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传 by 眉毛妖怪(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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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传 by 眉毛妖怪(下)(4)
·那五名族人,按照江凛要求,分别监视五大宗门周围的动静·蠇龙身为妖兽,对于炼尸的分辨能力自然要强于修士数倍,若是发现不妥,便会用族内的传讯方法告知江凛。
江凛所料不差,卓谦之果然按捺不住,不过一月之后,便有消息传回,说有大量炼尸倚靠阵法隐藏在少白峰旁的水域之中,足有百只以上,怕是近日便会动手··那少白峰处在青岭山与红云门两大宗门之间,不论哪方遇险,另一个都会派出修士帮扶,倒时进攻之人只会腹背受敌,卓谦之此举,实在是太过冒险·任九与江凛本想使用传送阵法前去距离少白峰最近的坊市,却被告知阵法近期不能使用,至于原因,倒是不明。
任九隐隐猜到这是柳眸清所为,却是无可奈何,只得使用飞行法宝,十日后,才勉强到达了青岭山边缘··他俩还未靠近,便见炼尸修士战在一处,已然是血光冲天·数百炼尸虽被两宗修士围在其中,却丝毫不落下风。
炼尸并非人族修士,他们毫不畏死,毫不恐惧,只知拼杀,他们嘶吼着冲进修士之中,可以徒手破开防御,将其中的修士撕成碎末··任九有些心惊,但他张望许久,却并未寻到卓谦之的踪迹。
莫非……卓谦之并未来此·就在此时,天色突然一暗,青岭山屹立了上千年的护山大阵闪动了几下,轰然瓦解,一条青影破阵而出,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勃然大怒的元婴修士,手中法宝成破空之势,向往青影攻去。
青影无处逃蹿,不得不转身应战,他一掐法诀,手中的六棱冰片化作剑阵,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生生抗住了四人一击·之后,五人便战成一团,以任九的修为,根本难以看清。
任九自然认出了那个卓谦之,他刚想祭出飞行法宝往战团而去,却被江凛扣住了手腕··他心中急迫,回头却见江凛解开内衫,露出了筋肉紧实的小腹,也不知什么时候脱了外袍。
“你这是做什么别闹了”他甩开江凛的手,恼怒地吼了一句··江凛没有解释,只是暧昧地朝任九眨眼,又将手中褪下的衣物抛给任九,随后化成了原形。
当然,并非之前那副小巧玲珑的样子··一只水蓝色的无角巨龙瞬间出现在战团之外,犹如一座巨山,他仰脖怒吼一声,震得地面剧烈震荡,随后低下头颅,示意任九上来。
这边吼声震天,众修士皆是一愣,不由得看向巨龙·卓谦之却连表情也未变,趁机操控剑阵,将一名元婴修士的头颅斩下,却被其最后一搏震伤内腑,呕出一口鲜血。
巨龙速度极快,瞬间加入战局,他一甩长尾,将剩下的三名元婴修士逼退,随后,九儿跳下了他的背脊·他再无顾及,长啸一声,直扑三名元婴修士··“哥哥”任九小跑几步,顺手撂倒了几名修士,才到达了卓谦之身侧,扶住了他的肩膀。
卓谦之没有回答,一把挣开任九,手中六棱冰片滴溜溜一转,又将身后的几名金丹修士绞成了粉末,“你来做什么,还不快走”·“哥哥,你听我说,爹爹并未陨落,若是他见你如此……”任九避过背后袭来的法宝,干脆将最后一朵燃血花引燃,不过片刻,周围修士便又哭又笑,失了神智。
“闭嘴”卓谦之突然红了眼,恶狠狠道,“不必哄骗我,你离开这里·”·“我并未……”·“他在等我”卓谦之有些粗暴的打断九儿所言,“待我屠尽害他之人,便去陪他……”·他看着九儿,竟如同疯了一般低喃,“任仲,你且等着我……”随后他转身,眨眼间便将那些被燃血花控制的修士杀了个干干净净。
任九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他有心强行带走卓谦之,却是力不能及,抬眼却见江凛一爪将最后一名元婴修士灭杀,随后反身而来,一爪拍倒了自己哥哥··任九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觉身子一轻,便被江凛抓着飞在了空中,江凛的另一只爪中,正是昏迷不醒的卓谦之。
江凛威胁般的发出怒吼,调转身形,带着两人快速离开,身后众人,竟无一人敢追··“他急火攻心,一时半会儿怕是解释不清,还是日后跟他说个明白罢·”江凛声音在任九的脑海中响起。
“我们去天绝宗·”任九眸子一暗,低声道··“遵命,九儿大人·”蠇龙心情极好的应了一声,随即往天绝宗方向而去··-----------------------------·江凛下手极重,三日后,卓谦之才终于清醒,他看了看身侧快速后退的景物,又看了一眼任九,低头,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一言不发。
“哥哥……”·“你为何如此做”卓谦之语气平稳,丝毫不见当日癫狂之态,已然恢复了冷静··任九不欲与他争论其他,只是重复,“我觉得,爹爹并未陨落。”
“够了”卓谦之闭眼,狠狠攥紧拳头,若不是九儿与任仲有所关联,他怕是根本不能控制情绪··任九早知他不会相信,“那六棱冰片,哥哥使着可还习惯”·卓谦之沉默,想是摸不清任九的用意。
“那冰片本是天绝宗掌门信物,当日爹爹得了它,才开启了密室,得了那掌门手札·”·卓谦之仍是无动于衷,只有提及任仲之时,嘴唇才微微抖动了几下。
“爹爹在天绝宗密室中,留下了本命元灯·”任九说了半天,终于提到了重点,他紧盯着卓谦之,“哥哥不信我所言,便亲自去看看可好”·他并非忘记本命元灯之事,只是当日情形,他根本不敢拉着卓谦之求证,只得怀抱着一丝希望慢慢去寻。
他心中隐隐觉得,或许时间一久,自己便能慢慢接受现实,谁知,老天有眼,竟真让他寻到了任仲的下落··卓谦之猛然抬头,没说话,眼神里却翻涌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巨浪。
任九看着他的神情,突然有些心慌,爹爹五十年前并未陨落,今日却仍是生死不明,若是到了天绝宗,那本命元灯已然熄灭……眼前之人怕是真会失了心智,再无转寰的余地。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江凛本体实在太过显眼,远离少白峰后,他便化为人形,祭出飞行法宝向天绝宗而去·一路上,任九沉默异常,江凛也不多说话,只是悄悄扣住了他的手掌。
密室门开的一刹那,卓谦之竟停住了脚步,猛然闭上了眼,神念也未探出一丝,半天才颤抖着开口,“九儿,你当真未曾骗我”·任九不接话,绷着脸一步冲进密室,眼见着最右边那微小的火焰颤动了一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竟瞬间哭出声来,他流着泪抓住卓谦之的袖袍,将其扽入密室,指着那火焰呜咽出声,“爹爹真的……哥哥,你看”·卓谦之睁眼,直直看向最右侧的本命元灯,那细小的白色火焰跳跃着,虽不大,却是真真实实的跳动着。
他下意识的一步一步走向本命元灯,抬眼见灯后画卷空空如也,只有右下角写着任仲二字,眼泪莫名滑落,滴滴答答地砸在了灯旁··“火焰细小发白,他怕是命不久矣。”
江凛走在最后,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那时我修为尽失无能为力,如今……他不论死生,都只能在我身边·”卓谦之冷静了下来,他咬破手指,就着血在画卷之上勾勒出了一人,那人怀抱古琴,面上似笑非笑,满是情意。
卓谦之盯着画卷许久,一盏茶后才掐了法诀,从任仲的本命元灯中分离出了一丝细小的火焰,放入了手中的透明小瓶之中,白焰灼灼,照亮了他的眼睛··“走罢。”
卓谦之将瓶子揣入怀中,率先离开··“嗯·”任九点头,伸手拉住了站在自己身侧的江凛··任九番外——完··第201章 竹楼··任仲是在一片混沌之中醒来的,他只觉得有块巨石将自己从头到脚压的结结实实,疼痛钻心,活动受制,鼻子尖却弥漫着一股子清新的味道,很淡,像是竹子的味道。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为何还能保有神智记忆,不知卓谦之九儿是否安然无恙,也不知赫胥与吞天瓶去了何处·这种迷茫的状态,让他微微有些不安,却无能为力。
他勉强动了动手指,便觉有人攥住了自己的左臂··“先生先生可是醒了”陌生男子的声音,清冷的声线,拖着慵懒的尾音,却遮掩不住其中的焦急。
任仲费力的睁眼,发觉自己躺在一间极其普通的竹屋之中,身旁站着两个陌生男子,抓住自己左臂的,正是前面的那个·他身材高挑削瘦,身着银色的宽大衣袍,头戴碧色玉冠,额头饱满,眼窝深邃,即便是微微弯腰,也未曾掩盖其手足间的雍容姿态。
