,正处在一个随时都会失控的边限上··叶关辰点了点头·手机屏幕一亮,出现了董涵的脸·他戴着一副墨镜,一只镜片后面露出纱布的边角。
从前他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脸瘦了不少,下巴底下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手机里的图像晃动了一下,应该是董涵把手机转了过去:“看见了吗”·叶关辰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阿云”·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线。
陆云被反绑双手扔在墙角,脸上还留着刚才被董涵打出来的青瘀痕迹·听见叶关辰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一看见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立刻把头扭开··董涵粗暴地揪住他的头发,硬把他扯得转过脸来:“看好了,是不是他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吧”·这句话一说出来,陆云仿佛被针扎了似的,嗖地跳了起来,一头把董涵撞开,嘶声大喊:“关辰别理他不要来别听他的”·他应该是几天水米未进,脸憔悴得不像样子,即使在手机里也能清楚看见嘴唇上干裂出血的口子,这一喊又被扯开渗血,声音更是嘶哑。
但这一头撞得却结结实实,正撞在董涵的墨镜上,而墨镜后面就是那只被戳瞎了的眼睛··灵异神怪·由于手机握在董涵手里,角度不对,所以管一恒和叶关辰并没有看见董涵是什么表情,但却看见了猛然在屏幕里放大的陆云的头顶,之后手机就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管一恒不由自主地眼角肌肉就是一抽,似乎感觉到了那种疼痛·陆云已经被饿了几天,即使是突如其来的爆发实际上也没有很大的力量,偏偏他是撞在董涵的伤处上,只听半声惨叫,董涵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
    “阿云--”叶关辰急忙要阻止他,“你不要着急--”·话犹未了,董涵已经缓过劲来,一脚就踢在陆云小腹上··陆云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都被踢得横飞出了手机屏幕。
人影一晃,董涵捂着伤处从手机上跨过,镜头里只能看见他上半身的背影不停地晃动,伴随着破口大骂的声音,还有不停地闷响··    “董涵你住手住手”叶关辰大吼。
从董涵的动作就能判断出来,他现在是在发狠地用脚踢踹陆云··    “你再不住手,我现在就灭了毕方”他摸出封印着毕方的符纸一晃,毕方在里头发出一声噼噼的叫唤,终于让董涵停了下来。
纱布上已经见了鲜红,镜框还在董涵脸上留下一个赤红的压痕,现在已经往暗青色上转化,衬着他脸上狰狞的表情,格外骇人··董涵冲着手机屏幕看了看,终于还是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先向着陆云那边晃了晃。
映进镜头里的人在地上蜷成一团,双手无力地护着头脸·但这保护显然没有什么很好的效果,他眼角已经被踢裂,鲜血糊了半边脸,其余看不见的青紫,想必只会更多。
    “你再动一下手试试看·”叶关辰早就料到董涵是要拿陆云来要胁他,却没想到董涵现在如此暴躁疯狂,而陆云又如此倔强,以至于被打成这样子。
他竭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双手拇食二指分别捏住符纸一角,似乎随时可以将符纸一撕两半··董涵看了几秒钟,突然咧开嘴笑了:“毕方没了,我就用他喂三足乌。”
他现在这种表情,这个笑比不笑还要吓人,两排牙齿露出来,如同随时准备逮着个人咬一口,哪还有当初那种高人风范··叶关辰不动声色:“三足乌吃人有用吗如果我没说错,即使幽昌也不足以让三足乌恢复,只有毕方是最合适的吧。”
董涵嘴角抽搐了一下,恶狠狠地说:“你不想要他的命了也是,虽然听说你和这位陆先生早就有一腿,不过你现在跟管家那小子勾搭上了,有了新欢,旧爱不要也罢。”
他说话的口气渐渐平静下来,言词却极尽刻薄··叶关辰却是仍旧不为所动:“我是打算要他的命的,只不知道你到底要不要毕方·我怎么记得,刚才有人说要谈一谈的。”
眼睛那剧烈的疼痛已经渐渐减轻,董涵的理智也回来了:“是啊,我是说要谈谈来着·叶先生,今晚12点钟,到花卉市场来吧·记得只能你一个人。
哦,还要带上火蛟和玉精,毕竟它们本来就是我的;当然了,还要有毕方·”·他顿了一下,在叶关辰说话之前又补了一句:“险些忘记了·除了我说的之外,其余的妖兽,你一只也不准带来。
只要我看见第二个人或者第四只妖兽,那你这位青梅竹马的陆先生,就只好让我的三足乌加餐了·”·他说完话,也不等叶关辰回答,就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来,管一恒立刻就忍不住了:“你不能一个人去”·叶关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只能我自己去。”
管一恒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但是--”·叶关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注意到了吗,董涵说要玉精·”·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紧不慢的管一恒觉得自己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了:“火蛟和玉精他不都要吗说这原来就是他的东西。”
    “不对·”叶关辰用手机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他为什么没要方皇呢”·管一恒怔了一下,浮躁的情绪被压下去一点,皱起了眉头:“方皇对啊,方皇也是他的东西……你的意思是--”一个念头猛然在脑海里闪过,他抬头看着叶关辰,对方也正抬眼看过来。
    “之前孔叔说过,董涵也许有制服三足乌的办法·”叶关辰的声音仍旧很镇定,丝毫不因迫在眉睫的危险和可能解决危险的方法而激动。
    “对”管一恒却没有他这份冷静,情不自禁地走了两步,“现在他说是要自己的东西,可却忘记提方皇,显然,方皇对他而言,远不如玉精重要,甚至在找借口的时候,都忘记了还有方皇。”
叶关辰缓缓点头:“火蛟和毕方可以用来饲喂三足乌,那么玉精有什么好处呢”·    “但是--玉精难道能克制三足乌”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管一恒反而有些犹豫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玉精都不像是三足乌的对手啊··叶关辰默然几秒,轻声念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真玉烧三日不热……”管一恒也轻声地说。
叶关辰念的两句诗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之三,其原意是说对事物的判断,有待于时间的证明·而管一恒所念的,却是白居易自己对这句诗的注释,其本自《淮南子》中所载”锤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
当然,色泽不变与烧之不热还是有区别的,所以许多人都觉得,这注释根本是白居易自己乱写的,当不得真·然而此时此刻念出来,却有一种另外的滋味··    “玉精,就是真玉。”
再也没有比玉精更真的玉了··    “所以,它能抵御太阳真火”管一恒喃喃地说,“可是玉精怎么看都……”弱兮兮啊。
叶关辰微微一笑:“玉精本身未必是三足乌的对手,但它所凝成的真玉,却并不怕太阳真火的焚烧,所以,它可以用来封印三足乌·当然,必须有人辅助·”·玉精不畏太阳真火,就可以做为封印三足乌的载体,然而玉精并不懂封印,必须有懂得的人操纵着它,形成封印。
    “这个,就是董涵对付三足乌的最后底牌·”叶关辰肯定地说,“所以他当时一听说东方瑜没有死,就立刻跑去了医院·他最着急的可能还不是把东方瑜灭口,而是要把玉精拿回来,否则一旦三足乌恢复圆满,他可能也会掌控不住。”
他长身而起,目光明亮:“一恒,现在你不用担心了·”·    “怎么可能”管一恒险些跳起来,“玉精不怕太阳真火,可也并不代表三足乌就好对付”能用来封印是一回事,能不能使用是另外一回事,至于能不能封印成功,那更是另外的另外一回事了。
叶关辰抬手按在他肩头上:“然而现在的情况,只能我自己去·”·    “那我现在通知协会和十三处·”管一恒拿起手机就要拨号,“可以先把四周布防。
协会也就罢了,十三处的人他认识得很少,一定有办法·”·叶关辰摇摇头:“一恒,你也该知道,要辨认天师,并不靠眼睛·”·一名天师,身上必然有灵力的波动,只要感觉到这个,无论你认不认识他,都能辨认出他的身份。
人在这方面的感觉大约还迟钝一些,但妖兽就敏锐得多,更不必说专门用来警戒的辨灵符之类··    “十三处也有普通人,不是天师的那种”管一恒急切地说。
当然,普通人来对付董涵,要面对的危险必然更大一些··叶关辰沉吟了一下,还是说:“一恒,我觉得董涵很可能并不在花卉市场·”·管一恒是关心则乱,但叶关辰这么一说,他也顿时明白了过来:“之前他们在的那间屋子……”·刚才他们在手机里并没有看见小屋的全貌,但也看见了一部分。
小屋的墙壁是砖墙,只在上头涂了一层泥,虽然只是一晃眼,却也看得出来是凹凸不平·窗户很小,窗框还是旧木头的,上头涂的红漆已然干裂·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帝都的房子。
    “但现在离午夜还早,他即使从外面过来,时间也足够的·”现在才下午三点钟,离约定好的午夜十二点还差着足足九个小时呢··叶关辰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董涵会长途跋涉的来见我吗他给出了这么充裕的时间,是让我们来布置怎么抓他的吗”·管一恒沉默了。
很显然,董涵不会··    “所以,最后的见面地点,肯定不会在花卉市场·我怀疑董涵现在根本就不在帝都,大约在周边的城镇,甚至是在山村里。
我们总不能让人把帝都四周的城镇全都布防吧·”叶关辰拍拍管一恒的肩头,“现在,与其考虑这个,不如给我时间来熟悉一下玉精,免得到时候用得不熟练,影响战斗。”
管一恒觉得自己肯定要疯了·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多跟叶关辰说几句话,因为那会耽误他的时间,妨碍他熟悉如何使用玉精··他只能起身到房间外头,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走廊尽头冰冷的窗户上站了良久,才慢慢冷静下来,摸出手机,给孔晋礼打了个电话:“孔叔。”
    “哎,一恒,什么事是董涵有消息了吗”孔晋礼敏锐地听出了他声音里汹涌的感情波动,“出了什么事”·管一恒深吸口气:“不,孔叔。
我只是想问问你,灵窍未开是什么感觉已经开了灵窍的人,能不能再将灵窍封上”·孔晋礼被他问糊涂了:“封灵窍为什么”·    “孔叔,那天你说,因为未开天眼,你找不到山市。
可是你在山市边上走了很久,却也没有惊动山市里的精怪,对吗”·孔晋礼这下明白了:“你是说,要敛去自己的灵力,不为人所觉察这个,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拿来问他刚刚好,因为他就是一个有灵力却丝毫不外泄的人,就连出任务都得靠同事给强开天眼。
所以对于任何通过灵力来探查的人或妖来说,他根本是不存在的·然而反过来,对于那些人或妖的威胁,他也无法感知··    “这是一种……”孔晋礼搜肠刮肚地想表达自己的感觉,“对外,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内,你的灵力运转如圆,首尾相接,没有丝毫外泄……但是,这很难”·他的声音里也有些苦恼:“这很难,一恒。
人可以闭目不视,可以塞耳不闻,但难以抑制这种想看,想听的感觉·因为对我们来说,外界总是有危险,我们越是有这种探知危险的能力,就会越想去探知·一旦有了想探知的欲望,灵力就会不由自主地外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必须要完全放弃对自己的保护,必须不想看,不想听,哪怕危险已经在你面前,你必须不想知道·你明白吗”·    “其实我也做不到。”
孔晋礼轻声叹息,“尤其在我被招入十三处,被强开过天眼之后·每次天眼时限过去,我又重回到那种闭目塞听的境况里,那种感觉--那种无法保护自己的感觉……要怎么形容呢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去看,想去听,只是我的灵窍完全无法自己从内部打开,我做不到而已……人总会想保护自己,这是不可抵御的本能,你明白吗”·    “不可抵御的本能……”管一恒喃喃重复着,“不想看,不想听……孔叔,我明白了,谢谢你。”
挂断电话,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便看见一个外送员抱着个食盒上来:“是302房间点的外卖吗”·    “对。
是我要的·”管一恒接过饭盒,转身推开了门,“关辰,吃饭·”吃过饭,你去应你的约,我,也会做我的事··灵异神怪·    ·    第115章 信任·午夜十二点钟。
如果是夏季,这个时候帝都应该还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但时已寒冬,冷风呼啸之中只有出租车匆匆驶过··花卉市场在五环,本来位置就稍嫌偏僻,现在更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灯的光白惨惨地照着,仿佛铺了一地霜似的。
叶关辰开着车,在花卉市场正门停下了,看看手表,时针和分针正好在最顶端汇合,午夜十二点正·他推开车门,四周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是真正的连鬼影都不见,空气里干干净净,因此一点灵力的波动就像在寂静之中落地的针一样,虽然声音极其细微,却仍旧可以被捕捉到。
叶关辰抬头看去,花卉市场大门旁边的一棵冬青树上,有一小点黄色在路灯光下微微闪动··这颜色叶关辰简直太眼熟了,或者说每个天师都对这种颜色最为熟悉--那是普通符纸的颜色。
一只黄纸折成的小鸟被塞在冬青树丛深处,看起来好像哪个小孩子的恶作剧,一般都不会有人注意·不过叶关辰伸手把它拿出来之后,纸鸟忽然拍了拍翅膀,董涵的声音传了出来:“不错,叶先生很守约。
现在向左转,看见那个小花园了吗穿过它,到另一个出口去·”·那是一块三角绿地,原来生长着几棵国槐和雪松,棵棵都有五六十年的树龄。
这样的树,在开发建设的时候应该保护,于是就围绕着它们建了一个小花园,也好供附近小区的老人早晚来走动几步,呼吸一下新鲜氧气··花园建得颇具匠心,除了几棵大树之外,还有些年头不短的冬青女贞之类也保存了下来。
设计者别出心裁地将石子路在树中间绕来绕去,很有曲径通幽的意趣·只是里面居然没有照明,外头的路灯光又被大树挡住,便是一团的黑咕隆咚·一个人走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就连脚步声都被柔软的地面吸收,似乎是被一张嘴吞了进去,再无消息。