他只觉得熟悉,费力地辨认了半天,才嘶哑而微弱地开口,“子安”·“先生”宋靖情绪有些激动,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后那人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随后,他竟噗通一声跪在了榻边,扣住了任仲的手掌··任仲头脑转得极其缓慢,他想起当日与卓谦之一起救起宋靖,记得那个孩子跪在自己身前低声拜别,记得君临城中烧毁的小院,却未曾想,如今还能有再见之日。
“起来罢,我如今实在是没有力气扶你·”任仲只说了这一句,便觉眼前发黑,因而错过了宋靖微变的神色和微红的眼角··“先生……”宋靖见任仲不适地皱起眉头,忙伸手搭住他的太阳穴,轻轻按压了一会。
任仲在其帮助下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一阵让人窒息的晕眩,他有些茫然,突然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了”·宋靖低头强忍眼泪,将时日一说。
任仲略略一算,便知自己已然昏迷了两年有余,而宋靖,虽看起来年轻,却已是过了而立之年··“哭什么哭……”任仲此时,才见宋靖鼻头眼眶都红了起来,勉强板着脸喝了一句,却让宋靖哭得更加厉害。
任仲有些恍惚,他从未见过他宋靖如此,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个冷硬的小孩子竟也会哭了··“先生……是什么人将你伤成这样……周身经脉尽断,子安救不了你……”宋靖低头抽泣,断断续续,根本无法停止。
想来任仲在其心中,一直是不同的,如师如父,无可替代··“别哭……”任仲不提原因,只是温声安慰道·在他喷出魔丹的那一刻,便知自己定然不会有好得结果,如今如有结局,苟且偷生,已然是老天庇护的结果。
但为了卓谦之,却是没有什么做不得的·卓子乔已死,九儿与卓谦之藏身于洞府之中,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只可惜……·只可惜自己虽侥幸未死,却是寿元减半,魂魄动荡,已无从头再来的机会,自然也没了站在卓谦之身边的资格。
他知道,若是数年后九儿与卓谦之听闻消息,必定以为自己已然陨落,既已陨落,还是就此绝了关系为好··任仲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在陷入昏迷之前愣愣地看向屋顶,许是竹屋之故,屋顶上春意盎然,竟有一朵喇叭花探出了头,只可惜,谦之,我是不能陪你一路走下去了,你要好好的走,莫回头。
-------------------·任仲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他近来时常做梦,可今晚的梦,却与其他的不同··在梦里,他不再是自己,而是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他看见他自己喷出魔丹,看见吞天瓶重新没入自己体内,而后,数十条魂魄顺序而出,将自己裹成巨茧,最后,他还看见赫胥化作黑雾紧贴自己的肉身……随后,天崩地裂,重重防御,也终是抵不住灵魔气息的震荡。
他眼见着周遭魂魄一只只惨叫着湮灭,黑雾逐渐散开,自己却落入河中,顺水而走··他看见赫胥岚重新没入吞天瓶中,听见赫胥舒了口气,骂了一句什么··他说什么,任仲不由得凑上去仔细听了听,“任仲累死老子了,你若是死了,我定不饶你”·任仲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有机会被宋靖所救,原来……当日赫胥收纳众多修士魂魄,就是做好了此等打算。
赫胥,你且放心,我沾了乌兰前辈的光,总不能不还……·大梦消散,任仲幽幽转醒,外面漆黑一片,想来正值深夜··“点上灯罢……”他不适地咳嗽了一声,那个跟在宋靖背后黑衣男子便从梁上一跃而下,明了烛火,随后跪倒在地,低声道,“先生醒了。”
“你……起身,抬头·”任仲突然有些好奇,只觉得眼前这人与少年时的莫离有那么一丝相像,只是莫离那时性格火爆,与这人倒是不同,“你叫什么名字”·“属下影一。”
态度不卑不亢,果然是极好的影卫··“影一么……”任仲微微摇了摇头,宋靖如此念旧……这些年来,怕是并不好过。
“先生昏睡了数日,日日以汤水果腹,可想吃些什么”影一见任仲深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不急……可否扶我一把整日躺着,实在是难受的紧。”
任仲并不觉得腹中饥饿,在影一的帮助下半靠在身后软枕之上,而后才问,“你们……是如何救起我的”·影一眨了眨眼,记得阁主吩咐过,无需隐瞒此人,便老老实实答,“阁主近年来一直在暗中寻访先生消息,故而先生顺水而下,在王家村获救之后,阁主便亲自去了一趟,将您带回了阁内。”
“那我身上东西……”任仲突然想起了什么,蓦然变了脸色,急迫的想要坐起,却因为无力倒回了竹榻之上··影一伸手扶了他一把,淡定的帮任仲掖了掖被角,“东西都是阁主亲自收起来的,明日先生可以自己问阁主讨要。”
“多谢·”任仲抿起唇,压住心中的急迫,就这么睁着眼直到天明··-----------------·第二日清晨,宋靖果然准时出现在竹楼·他换了一身普通长袍,长发也用一根玉簪簪好,倒是少了压人的煞气。
“子安,你可见过我身上的东西……”任仲半靠在床上,听到动静,微微侧了侧头,急迫的问道··“先生怎可如此胡闹影一”宋靖一愣,见任仲眼中满是血丝,口气中不免多了些怒意。
影一从暗处显身,低着头直接跪在了地上,却是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如此一来,宋靖倒是又莫名多了些怒火··“是我自己无法入睡,与旁人并无关系·”任仲见宋靖怒意上涌,适时开口。
“自己去刑堂领罚”宋靖却仿佛并没有听见任仲所言,口气冰冷,毫无回转的余地··影一也不说话,直接掠走,想来是直接去了刑堂。
“子安”任仲皱起眉头,“因我之过而害旁人受罚,怕是不妥,你若是生气,将我一并罚了可好”·“我……”宋靖看着任仲,仿佛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法开口,只得转了身,低声道,“告诉影一,今日的……免了。”
“是·”廊下应了一声,似有衣衫破风之声,想来也是暗卫罢··宋靖吩咐完,便转了身,快走几步,按动了任仲榻边的机关,暗格弹开,那吞天瓶与金剑,正静悄悄地躺在暗格之中。
宋靖知道任仲动作困难,便先取出金剑,放入任仲的手心,“当日先生昏迷不醒,却一直紧握着这柄金剑,想来,此剑对先生必定十分重要·”·“多谢……”任仲细细抚摸过剑柄上的纹路,突然阖眼,松手,任由其落在地面之上,“子安,将它妥善收好,记住,收得越远,越隐秘越好,最好是地下。”
“这是为何”宋靖弯身将剑握在手中,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身居高位多年,除了那人,也只有两位先生总让自己猜不穿,看不透。
“日后若有机会,再告知你听·”任仲叹了口气,再次摊开手,宋靖便将那巴掌大的吞天瓶又放入了他的手中··任仲细细摸过瓶身,便感受到了瓶口处以往不存在的细密裂纹。
他自爆魔丹之后,神念便被禁锢在体内不能外放,但他与赫胥之间的契约未断,如今将吞天瓶攥在手中,便感受到了赫胥的气息,十分虚弱·还好,仍有气息··任仲心里清楚,若是不管不顾,赫胥根本不能得到魔气自行复原,毕竟此地乃是玄天,处处都是灵气。
可自己如今修为尽失,神念受制,肉身破败,连自己行动也是不能,到底该如何做,还得从长计议··任仲如今已决心断绝所有关联,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的理由,便是乌兰诺与赫胥,他与卓谦之已无可能,至少,至少得令赫胥恢复意识,至少,至少得坚持到乌兰诺轮回归来,取回自己的残魄。
·第202章 莫离的心思··就这样,又调养了一月有余··任仲一天天地喝那么些苦药,身子倒是有了些起色,虽仍是不能随意走动,起身食些汤饮倒是不需旁人帮助了。
宋靖见此,自是欣喜万分,更是花了大功夫寻医问药,任仲每日喝下的汤药,便价值百金·但任仲比任何大夫都清楚自己的情况,他的身子损耗过多,如今能活,与汤药之间并无关联,只是宋靖执着,他至今也没机会言明。