黄色的纸鸟在前头拍着翅膀带路,小小的身体上发出淡淡的黄光,仿佛一只大号萤火虫,七扭八拐的,从另一个出口将叶关辰带了出去··这个小花园有四五个出口,分别对应着不同的马路,叶关辰走出来的这个地方,跟他下车的地方已经完全相反,不过也是一样的空荡荡。
纸鸟引着叶关辰顺着宽阔的马路一直走下去·虽然是纸折的,翅膀扑打起来却像真鸟一样灵活,而且毫无声息·叶关辰也不出声,于是马路上就只能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仿佛一直要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似的。
足足走过了三个路口,拐了两个弯,花卉市场已经被远远扔在身后,叶关辰才看见路边停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纸鸟飞过去,用喙点了点车窗玻璃,喀的一声轻响,车门自己打开了。
车虽破,但能开·车钥匙就插在那里,纸鸟飞进车里,就往前挡风玻璃上一撞,噗地一声轻响,它展开成一张纸片,贴在玻璃上·纸片上画着一副手绘地图,歪歪扭扭的,不过还算清楚。
目的地用一个圆圈圈出来,里头写着两个字:怀柔··面包车向怀柔开过去的时候,管一恒正坐在十三处的办公室里,看着技术员在摆弄一台电脑,嘴里还念念有词:“稍等啊,马上就找到,马上就找到……哎,在这里,六环上的长青花卉市场。
哎,车停了,人下车了,那边好像有个东西·”·电脑屏幕分成两块,左边是调用了交警的信号,用最近处的一个摄像头追踪叶关辰的车·不过在夜色之中,只能看见叶关辰推门下车,走到一个冬青树丛面前站了站,就转头向右,走出了摄像头的拍摄范围之外。
    “应该是符鸟·”云姨在旁边瞅了一眼图像中那很不起眼的一点黄色,“显然,对方早有准备,不会让他开自己的车过去的·”·电脑屏幕右面则是一个小红点,正在一副地图上缓慢移动。
技术员一边监控,一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幸好管哥早有准备,如果只靠gps,肯定跟丢啦·”·这个小技术员姓金,名科,是十三处唯一一个毫无异能的普通人,只是电脑技术出色,包办了十三处所有需要用到先进科技的工作。
不过也正因全无异能,所以十三处很多任务都并不让他知道全部,到现在他也只知道十三处经常处理一些灵异案件,真正见过的也无非是折符成鸟,画地成牢这种小把戏罢了。
不过管一恒倒觉得,金科有一点绝对是超越常人的,那就是--不好奇··如果换了别人,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工作,同事们显然的都不同凡常,工作的内容更是充满了神秘色彩,时不时地还能让他窥见一二,那么,想要知道得更多,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偏偏金科就能管得住自己。
从他头一天到十三处来,云姨就告诉过他,除了交代给他的工作,他无须做任务事,不必主动给任何同事帮忙,同时也不许向任何同事打听,因为知道得太多,对他不好··这当然是云姨对金科的一种保护。
一个寻常人,最安全的办法莫过于永远不知道那些事情·因为不知道,就不会注意;因为不注意,就不会去求知;因为不求知,就可以不主动涉入那个世界;而不涉入那个世界,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好奇心害死猫,这是一条真理·对于一个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来说,永远将他隔绝在危险之外,才是最好的··不过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未必人人都做得到。
至少管一恒觉得自己就做不到·如果完全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你明明看到了冰山一角,难道就不想去看看冰山的全貌吗·金科不想·他完美地做到了云姨的要求,从来不主动去打听。
譬如他刚才在监视器里看见了一点黄色,他说的是“那里有个东西”,而不是“那是什么东西”··随着科技的进步,即使天师也需要高科技产品的支持,所以十三处早就有了技术员。
然而金科的前三任都只在这里工作了不到一年,之后就被抹去了这段记忆送还原工作单位,原因就是他们不由自主地会好奇,于是慢慢地陷进去··其中问题最严重的一个,是对阴间特别好奇,以至于中元节那天晚上回家,在小区前的十字路口,被来抢纸灰的阴鬼缠上,大病一场。
当天晚上在那个时段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的人共有八个,都是普通人,但只有他被缠上了·十三处派人过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手上腿上都有阴鬼拉扯挽抱的印子,就是这些接触让阴气浸入他体内,从而生病。
其实这人并没有开阴阳眼,他也看不见阴鬼·然而孔晋礼后来给管一恒讲过,说他对这些太感兴趣了,只要遇到与阴间有关的事,比如说看见路口烧纸钱留下的灰烬,就会情不自禁地往这方面去想。
·    “阴阳说是相隔,其实仍旧有着联系·”管一恒还记得孔晋礼当时是这么说的,“人生于阴阳二气,天然的就是阴阳之间的联系。
没有任何灵力的人,这种联系在他身上就极其微弱,然而当你有心去追寻的时候,这种联系就会因为你的愿力而紧密起来·所以他虽然看不见阴鬼,却因他追寻阴鬼的愿力而与其产生了联系。
人本为阳,阳可绝阴,可他在追寻阴间的时候,自然就打开了身上那层阳气的保护层,从而让那些阴鬼有了机会,能够接触到他·”·这人捡回一条命之后,就被送走了。
之后连接两任技术员,都是才有了好奇的苗头,就被云姨打发回原处了·唯有金科已经工作了四年·别看他今年才二十二,可在十三处的资历比管一恒还长呢。
不过他还在上大学,一般只是在周末和假期到十三处来工作··    “信号挺稳定的,看起来是没问题了……”金科一边摆弄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来点去,一边念叨。
或许是压抑好奇心挺辛苦,他养成了话唠的习惯,不管别人理不理他,自己随时都能自得其乐地说起话来··    “车也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云姨看一眼沉默的管一恒,“是从车行租来的,保证没有灵力残留。
你什么时候出发”·金科追踪的那个红点,是他安在叶关辰身上的一个追踪器,小小的一个,粘在内裤里,因为怕被发现,每隔五分钟会发一次信号。
因为董涵不许叶关辰带手机,就只能另安追踪器了··    “等一会吧·”管一恒抬起头,“跟得太近恐怕被董涵发现,我等确定了关辰去的方向再出发。
云姨你去休息吧,我跟小金说说话·”·云姨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看管一恒的神色,还是点头出去了·金科斜眼看看他,嘿嘿一笑:“管哥,有什么事我还能帮上忙”·金科之所以会在十三处闷成个话唠,是因为大家都不怎么跟他说话。
倒不是说大家排斥他,而是因为云姨有规定不许告诉金科那些事,而在这里工作的人,整天接触的还不都是那些事,就算随便聊天,不出三句话也会拐到这上头来·于是大家为了不说漏嘴,都尽量减少跟金科的交流,管一恒当然也不例外。
现在他忽然说要跟金科说说话,这可有点违反规定的嫌疑了··管一恒也笑了笑:“放心,我不违反规定·就是想问问你,来处里这么久了,你是怎么做到完全不好奇的”·    “啊”金科万没想到他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不过他只是啊了一声,就把后头的疑问全部压下了,“这个啊……这个居然也能算个问题啊……”·    “怎么不算”管一恒看着他,“换了别人,肯定要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而你没有。”
不是不想问,而是在问题刚起的时候就压下去了··金科抓了抓头发:“这个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啊·这不是纪律么我刚进处里的时候,云姨就跟我说了。
前头那位出的事我也知道,那我哪还敢好奇啊”·管一恒还是摇头:“不是·”第一个人出的事,第二个和第三个技术员也同样是一进处里就被告知了,然而他们却都没有能压住自己的好奇心。
金科烦恼地抓着头发,搜肠刮肚寻找着解释的词句,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这我真说不清楚啊……”·管一恒低头想了想:“那么换个问法。
你没想过学一点对付那些东西的本事吗”·金科挠了挠下巴,想了一会儿:“其实吧,好像也想过的·来了处里之后,平常偶然听见你们说话,我也多少知道一点,这世上真有那个。
有时候在学校里吧,晚上走夜路也会有点害怕,也想过要是学一点本事,我就用不着害怕了·”·    “那为什么没有继续想呢”管一恒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这次金科回答得倒很快:“因为云姨跟我说了,我知道得越多,好奇心越大,危险就越大·如果我不知道,不关心,危险反而小得多·”·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偶然卷入了危险之中呢不知道不关心,并不等于能保证你永远不会有危险。”
    “这倒是的·老话不都说么,天有不测风云·闭门家中坐,祸都能从天上来呢·”金科笑了笑,这时候他倒有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世故和洒脱,“但是这种事怎么料得定呢既然是根本无法预料的事,我干吗想那么多呢干吗不就听云姨的话呢”·管一恒喃喃地说:“因为无法预料所以不去想吗”·    “是啊。”
金科耸耸肩,“管哥你不知道吧,我爸是六年前出车祸死的·那天他带我去买东西,过马路的时候就在我眼前被撞飞了·那之后有好长的时间,我连马路都不敢过,就怕也会突然跑出辆车来,把我也撞死。”
他脸上露出点苦笑,不大像平常那个没心没肺一样的话唠金科了:“我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因为不敢过马路,只好休学·找了几个心理诊所,都没什么好转。
后来还是我妈跟我说,人谁不死啊,可是别让自己给吓死·总不能因为被蛇咬过一口,就对所有的井绳都不相信了·后来我进了处里,云姨跟我说了规定·那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所以我相信她的话啊--好奇心对我没好处,不好奇,反而能最大限度保护我。
那管哥你说,我不听她的要听谁的至于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觉得--啊,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那个意思吧,真要到了那一步,也是我运气不好吧,并不是云姨说得不对。
咳,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总之喽,我就记得我妈说的话,我自己要小心,可是也得信任别人·”·灵异神怪·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显然对自己这番颠三倒四的话有些心虚,目光一转落到电脑屏幕上,连忙岔开话题:“管哥你看移动速度加快了,人已经出了六环,我瞧着这方向,怎么好像往怀柔去了。”
    “怀柔”管一恒略略一思索,顿时想到了一个地方,“我知道了·麻烦你帮我把信号随时发到我手机上。”
    “没问题·”金科包拍胸脯,“这方面管哥你信我就行了,绝对不带耽误事的”·管一恒对他点点头,起身走出十三处,在马路对面找到了租来的车,点火,起动,踩下油门。
·是说信任吗因为信任,所以不去听,不去问,不去想因为信任,所以可以不害怕,甚至不会想着要保护自己因为信任,所以知道那个人会做好自己的事,而自己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过,即使两个人事先没有沟通过,也能彼此信任吗·那么叶关辰信任他吗叶关辰明明是准备一个人去战斗的,并没有打算让他也插手啊。
如果说也有信任,那叶关辰的信任是什么呢而他,又能担得起叶关辰的信任吗·    ·    第116章 高论·管一恒跟金科谈话的时候,叶关辰已经驱车离开帝都,向怀柔而去。
半夜三更的,马路上终于没有拥堵的汽车长龙,两个小时之后,他在怀柔的马路上抛锚了··叶关辰看着油表的指针已经降到底,一阵无语·随他再怎么仔细,也没想到董涵给准备了车,居然不准备汽油。
这大半夜的在怀柔抛了锚,左看右看附近都没有加油站,让他怎么办·不过随即他就明白了点什么,下车去把后备箱一掀开,果然一只黄色符鸟就贴在后盖上,董涵的声音传出来:“时间还早,叶先生走几步吧。
上次我们在山上见过面,这次就还在老地方吧·”·这个老地方指的是当时起了山火的地方,从这里开始步行,五六个小时之后大概可以到达·叶关辰苦笑一下,把车扔在路边,开始用双脚丈量起怀柔的马路来。
这个时候,管一恒离怀柔还有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金科一直在注意着追踪器的信号,马上提醒他:“叶先生的速度慢下来了·我估计了一下,像是步行的速度。”
管一恒冷笑了一下:“就知道他还有别的花样·”追踪一个人总比追踪一辆车要更难一些,“再帮我确认一下,信号移动方向是不是向着今年怀柔发生山火的地点去的。”
这个问题其实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果然几秒钟后,金科传来了肯定的答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的·”·地点确定,管一恒反而不急了。
叶关辰靠走的,得天亮才能到地头,而且少不得累个够呛·董涵这个混蛋,仗着人质在手,这是可着劲的折腾叶关辰呢··    “那你帮我盯一下,如果前进速度有变化,马上提醒我。
如果没有的话,就把信号发到我手机上就行,不必再通话了·”·    “好·”金科仍旧秉承着不多问不多想的原则,痛快地答应,不再说话了。
管一恒也把车停到了路边·他不知道董涵能够在什么距离就发现灵力波动,但至少不封锁灵窍,他不敢进怀柔地界·好在叶关辰步行赴约,倒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封灵窍的方法是有的,但基本上,这是一种惩罚的手法,专门用来对付违反规定的天师·稍稍温和一点的,是用符封印;如果有为害社会的,就直接用枣核钉在脊椎部位下七枚,干脆封住灵脉。
但无论哪种方法,它都是通过外力施加的,自己要怎么封,这还真没什么人试过··要知道符这种东西,不是说像窗花似的,画好了剪出来往窗户上一粘就顶用·符纸在使用的时候,必须输入灵力才能启动,哪怕再高级的符纸,效果堪比炸弹,你不启动也不会炸。
这下问题就来了·要封灵窍,你要对符纸输入灵力·然而如果输入灵力,你这灵窍就不可能全部封上,否则你从哪里对符纸输入灵力呢这就跟自己没法把自己憋死一个道理。
所以,只有孔晋礼说的那个方法,才能用来自封灵力·那就是让灵力全部在内部流转,不许它向外伸展一丝一毫·然而灵力是随着意识而动的,这就不单是要求你不看不听不知,更要求你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知。
是的,就是想都不行,必须要像金科一样,把“想”的念头都完全抑制下去,一丝一毫的好奇之心都不能有··然而对管一恒来说,这远远不是好奇心那么简单。
这次是要对上董涵,封住了灵窍,就等于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即使危险已经在你身后,你也完全不知·就是过马路,这种情况都很危险,更何况汽车与三足乌相比,简直就是小弹弓对迫击炮了。