·如今任仲的身子,靠得全是其右臂供养,他虽不懂其中缘故,却能感到木灵力滋养了自己经脉,并加以稳固·但如今的右臂已是断流之河,只出不进,灵力耗竭也只是时间问题,他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这日,宋靖照常来到竹屋,扶起任仲,端了药罐,将药汁倒入碗中,便要亲自伺候任仲服药,任仲却按住了宋靖的手,“子安,不用白费力气了,这汤药,对我无用。”
果然,此言一出,宋靖面上一僵,重重把汤碗放在桌上,“汤药如何贵重,到底是只是银钱罢了·先生难不成是叫我眼睁睁的看着先生而去我宋靖办不到这绝无可能”·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任仲低低地咳嗽,知道宋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却不欲解释,问了一句,“莫离呢我修养许久,竟从未见过他。”
宋靖面上僵硬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面露愤怒之色,“他两年前,便自请去了分阁·”·任仲早已看出宋靖的情绪与莫离有关,只是原先他无力去管,如今身子好转,自然不能坐视这两人生了嫌隙,“可否叫他回来一趟,我有事想与他说。”
“……好·”宋靖紧抿着嘴,竟连那汤药也忘记了,也不与任仲招呼,便自顾自的推门而出,离开了竹园··任仲摇了摇头,唤了一声影一,阖上眼吩咐,“把药处理了罢。”
影一沉默地端走碗,看了一眼仍是闭目养神的任仲,才再次没入了黑暗之中··----------------·这一晃便是一月,宋靖也不知阁中事务繁忙,还是闹了脾气,来看任仲的次数明显减少,次次心不在焉,略坐坐便走了。
如今的竹园,进出的只有扛着医箱的大夫,汤药倒是每日不断,但任仲喝与不喝,却是无人管了··任仲腿脚上的力气恢复了不少,可以在竹园内走动几步··这竹园建在山坳当中,周围群山环绕,路行艰难,环境却是极好,虫鸣鸟叫之声不绝于耳,想来宋靖为此也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任仲走的累了,便坐在影一给他备好的竹椅上,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手上的布条是宋靖亲自帮他缠上的,那孩子知道他的习惯,此等小事也是亲历亲为,沐浴更衣之时更是屏退左右,从未让旁人插手。
他叹了气,从影一手中接过日日出现的汤药灌进了肚里,喝与不喝本无不同,但与之宋靖,却又是大不相同,自己只顾自己所想所愿,实在是太过自私了··“先生若是不想,这汤药,不喝也罢。”
影一伸手接过药碗,低声道··任仲看了他一眼,“这话是谁让你说的”·“阁主说,先生所想,本就不是他能够揣度的。
如今先生行动自如,需要什么便与属下交代,他定会办妥·”影一的口气仍是没有什么波动··“那你与他说,这汤药便免了罢,先生我,最怕这苦味了。”
任仲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宋靖本就是个别扭的,如今这么说,定是闹了性子··影一愣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另外……”任仲扶着椅背站起身,“帮我备上热水罢。”
------------------·热水烧沸兑好,不待任仲吩咐,影一便自行回避·任仲关了门,褪下衣衫,迈入浴桶之中·他先是翻来覆去地观察自己的右臂,只觉右臂除了颜色变暗之外,并无其他改变。
至于其他不同,便是他密布右半身子的黑色暗纹··他叹息一声,随手掬起一捧水浇在面上,低头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水中的男人右半边头发皆白,右脸之上密密麻麻尽是黑色暗纹,右眸没有眼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瘆人无比,大抵是当日强行催动功法所留的后遗之症。
怪不得前来诊治的大夫都蒙了眼,自己如此样子,怕是会吓坏普通人··不过相貌好坏,对于如今的任仲来说已然无用,他利索地擦洗完毕,缠好手披上外袍,便叫了影一,将自己的想法一说。
影一听罢,直接怀中拿出一只银色面罩,说是阁主早备下的,只是怕先生见了自己的相貌心里难过,才未主动拿出··“怎会难过,面容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多谢……”任仲笑了笑,用面罩将右脸整个遮去,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除了头发半黑半白之外,与寻常人倒也没有其他不同。
第二天,竹园中便多了一把木制轮椅,看诊的大夫也未出现,园中只剩任仲与影一,宋靖竟一次也不来了··任仲面上不显,闲来无事,便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副悠然自得之态。
――――――――――――――·这天,他才坐下不久,便听二人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突然停在了竹园外··“阁主,先生他叫我所谓何事”明明是低沉磁性的声线,却带了那么一丝丝压抑,像是不愿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似的。
“你本不关心先生之事,如今又何必紧张”宋靖口气中带了些讽刺,硬邦邦地回答,倒是有失其作为上位者的身份··“属下并非不关心先生……只是……身不由己。”
莫离咬着牙,强调了身不由己四字··“好一个身不由己那你说,你离开这两年,可做了什么有功于我不惑阁之事”·“大小事务,属下都按时上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宋靖咬牙切齿,对面那人却是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任仲听了半天,见二人只是较劲,丝毫没有进来的意思,只得叹了口气,朗声道,“想来这园中不及园外,否则,两位怎只顾着站在园外说话,不愿踏入园中呢”·宋靖没有说话,莫离却下意识的唤,“先生。”
“进来罢·”·任仲见宋靖莫离二人一前一后出现,一同对自己鞠躬行礼·莫离仍是那副老样子,一身黑色的短襟打扮,全身上下没有什么饰物,就连头发也是同影一一样用发带绑好,面上却仍是多了些压抑沧桑。
任仲笑了笑,看着宋靖,却冲着莫离伸出手,“子安若是无事,也不用在此等候,我与莫离有些话说·”·宋靖面上闪过一丝不豫,他本就与任仲置气,如今任仲却只顾与莫离说话。
他咬着牙没说话,也没动,眼睁睁看着莫离扶起任仲,一同进了竹屋,带上了门··---------------·一进屋,任仲坐在了竹榻上··“坐罢。”
任仲一指身旁竹椅,面色平静的看着莫离··莫离皱了皱眉头,不知任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道了声谢,才老老实实坐好··“左勤,你近来可好”任仲叹了口气,唤出了那个十数年都没人唤过的名字,成功叫莫离变了脸色。
“这世间早无左勤·”莫离紧抿着嘴唇,半天才低声回了一句··“是么”任仲反问了一句,不待莫离回答,又道,“可是我,还要向左勤道歉。”
“先生并未做对不起左勤或是对不起我之事·”莫离眸中一片坦诚··“对得起对不起,全在于你·”任仲叹气,仍是看着莫离的眼睛,“你可还记得,当日我叫你做的选择”·“莫离永志不忘。”
与坚定的声音相反,莫离低头,垂眼,竟不敢看任仲眼睛··“是么”任仲又反问,“那如今你与子安……是怎么回事”·“……无事。”
莫离下意识的攥拳,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吐出这两个字··“你在躲他”任仲挑眉,莫离这幅样子,就像是被时间磨去了全部棱角,当日的性子真是一分也找不到了。
“没……”·“好罢·既然你不愿说,我便给你讲个故事”任仲也不逼他,只是笑了笑,不顾莫离仍低着头,便开始讲。
“十七年前,我与谦之二人化凡游历,路经宋国境内,救下了被人追杀的子安,后来几经辗转,又在君临城救下了左勤·当日我问给了左勤两个选择,一是得到绝世功法,抽身离去,二是留在子安身边,舍弃原有的一切。
左勤选了第二条,他不明白自己舍弃了什么,可是我明白,他舍弃的,是天大的机缘·因为他与我,是一样的人·”·“我们身具灵根,修习功法,便可得到长生与力量。
我对不起左勤,我给了他选择,却不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给他选择,或者说,我帮他做了选择,绝了他的长生路·是我存了私心,是我对不起他·”·“什么长生……先生明知我从不在意,自然不必道歉。”