除非,除非叶关辰能够吸引住董涵和三足乌全部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去观看周边还有没有别人··所以这就是金科所说的信任吗管一恒仰靠在座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叶关辰出门的时候,他把追踪器亲手给他安在了身上,那时候叶关辰什么也没说,只是摸摸他的脸,对他笑了一下··那么叶关辰在那时候就已经猜到他一定会跟过来了吧但是能猜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躲避董涵的警戒吗还是说,不管叶关辰能不能猜到他所用的方式,都会替他吸引住董涵和三足乌的注意·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一一闪过,然后逐一被排除掉。
混乱的思绪被渐渐理顺,仿佛清澈的水流冲走了阻碍和杂质,变得一清到底,流畅自如··肉眼不可见的灵力从四散渐渐变为圆转流动,每在体内流走一周,就将外溢的灵力收回来一些。
如果现在有人能内视,大约可以看见管一恒体内如同一个漩涡,一圈圈地旋转,慢慢将所有的灵力都吸收进漩涡里·又好像一个毛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摩挲着,将竖起来的丝毛都抹得贴服下去,变成一个光滑的圆球……·天色将明的时候,叶关辰已经走到了那片被火焚烧过的次生林边。
上次的山火着实不小,整片山坡都跟被人剃了秃头似的,虽然秋天补种上了树苗,可一棵棵细溜溜的跟豆芽菜一样,稀稀拉拉,也只是把秃子变成了癞痢头,美观不到哪里去。
叶关辰在树林边上停下了脚步·他虽然自小就跟着父亲训练,身手比起普通人来高明许多,然而多年养妖,阳气却虚·这一口气走了五个小时,已经累得不轻了。
天光已经亮起来,眼前的树林看得清清楚楚,目光所及之处,并不见董涵的踪影,显然是怕他还没累垮,非要让他再走一段不可了··明知道董涵是打着这个主意,叶关辰也只能喘了几口气,抬脚往树林里走去。
不过他才跨进林中,就听见头顶上悉悉索索的,一抬头,第三只符鸟正在他头上扑腾翅膀,见他抬眼看来,转身就往树林里飞去··上次的山火烧出了好大一片焦土,足足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的树林才茂密起来,显然已经走到了火场的边缘。
符鸟在这里停了下来,董涵带笑的声音也从树林里传了出来:“叶先生来得很快啊·”·戏终于要开场了·叶关辰眼睛微微一眯,缓步往树林里走,一面不紧不慢地回答:“让董理事久等了。”
这一片树林少说也是已经生长了十年以上的,其茂密程度跟前头那些年头短的次生林不可同日而语,走在里头,光线都显得黯淡了些·再加上天光还不够明亮,叶关辰一时还真没发现董涵在哪里,还是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唔唔嗯嗯的声音,才发现是陆云。
陆云脸上的伤已经全转成了青紫色,还有几处高高肿起,简直面目全非·他捆在树上,嘴上封着胶带,只能从鼻子里发出点声音,拼命地想用眼睛示意叶关辰不要过去。
    “阿云·”叶关辰嗓子里哽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平静,喊了一声,“你还好吗”·陆云用力地摇着头,虽然不能说话,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叶关辰深吸口气,也用眼睛示意他不要激动,转头对着旁边的一棵大树开口:“董理事,既然叫我来,怎么又不见面了”·    “哈哈--”董涵的身影果然从树后冒了出来,“叶先生还是这么耳聪目明啊。”
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在黎明时分的树林里跟个鬼影似的晃荡·脸上的墨镜也不见了,直白地露着一块雪白的纱布,跟身上的黑衣相互映衬,莫名地就让人想到殡仪馆里的颜色。
虽然他离陆云还有几步距离,然而陆云被捆着的那棵树上,正用根红绳挂着一块残缺的镜片,镜面里隐隐映出一只鸟的影子··叶关辰看着那块火齐镜的残片:“我过来了,董先生是不是也该放人了”·    “别急别急。”
董涵嘿嘿一笑,“我要的东西呢”·叶关辰把双手张开·左手心里握着两张符纸,一张上头印着红色的火蛟,一张上头印着深青色的毕方;右手里拿的则是一尊只有手指长的翡翠小像。
    “且慢·”董涵把手一抬,“叶先生先别过来·你本事太大,手里的底牌又多,我可真是不大放心呢·”·叶关辰把双手衣袖都往上提了提,示意自己并没有戴烛龙鳞手链。
董涵却仍旧摇头:“一块龙鳞,往哪里不能掖呢·我看,叶先生还是把衣服脱一脱吧,否则这口袋里啊,衣衬里啊,我总不能一一的去搜吧”·叶关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董先生,现在是十二月。”
董涵自己毛衣大衣的一层又一层,让他脱衣服……·董涵嘿嘿笑了两声:“有火蛟和毕方在,叶先生要取个暖还不容易吗脱吧脱吧,不然的话,我倒是能等,这位陆先生么--”·陆云身上穿的也不多,只有一件毛衣而已,在冷风里大概已经被捆了很久,嘴唇都冻得青紫。
叶关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抬手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陆云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瞪着董涵的眼睛里几乎能飞出刀子来·可惜董涵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叶关辰。
叶关辰脱得身上只剩一件衬衣和一条秋裤,这才停下手来,把衬衣扣子也解开,两手提着衣襟抖了抖,示意里面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藏东西:“这样可以了吗”·董涵还是摇头:“对不住啦,裤子和鞋袜都要脱下来。”
叶关辰摇头一笑,果然干脆地坐到地上,开始脱鞋袜·他脱衣服的时候,一直把两张符咒和玉精握在手里,丝毫也不影响动作·封印着火蛟的符纸微微泛起红光,让他身周的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
董涵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说:“你驱妖的手段实在比我更精妙·果然是你们那一支当初得了养妖术的精髓,难怪会被赐关姓了·”关者,豢也,正是因为豢龙术精妙,才会得此赐姓。
叶关辰一面解着鞋带,一面头也不抬地道:“其实精不精妙的,如今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了·”·    “怎么没有用处”也不知这话刺到了董涵哪根神经,他立刻就跳了,“养妖术比起那些符箓法器不知高明多少,如何叫没有什么大用处”·他连叶关辰脱不脱衣服也不管了,当即就滔滔不绝起来:“符箓乃是模仿天地之道,又经简化,录入符纸之中,以灵力催动。
听起来玄之又玄,用起来似乎也方便,其实分明是无能直接调动天地元气,必要将其转化方可使用·譬如植物利用阳光,人又食植物,中间隔了一层,就不知浪费了多少。
若是人也能直接利用阳光,岂不更直指本质,方便快捷·”·这论调听起来颇为惊世骇俗,然而也自有一番道理·只是天地之道至大,人只能总结其中一部分规律并加以利用,已经是人之智了。
若说直接将天地之道归为己,那恐怕真不是凡人能做到的··董涵可不管叶关辰对他投以什么眼神,只管发表自己的高论:“法器比之符箓略胜一筹,至少是将灵力直接蕴含其中加以使用,更贴近本原。
可是承载灵力之物又太过稀罕,且炼器之法同样有所损耗,论起浪费来实在是一样的·”·灵异神怪·他说得兴起,简直有些手舞足蹈了:“唯有养妖之术,乃是驱妖为用。
妖者,便是天地间戾气、元气、灵气所化,更近于大道·且不必经过炼化,便毫无损失·”他有些厌恶地看了看那微微发着红光的火蛟,“这只东西,若不是当时为掩人耳目,抽了骨出来,只能豢灵,又怎会如此之弱。
简直暴殄天物”·叶关辰一边慢吞吞地脱着鞋袜,一边听着他的高论,这时候才问了一句:“那又怎么样呢”·董涵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什,什么”·    “我是说,养妖之术即使比符箓和法器更高明,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叫那又怎么样”董涵的脸都有点扭曲,“既然养妖术更高明,当然要推行开来。
养妖一族一直背负着恶名,被天师界所不齿,说白了还是因为强大的妖兽太少,都被禹封进了九鼎之中·如果能找出九鼎,养妖一族便能恢复昔日荣光--不,还能更进一步,居于天师首位到时候,什么张家钟家东方家,全都不值一提。”
他说着话,忽然仿佛听到什么动静似的,头下意识地要往一边转·但叶关辰就在这个时候波澜不惊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董涵顿时激动起来,顾不得别的,直直盯着他,“你也是养妖族,实力远在如今这些所谓的高级天师之上。
你我联手,天师协会根本无人能与我们抗衡·我倒是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总要跟我作对从前也就罢了,现在你明明已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如此”·叶关辰脱下鞋袜,拍拍手站了起来:“其实我也不明白,你这样千方百计要养得三足乌复原,又是为什么即使它真的复原如初,你又想怎么样呢难道靠着它去一统天下不成现在这个年代,你难道还想称王称帝吗”·董涵刚才那黄河水一般滔滔不绝的话语仿佛突然被堵住了,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话来。
叶关辰气定神闲地站着·他现在身上只剩一条白色内裤,还光着脚,但看他的神态,却没有半点的不自然:“其实你早该知道了·为什么董氏一支养三足乌养了数千年,却一直没有让其恢复圆满不是前面没有出现过惊才绝艳的子弟,也不是没有人想到过用火系妖兽饲喂的方法,而是他们都发现了,养妖已经没有前途。”
    “你胡说”董涵神色猛然狰狞起来,从刚才的兴奋模式一下子就转入了暴躁模式,“有了三足乌,天师行中还有谁能与我相比”·    “然后呢”叶关辰再次反问,“以人养妖,这是违背天师行基本规定的。
纵然你胜过了所有的天师,又有什么用就如你现在这样,我们数人联手都没能在大盈江拿下你,可你还不是如同丧家之犬,要见我都得先绑架了阿云”·董涵嘴角抽搐,眼角肌肉更跟抽筋似的跳个不停:“那是因为你们先下手偷走了毕方只要我的三足乌吃了毕方,就能恢复圆满。
到时候谁是丧家之犬,还不一定呢”·他恶狠狠地瞪着叶关辰,伸出手来:“把火蛟、玉精和毕方给我我会让你看看,毫发无损的三足乌是何等威力。
我知道你有九鼎的线索,如果一只三足乌还不够,那么九只呢”·叶关辰才沉默了一下,他就一握拳,火齐镜里顿时传出一声沙哑的嘎叫,一道火焰像翅膀似的从镜面里探出来,啪地抽在陆云身上。
只听陆云一声闷哼,毛衣的整条左边袖子顿时化为飞灰,露出来的手臂上被烫起了一层水泡··    “你住手”叶关辰的脸色顿时变了。
烧伤的疼痛最甚,陆云死死的咬着牙,两边面颊都绷起一块肌肉,头用力顶在树干上··董涵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阴森森地笑了一下:“现在,把东西给我,否则再来一次恐怕就要抽到陆先生脸上了。
挺好看的一张脸,要是烫成癞蛤蟆也怪可惜的·”·叶关辰紧闭着嘴唇,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董涵制止:“东西扔过来就可以了,说实在的你身手不错,我也不得不防啊。”
叶关辰胸膛起伏,几秒钟后才冷冷地说:“那你接着·”他一扬手,将两张符纸和一个翡翠小像一起向董涵抛了过去··    第117章 决战·符纸和翡翠小像一起划过空中,带起红绿青三种颜色的微光。
董涵警惕地盯着这三道弧线,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是左手五指结印微微一动··三足乌从火齐镜里探出头来,尖锐的嘴喙几乎就点在陆云头顶上,虽然是收敛着身周的真火,仍旧将陆云头顶的发丝灼焦了几根。
那意思很明白--扔过来的符纸和翡翠小像如果有什么不对,三足乌马上就会一口啄穿陆云的头··叶关辰却只是站着不动,脸上微微带着点讥讽的笑,似乎是很看不上董涵这草木皆兵的模样。
果然,符纸和翡翠小像都安全着陆在董涵面前的地上,没有任何反应,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董涵就是在自己吓唬自己··虽然如此,董涵可并没有消除警惕之心,一面仍旧指挥着三足乌盯着陆云,一面自己慢慢弯腰,将符纸和翡翠小像捡了起来。
东西到了手中,董涵这才算放了心·他将三样东西在手里掂了掂,试出其上并没有做什么手脚,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叶先生还是个守信的人·”·    “那董理事也应该守信吧。”
叶关辰淡淡地说,看着陆云,“东西给你了,人也该还给我才对·”·董涵嘿嘿一笑,没有说话,目光却向四周扫视过去:“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怀疑,叶先生真是自己来的”·叶关辰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神色却丝毫不动:“我是不是自己来的,董理事难道不知道别说人了,我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董理事也明白得很吧”他抬起双臂,讥讽地道,“即使董理事年纪太大,灵力敏锐度不成了,至少眼睛也应该看得清楚吧--哦,我倒忘记了,董理事现在眼睛不大方便呢。”
这句话可真是戳到了董涵的痛处·大盈江边他虽然扭转了局面,却被费准戳瞎了一只眼睛·纵然他有再大的本事,能将重伤的三足乌温养圆满,却也没办法给自己再生一只眼睛。
就算将来纵横天师行内无敌手,到底也是个独眼龙··董涵素来是个很注意形象的人·在他心目中,一个养妖师理当是学识过人风度翩翩,能够从容指挥妖兽战斗,自己却是点尘不沾身的。
他在天师协会内部那温文尔雅的形象,一则是为了博取众人的好感,二则也正是他自己所希望成为的那种人··然而现在被费准一指头戳成了独眼龙,再怎么学识渊博镇定自若,独眼龙的形象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这个翩翩君子模样的养妖师,就成了他永远达不到的目标了··一想到即使三足乌能恢复到巅峰状态,自己也不可能圆满地达成所有心愿,董涵心里就觉得无法形容地愤怒和烦躁。
再看叶关辰,就格外地觉得不顺眼··说起来,就连董涵也得承认,叶关辰的形象更符合他对养妖师的期待和想象·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叶关辰这样的人。
即使现在衣冠不整,仍旧不影响他从容自若的风度··这种你一心想要达成的目标永远没有了希望,而旁人却已经轻松达到的感觉,不是当事人,无法理解其中那无法诉之于口的羡慕嫉妒恨。
董涵头脑一热,根本不假思索地轻轻一摆手,三足乌便嘶哑地嘎叫了一声,一道细细的火线从口中喷出,冲着叶关辰就扫了过来··这一瞬间,董涵似乎感觉到一丝灵力波动突然出现,然而还没等他细细感觉一下,叶关辰那里已经双手结印向前平推,呯一声闷响,三足乌喷出的火线被击成无数细碎的火团,四处乱迸。加上叶关辰被震得向四面散开的灵力,空气之中一片混乱,刚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自然就再也找不到了。·    “董理事这是要出尔反尔”叶关辰虽然击退了三足乌的攻击,左肩上也被迸开的火花灼伤了一块。
看着不怎么起眼的小小火焰一沾皮肤,顿时烧出一块焦黑,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扩大·血水从龟裂的皮肤里渗出来,竟然也如沸水一般,流到哪里就将完好的皮肤也烫起水泡。
·叶关辰右手手指一圈,四面草木齐摇,一缕淡绿色水气被他收在指尖,像块胶布似的按在伤口处·只听滋滋声响,伤口白雾腾腾,半晌才散去·伤口总算不再扩大,然而焦黑之外还环绕着一圈水泡,足有核桃大小,瞧着十分骇人。
    “收灵术……”董涵一半震惊一半也有些佩服,“居然也能用在草木之上果然我所不如……不过,没想到叶先生竟然真的连张符纸都没有带。”
收灵术原是养妖八法之一,用以在短时间内大量吸收妖兽的妖力,使其妖力暂时枯竭,以便捕捉或驯服·董涵当然也是会这法子的,然而还从来没有想到过用这种方法吸收草木之中的水气和生机,用来治疗烧伤。
只不过收灵术运用不易,远不如一张符纸来得方便,叶关辰虽止住了伤口扩大,但显然十分吃力,倘若身上带着符纸,必不会用这等方法·而且这收集到的水气和生机只能通过身体接触来传递,所以叶关辰能治自己的伤,却不能隔空将水气传送到陆云的伤口上去。
    “啧啧--”董涵摇着头,“果然这世上真有惊才绝艳之人,真是令人难以望其项背·叶先生这样的人才,我还真不敢放你回去·”·叶关辰后退一步:“董涵,你果然要食言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董涵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射出阴冷的光,仿佛蛇眼一般,“除了今天这机会,我恐怕再也杀不了你·就算三足乌温养完全,也是不行·”·他嘴里说着,结的手印轻轻变化,三足乌的身体便从火齐镜里慢慢脱出,带着一团金光出现在空中,一双鸟眼也紧紧地盯着叶关辰。
    “你不是觉得有了三足乌就能横行天下吗”叶关辰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树林里,身上还带着伤,因为失去了火蛟取暖,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说话的时候牙关都不由自主在打架,这也让董涵终于确定,他身上除了火蛟、毕方和玉精之外,连张符纸也没带。
不过即使冻成这样,叶关辰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不疾不徐,声音温润之中带着几分讽刺:“连对付我都要如此大费周章,这三足乌又有什么用呢”·董涵阴沉地一笑:“叶先生太谦虚了。
天师行里,你是翘楚,能与你比肩的有几个你也不必再拖延时间了,我知道你不可能一个人来,必然还有别人在后头·我若是再跟你说几句话,恐怕你的后援就要到了。
所以,别再后退,也别再想着反抗了·三足乌若是一击再杀不掉你,那死的就是这位陆先生·”·他一举手,三足乌倏地举头长鸣,沙哑的声音仿佛号角似的一层层荡开去。
随着这声嘎叫,三足乌周身金光大盛,两扇漆黑的翅膀也变成了金色的火焰一般,轻轻扇动,向前缓缓飞来··董涵却向后退去,站到了陆云身边·他左手结印控制三足乌,右手抓着两张符纸,手指轻轻弹动,封印着火蛟的符纸呼地一声烧成了纸灰,火蛟从中冲出来,转了一圈儿,悬停在陆云头顶,一只前爪已经蓄势待发,随时都能往陆云头上抓过去。
董涵微微含笑,笑容却跟树林里的冷风一样叫人打心里凉出来:“叶先生,怎么样呢,您选哪一样”他嘴里虽然是在问叶关辰,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左手向前一推,三足乌双翅一振,就向叶关辰俯冲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不近,但三足乌的速度疾如闪电,不过一振翅就可以冲到叶关辰眼前·陆云猛地挣扎起来,一双眼睛里充满血丝,几乎要瞪了出来·然而他身上牢牢缠了十来圈胶带,一时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叶关辰瞳孔微微收缩,猛然大喝了一声:“一恒”·随着他的喊声,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猛然从董涵身后传来·这波动出现得太突然,仿佛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董涵在胜券在握的时候猝遭袭击,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这一转头,便觉得眉心之间一凉,竟然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袭到了眼前·董涵到底也是久经战阵,右手一抬,火蛟猛然摆尾,啪地一声仿佛击中了什么东西一般,火星四溅。
而对面的树后,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管一恒·他头上身上都沾满了枯草落叶,·灵异神怪·这一下变故陡行,三足乌为董涵所操纵,与他心智相通·董涵惊而回首,三足乌也不免受到影响,半空之中扭头回望,前冲的势头便微微一顿。
就在这一顿的瞬间,叶关辰一声长喝,双手在空中同时结了个古怪的手印,分别向左右一划,董涵就觉得右手里握的翡翠小像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泥鳅般地一扭,竟从他手心里滑了出去。
本来一只手要捏着符纸和翡翠小像,又要结印唤出火蛟就有些别扭,故而董涵只是用两根手指挟着翡翠小像·毕竟他已经确认过玉精只是被封印,上头并没有被留下什么可供操作的线索--譬如说傀儡术的印记之类。
因此现在玉精猛然活起来,两根手指就根本夹不住它,让它一下子就溜了出去··这一系列变故真如电光石火·管一恒突然出现袭击董涵,三足乌受惊回首,以及玉精脱出封印,几乎是发生在同一瞬间。
董涵虽然早料到了叶关辰一定还有后援,然而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管一恒居然已经潜伏到了他的身后·这一瞬间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早已探查过方圆百米之内,完全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须知灵力波动这种东西,并不是你动手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就譬如一张绘好的符纸,虽然还没有人催动使用,但其中的灵力也在时刻不停地循着符印的笔划来回流淌鼓动,就如同人的血管一般,用灵力探查,便能感觉到其中时刻不停的脉动。
而董涵出身养妖一族,因为要搜捕及驯养妖兽,对于灵力的感觉更是敏锐·董涵自信百米之内,就算有人遗下一张符纸,他都能感觉得到·可是现在,明明在他之前的感觉中一片空白的地方,却陡然多了个人。
管一恒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他没感觉到丝毫的灵力波动呢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跟活人没有了心跳一个样,如何能做到呢·这些念头在董涵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却并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因为脱离了封印的玉精岱委,突然化成一片流动的绿色大网,向三足乌包裹了上去··    ·    第118章 决战二·董涵此刻的心情,用羡慕嫉妒恨都不足以形容。
不过他到底也算得上枭雄一类的人物,在这种时候没有因为嫉妒而发狂地催动三足乌,却手腕一转,让火蛟向着陆云扑了过去·同时抬手把封印着毕方的符纸凑到嘴边,咬住一角就猛地一撕。
·这当然不是随便撕开一张纸那么简单·别看画着符的黄纸像假冒伪劣门产品似的好像一揉就碎,但其实如果不解开封印,你拿剪子来都剪不开它·董涵的这一撕,当然首先是解印,其次才是撕的动作。
按照正常步骤,这一下把符纸只要撕破,毕方就会破印而出··董涵并不指望现在就能控制毕方·他自知没有那个本事,能够马上操纵一只陌生的妖兽·不过他的目的也不是操纵,而是让毕方搅乱场面。
短短瞬间他已经看清了形势·叶关辰与管一恒离他都在几十米之外,离得最近的就是陆云·他现在只有攻击陆云,才能同时引得叶关辰和管一恒分心·然后他放出毕方,此地的一场山火就无可避免。
毕方的能力与幽昌颇为不同·幽昌可以致旱千里,然而论局部纵火能力则远不如毕方·只要毕方放出来,以其凶性,方圆百里皆要化为火海·这附近还有村庄,他就不信管一恒和叶关辰能不管那些居民的性命。
到时候局面一乱,他拼着这次不要毕方,也要把玉精和三足乌都抢回来··然而世事大抵不如意者为多数,心想事成则总是少数·董涵用牙咬住了符纸一角用力一撕--火光微溅,符纸没有撕破。
董涵只觉得牙齿一阵酸痛,仿佛齿间咬的不是一张薄薄黄纸,而是一块坚韧的皮革·不过这会儿他顾不上牙齿的感觉,只忙着用灵力再向符纸里探查--明明他刚才已经解开了封印,为什么符纸仍旧撕不破·    “你的解符功夫还差得远呢”管一恒在几十米外发出了尖锐的嘲讽。
十年前,就是董涵教出了个二半吊子的周渊,将管松对睚眦的封印胡乱破解,虽然没有成功,却破坏了封印,导致之后的解印失误,放出了睚眦,酿成了血案·周渊当场身死,董涵这个始作俑者却一直逍遥法外到如今·董涵猛地抬头,一只独眼狠狠盯着管一恒:“你居然不救--”他居然不急着去救陆云难道是要让陆云死·不过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管一恒已经骈起右手食中二指,遥遥向着火蛟一划。
初生的阳光落下来,仿佛被他的指尖牵引着,拉出长长一条金线,又仿佛一柄透明的光剑,就像原本的宵练剑一般··金线划向火蛟的尾部,还没接触到的时候,火蛟突然仿佛受到了极大威胁一般,猛地咆哮着往旁边躲避。
它本来是直冲着陆云去的,这时候被阻挡,一个打滚翻了开去,却喷出一个火球,仍旧向陆云飞了过去··火蛟所喷出的火比之毕方和三足乌当然远远不如,但对付一个普通人,却足够把他变成个烧猪头。
如果叶关辰和管一恒不去救,陆云就算不当场来个脑袋炸裂,也活不了多久··董涵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叶关辰·陆云对管一恒而言只算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却是叶关辰的好友,他不信叶关辰就不会因此分心。
三足乌岂是好对付的只要叶关辰分心……·一眼看过去,董涵心里顿时一沉·三足乌身上白光大盛,犹如一个小太阳,只要看上一眼就双目刺痛不敢直视。
然而岱委化出的绿色大网却仍旧牢牢地包裹着它,一点点向内收紧··而叶关辰已经在冰冷的地上趺坐,双手结印,五心朝天·不要说分心来看陆云,他连眼睛都微阖了起来,倒是双眉之间有一团淡淡亮光,竟然是用天眼代替了肉眼。
很显然,他现在全副精力都在控制岱委包围三足乌,根本没有分出一丝一毫来关注旁人··他难道不要陆云的命了董涵有些混乱地想··不过他这想法才一闪念,就听见嗤啦一声,陆云不知什么时候竟挣开了那些胶带,一头滚到地上,于是火蛟吐出的火球就打在树干上,嘭地一声将大树烧焦了一片,火星四溅。
陆云却连打几个滚,虽然狼狈不堪,却逃了开去··这个时候,董涵才在火光映照之中发现了树干上的一点闪亮·那是一块碎冰,被火蛟吐出的火球一烤,正在迅速融化。
原来刚才火蛟甩尾打飞的东西就是这块冰,因为透明,所以董涵在昏暗的光线中竟然没有看清··冻得坚硬的冰,带着锋利的茬口,虽然不如金属的刀片那么好用,但被火蛟大力拍飞,划过树干的时候也足以把好几层胶带割破。
再加上陆云的竭力挣扎,终于挣开了束缚··他很明白自己是个累赘,顾不得胳膊上的烫伤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就往远处跑·火蛟嘶叫着还要冲他喷火,管一恒却再次骈指一划,一道金光斩过火蛟的尾部,那条尾巴立刻像被砸断了骨头似的软软耷拉下来,而火蛟惨声嘶叫,一回头就是一口大火向他喷了过来。
管一恒的动作却比陆云要敏捷得多·他一边闪避,一边还用左手虚虚往地上抓·一层白色的霜墙呼地在他身前树立起来,正撞上火蛟喷出的火焰·轰一声霜气炸开,火焰也化为了无数细小的火星,而管一恒早往后闪出几步,绕到一棵树后。
火星霜气打得周围树木上全是黑色的小洞,他却安然无恙··    “收灵术”董涵脸色唰地变了,“叶关辰,你居然把养妖一族的收灵术传给了外人”管一恒刚才所用的手法与叶关辰虽有细节上的不同,其本质却一模一样。
只不过叶关辰收取的是草木之中的生机,用来给自己疗伤;管一恒收取的却是泥土之中的严寒之气,用来抵挡火蛟所喷出的火焰··一个收取的是有生命的灵气,另一个收取的是无生命的五行之气。
相比之下,管一恒的手法难度要低得多,然而董涵身为养妖一族后裔,怎么看不出来后者只是前者的初级版本,其本源根本同出一家··叶关辰仍旧如同老僧入定,连眼睫都不曾动一动。
倒是管一恒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也教过周渊吗”·    “那不一样”董涵脸涨得通红,愤怒得无以言表,“收灵术是养妖八法,我族的不传之秘叶关辰,你这个叛徒”·叶关辰依旧不言不动,只有结印的双手十指在缓缓变化,控制着绿色玉网逐步收紧。
董涵的质问吼叫,他似乎根本听而不闻··    “叛徒”管一恒冷笑,“如果洗清本族罪名也叫叛徒,那么倒行逆施,令养妖一族被人人喊打的人,又是什么何况所谓养妖八法,归宗溯源,不过也就是灵力的不同使用方法罢了,与符箓法器并无不同。
你能将解符之法教给周渊,关辰为什么就不能将养妖之法寻个传人”·董涵一只独眼也变得血红:“传人你姓管,既不姓关,也不姓董,你算什么传人养妖秘法,传子不传女,传媳不传婿,不是外姓人能染指的叶关辰,先祖的规矩,你竟然无视”·叶关辰下垂的眼帘终于微微抬起:“养妖一族本无姓,董也罢,关也罢,不过都是赐姓。
所谓流传,传的不是血脉,而是术法;继承的不应是妖兽,而应是驯妖之心·”他终于看向董涵,徐徐地道,“祖上的路,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结的手印就不得不停止了变化,岱委化成的绿色玉网向里收紧的速度便相应地缓慢了下来。
便在此时,董涵突然一拳打在自己胸口,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全吐在结印的右手上··只见血渍仿佛什么活物一般,瞬间就扭动着钻进了董涵手心里,董涵猛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便有些发白。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手上的动作,五指一轮,一个鲜红的手印便从手掌中脱出来,嗖地冲向那绿色玉网,啪地一声就拍在网上··这个手印与董涵右手所结的印一模一样,只是全由殷红的血雾组成,看起来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会被三足乌喷出的太阳真火蒸发殆尽。
然而这血雾手印拍在玉网上,却像一只真手一般,猛地活动起来,抓住了玉网就向外一扯·只听噼啪之声不断,岱委所化成的大网,竟然硬生生被扯开了一个豁口。