莫离沉默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苦笑了一声,已然没有了犹豫,“我并未怪过先生,也从未后悔过当日选择,若是真离开他,我才必定会后悔·”·“可是如今,你与他,心里都存了芥蒂。”
任仲就这样平静的说着事实,让莫离难以逃避·“生了芥蒂,若是长时间放任不理,便再难消融了·”·莫离终是忍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低的几乎不可闻,“先生……我该怎么办……我竟……我竟对他抱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怎能安心眼见着他娶妻生子,我怕……我怕我会动手杀了所有与他亲近之人我……我不能不怕……不能不躲……”·“……”任仲一愣,他原以为两人不过是有了分歧,倒是没有猜到莫离竟对宋靖抱有此种心思,若是宋靖不愿……·“谁说我娶妻生子又是哪个乱嚼舌根的我定要将他的舌头拔下来”宋靖从屋顶飘然而下,一把扥着莫离的后襟,将他扯离地面。
莫离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宋靖扯住自己,狠狠在他后颈上咬了一口··“看来是你嚼的舌根,到时定要好好罚你·”宋靖阴冷地笑了笑,凑近莫离的耳朵,低声说了句。
任仲轻咳了一声,就这样看着两人·他早已料到宋靖不会甘心离去,故而一而再再而三追问莫离,虽说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但总是好的·如此,也算是借了机会将自己之事给宋靖一个解释。
“先生……”莫离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地叫了一声先生,到似不相信自己背后这人的真假了··“多谢先生成全”宋靖放开了莫离的领子,拉着莫离一同跪下给任仲磕了三个响头,如师如父,大抵如此。
随后他起身,皱着眉头,看了莫离与任仲一眼,“先生,真是仙人”·“修真之人罢了,不过也都是以前之事了·”·“此次先生身负重伤,也是因为相互争斗怪不得先生不愿喝药,先生的内伤,可还有法子治”·“想来是没办法医治了,如今,就是仙药,对我怕是也无用了。”
任仲摇了摇头,面上倒是没有流露出一丝失落,像是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那当年,卓先生,也是”·提及卓谦之,任仲面上晃过一丝模糊的笑意,“他啊,自然是了。”
“怪不得当*你们不肯收我为徒……”说罢,他愤愤地看了莫离,“还有个呆子,放着天大的机缘也不愿要”·莫离抿着嘴,偏过头,随意问了一句,“什么天大的机缘”·任仲却捕捉到了莫离眼中的笑意。
按理说,莫离天资不差,习武自是绰绰有余,其武功比之宋靖,自然只高不低,即便是心神不宁,宋靖躲在梁上,怎可能瞒的过他··或许……自己也被他算计了进去·思及此处,任仲突然笑了起来,“子安,修仙之人虽有仙缘,但是福是祸,却很难说。
你如今……定会被比先生,过得快乐许多·”·“那卓先生呢……”宋靖终于还是犹豫地开了口。
“他啊……应该是安然无恙了·”任仲仍是笑着··“卓先生他,必有法子救先生我这就命人去寻”宋靖皱着眉头,转身便要往外走。
“子安别去……”任仲猛地站起身,拉住了宋靖,“我已是废人了,又怎好,又怎可与他一起况且,这玄天之大,你又如何能寻到他。”
“先生……”宋靖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别难过……”·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什么……”任仲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果然有眼泪流下,湿湿凉凉的,他笑了笑,低声道,“我竟不觉得……”··第203章 聚魔气··宋靖与莫离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任仲见两人互动,便随手将眼泪抹了,笑道,“你俩分别许久,又互相明了心意,定是有许多话说,就不必在此了,早些回去罢·”·“先生……我……”宋靖张了张口,眉头皱成一团,却终是泄气般地转了身,又伸手扯了扯莫离的袖袍,闷闷道,“那我们改日再来看先生。”
莫离细细观察任仲的表情,见其并未有任何勉强不妥,才点了点头,随着宋靖一同离去了··任仲眼见着竹门合拢,脚步远去,终是慢慢收敛了笑意·他眼中一片空洞,半天,才颤抖着用手盖住眼,几乎不可闻地说了句,“怎么办,谦之……我好似变得怯懦了……”·影一自然不会偷听宋靖与任仲说话,只待宋靖离开,他才回到竹楼,顺手递上一杯清茶,“先生。”
任仲不再遮着眼,下意识地接过茶盏,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也不知过了多久,茶凉了,香气也淡了,他才叹了口气,“我乏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就这样又过了半月,任仲精神尚可,只是周身仍是懒懒得没什么力气,不过他成日里坐在轮椅里,倒也不用费什么力气··这半月里,他几乎天天待在书房之中,拿了纸笔,凭借记忆将玄天大陆全图绘制了一遍,又在其上标注了封印魔气的具体地点。
他几乎是日日叹气,只觉自己的记忆如同身体一般,日渐衰退,若是此时不将魔气的地点标注下来,怕是再过十数年,便会忘个干干净净了··之后,他又从宋靖处拿了份不惑阁内存留的地图与手中的玄天全图对照。
不惑阁中地图虽不能囊括整个玄天,只包含了南宗的七分地界,却是极其详尽,不论是村落城镇,还是高山小河都标注的清清楚楚··其实凡人成千上万,比之修真者便如同江海比之小河,所占地界自是比修真者多上许多,封印魔气的地点,又多在偏远之处,倒是大都落在了凡人村落之中。
任仲眯着眼看了半天,终是提起笔来,将两份地图绘成一份,一个个代表魔气的黑点落在南宗之内,正巧有三个落在宋国地界,距离不惑阁倒是不远··任仲低着头对着那三处看了半天,才将地图妥善收入怀中。
不过片刻,便听竹园外宋靖的声音传来,“先生快出来瞧瞧,我给你寻了好物·”·任仲听到声音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绕过书桌推开房门,便见宋靖气喘吁吁地站在园中,手中抱着一只黑色的琴盒,想是用轻功快速翻过了竹园外的两座高山,才会喘成这样。
莫离跟在他背后,抱着他的斗篷,气息丝毫未乱,一脸无奈,看见任仲出来,马上鞠了躬行礼··“子安,离儿……”任仲又走了几步,伸手接过宋靖递来的琴盒,有些沉,以他如今的身子,光是拿着便觉吃力。
“先生你快打开瞧瞧,这是前朝古琴,我下了好大的功夫才寻到其踪迹,又花了高价买回·虽不比上先生原先那只,却也是上佳的古琴了·”宋靖眼睛亮亮的,讨赏似的看向任仲。
任仲哈哈一笑,倒是凭空生了不少力气,抱着琴盒勉强回到屋内,放在方桌上·开盖一看,只见这古琴琴首微圆,其项自肩上阔下窄与琴首连为一体,琴腰细窄,通体圆润精致,底色发黑,却有暗红纹路隐没于内,实在是上佳。
任仲随手拨弄几下,琴声轰响,低沉喑哑,别有一番滋味··“子安有心了……”任仲低头,落座,抬手,琴声一响,便似男子呜咽,苦痛非常,宋靖与莫离同时便了脸色,都顾不得听琴,盯着任仲的侧脸猛瞧。
一曲终了,任仲勉强笑了笑,“许久不弹,有些生疏了·”·“先生……这琴不好,子安这就砸了它”宋靖一步向前,便要夺琴。
任仲伸手一拦,皱着眉头低声道,“子安奏乐一曲,只是发泄胸中苦闷的方式,与琴无关·这琴很好,于我……十分合适。”
宋靖被莫离一拉,便抿着嘴后退一步,不说话了,像是生了闷气··“我有要事,要离开一段时间·”任仲将古琴收入盒中,盖上盖,顺口说道,用的,却不是商量的口气。
“先生如此状况,还想去哪”宋靖面色一沉,语气中明显带了些愤怒··任仲知道宋靖只是担心自己,他看着宋靖,“此事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我不得不去。”
宋靖还想说什么,却见任仲神色坚定异常,只好咬着牙问道,“先生此番是非去不可”·“非去不可·”斩钉截铁。
宋靖的嘴唇抿成一条,与莫离交换了个眼神,才点了点头,神情缓和下来,“既是非去不可,还望先生带些影卫在侧,也好让我安心·”·“此事我虽没有十足把握,但也不算危险,你们也无需担心。