三足乌趁机从缺口处伸出了头,轰地一声,一条淡红色的火焰从鸟喙中冲出,直扫叶关辰··这一道火焰颜色淡红,却不是因为它的温度低,而是一道白色火焰,染上了鲜血的红光。
    “焚血助灵术”叶关辰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助灵术是养妖八法中最后一法,也是最少使用的法子··其实控制妖兽本来就要消耗灵力,尤其是对未曾驯服的妖兽,几乎是要养妖人先用灵力控制妖兽全身灵脉,才能如臂使指。
然而助灵一术,却是在短时间内将大量灵力输入妖兽体内,助其攻击的法子·普通助灵术只是由养妖人输入灵力,后果顶多是透支灵力过于疲劳;而焚血助灵术,用的却是养妖人的心血。
别看董涵只是吐了一口血,但那是他自震心脉所吐的心头血,一口出来,连自己的寿命都要受到影响,其实是预支了福寿来求这一刻的强大,倒跟一些玄幻小说上讲的什么天魔解体大法颇为相似。
这一瞬间,三足乌喷出来的火焰等于它与董涵二人的合力,淡红色的火舌刚刚吐出来,四周的空气便因高温而扭曲,甚至连束缚在三足乌头颈附近的绿色玉线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缺口眼看着就变大了些。
对着这一道能令人立刻化为飞灰的火舌,叶关辰却纹丝未动·他非但没有跳起身来躲闪,反而把刚刚张开的眼睛又阖上了,十指微动,竟然一心只操纵着岱委重新化出几缕玉线来织补被撕开的缺口,对已经逼到眼前的死神却全然无视了。
一片耀眼的金光炸开,管一恒已经从十几米外冲了过来,悍然挡在了叶关辰身前·他双臂交叉在面前,结印的双手从天空之中引下无数的金线,如扇面般铺开,硬生生跟三足乌喷出的淡红色火舌撞在了一起。
董涵在推出鲜血手印之后便掉头就跑·三足乌已经发狂,喷出来的这道火舌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不要说成为攻击目标的叶关辰,就是火舌所及之处,周围数米之内的生物也将无一生还。
就连董涵自己,眼下已经没有能够抵挡这太阳真火的符咒或法器,也不得不避其锋芒··他一边退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冲上来的管一恒,看到他竟然是要硬挡火舌,独眼之中顿时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三足乌喷出的这道火舌,只有蚩吻体内蕴含的北海玄阴之水才是相克之物,除此之外,倘若管一恒能聚集起足够的寒气,或者可以两相抵消·除此之外,无论用什么硬抗,都不能避免火焰四溅。
灵异神怪·这可不是火蛟吐出的火球那么简单,被打散之后不过烧焦几块树皮草皮·太阳真火的高温一旦发散开来,足以将方圆数十米都变为熔炉·不管是管一恒还是叶关辰,都没有防护符咒或法器,因此管一恒将火舌撞散的时候,也就是他们被高温烧灼成两具焦尸的时候。
论对三足乌的了解,没有人比他更深刻了·董涵几乎是愉悦地想·没有蚩吻,没有腾蛇,没有马衔,如果叶关辰自己出手,或许能够聚集起足够的冰寒之气抵销这股火舌。
但他居然完全放弃了抵抗,而任由一个刚刚学会聚灵术的管一恒来硬抗三足乌·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信任但,假如信任错了人呢……·假如信任错了人,结果或许就是两个人一起--董涵的视野里充满了刺眼的金白色光芒,他脚下不停,嘴角却弯起了胜利的笑容--只要叶关辰和管一恒都完了,三足乌他自然还能收回来。
到时候,三足乌,岱委,毕方和火蛟都在手中,还有谁能阻止他将三足乌温养圆满呢虽然,温养圆满之后究竟会怎么样,他还没有仔细地去想……·脚底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董涵一个踉跄,伸手胡乱扶了一把。
眼睛被亮光刺得睁不开,他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只觉得仿佛有什么细线一样的东西缠挂了上来,手和腿忽然就有些别扭了起来··他眯着眼睛低头去看,但一片金色之中并不能看见什么,刚要试着再往前迈步,忽然呼地一声,有人从旁边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扑倒,挥拳就打。
    “陆云”董涵眯着眼睛,从来人身上带着的一股烧焦气味中分辨出了是谁·这小子居然还没逃走·陆云一言不发,翻到董涵身上,一手掐着董涵的脖子,一手挥拳狠打。
他一条手臂都烧得不成样子,在地上一滚,许多水泡都被压破,血水直滴到董涵脸上·他却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一样,一拳一拳只管打··董涵双手都结着印,一时应对不及,脸上就狠狠挨了一拳。
陆云下手刁钻,只冲着他瞎掉的那只眼睛下手,一拳就打得董涵疼痛钻心,几乎惨叫出来··横竖此刻三足乌也跑不了·董涵心一横,两手同时放弃了结印,一把就抓在陆云受伤的手臂上。
已经被烧烂的皮肉被董涵硬生生撕下来一条,陆云疼得发抖,手臂上吃不住劲,肚子上被董涵趁机狠狠顶了一膝盖,将他从身上掀了下来··    “既然不走,那就别走了。”
董涵喘着气,一手捂着眼睛,一手结印向空中一招,火蛟拖着一截不好使的尾巴冲下来,一爪子就向陆云胸口抓来··一线金光忽然在两根矮树枝之间亮起来,接着又是一根,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根细细的金线在树丛中草丛中闪亮起来,仿佛张起了一张巨大的网。
火蛟才冲下来就撞在网上,那些金线仿佛有什么粘性似的,火蛟就像撞上了蜘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反而被粘得越紧了··    “这是什么”董涵一骨碌就要爬起来,然而才撑起一半身体就又跌了下去,他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身周也是这些细细的金线,在刚才跟陆云的缠斗中,他也已经被这些金线裹了一身,看起来比火蛟更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虫子。
    “符网”董涵试图用手指去拉粘在身上的金线,然而那金线若有若无,用手指去接触似乎空无一物,然而一不小心,手指就粘在了金线上再也脱不开。
    “怎么可能有符网”董涵几乎是发狂地左右张望·他竟感觉不到符咒的存在,这些网仿佛是由灵力天然形成,首尾相接,运转如环,根本找不到源头或是阵眼。
难道是管一恒那小子悄悄布下的董涵只觉得完全不敢相信·正因为这些灵力网线是自然形成,所以才让他之前没有感觉到任何特别的灵力波动。
这些网线就如同阳光或是风那样,没有丝毫人工制造的痕迹··    “灵力本天然……”董涵喃喃出声,眼睛越瞪越大·以他的天赋,也不过才能对这自然之道得窥门径,管一恒之前是什么水平他很清楚,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之间就登堂入室,甚至能真的能不凭借任何符咒或法器就布下这样的灵网·现在想来,刚才他觉得腿上被什么绊住,应该就是这些网线了。
也怪光线太过明亮,竟然让他没能发现--董涵猛然回头,刚才那刺眼的亮光为什么黯淡了,否则他现在也不能看见这些网线的微弱金光才对……·    ·    第119章 决战三·其实,并不是三足乌喷出的火舌光亮有所减弱,相反,那条火舌几乎已经变成了纯白色,且厚重如同有形之物,上头浮着一层虽然轻薄却异常鲜艳的血色,教人根本不敢直视。
然而这样炽烈的火焰撞上管一恒身前的金光,却并没有火星撞地球一般的轰然爆炸,反而像是冲进了漩涡之中一般,竟然没有一线光芒或一点火星外泄··管一恒左腿在前,右腿在后,紧紧绷着弓箭步。
如果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的脚下已经出现了两条短短的擦痕,竟然是被火舌的冲击力推得在渐渐后退··然而他双臂交叉在面前,沉腰低头,金光像水波一样起伏不休,似乎随时都会被击破,却始终苦苦支撑,没有碎裂。
董涵顾不得金光刺眼,死死地盯着那波动的光幕,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管一恒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竟然能顶得住他与三足乌的合力一击··不过渐渐地,他终于从那金光中辨认出了两种不同的光线。
一种颜色金黄,是从天空向下流动,聚集在管一恒双臂之上,撑起了那片金光墙幕--这种光线的颜色,与现在网住他的灵力线显然是相同的··而另一种光线颜色金白,却是从墙幕之中流动出来,反向天空升去。
这一下一上的两种光线交织在一起,却又互不干扰地自由流动,从而形成了金光中心的那个漩涡··董涵的瞳孔猛地收缩起来·他在金白色的光线中发现了一层极其浅淡的血色,也就是说,自下而上倒流向天空的,正是三足乌喷吐而出的那道纯白火舌,或者说,是三足乌用来攻击的灵力。
董涵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看去·管一恒头顶上方的树枝已经被烧成灰烬,露出一块明亮的天空·天是难得地蓝,带着几分冷意,显得特别高远,以至于从上而下的光线看不见源头,自下而上的光线也找不到终点。
不过董涵并不必亲眼看见,他已经明白了·金黄的光线是引来的日光,源头便是东方初升的朝阳;而金白色的光线的终点同样是那轮朝阳·阳光虽非真火,却同样来自太阳,自然与三足乌所喷吐的太阳真火能够相互吸引融合。
管一恒正是引来了太阳之光,吸引融合三足乌喷吐的真火,再反送回阳光之中··如此一来,太阳真火的高温全被送至高空,管一恒身周温度并无多大变化·更不必说被他护在身后的叶关辰,更是毫发无伤,始终垂目端坐。
而空中那张玉网的缺口已经渐渐被补起来,三足乌的颈子已经被玉线紧紧勒住,不得不向后缩头了··    “不,这不可能……”董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圆转如环,自然之道·取之于日,还之于日,他潜心多年都没能参破的一层,竟然轻轻松松就被管一恒突破了·这不可能还是因为三足乌的攻击不够凌厉的缘故如果现在三足乌已经温养圆满,处于巅峰状态,那管一恒是绝对接不下的,叶关辰也绝不可能封印得住·    “管一恒,我看你究竟能撑多久”董涵双臂都被金色的日光线缠缚着无法动弹,却是可以结手印的。
索性咬破舌尖,噗地一口鲜血又喷了出去··这一口血颜色深红,细看里头似乎还夹杂着点点鲜红的微光·一口血吐出来,董涵原本乌黑的双鬓竟然映着日光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色。
深红的鲜血喷出来却没有落地,而是聚做一颗滴溜溜打转的珠子,嗖地从玉网破损处钻了进去·只听三足乌一声嘶哑的嘎叫,如同鹤唳九天,在树林里引起了连环回响,似乎群山呼应一般。
金白色的太阳真火再次爆发般熊熊燃烧起来,岱委发出吃痛的尖叫,绿色的玉线仿佛一瞬间也失去了光彩,只听噼啪连声,好几根玉线断裂,三足乌连爪子也伸出来了两只。
白色火舌蒙上了一层鲜血般的红光,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明亮,无端地多了几分诡异和阴森之感,威力却是大增·管一恒的弓箭步都扎不住,蹬蹬蹬往后连退几步,几根头发瞬间就被燎焦了。
扑面而来的热气令管一恒不得不把灵力逼出去,将金光墙幕又加厚了一些·然而用在对抗上的灵力多了,用来融合转流的灵力就少了·金光中心的漩涡旋转速度明显地放慢了下来,转送上天空的金白色光线顿时减少。
送出去的减少,迎面压过来的却多了,管一恒所承受的压力顿时更大,就逼得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灵力来抵挡,于是那漩涡就转动得更慢·如此一来,不过是十几秒钟的时间,周围的空气已经因为高温而扭曲起来,地面上的冰雪迅速化成泥水,离得最近的树枝开始焦枯。
再这样下去,只怕一场大火马上就要烧起来了··管一恒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他双臂交叉挡在面前,此刻衣袖已经因为高温而焦化,手臂仿佛被按在滚烫的铁板上,疼得钻心。
但是他刚才退了几步,就已经退到叶关辰身边了,如果再退,就等于把叶关辰摆在了三足乌面前··叶关辰结印的十指仿佛被什么缠住了,每一个变化都十分艰难·管一恒一退,他就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忽然升了温,扑面而来的热风几乎要把鼻腔都烤焦了似的。
·虽然闭着眼,但眉间天目已开,董涵那一口心头血叶关辰也看得清清楚楚·管一恒布下的灵力线已经是计算得极好了,然而董涵毕竟老道,天赋也是过人,拼了十几年的福寿一口血喷出来,谁也拦不住。
三足乌得了这一份助力,立刻精神大振,太阳真火汹涌而出,岱委都有些抵抗不住·叶关辰只思考了几秒钟就咬破舌尖,一口血水也吐了出来··岱委幻化出的绿玉网线本已细得如同发丝一般,看起来随时都会绷断的样子。
叶关辰这一口血吐出来,那网线突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了起来,仔细看去,碧绿的颜色里还浮起一线线的红丝,仿佛两色丝线拧在了一起··三足乌立刻感觉到了身周的束缚力量再次加大,颈子上更是渐渐被勒紧。
虽是妖兽,凭着本能它也能明白:此时此刻,不是它先冲破管一恒的抵抗,将那两个人全部烧成灰烬;就是管一恒护住了叶关辰,而叶关辰得以从容将它重新关入网中··生死存亡之际,三足乌也是发起狂来,任由玉线紧紧勒住颈子,只管把全身的力气都化作一团炽火喷吐出来。
管一恒的衣袖已经化成飞灰片片飘落,露出的手臂上皮肤通红,眼见着就有水泡一片片地浮起来,面前的金光墙幕如同烙铁,偏偏还是他自己撑开的,连缩手都不行··叶关辰吐出一口血,脸色顿时苍白了一层。
他心里有数,只要再有十几分钟,他就能让三足乌制伏,前提是,管一恒要能顶得住这十几分钟··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胸口气血翻涌,连说话也觉得气息不匀。
叶关辰睁开眼睛,抬头看着管一恒,“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上善,若水,上德,若谷……再,大胆一些……”管一恒已经登堂入室,现在要做的,只是比刚才做得再好一些,再巧一些。
管一恒牙关紧咬,忍受着双臂油煎一般的疼痛·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可是三足乌这样孤注一掷的攻击,他也不敢肯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叶关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中,在混沌一片的思想中似乎注入了一丝清凉。
大成若缺,大盈若冲,这几句话,叶关辰在大盈江畔就跟他说过,之后他在回北京的路上,就细读了《道德经》,的确多有感触·可以说,他能那么快就领悟到如何将自己的灵气隐藏起来,又能不着痕迹地布下那些灵力丝线,都要多亏得了叶关辰这句提点,回头细读了《道德经》。
就是在刚才,他冲出来挡在叶关辰面前,抵挡了三足乌的攻击之时,其实还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自然而然就那么做了·现在听见叶关辰念出的这几句话,他才突然明白自己的做法已经暗合自然之道。
只是,即使自然之道,所能承受的也有所限制·譬如容器能盛水,可是它也只能盛下有限的容量,如果有更多的水倾倒下来,也只能溢出外面,甚至可能将容器撑破。
所以三足乌突然得到董涵拼了寿命的加持之时,他本能地要将这些突然增加的灵力拒之门外,免得“容器”被撑破·可听叶关辰的意思,难道是说……·灵异神怪·    “上善若水,上德若谷……”管一恒已经发焦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地随着叶关辰低低念诵。
董涵喷出那口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突然被抽去了一大半似的,原本只是轻轻缠裹在身上的金线顿时有了重量,竟压得他爬不起身了,只能撑着头直勾勾地去看三足乌那边--只要三足乌能烧死管一恒,那么一切就都能再翻过来·眼看管一恒被冲得步步后退,董涵离着几十米也能看见他两条手臂上烧灼出的红色渐渐扩大,似乎马上就要抵挡不住。
董涵平常自诩颇有涵养,素以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为自豪,到了此时此刻,却觉得胸口呯呯乱跳,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被明亮的光线刺得实在受不住が才闭了闭眼睛。·也不过只闭了片刻,眼里被刺出的泪水才干了些,他就忍不住再睁开眼睛看过去·然而就在他闭目休养的这片刻之间,管一恒身前的金光墙幕之中,那个漩涡竟然又加速旋转起来·不但如此,就连漩涡的面积也比之前更大··董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光墙幕比刚才更薄了一些,且在三足乌的火舌喷吐之下向内凹进,表面且还不停地波动起伏,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似的·可是在董涵眼中,却明明白白地看出来,自漩涡中拉出来升上天空的金白色光线,比刚才多了一倍有余。
也就是说,管一恒对三足乌喷吐来的太阳真火的转化处理速度,要比刚才快了一倍这意味着,管一恒非但没有支持不住,反而比刚才更加游刃有余了。
这怎么可能董涵极力挣扎着想爬起来·只是他刚刚拼着损了十几年的福寿喷出那口血,现在灵力几乎损耗殆尽,被粘在身上的灵力线压得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暗自为三足乌鼓劲。
虽然心里已经觉得多半不好,却仍旧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只盼三足乌能突然爆发,一口火把管一恒烧死··然而事情却并不像他希望的那般发展·管一恒身前的金光墙幕起伏越大,漩涡转动的速度便越快,看上去犹如起伏的海面一般,无论三足乌吐出多少真火,都被这金光之海吞了进去,不留一点痕迹。
三足乌嘶哑的嘎叫声渐低,纯白色的火舌渐渐变成淡金色,又变为金黄色、橙黄色、红黄色……管一恒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端静,双眼甚至渐渐阖了起来,仿佛入定,连手臂上烧伤的剧痛似乎也已经置之身外,全无所觉一般。
他手臂上延伸出的金光墙幕已经向后曲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可没有了遮挡的平面,那扑面而来的太阳真火却丝毫也没有波及他身边的叶关辰,反而仿佛都被金光吸引了进去。
现在,管一恒整个人都处在那漩涡中心,太阳真火仿佛是紧贴着他身周转动一般·从董涵这里看过去,仿佛一尊火焰中的金像,双臂上举,眉目庄严,威能无限··在他身边的叶关辰却与他恰好相反。
虽然身上只穿着背心和内裤,低眉端坐却是温润内敛,宝相圆融·他全身上下只有十根手指在不停地动作,绿色的玉线变成了玉绳,玉绳又平铺开来变成了玉带,空隙之处便越来越小。
猛然间绿光大盛,三足乌一声嘶哑的嘎叫才叫了半声就被掐断了,伸出来的两只爪子和一个头向回一缩,碧绿的玉带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地将缺口补住,把三足乌重新封回了网罗之中。
且这网还在迅速收紧,片刻之中,就变成了一个团团的绿色玉球··管一恒脚下虚浮地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他身上的金光四散,脸色煞白,整个人都觉得脱了力一样,这时候才觉得胳膊上的疼痛一阵阵海浪般地拍打了过来。
·董涵一只独眼几乎要瞪得目眦欲裂·叶关辰十指飞动,在虚空中点、划、圈、折,随着他的动作,玉球内部一丝丝的红色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内部流动,渐渐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符文,在碧绿的玉壁上闪动,以一种古怪的规律联为一体。
玉球绿得澄澈,甚至能看见里面的三足乌金色的身影·那身影左冲右突,嘴啄爪抓,却始终不能奈何得了这玉球丝毫,反而被逐渐压扁下去··叶关辰终于睁开双眼,从地上站了起来,迈步向前走。
这次他双手都抬了起来,两掌虚抱,一边走一边缓缓对压·等他走到玉球下方,原本滚圆的玉球已经变成了个玉饼,里头三足乌的身影也凝滞不动,身周的金光渐渐散去,成了一个淡淡的黑影。
叶关辰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些,脸上微微带出一丝笑影,双手指尖已经碰到了一起,眼看最后的手印就要结完,忽然听见陆云一声大喊,他不能转头分心,只用眼角余光一瞥,便见火蛟爆成一团血色的火光,将几十根金色灵力线全部炸断,董涵一手捏着一块尖锐的冰锥,已经扑到了身边。
这正是封印三足乌的关键时刻·只要叶关辰手印结成,双手掌心相碰,玉饼上的符阵便可合龙,岱委将彻底化为一块封印,将三足乌封锢其中,再也不能脱出··眼看董涵已经到了身前,陆云跌跌撞撞要爬起来,只是腿上还缠着几根未曾炸断的灵力线,无论如何也扑不过来。
而管一恒离得更远,且正脱力地坐在地上·叶关辰眼睛微微一冷,准备着硬挨董涵一下,也不能打断封印过程·横竖董涵手里拿的只是一块冰锥,虽然坚硬锐利,但只要不扎到要害,也未必会有生命危险。
冰锥已经刺到了胸前,叶关辰正准备侧一侧身用肩膀去接,忽然一道金光闪过,从董涵头顶开始,一直划过眉心、喉头、胸口、小腹,直到从双腿之间划了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
这道痕迹一闪即逝,而董涵身上更是连这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看起来仿佛只像用镜子反射出来的一道光在他身上映了一下似的·可是董涵整个人却变成了雕塑一般,已经蓄尽力气要刺出来的手臂曲弯着停在半空。
几秒钟之后,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整个人仿佛没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成了一堆软泥··几乎是与此同时,叶关辰掌心相合,半空中的玉饼猛然下落,一边落一边缩小,最后化为一轮巴掌大小的玉片,落在他手中。
玉片通体碧绿,正面浮凸起一个鸟形图案,有淡淡金光从其上不时闪过,但随即就被无数细小的红色符文压了下去··叶关辰到这时候才能转头去看,只见刚才跌坐在地上的管一恒已经半跪起身,一手支地,一手还举在半空,食中二指闪着淡金的光芒。
对上叶关辰的目光,他才勉强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用唇形无声地说:“我向费准发过誓,会亲手斩了董涵”·    第120章 养病·董涵并没有死。
管一恒凝出的灵力之剑与宵练剑相类,只伤灵脉,并不伤肉身·只是他刚刚领悟出的技能,用来不够圆融,又是在力拼三足乌之后,榨出了自己最后一点灵力所为,不免粗糙一些,将董涵的灵脉撕拉了个乱七八糟,连拼都拼不起来。
管一恒和叶关辰当然也不是毫发无伤,连同陆云在内,被十三处从山上接下来,立刻一起进了医院··陆云的烧伤实在不轻,从肩头到手背全是大片的烧伤,且因为又跟董涵肉搏了一回,大片的皮肉都滚烂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全是草渣土灰,光是清创就很受了罪。
管一恒比陆云稍强点有限·他的伤全在两条前臂上,因为是一点点烫的,一层皮肉都焦了,看着没那么鲜血淋漓的,其实伤势很重··幸而还有栾树叶·虽然对于烧烫之伤的疗效不如刀伤骨伤那么迅速,但至少把皮肉筋腱长全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两个烧得很惨的家伙并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只是要多受几天罪。
说起来倒是叶关辰更麻烦一点--他是冻坏了·本来就阳气耗损体虚畏寒,又在冰冷的雪地上坐了半天,最后还耗了一口心头血,于是风寒入体,进了医院就烧得不省人事。
偏偏他这个病是栾树叶也无能为力的,只能交给医院里的医生们·到他退了烧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早晨了··    “总算醒了·”管一恒死缠烂打跟他安排在同一个病房,半夜不睡觉就坐在他床边上守着,几乎把小护士的活都抢了过去,现在见他睁开眼睛,吊起来的那口气才算松了一些,“觉得哪里不舒服”·医院里对叶关辰的病倒没觉得怎么样。
风寒导致高烧不退放在现代医学里算不得什么,成人又不像小孩子,高烧时间略长一点就怕烧坏脑子·只有管一恒知道叶关辰这高烧绝不只因为受凉,所以他比医生还着急,却又偏偏不能说出来。
    “你怎么--”叶关辰盯着他眼窝深陷的脸看了一下,有点明白了,“我睡了多久”管一恒下巴底下都冒出一片青茬来了,可见几天没有合眼。
    “两天·”管一恒看他眼神清明,思维清晰,脸色也不再是那么苍白得跟纸一样,这口气就真的松下来了,伸手摸摸他额头,“你一直高烧,怪吓人的。”
叶关辰笑了笑:“是耗损了一点,不要紧·”他狠睡了两天,这会儿觉得浑身骨头节都发酸,撑着身体要坐起来,一动才感觉到心口上贴着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从皮肤上脱落了下来,摸出来一瞧,是张符纸。
    “培元符”叶关辰眉头一皱,“不对你画的”上头符文的颜色深褐,叶关辰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朱砂,而是干涸的血。
这符是用血画出来的,不是培养元气,而是将这血迹主人的元气转移到了他身上··    “就是个一次性的·”管一恒连忙解释,“我歇半天就没事了,真的。”
他知道叶关辰这是损了元气,趁着医生没注意,咬破指尖画了一张符出来··十指连心,指尖也是心头血,元气最足·画出符来贴到叶关辰心口,等于把自身元气转了些给叶关辰,要不然他恐怕醒得还没这么快。
元气这东西,跟力气一样,用了还能养起来,只要不是一次性耗损太过伤了根本,送出去一点倒不算什么·管一恒把身上的病号服拉开一点,露出自己心口贴的培元符,嘿嘿一笑:“朱文给我画的,正用着呢。
还有一张是给你的,一会儿也贴上·”·培元符是以自身为基础,帮助滋养元气的·只是叶关辰耗损得太多,培元符见效慢,管一恒才另改了一张符先给他用上。
·    “你什么时候学会--胡闹”叶关辰觉得自己都要语无伦次了·这种特殊的培元符--确切点应该叫做转元符--天师训练营里是不教的。
因为这种符咒是夺取别人的元气来补助自己,若是运用得宜,甚至能够将人的元气吸取殆尽,所以属于不到非常时期就禁用的符咒类··叶关辰确信自己也没教过管一恒画这种符,至于管家,本不以符咒见长,家传内容中当然也不包括此类符咒。
他忍不住张口就要问管一恒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然而担忧涌上来得更快:“谁让你用转元符的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样我多睡几天就没事了,用什么转元符别以为你年轻就不在乎身体,真要是损了根本,将来后悔都来不及”·管一恒被骂得一缩脖子,抓了抓头发,陪着笑往前凑了凑:“我知道自己身体怎么样,所以才敢用的。
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真的,我就用了一点血而已……”·叶关辰伸手点着他,半天才叹了口气:“要是平常时候你用就用了,可--下次再不能这么做了。
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是这样,不过是多休息一会就行了·你现在年轻,一时耗损还不觉得怎样,可是以后这种情况难道就不会再发生一次不在意,两次不在意,再过几年、十几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你难道没有听过……”·管一恒被他教训得愁眉苦脸,蹭到他身边,伸手搂住了人,顺势把脑袋耷拉到他肩头上去:“我都知道错了,别训了……”·叶关辰说得太急,这会儿也觉得有点头晕坐不稳当,往后靠了靠倚在管一恒胸前,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想教训你,但是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管一恒蹭了蹭他的脸,嘿嘿一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犯了·”·叶关辰无奈地看他一眼,知道他嘴上说得老实,一转头估计就把这承诺扔到脑后了:“记得就好。
不过这转元符,你在哪里学的”·    “这个啊……”管一恒干咳了一声,“其实是我自己琢磨的……那什么,我把培元符改动了几处--也是试一试……”他不等叶关辰转过头来就先把头低到自己胸前去了,“别骂我,我真的就用了一点儿血……”·灵异神怪·    “都不知道是否有效就敢用……”叶关辰看他低头耷脑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感动,忍不住伸手揪着他的耳朵,“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    “你就把我耳朵揪下来。”
管一恒立刻接口··叶关辰稍稍用力拧了一下手指:“揪下你耳朵来有什么用”·    “有用有用·”管一恒龇牙咧嘴,“你看,这是你名师出高徒不是吗我才试了一次,就成功了。”
当时稍一恢复,就听说叶关辰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正好朱文送来了培元符,但起效太慢,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照葫芦改瓢,画了一张转元符出来,甚至根本没想过能不能成功的问题。
当然这些话绝对是不能告诉叶关辰的,否则耳朵可能真的要被揪下来了·管一恒心里嘀咕,一面低头弯腰:“哎哟,耳朵要掉了……”·叶关辰连忙松手,叹着气给他揉了揉:“你的伤怎么样”·    “那就更没事了。”
管一恒伸了伸手臂,“现在新皮都已经长出来了,痒得厉害·我都没敢让医生看见,正准备办出院呢·”否则真是很难向院方解释,为什么他的伤会恢复得这么快,比植皮还快……·叶关辰轻轻拉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烧烫伤不能包得太严实,只在伤处轻轻裹了一层纱布·叶关辰把那层纱布解开看看,只见原本蜂蜜色的手臂上两大块粉红色新生的皮肤,因为对比鲜明,格外的触目惊心,乍一看倒好像露着血肉一样,看得叶关辰眉头紧皱。
    “没事了·”管一恒看他皱眉就心疼,赶紧转了转手腕,“你看,都长好了,正痒痒呢·”·叶关辰叹了口气·皮肉都长出来了,现在再说什么也没用,但是看新生的皮肤这么大块,就知道当时烧烫成什么样。
何况管一恒这伤是一点点烫出来的,就等于把胳膊按在烙铁上整整十几分钟,那种疼痛,一想就让人后背发冷··    “痒也不能抓·”叶关辰把他的手按住,在伤处边缘完好的皮肤上轻轻挠着,多少缓解一点。