而且,我本就有借影一一用的打算,毕竟以我如今的情况,独身一人,怕是难以成事·”任仲并不欲与他们过多解释,灵气魔气,还是别让他们掺和为好··“影一一人如何能够”宋靖一条眉头,拍了拍手,“影一,影七,影八,影十六”·顿时,四道黑影从竹园四处疾驰而来,跪倒在宋靖面前,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属下在”·“从今日起,先生便是你们的主子,他去哪,你们便要去哪,若是先生出了事,你们也不必回来了就地自裁便是”宋靖眉头一竖,倒是显露出了几分阁主的威严,“听明白了么”·“属下明白”四人齐齐回答。
“去准备罢·”宋靖摆了摆手,四道黑影向竹园外掠去,顿时消失了踪迹··“多谢子安为我周全·”任仲对于宋靖还是十分感激的,他当日施以援手,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如今他还能活命,还能去寻那魔气,都是因为有宋靖此人··“我与先生之间,无需如此·”宋靖抿着嘴偏过头,像是不好意思了,不一会儿,又不放心的嘱咐道,“我不惑阁与人结怨不少,先生此次外出,需得谨慎小心。
虽说刚才那四影卫皆是我的心腹,但人心之善变,谁也不能保证,先生还得万分小心·”·任仲点头,伸手拍了拍宋靖的肩膀,“无需担心,我自会小心的。”
·----------------·事不宜迟,任仲便将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三日之后··他本身对衣食住行并不挑剔,可影一却生怕委屈了他,仔仔细细准备了一番。
就连宋靖送来的古琴也被影一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准备一同带上··任仲未置可否,直到眼见着影一念叨着这浴桶是阁主亲自寻来的有疏通经络的作用,一面试图将浴桶一并带走时,才出言制止,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影一竟如此婆妈。
收拾妥帖之后,五人,两辆马车,便静悄悄地离开了竹园··宋靖一路将任仲送离了不惑阁地界,才依依不舍的停住了脚步,任仲猜想,若不是被阁中事物绊住了脚步,宋靖怕是恨不得陪自己一起。
-------------·这四影卫除了影一以外,任仲都从未见过·影七影八长相凶悍,即便是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是煞气缠身·而影十六,却是一长相清秀的女子,她性格活泼,又爱说笑打闹,根本不似寻常影卫。
任仲自然记得宋靖之言,不惑阁并非是小门小派,事事都不可掉以轻心,故而无论是对影一还是剩下的三人,他都存了一份戒心·他并不直接说出此行的目标,而是每经过一个城镇,才会将下一个城镇的名字告知旁人。
四人就这样不急不慌的前进,终于在四月之后,到达了第一处封魔阵所在的村子,黑岩村··黑岩村位于宋国边境,本就是个贫瘠的村子,任仲到时,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人言鸟鸣皆无,竟像是一座死村。
“先生,我去看看情况”影十六是个急性子,还不待任仲说话,她便跳下车顶,往村里去了··“小七,跟着十六,若有不测,赶快回来。”
任仲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话音刚落,影七便飞身而起,跟着影十六消失在了村里··“先生,村里还有人”影十六与影七不过片刻便反身而归,身后倒是跟着一位老者,老者慢悠悠地走在两人身后,身着粗麻制成的衣衫,面色紫黑,胡子和头发都掉了个光,还蒙着一块黄白色的面巾,只露出了额头鼻梁,看起来颇为诡异。
任仲在影一的搀扶下跳下马车,对着老人一抱拳,“老人家·”·那老者眯着眼看了任仲半天,才摆了摆手,语无伦次道,“真是要命,要命你们快离开这里……我们村子中发了怪病,村里无论大小,无论是人或是牲畜都难逃此劫。
旁村也不与我们来往,官府等着我们自生自灭,大夫也不敢来治·你们怎么会来这,还是快走罢,快走”·任仲心知这并非怪病,而是魔气泄露引起的,故而并未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拉住了老者的手掌,“老人家放心,我便是大夫。
若是您相信于我,便让我试试可好”··第204章 双生子··老者颤抖了一下,却仿佛舍不得从任仲的手中抽回手掌,他眼中透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快得几乎难以捕捉,“你们还是走罢,莫要连累了你们……”·“老人家,你来。”
任仲安抚一笑,在影一的帮助下拉着老者上了马车,阖上车门车窗,才从怀中将裹好白布的吞天瓶拿了出来,放入了老人的手掌之中··“不必紧张……”他垂着眉眼,轻声安抚,才抽出备好的银针,依着穴位施了,片刻之后,便见一缕缕黑气从老者身旁溢出,又被吞天瓶全部纳入。
他终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半个时辰之后,老者面上紫黑尽消,经脉中的魔气也已被驱赶殆尽·他喉头微痒,不由得呕出一口黑血,他下意识地伸手擦嘴,随后,看着自己的右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您真乃神医”·如此一来,老者自然信了任仲所言,又忙不迭地恳求任仲救治他人,任仲却摆了摆手,沉吟了片刻,“如此只是治标不治本,依我所想,还是祛除病因最为重要。”
“如何祛除”老者眼前一亮,诚恳无比··任仲早已想好的说辞,他只说近来此地阴气颇重,阴气入体,才会生了病症。
阴气难以驱除,人确实活得,若是想彻底治愈,不再反复,还是全村迁离此地为好··老者面上闪过些许犹豫,又问任仲有否还有其他办法·任仲面露难色,却仍是摇了摇头。
魔气外泄,便是封魔阵法耗竭的征象,魔气随时都有破阵而出的风险,而吞天瓶无人操控,吸收魔气的速度自然不会太快,如今只有全村迁离,才是保证安全的唯一办法,而且……还得是远远迁走。
任仲见老者仍是犹豫,便叹了口气,将老者请下马车,“若是老人家不听我之言,我也不必将你们体内的阴气一一祛除了,就此告辞了·”·“神医且慢我去去就回”老者自然不会让任仲如此离开,转头便往村里走。
影十六看着老人的背影,好奇的问了一句,“先生,此地真有阴气”·任仲没说话,只是冷眼看她,直至影一轻咳一声,影十六才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不做声了。
------------·老者最终还是说服了村人迁离,考虑到黑岩村本就穷困,任仲也帮其备好了些银钱,只待将其体内魔气完全祛除,便可全村一同离开··好在黑岩村不过百人,三日后,便已是人去村空。
任仲吩咐影一等人除了传话送饭之外不得进入村中,一是怕沾染了魔气,二是若有意外,也好跑的快些··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只身一人带着吞天瓶找到魔气最为浓郁之处,将吞天瓶埋入土内,自己住了旁边的屋子,日日夜夜弹琴看书打发时间。
这一晃,便是十年有余··十年间,也有路人路经黑岩村,都被影一等人以阴气侵体的理由拦了,许是官府本就不在意黑岩村,十年间,竟无一官府中人前来查看。
十年间,影一每隔十日便会与宋靖通信一次,有时还会将宋靖寄来的书信交与任仲,信中无非是些叮嘱之言,任仲回信,也无外乎是近日里看了什么书,习了什么曲,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十年间,任仲也曾试图劝说影十六等人回归不惑阁,只留一人在此便可,但这些人竟无人肯应,日日除了相互切磋就是修炼内力,倒没见着他们觉得乏闷··直至黑岩村再无魔气,任仲才将吞天瓶重新挖出,他不揭白布,直接抖了抖土,便收入了袖口之中,随后与四影卫一同离开黑岩村,前往下一处封魔之地。
此法对于吞天瓶有用,若是运气好,或许再走两三处封魔之地,便可让赫胥恢复神智··十年时日不短,骏马寿尽,马车换新·四影卫眉宇间也多了些沧桑,任仲的面貌看似没有变化,他自己却十分清楚,右臂的颜色更暗了些,看来……无论是谁,都逃不过命数二字。
宋靖早已帮任仲打造了新的面具,带上之后,只有眼睛外露,如此,便可保住任仲容颜不变的秘密··一路平顺,六月之后,任仲等人到达了目的地——瓦砾村,他仍是之前的办法,治好几人,又提出了迁离的建议,保命为先,村人纵然舍不得,也愿意搬走。
他们收拾了细软,又得了任仲给的银钱,不过数日,便走的一干二净··任仲仍是如同之前一样,命影一他们守在外部,自己找了地方住下,只是如今吞天瓶倒也不必埋入土中,便可吸收魔气了。