伤口愈合的时候的确会痒,痛痒交加,更是难受··管一恒老老实实地伸着手让叶关辰挠,他说什么都是点头答应·叶关辰替他挠了会儿痒,才把纱布又包回去,问道:“阿云呢”·    “他在别的病房。”
管一恒略有点心虚·其实按伤势来说,倒是他跟陆云应该分到一个病房,但他硬是撺掇着院方把陆云单分了一个病房,而且还故意挪在走廊另一头,足足隔了六个房间,陆云想来看看叶关辰,都得长途跋涉。
    “阿云伤得重吗”·管一恒摸摸鼻子:“那个,我一直守着你……不过栾树叶我已经给他了,他昨天来看你的时候,我看他的胳膊活动也挺自如的,应该是没事了。”
不知是不是目睹了叶关辰和管一恒联手对敌的默契,陆云的精神很是颓废,再也没了到处去找月桂花的劲儿·管一恒给他栾树叶,他只看了一眼就收了下来,知道叶关辰的病房跟他的隔了很远,也没吭声,只在医生允许的时候过来看了叶关辰两次,每次都是沉默地站几分钟,不等管一恒想借口赶他就离开了。
叶关辰犹豫了一下,想说去看看陆云,但看着管一恒,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你守了我好几天吧现在我没事,你休息一下吧·”·管一恒眼珠子一转,直接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我就在这儿睡。”
叶关辰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睡吧·”·管一恒没几分钟就打起了小呼噜·医院的病床不宽,他就弯着身体蜷在床边上,一只手还搂着叶关辰的腰。
叶关辰靠在床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等他呼吸均匀了,才悄悄把他的手挪开,小心地避开伤处摆到床上,这才下床出了病房··他才出病房,床上管一恒的眼睛就睁开了,跟耗子似的嗖一下溜下床来,偷偷摸摸跟了出去。
叶关辰进了陆云的病房,他就在门边上偷听··陆云正坐在病床上发愣·他的床位靠着窗户,同室的病友已经快要病愈,每天来打完针就回家去了,倒是落得安静,让他只管对着窗外出神。
叶关辰在门边站了片刻,才轻轻叫了他一声:“阿云·”·病房里没别人,两人说起话来也就不用压着声音,倒方便了管一恒·本来他耳朵就灵,扒在门边上,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叶关辰问了问陆云的伤情,看他虽然整条手臂都缠着纱布,但抬手展臂已经不再小心翼翼,不时还忍不住要隔着纱布挠一挠,就知道伤处确实已经生出了新皮·再看他脸色也还不错,就彻底放下了心来。
他打量陆云的脸色,陆云也在看他,片刻之后苦笑了一下:“本来是想帮你的忙,没想到反而添了麻烦……”·叶关辰笑笑:“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董涵潜逃了才是麻烦。
到时候他在暗处,还不知有多少鬼蜮伎俩让我们吃亏·”·陆云定定地看着他:“阿辰,你说的‘我们’是谁”·叶关辰哑然。
陆云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眼神便更黯淡了几分:“阿辰,你现在跟我说话,是越来越客气了·”客气是对外人的,越来越客气,就是越来越拿他当外人了。
    “抱歉--”叶关辰知道这场谈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避免的,当即抬起目光对陆云对视,“阿云,我跟一恒,已经确定了·今年过年,我要跟他去管家。”
    “为什么”陆云声音低哑·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被判出局了,现在一定要问个究竟,也不过就是心里那口气顶着,死活也说不出个服字来罢了。
    “说不上为什么·”叶关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坚定,“其实这种事,本来也没有什么理由可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像兄弟一样,但--也只能是兄弟了。
至于一恒……他是我的爱人,无可更改·”·    “因为他帮助你完成了叶叔叔的遗愿”陆云惨然一笑,“我帮不上你的忙,所以活该出局。”
    “你这是什么话·”叶关辰叹了口气,“你帮过我多少忙,我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你在公司里费心费力,我哪有时间精力去四处搜寻妖兽,又哪有钱去买古董、种灵药但是--感情不是这样衡量的。
阿云,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既伤人,又伤己呢·”·    “我只是不服气……”陆云笑得更苦,“我跟你认识了三十年,还抵不过他一年,就把人抢走了……”·叶关辰看他神色惨淡,心里也难受。
这是从小就一起玩泥巴的青梅竹马,因为跟家里闹别扭,有一段时间根本就是住在他家里的,一桌吃饭,一床睡觉,长大了还合伙做生意·说是朋友,胜似兄弟··然而感情的事情最忌讳拖拖拉拉纠缠不清。
从前没有管一恒,他还想过或许就遂了陆云的心愿,两个人里能有一个心满意足的也就行了·然而现在管一恒出现,两个人情投意合,就仿佛两个半圆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中间怎么可能再插进别人·    “时间不是问题,阿云,你心里明白的。
我一直都觉得我们是兄弟,从来没有变过·”·陆云抬手挡着眼睛,半天才把眼眶里的酸热忍下去:“他家里能答应吗要是我没记错,他父亲就是--虽说不是叶叔有意,但毕竟他父亲是因为这个死的。
他家里应该不好说话吧你跟着去,能给你好脸色吗再说他家不比我们,肯定有人逼婚吧这种事现在不觉得怎么样,十年八年的下来,能坚持得了吗”·    “是,他的麻烦的确比我们多。”
叶关辰坦白地点了点头,“但是他现在已经做出了决定,只要他不后悔,我就不后悔·”·管一恒扒在门边上,听了这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不再听两人后面还说什么,心满意足地回了病房,躺回床上继续装睡。
叶关辰几分钟之后就回来了,正准备也到床上躺一会儿,忽然发现管一恒躺的姿势虽然还是那样,位置却移动了,顿时扬起眉毛,站在床边上不说不动地盯着他·管一恒被他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睁开眼睛还没说话,就被叶关辰揪住了耳朵,一直压到他身上来:“刚才干吗了”·管一恒抬手搂着叶关辰后背装糊涂:“啊不是睡觉来着吗”·    “睡你个--”叶关辰险些就要爆了粗口,还得顾忌着他的伤,“小心你胳膊”·管一恒趁机耍无赖:“所以你别动啊。
我们睡觉,睡觉·”·叶关辰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松了手,跟他并肩躺下来,把他的手臂小心摆到自己身上:“董涵怎么样了”·    ·    第121章 董涵之死·说到董涵,管一恒的神色就严肃了起来:“关押在十三处,正在整理材料准备上交。”
管一恒那一斩实在太霸道·他初初领悟这技能,用得不够圆融,又是情急出手丝毫不留余地,董涵的灵脉被撕扯了个七零八落,根本不成样子··灵脉虽非肉身,却也与身体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董涵现在并无伤处,可是神智已经有些错乱,行动也不再灵活,乍一看倒像是脑溢血后遗症,一天只知道坐着流口水·偶尔仿佛神智有几分清醒,但身体也根本不听使唤。
他现在这样子,要走正常的法律程序是不能够了·但十三处因为处理的都是非正常事件,自有一套程序,现在正在由天师协会配合整理董涵的材料·之前出任务期间死亡的那些人或许还难以找到证据证明是他有意犯罪,但费准却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杀,可谓铁证如山了。
    “另外还有秦宇·”这两天叶关辰一直昏睡,管一恒除了守着他什么也不干,倒是朱文和管一鸣来过几次,把事情的进展都告诉了他,“你还记得吧,就是咱们在矿场找到的那具尸体。”
    “记得·”叶关辰点了点头,“是从玉石公司那边入手,抓到了杀人的证据”·    “对。”
管一恒有些咋舌,“他们这几条矿脉,条条都是岱委吃人之后制造出来的·其中有两条人命是董涵办案中有意放纵害死的,他们还可以说不知情;但是另外两个人他们都是知道的。
尤其秦宇,居然是他们从新疆搬迁的时候抓来,带到云南当场献祭的眼看着杀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开凿矿脉简直为了钱都毫无人性了只可恨他们说人不是自己亲手杀的,最后估计也就判上几年,将来还能放出来……”·    “天道轮回,自有报应。”
叶关辰冷冷一笑,“财悖而入,亦悖而出·用别人的性命谋财,真以为折损的就只是死者的福寿吗若是诚心悔过或许还能保住几分福禄,如果还想着用些歪门邪道的手段,那折的不只是自己,恐怕连子孙后代的福禄也都要折进去了。”
管一恒撇了撇嘴:“子孙后代那种人的眼哪里看得了那么远·你不知道,朱文跟我说了,玉石公司那个老板亲口.jiāo待的·开始他不知道矿脉是需要人命献祭的,只是觉得这下发大财了。
本来他家里穷得很,发掘了两条矿脉之后就成了巨富·董涵告诉他找矿脉得要死个人的时候,他开始还有点害怕,后来发现真的找不到新矿脉,想法就全变了·”·    “我知道。”
叶关辰叹了口气,“人一执迷,就连本性也丢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手的东西要再失去,总是比从来没有得到过更痛苦·有些人能够守得住原则,有些人则只能沉沦下去了。
    “董涵这个混蛋,就像个蛊惑人心的魔鬼”管一恒恨恨地说··    “是魔鬼,也要人心里本来就有欲望。”
叶关辰看着病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上头有不太平坦的地方,就被光线照出一小块阴影来,“心不平,就有了阴暗面……”然后被人诱惑,这阴暗面就越来越大,直到把整颗人心都染成了黑色。
灵异神怪·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这会谁也没睡意了,就是并肩躺着·病房里开着空调,穿得也不多,这么紧紧挨着,就感觉相触的地方格外温暖,仿佛是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暖了过来似的。
管一恒习惯性地又开始捏着叶关辰的手指玩,叶关辰好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他绞来绞去,半天才抽出来笑斥了一句:“你当我没骨头吗是想把我手指头打个结”·叶关辰手指修长,因为从小就练习结手印,手指的确比普通人都要柔软灵活一些,至少管一恒自己的手指就远不如他,所以拿着就忍不住玩起来,被骂了就嘿嘿笑着往叶关辰身上蹭。
叶关辰怕蹭到他的伤处,也不敢推他,随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老实点·我问你,董涵要什么时候能宣判”·董涵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不算那些不是他亲手杀的,就只算证据确凿的,也够死刑了。
管一恒想了想:“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十三处走程序要比别的地方快,只是审批格外严格·不过这个证据毫无疑问,可能年前就能批复下来了·”·十三处情况特殊,因此凡申报的材料都优先批复。
但因为涉及非常事件,很多时候都与现行法律不能完全吻合,因此审核就特别严格·但董涵这个无论按哪条法律都是板上钉钉的故意杀人罪,所以并无疑议,批复上自然应该更快一些。
算算从现在到过年,也不过就是一个月的时间了··    “其实死不死的,他现在跟死了也没多大两样了,还得麻烦人照顾·”管一恒嗤了一声,他对董涵真是恨之入骨,“我看早点判了,对他说不定也是个解脱呢。”
叶关辰沉默了片刻:“我能去见见他吗”·    “见他干吗”管一恒皱起眉毛,“你难道还可怜他”·    “那倒不是。”
叶关辰笑笑,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他害了多少人,死有余辜,我怎么会去可怜他·不过是同出养妖一族,现在董氏一支只剩下他,关氏一支大概也只剩下我了,总归--要去送送吧。”
管一恒撇了撇嘴,到底还是点点头:“过几天吧·总要你身体养好了再去·”·    “其实我住不住院都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早点见了,也没了心事·别忘了,还有九鼎要封印呢·”·    “这倒是……”管一恒这几天忧心叶关辰,已经把九鼎的事都忘到脑后去了,“云姨把那群蜮养成十三处的鱼缸里,还等着咱们去收呢。”
叶关辰笑了起来:“既然已经关到鱼缸里,那就好办了·倒是先叫人去别墅,把鼎运出来才行·我想,一并就运到山洞那边吧,这次封印之后,把山洞也补一补,就算不能一劳永逸,至少也让它多保持几年。”
说到封印九鼎,管一恒倒有点不舍了:“马衔,腾蛇,都要封印进鼎了吗”·叶关辰摸摸他的脸:“现在这个世界,并不适合它们了……”腾蛇原是从鼎里逃出来的,马衔却是自来就生活在海洋之中,并非鼎中原住户。
其实就是蚩吻,原来也不在鼎里··管一恒还是有点恋恋不舍:“幼幼呢”·    “幼幼不用·它是驱邪辟凶之兽,并不害人。”
幼幼是叶关辰的关氏祖父那代寻到开始养的,怎么舍得也封印进鼎里去,“我们百年之后,倒可以让它给天师协会守个门,肯定不比犀角号差·”·既然叶关辰只想见见董涵了却同族的血缘之份,管一恒也就痛快地找云姨安排,第三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天气越发的冷了,十三处派来接人的车就停在门口,陆云却没有上去:“你们先走吧,我叫小黄来接我的,马上也该到了·”他看看叶关辰,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管一恒,“你好好照顾阿辰,有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这就算是递出了橄榄枝,管一恒看在叶关辰的面子上也要接过来:“没问题·年前大概是要忙了,过了年有时间咱们再聚·”·陆云点点头,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的车离开。
管一恒伸手搂住叶关辰的腰,把他的脸转过来不许往后看,低声地哼了一声··叶关辰微微含笑,并不跟这个醋坛子计较,也不打算告诉他,在医院门前的马路对面,刚才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两个一起上了车。
那人虽然还瘦得厉害,但叶关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东方瑜··管一恒和东方瑜的情况又跟他和陆云不同·别看管一恒能吃醋,自己可大大咧咧粗心惯了,到现在都没发觉东方瑜对他早已经超出了朋友的情感范围。
既然醋坛子这么迟钝,叶关辰当然不会去提醒他·这层窗户纸一挑破,说什么还能做好朋友都是虚的·感情这种事属于化学反应,一旦变化了就再不可能变回原样。
反正东方瑜是不敢也不会挑明的,既然如此,与其两个人烦恼,不如叫他自己憋在肚子里一个人烦恼吧··叶关辰难得有这样无良的想法,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轻轻叹了口气,就惹得管一恒以为他是为了陆云叹气。
醋坛子虽然没有打翻,却也揭了盖子直冒酸气,根本不知道车子开过去,把东方瑜远远抛在了后头··董涵被关在十三处的特殊牢房里·他行动不便,白天就坐着轮椅,正在窗户前面晒太阳。
一只瞎眼几次遭到重击,到现在纱布上还时时渗血,他也不知道疼痛似的,木然坐着,剩下的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不知道在看什么··照顾他的人也是十三处的工作人员,说是照顾,其实也是看押,见管一恒和叶关辰进来,打过招呼之后就退出去,把房门反锁了。
管一恒这几天也没见过董涵,乍一见面有点吃惊·董涵又瘦了一圈不说,两鬓已经花白,看着硬生生老了十岁的模样·十三处当然不会虐待他,饮食药物都有供应,可怎么还变化如此之大·    “是损耗太过的缘故。”
叶关辰暗暗叹息了一下,还抓紧时机训斥了管一恒一句,“你得引以为戒,下次绝对不许再冒冒失失就用什么转元符”·管一恒不防在这里挨训,咧了咧嘴:“知道了。
等九鼎封印,应该也不会再有这么大的麻烦,肯定再用不着那东西了·”·九鼎两个字仿佛撩动了董涵的哪根神经,让他一下子就抬起了头来,混浊的眼睛居然也清明了一点儿,盯着叶关辰看了半天,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关……辰……”·管一恒眉毛一扬,上前半步把叶关辰挡在身后。
董涵这一直都浑浑噩噩的,偏偏这会儿好像突然清醒了,让他不得不防··叶关辰摇摇头,示意他不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董涵:“我来看看你。
算是看在同族血脉份上·”·董涵不知是怎么回事,居然真的目光清明了起来,盯着叶关辰歪歪嘴笑了:“来,送我,上路”他半边脸都是僵的,一笑只有一边嘴角往上扬,再加上只有一只眼睛,表情就越发显得古怪而诡异。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叶关辰静静地说,并不因他的古怪神色或者讽刺的语气而动容,“我也不过是看在同宗的份上过来看看罢了。”
    “你是,来,告诉我,你,胜利,了……”董涵舌头不怎么听使唤,神智虽然清醒,嘴却不好用,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告诉我,你,是对的,吗”·叶关辰反问:“难道不是这样吗”·董涵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因为僵着脸,更难以分辨这笑容里的意味究竟是悔恨还是解脱,抑或是别的什么:“你,是,对的。”
这四个字断断续续分了三段,却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句话说出来,于董涵自己仿佛也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说完了就闭上眼睛靠在轮椅椅背上,头慢慢向后仰了过去。
管一恒和叶关辰又站了片刻,看他一动不动,搭在扶手上的胳膊倒往下滑了一下,就觉得不对劲了·管一恒几步过去一试呼吸,已经细若游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转身才把十三处的人叫进来,董涵的手已经垂了下来。
虽然说是重罪之人,但到了这时候也不能不抢救一下·十三处附近就有医院,送到急救室,医生七手八脚就连上一堆仪器,然而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心跳曲线已经趋近平滑,血压也降到了个位数。
负责医生看了看,起身对管一恒摇摇头:“家属准备后事吧·”·谁也没想到董涵居然走得这么干脆,之前的清醒仿佛回光返照,承认了叶关辰的正确又仿佛断了他一生的念想,撒手便去,倒省了后头被宣判。
董氏一系已经只剩董涵一人,既无亲眷又无子女,骨灰就由叶关辰做主,带回巫山埋在了栾树下头··一别几个月,别墅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些绿色,多了几分冬日里的萧瑟。
叶关辰把树根旁的土填平,轻轻拍了拍那细瘦的树干,叹了口气:“恐怕这树也没有几年了·”这棵栾树已经种下四十年,到现在还细得跟普通人的手臂一样,极少发芽生新枝,更别说开花结果了,每年能采下来药用的枝叶也就那么几两重。
管一恒看那几根枯枝仿佛脆得一阵风就吹得断似的,也有些遗憾:“可惜了·”这要是能种活,岂不是造福人类··叶关辰摇头笑了笑,有几分怅然:“这些东西毕竟都不是现在该有的。
栾树好是好,可是百病皆治,不见得是好事·用惯了,一旦没有就什么都治不了,倒不如自己一点点研究透澈的,才是真正能用的本领·”现代医学研究出来的药物没有栾树这么立竿见影百试百灵,可是那才是人类真正掌握了的武器,而且还在不断地进步。
管一恒摸了摸身上戴的那个贝壳,扯下来递给了叶关辰:“你说得对·”养妖之技,与这些妖兽,都已经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包括那些传说中的灵丹仙药,都是不应该指望的。
人类能够依仗的就是自己,只有自己一步步掌握的本领,制造出来的工具,才是正确的道路··鼎还在地下室里·十三处派来的人把铸好的铜鼎底搬过去,就很识相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叶关辰和管一恒。
叶关辰从手腕上解下烛龙鳞递给管一恒:“你来封印·”虽然说得坚决,但毕竟睚眦已经被他驯养了十年,真要就此封印,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怅然的。
睚眦,蚩吻,腾蛇,马衔,土蝼,毕方,一只接一只地从烛龙鳞中被引出来,融入鼎中,化作了一个个浮凸起来的、栩栩如生的图案··最后一块黄色的铜生出绒绒绿色,叶关辰掏出了封印着三足乌的玉盘。
碧绿的玉盘还是那么晶莹流动,上头三足乌的形象振翅欲飞··已经按着尺寸铸好的铜鼎底被支架支起来,拼在鼎腹的缺口处·叶关辰将玉盘放在那半圆形的鼎底中央,便开始绘符。
这符是关氏祖孙三代细细研究之后尽量复原的·因为生怕封印得不够牢固,不敢有任何俭省,因此异样的复杂,并不能假手他人··叶关辰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细汗来。
他是用手指在鼎腹内画符,那看似平滑的腹面,描画起来却像砂纸一样,符才画了三分之一,鼎腹内壁就带上了淡淡的血色··禹鼎自然不是凡物,鼎腹内颜色深褐,可是凡绘过符纹之处,便隐隐泛起淡白的光来,映得那一丝丝血迹都清清楚楚。
越是画到后头,血色越深,最后围绕在玉盘周围的,竟然都是血红色的纹路了··管一恒在旁边看得心疼,然而这个时候,却是一点也马虎不得,更不能打断。
眼睁睁看着叶关辰汗如雨下地绘完最后一笔,所有的符纹猛然间明亮起来,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将玉盘都笼罩在白光之中··那白光闪着冷冷的金属色,向四面延伸开去。
鼎身上也浮起许多细小的符文,仿佛呼应一般闪烁不定·就在这闪光之中,拼在缺口处的铜鼎底竟如软的一般,让那玉盘慢慢沉了下去,边缘上却被无数细小的符文像缝纫一般与鼎身连接在了一起。
等白光黯淡消散,玉盘已经消失不见,鼎底修补完全,如同一体·鼎底面上浮出三足乌的图案,那染在鼎腹内的血渍渗入鼎身之中,一点也看不见了……·第122章 封鼎··灵异神怪把修补完毕的鼎运到神农架并不算什么大麻烦。
虽然这东西的确沉重,但有现代的运输工具,一个集装箱就解决了全部问题·真正的麻烦,是到了目的地才知道的··    “从那个裂缝没法打开通道。”
云姨的脸色不是太好看,难得地说话有些中气不足··一旁的孔晋礼咳嗽了一声,解释道:“之前怕影响到山洞里的阵法,所以一直都只在外围保护·等到你们说鼎已经封印完毕,这边才开始挖掘,结果……”·他知道老婆为什么脸色不好,实在是云姨的工作经历中还没有过这样的失误。
山洞的情况报上来已经一个多月了,结果等到人家把鼎运过来准备往洞里搁的时候,你才告诉人家这洞挖不开,东西放不进去··拿云姨自己的话来说,没干过这么坑人的事。
她从来都以完美后勤而自豪,出外勤的人员只要往前冲就行了,其余关节她都会替你打通,不用你费一点儿心·结果这次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云姨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管一恒有些惊讶:“挖不开”崖壁虽然坚硬,可是现代的挖掘工具那么多,还有什么是挖不开的·    “如果使用金属工具,挖掘就会引发雷击。”
云姨沉着脸,“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提前挖掘开通道可能会影响到内部,却没想到这崖壁可能都有问题·”·叶关辰摆了摆手:“这不是您的失误。
打开通道必然对山洞内部有所影响,您这样的想法是最谨慎周到的,并没有错·何况现在鼎已经封印完全,就算在山洞外面摆一年都没什么问题·前面最困难的事情都做完了,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云姨的脸色好了很多·其实她也知道这个失误对大局应该影响不大,即使早发现山洞挖不开,她也会等叶关辰来看过再决定如何处理,与现在的情形并没多大区别的。
不过她这些年来工作一直都做得相当完美,现在突然出现这种失误,觉得有点儿丢脸罢了·既然现在修补禹鼎的人都说没有关系,她也就把这件事丢开,说起下面的安排来。
    “发现无法挖掘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安排了地方先安放这只鼎·至于山洞内部,我没让人进去·毕竟十三处缺乏真正的天师,协会那边我也没有调人过来,一切都等你们来了再做决定。”
叶关辰笑笑:“谢谢云姨·”这是对他绝对的信任,等于十三处向天师协会又表明了一次态度··云姨从来不是个心情会抑郁很长时间的人,叶关辰一表示封印好的鼎可以在外摆放很长一段时间,她迅速调整了心情:“客气什么。
我们对员工家属向来支持·”·叶关辰脸上微微浮了一抹红色,轻轻咳嗽了一声:“您不是还要外聘我做技术指导吗那我其实也能算员工了吧。”
云姨笑得更欢快了:“也对啊·这既是员工又是家属,那我们就更得支持了·”·叶关辰被她打趣得无话可说,只好笑了笑:“那我们现在要进山洞去看看了。
这里无法挖掘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当初周文王布阵封印的时候,自然要防着有人来破坏,如果不是地壳变化,也根本不会有这条裂缝·”·说起正事,叶关辰的窘迫就渐渐消失,侃侃而谈,神色中充满了自信。
管一恒在旁边看着,一脸的骄傲得意··云姨发现了他的表情,翻了个白眼:“别傻站着,你不也得进山洞吗”·管一恒嘿嘿一笑:“这肯定的。
走到哪儿我都得一块啊·夫唱夫随么……”·云姨哼了一声,转向叶关辰:“就你们两人进去我这里还有好几个人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叶关辰沉吟了一下:“还是我们两个人先进去吧,如果需要的话,再叫人也不迟。
毕竟山洞里的阵法不知有没有什么限制,上次两人进入没有问题,并不代表更多人进入也可以·”·管一恒点头同意:“对·还是谨慎为好·再说要在内部找开关,人多了也未必有用。”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脸色不由得严肃起来,“不过最坏的情况是,周文王根本不想让人打开这里,所以他离开之时,很有可能将此处‘锁死’了·”·锁死的意思就是说根本没有留下打开的方法,毕竟周文王当时没有发现其中一只鼎已经被掉了包。
云姨和孔晋礼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这的确很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办”·叶关辰倒没那么忧虑:“锁死是肯定的,但只要不连‘锁’都毁掉就有办法。
文王性谨慎,多半不会做这种不留后路的事,毕竟谁能料得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万一阵内出了问题却不能进来修正,岂不是自找麻烦·再者,九鼎之中有一鼎是假的,那么这阵法本身就已经与‘锁’不符了,又怎么能彻底锁死呢”·管一恒目光闪亮:“说得对”不愧是他选中的人啊。
云姨看不上他这狗腿样儿,一脸痛苦地扶额转向丈夫:“老孔,我眼疼,你扶我一边歇歇去,顶不住了·”·孔晋礼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怎么了眼睛怎么了不舒服”云姨这双眼可是宝贝,万一有什么毛病,可不是眼科医生能治得了的。
    “眼瞎了”云姨对着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丈夫翻了个大白眼,这种说笑话别人却踩不上点的感觉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啊,尤其是相识十多年,这个缺根筋从来就没有get对点儿过,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狗眼晃瞎了,明白了吗”·    “哦哦哦--”孔晋礼这才恍然大悟,马上抬手也捂住自己的眼,“老婆,我的钛合金狗眼也晃瞎了,怎么办”·云姨对着他夸张的动作不知是笑好还是气好:“得了,你那两只眼睛本来就没什么大用,跟瞎也差不多,晃不晃的都没事。”
像孔晋礼这种自己开不了天眼的眼睛,对十三处的人来说真跟瞎的一样,毫无用处;更别说他表演得还这么假……·孔晋礼毫无幽默细胞地抓了抓头,冲云姨尴尬又讨好地笑了笑。
这真是没办法,结婚十年了他都没抓准过老婆的笑点,每次都被鄙视,也是件很烦恼的事呢··叶关辰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笑意,弯腰去提脚边那一网兜的蜮··这些蜮是十三处用机械手捕捉来的。
因为在机械手前端装了两个铮明瓦亮的探照灯,机械臂又长,蜮根本找不到什么人影可以来射击的,只能被一个个网起来,投入了完全不透明的特制鱼缸里暂时饲养··而这个网兜则是由朱家提供的。
整体由浸过朱砂的红绳编织,每组符文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几十只蜮挤在里头跟一网兜小鳖似的,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干伸脖子却张不开嘴··管一恒抢先提起了那一大兜子蜮。
这东西看着小可是数量多,足有七八十斤,他可舍不得让叶关辰受累··山洞里头还是原来的样子·管一恒将一群蜮全部封印进鼎中原来的位置--现在他做这个已经驾轻就熟,一群没什么战斗力的蜮真是分分钟搞定--就走到叶关辰身边:“发现了吗”·关闭山洞的锁应该是只能从外部打开,叶关辰并没指望从山洞内部打开门,只是来找一找门在哪里。
毕竟从周文王设下这个九鼎阵到现在已经年深日久,草木生长加上地形变化令此地已然改头换面,如果要从外头搜索门所在的位置,恐怕把这座山全翻一遍都未必能找得着。
    “四面的洞壁都没有机关·”叶关辰已经绕着山洞转了一圈,摇了摇头,“毕竟那时是周朝,生产力和技术都有所限制,很难造出后世那种精巧的机关。”
符咒之学,风水之术,这些涉及神秘的学说多半在远古之时更为盛行,就因为它们为当时的人力远不能及·然而机关之学,技能之术,却是越到后世越是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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