------------------·五年之内倒也平淡无波··突然有一日,宋靖竟扮作一介武夫,一手拉着一个半高男孩出现在瓦砾村中,见任仲正半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便松开了两个长相相似的孩子,让影一看顾,自己快走几步站在躺椅边上,终是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地笑,“先生”·任仲听见宋靖出声,才猛地睁开了眼睛,便见宋靖正弯着腰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便拍拍对方的发顶,却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然年近五十,即便是保养得宜,也仍是老了,两鬓都被岁月染上了痕迹··“子安,你怎么来了”任仲顿了顿,手掌移到宋靖的右肩。
他许久没见宋靖,着实还是挂念的··“我不能随心所欲,先生却是一味躲懒,我是不得不羡慕啊·所以,我便偷偷跑来寻先生了·只是没想到……先生并不欢迎我来此。”
宋靖摊手,一脸的无奈,任仲却觉查到了他眉梢间试图掩饰的疲累和烦忧·看来,一别十五年,他也并非真如信中所说的一般,事事顺遂··任仲不欲插穿,指着自己身后的土屋道,随意夸张道,“此地的吃食只有红薯馍馍,土屋也是冬冷夏热,若是受得,便留下陪我几日罢。”
“先生当真小瞧于我·”宋靖疲累的笑了笑,越过任仲便往屋里而去,走至门口,才转身对着那两个站在影一身旁的孩子挥了挥手,“宋勤、宋谨,你们先进来。”
两个孩子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同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前面的那个边走边打量任仲,口中却是一同对宋靖道,“父亲,此处破败至极,千里迢迢来此当真不值,我们何时回去”·宋靖眉头一皱,低喝一句不懂规矩,前面的孩子才住了嘴,却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忿忿地走进土屋。
宋靖抿了抿嘴,板着脸叫他二人在屋中反省,将门一挂,才叹了口气··任仲眼中早已失了笑意,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至宋靖将两个孩子关进屋,他才背过身,离了小院向外走去。
宋靖见此,便吩咐影一看顾两位少阁主,随后快步跟上任仲··“这些年,你与离儿相处可好”任仲知道他跟上,脚步却未停,声音也冷冰冰地失了全部热度。
宋靖本以为任仲会开口询问关于孩子的身世,却未想到任仲拐了个弯,问的乃是他与莫离,他不欲隐瞒任仲,“还算不错·”·“子嗣于你来说,便如此重要么”沉默了一挥,任仲突然开口,眸中滑过一丝痛心。
他钟情卓谦之数年,只想与卓谦之一起,从未考虑过子嗣传承·如今见宋靖带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语气神态亲昵万分,竟觉心口发冷··宋靖一听任仲此言,勉强笑了笑,“先生是觉我对不起他”·任仲脚下一顿,慢慢皱起眉头,却没有说话。
他在等宋靖解释··“这对双生子……”宋靖顿了顿,随后笑意蔓延,“都是莫离的骨肉·”·“什么”任仲下意识地看他。
“床笫间取些他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宋靖得意地挑眉,见任仲看向自己,便像少时一般抓住了任仲的衣摆,讨好的笑了笑,“孩子的生母我也已安置妥当。
先生莫气了·”·任仲根本没想到宋靖会如此,他叹了口气,“你怎么肯”·宋靖沉默了片刻··“是啊,我怎么肯”他面上的得意终是褪了去,口气却强硬了不少,“我知道他所想的……他想要,我便都要让他得到。”
“子安……你……糊涂离儿怕是还未知晓罢”·宋靖摇了摇头,眼中多了些委屈,“我本想瓜熟蒂落再告知于他。
可前几年他受了些伤,伤势不重,却反反复复总是不好,成日里也是昏昏沉沉的·此事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便想等他好了再说·”·任仲也曾闻及莫离受伤,却不知其伤势绵延繁复,“如今他可是好了”·“伤势大好。”
宋靖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道,“两月前离开总阁,我想,他大概早已知道双生子之事,有所误解,又见我迟迟不肯言明,才动了这心思·我得亲自寻他回来。”
“这便是你来找我的原因罢·”任仲叹了口气,自宋靖来此,他便觉自己叹气的次数明显增加了不少··“如今莫离不在,阁内又有人不老实了,宋勤宋谨继续待在别院也不安全。
而且,当日阁内事务繁多,莫离又病着,我也是无暇顾及他俩·他俩便总是闹事,非得我去探望,才能安分一些·我对他们过于宠溺,以至于如今难以管教。”
宋靖对任仲从不隐瞒,他按了按终日皱着的眉心,终是露出了一丝疲态,“我封锁了消息,又设了替身,来此并无人知晓,还望先生能收留我儿一段时日,代我照看调教。”
“也罢·”任仲继续叹气,“好歹还有影一他们,你与离儿能早日解开心结才好·”··第205章 恶人··宋靖冷着脸,点住了宋勤宋靖的穴道,将不情不愿两人留在土屋之中,又吩咐他们听从先生安排,不要招惹事端,才牵着影一备下的马匹准备离开。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刚刚拉起缰绳,却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先生,他们,就拜托你了·”·“你且放手去做,我定会拼命护他们周全。”
任仲点了点头,沉声应了··他看着宋靖快马加鞭渐行渐远,突然觉得,或许此次内乱要比宋靖说得凶险百倍,否则宋靖也不至于亲自将这两个小家伙交托给自己,只有远离不惑阁,才能不被牵涉其中,或许……莫离也是被他故意气走的·任仲不知如今形势,自然摸不清宋靖打算,胡乱猜测也是无益,他摇了摇头,转身回村。
如今瓦砾村中的魔气已算不上浓郁,对普通人来说也造不成太大影响,任仲想了想,便命影七影八继续在外守卫,而影一和影十六进村住下,负责饭食之事,也好同时照顾宋勤宋谨,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安排好了一切,任仲才回到了土屋之中·他推门而入,自顾自地坐下,影一便替他续了茶水,仿佛并未看见宋勤宋靖恶狠狠地目光,他俩即便被点了穴道,面上仍带着凌人的傲气。
任仲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盯着茶盏,影一站在他身侧,也是一言不发,一个时辰之后,见两个孩子已然到了极限,面色发白,任仲才吩咐影一帮他俩解开穴道,温声道,“少阁主,请坐。”
两个孩子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却并未依言坐下,还不待任仲继续说话,左边那个便恢复了精神,厉声责问道,“先生故意不解开我们穴道,怕是根本没有将我们当作少阁主罢”·任仲不答,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宋勤宋靖,面具掩住了他的表情,莫名让两个孩子打了冷颤。
先前开口的那个咬了咬嘴唇,与任仲对视,“先生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莫不是长相过于粗陋难以入目”右边的孩子接口。
任仲也不生气,他知道,宋勤宋谨如此,不过是借着挖苦自己来掩饰不安罢了·故而他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仍是不温不火的语气,“不以真面目示人,自然有千万般理由。
不过,于我这……倒是被你俩说中了·”·左边的那个得意地轻哼一声,扬起头,“我父亲说过,不可以貌取人,我兄弟两人定然不会以此嘲笑先生。
先生不若取下面罩,与我俩坦诚相见可好”·坦诚相见任仲也不纠正他的用词,伸手托住下巴,轻声道,“我面貌丑陋,若是少阁主不怕,看看倒也无妨。”
“有何怕的”右边的那个挑了挑眉头,硬是忍住双腿酸,将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动作神态与宋靖极为相似,想来是故意模仿而成的。
“既然如此,少阁主且靠近些罢·”任仲伸手作势欲掀面罩,见两人果真好奇地凑了过来,才将面具取下,露出真容··随后,两个孩子果然下意识后退一步,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任仲讥讽的勾起嘴角,右脸更是狰狞万分,“少阁主,如此,可还满意”·两个孩子的手下意识的握在一起,不约而同开口,“你……你是什么妖怪”·任仲半托着面具,将完好的左脸遮住,更显得右脸瘆人无比,“无论我是妖是人,你们父亲都已经将你俩交托与我,你们的饮食起居全部由我安排。
从今日起,晨起两个时辰跟在影一习武,两个时辰与我一起读书·”·见两人没有说话,任仲满意地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此处并非不惑阁别院,也无人继续护着你们,还是当心些罢。
少阁主们·”·说罢,他带上面具,平静地看着两人,“天色已晚,烛火不多,读书便算了,今日只习武,影一”·“在”影一立刻应道。
“马步,半个时辰·若是做不到,晚饭便不要吃了·”任仲不看两人脸色,转头便往屋外走,若是心软,怕是制不住这两个养尊处优的,既然不能用寻常方法,他也不介意扮一扮恶人。
“你当心我告诉父亲”·“告诉父亲你们就只有如此能耐你父亲当年,可是从不怕吃苦的……”任仲慢吞吞地转身,银色的面罩滑过一丝银光,与其言语配合,倒是更显得讥讽万分。
说话的那个,便立刻不吭声了··------------------------·或许是因为任仲确实吓到了他们,或许是最后那句话刺激到了他们,半个时辰的马步,两人竟勉强完成,而后,便到了晚饭的点儿。
晚饭是红薯馍馍配红薯糊糊,两样小菜,与任仲向来的吃食没有丝毫差别··宋勤宋靖对这吃食自是不满意的,不过他们惧怕任仲,并没有多说一句·可当任仲招呼影一与影十六坐下之时,宋勤便不乐意了,他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不过是影卫罢了,怎可与我们同桌共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影一一愣,便欲起身,他跟着任仲久了,任仲又总是这般不拘小节,他倒也忘了,影卫又怎可与主子一起吃饭。
“在我这,影卫与少阁主并无区别·坐好,吃饭·”任仲头也没抬,将面罩取下,自己盛了一小碗糊糊,将将没过碗底··经过这半日,他已然能够分清宋勤与宋靖了。
他俩虽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有些区别,宋勤反应快些,却也更毛躁,而宋谨,与他的名字一样,要谨慎小心的多,即便是不满意与影卫同食,也并未马上开口··“……”影一只得重新坐下,伸手拿了一块馍馍,顺手掰开,递给十六一块。
“你们”宋勤人不大,魄力却足,他砰地一拍桌面,嚯的站起身来··任仲皱起眉头,冷冷地看着宋勤,“吃与不吃在你……若是饿死了,也省些粮食,去将自己的碗洗了。”
宋勤倔脾气也上来了,抿起嘴,端起碗便走,任仲顿了顿,看向宋谨,“怎么,你也不吃”·宋谨眼神闪烁了一下,马上低头,拿了一块馍馍,盛了些糊糊,艰难地一口口往下咽,他以前从未吃过这些东西,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眼圈竟有些红了。
“不着急,慢慢吃·”任仲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随后一口将碗中的糊糊喝了个干净,带好面罩,端着碗,离开了饭桌··村外有影七影八守卫,他倒是不担心宋勤乱跑,但……总想亲自看上一眼。
-----------------·任仲第二天在村里重新选了一处院子,三间房,倒是勉强够住··一大清早,宋勤宋谨便被一丝不苟的影一叫了起来,吃了午饭,休息半个时辰,便要与任仲一起读书。
任仲也不强迫他们看些什么,只是将一大堆书籍摆好,随他们挑选,时辰到了,便提些问题·若是答不上,便要抄写一遍,再重新回答,答得有理有据,才能吃饭。
·看书思考本就没有什么固定答案,只要摆正态度,认真思考,任仲便会适当表扬几句,再加以点拨··无论是烈日高悬还是寒风刺骨,任仲都会与两个孩子一起,他与从不心软,也从未移开过视线。
宋勤不满过,闹过哭过,却没人理会·等他哭够了,任仲便平静地说一句,吃不得苦,不及你父亲万分之一··此言伤人,却着实管用··他也曾偷偷逃跑,却被守卫的影七抓了回来,丢在地面上。
任仲看着他,仍是那副平淡地口气,“没有本事,能逃到哪去”·宋勤便不做声了,捏起拳头,默默地下了什么决心··比起宋勤,宋谨性子果然更沉稳一些,他看得十分清楚,自己与宋勤根本没有逃离的机会。
故而他不说话,也不闹,对于任仲的安排全盘接受,若是宋勤被罚了吃食,他便会偷偷将馍馍偷偷藏在袖口之中,到了夜间,再拿出来分给宋勤··任仲怎会不知他的小动作,不过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总不能饿着,便全当看不见罢了。
就这样,过了两年··任仲见他俩底子打的不错,便将锻体之术一招一招教了,以他如今状况,自然无法得知两个孩子是否与他爹爹一般身具灵根,但学习锻体之术,总是没有坏处的。
宋勤宋谨许是见过宋靖习武,对着锻体之术有些印象,见任仲示范,眼睛一亮,小脸激动的一片通红,练习之时也用功了不少,总算是没了那些被逼无奈的神色··宋谨更喜欢看书,有时也会与任仲探讨一二,每到此时,他便不那么畏惧任仲,与任仲的距离也靠近了不少。
任仲少时只旁听过私塾,所得领悟皆得源于自身体会,深刻却不刻板,有时几句话,便会让宋谨豁然开朗··两年之后,任仲便将明月神功传授给了宋勤宋谨·他当日得到明月神功也是参悟了许久,才敢拿给宋靖修炼,对于此功倒是十分了解。
如今虽修为尽失,但他对于功法的感悟仍超出宋靖不少,有他指点,宋勤宋谨也可少走许多弯路··宋勤宋谨自从开始修炼内功,便发觉任仲其实根本没有修习过内力,对他的恐惧少了,却更加好奇其身份来历,为何会对明月神功如此了解。
任仲对于两个孩子确实是尽心竭力,但他却从不表露关怀,也不在乎两个孩子如何想法,永远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不与他们亲近,不亲近,失去之后,才不会伤心··这四年来,任仲每过半年便会收到一封宋靖报平安的书信,他看完了,便会给宋勤宋谨一观,从不隐瞒,每到此时,宋勤宋谨便会开心一些,仿佛再过数日便可见到自家父亲一般。
任仲见此,不由得想起九儿,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又过了半年,瓦砾村魔气尽消,任仲决定离开,去寻下一处封魔阵···第206章 背叛··“先生,这天寒地冻的,我们何必如此着急我们倒是无碍,只是两位少阁主年幼……”影十六手上麻利地将床上的铺盖卷成卷,嘴里仍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任仲没答,十六只好闭了嘴继续收拾·说起来,一行人其实并无什么家当,除了银钱,便只剩下两个孩子的夏衣冬衣和铺上的被褥·任仲与影卫一样,常年只有两身衣服,他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哪怕身上一丝热度也无。
任仲一直站在土屋窗前,透过窗户的细缝向外看,寒风透骨,宋勤宋谨脸颊冻得通红,却仍是一招一式的练着·任仲并非不知冬日寒冷,雪地难行,他也并非在意这区区半载时日,只是……此次宋靖派人送来的信笺看似相同,信纸的味道却与往日的大相径庭,他虽修为尽失,六感仍存,对此也格外敏感些。
自收了信笺,任仲心中总有疑虑,若是宋靖控制不住阁中局势,加之有心人留意,宋勤宋谨在此必定会被发觉,为求稳妥,不若先离开此地,完全脱离他们的视线··“先生,车马都备好了”影一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夹在雨雪之中不怎么清晰。
“走罢·”任仲转身推开门,影十六则将打点好的行装都抗在身上,她看似柔弱,力气却是极大,四个大包抗在身上,也不影响其行动··“先生,我们不走。”
两个孩子闻此满脸诧异,他们丝毫不知任仲的决定,看向任仲的眼神里也满是疑惑··“此事由不得你们选择·”任仲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突觉心慌的厉害,伸手便要去拉他俩,却被他们同时闪了开来。
“昨日父亲信中才叫我们安心留在此地,今日先生便要离开,怕是不安好心罢”宋谨疑惑的眼神逐渐变成了戒备,他不明白任仲为何要在此时离开,若是任仲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便不走。
任仲给影一递了个眼色,影一便飞身而起,一手一个抓住了宋勤宋谨,趁机封了他们的穴道·任仲并非不想解释,只是一则时间不允许,二则此事并无真凭实据,全凭直觉,恐两个孩子不信。
他命十六将东西捆在车顶之上,才道,“此时离开,我自有我的道理·若是你们不信,离开此地之后,便叫影一亲自送你们回不惑阁·”·“先生总是有自己的道理我们怎知你到底有何目的”宋勤被点了穴道,仍拼命的看向任仲,目光灼而利,倒是有些像宋靖。
“我确有自己的目的,但无关与你们,更无关不惑阁的利益·你们日后去哪都可以,但是如今,你们必须跟我走·”任仲平静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影一,语气没有丝毫转寰的余地,“上车。”
影一一手拎起一个,跳入马车车厢,影十六飞身而上,背靠车厢坐好,才冲着任仲伸手,将他拉上了马车··任仲调整了一下,也痛十六一般靠在车厢上,顺手捋了捋缰绳。
“马车里铺好了毯子,先生进去暖和些·”影十六看着任仲身着单衣,白发黑发尽数披在背后,瘦弱异常,仿佛要被这冷风吹走,不由得说了这么一句。
“不必,小七他们呢”任仲听着车厢里宋勤仍是没有安分,微微摆了摆头,左手抓起缰绳,右手抖开鞭子,马车便骨碌碌往村外而去··“在村外等着我们呢……都已准备好了。”
影十六知道任仲的性子,也不接缰绳,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枯草,叼进嘴里··马车行了不大一会儿,便见另一辆马车已在村口,一人从车前翻身而下,跪地低头躬身,唤了声,“先生”·任仲扯了扯缰绳,目光从马车移到影八结了冰的袖口,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和左手握着的剑鞘,低声问,“小七呢”·他虽匆匆清洗过了,一丝丝的血腥气仍是细细密密的钻进了任仲的鼻腔。
“他身体有些不适,正在车厢之中休息·”影八或许感受到了任仲的些许情绪,面上淡定自若,却慢慢站起身来··“我记得,你常用的是左手,伤着了么”任仲话音刚落,影十六已然反应过来,她神情一凛,一拍马臀,飞身而起,直扑影八,立刻与影八战做一团,招招致命,“混账东西,你竟背主忘恩,残害同门”·马匹被此一拍,立刻长嘶一声,向前飞奔,只是被身后的车厢拖累,速度算不上太快。
任仲没想到十六如此,只得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推开车厢,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影八背后的车厢破碎开来,蹿出几条黑影,扑向自己··影一大喝一声,将宋勤宋谨往任仲怀中一推,也来不及解开他们穴道,便破开车顶与身后跟上的三个蒙面人刀刃相接。
任仲也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摸出根银针解了宋勤宋谨穴道,随后松开马匹扣带,将缰绳一端塞入宋谨手中,语速极快,“上马快走·”·宋勤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发愣,反倒是宋谨冷静一些,他抓住宋勤,另一只手接过缰绳,还未来得及上马,便听马匹嘶鸣一声,指尖一阵大力传来,眼前的马匹竟被两支利剑射穿双眼它恐惧的惊叫,自然顾不得什么缰绳禁锢,便要挣脱开来。
“宋谨,松手”任仲也是吓了一跳,眼见着两个孩子被拉扯着摔下马车·好在宋谨及时松手,两人只地面上摩擦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那马匹却只往前跑了十数步,便栽倒在地,绝了气息··任仲一时也不觉得身子乏力,猛地跳下马车,一把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感觉到两个孩子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他低声宽慰,“莫怕。”
随后任仲抬起头,看见村外土墙上立着十数个黑衣人,皆是黑色头罩看不清面容,只有为首那个拿着把黑色的巨弓,随意扯了块黑布蒙住口鼻,如同恶狼一般双眼紧紧盯住自己,想来刚才那两支箭,便是出自他之手。
“先生可还好”就是这么一会,影一与影十六便解决了对手,跟了上来,挡在任仲身前·影十六看起来倒是无事,只是发髻有些散乱,而影一口角似有血迹,想来以一敌三,还是受了些暗伤。
“先生”为首的男人声音阴柔的有些诡异,他轻笑一声,从土墙上一跃而下,剩下的人跟随其后,将任仲等人围在了其中··“你们想要什么”任仲拉住两个孩子的手掌,慢慢站直了身子。
“想要什么”为首的男人慢吞吞搭弓,双眼一直没有离开任仲,“神医我正要找你,听说……你能治天下难治之症”·任仲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眼见着箭尖指向自己,不由得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身边人身上多留些心思,影八也不知是何时投靠了此人,将自己收集魔气救人之事捅了出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我并非医者,更提不上什么神医。”
“先生诚恳,我本应相信·但我还听说,先生这三十余年容貌身形毫无变化·或许,先生愿意将那白布包裹的东西,转让给在下一试”男人毫无征兆的松手,一只黑箭破空而至,影一下意识的用长剑一撩,只是勉强使其偏离了方向,哐一声没入了冻土之中,可见男人臂力惊人,内力深厚。
“该死的影八一刀了结倒是便宜了他,老娘应该将他剁成饺馅才是”影十六伸手扶住影一,啐了一口,银牙咬的嘎吱作响,仿佛就要上去与人拼命。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三十余年二十年前自己才被宋靖所救,若这人并非口误,他们所说的只会是三十七年前,自己与卓谦之救下宋靖,落脚在君临城之时·这些人调查过自己与宋靖的关系,调查过君临城,而且还颇为仔细。
看来,他们并非独独为自己而来,也是为了宋勤宋谨而来·“若是我交出此物,阁下可会放我们离开”任仲松开双手,将两个孩子分别塞进影一影十六怀中,向前迈了一步,从怀中摸出了吞天瓶。
他不可能将吞天瓶交与旁人,也不能死在此处,只得放手一搏,将刚刚收集起的魔气重新释放而出,魔气侵蚀,足以将近周之人置于死地,只是,得让宋勤他们离得远些才好。
“我本只想得到先生手中的器物,可得见先生,却觉格外亲切,故而……先生与那器物,我常皑,便不客气的收下了·”为首的男子——常皑,终是放下了弓箭,顺手扯开面巾,他生的阴柔俊俏,看起来不过三十有余,“若是先生配合,我便做主放了少阁主,倒也不妨事。”
“好我可以随你走,只是,得先放他们离开·”果然还是与不惑阁有关,任仲眯了眯眼,自然不会相信常皑会放过宋靖的孩子。
“可以让他们走”常皑笑了笑,手臂一挥,黑衣人散开,留出一条通道··影十六与影一自然分得清轻重,即刻带着两个孩子向后退去,却未想到,宋勤突然发难。
他猛地挣脱了影十六的手,直扑身边的黑衣人,在辗转腾挪中抽出靴中匕首,直接捅入了黑衣人腹部,匕首有毒,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倒了下去···第207章 死地后生··“少阁主”影十六柳眉猛地一扬,下意识的挥剑保护宋勤,想来也是被宋勤吓了一跳。
她日日看着宋勤习武,自然知道他有几斤几两,故而才没有料到如此变故,一时不查,被他挣脱了去··黑衣人训练有素,见身边同伴倒下也毫不慌乱,瞬间变换阵势堵住了宋勤等人的退路。
霎时间,刀光剑影闪过,刀剑之声叮咣作响,不只是影十六与宋勤,影一与宋谨也被刀光淹没··任仲暗道一声坏了,眼见着常皑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笑意,搭箭、拉弓,几乎是一气呵成·任仲冷汗淋漓而下,快走两步,用身子挡住了常皑的视线。
常皑若有所思的看着任仲,片刻之后,才随意将弓箭别在腰间,欺身上前,一手扣住任仲的脖颈,另一只手搂住了任仲的腰,还上下摩挲了一阵··任仲双手按住常皑的双肩,试着向后退,腰间手臂却是纹丝不动。
常皑眯着眼笑了,他亲昵地凑近任仲,伸手掀开了任仲的面罩,目光扫过任仲右脸上的暗纹,又在任仲左脸上停留许久,“先生除了此处,容貌果真与三十余年前无半点分别。”
“……”任仲抿嘴不答,若是加以解释,反倒像是欲盖弥彰··常皑根本不在意任仲回答与否,他靠在任仲的耳边轻声道,“先生不必担心,事成之后,我自会向楼主讨要先生。”
任仲只觉鸡皮疙瘩爬了满身,偏着头将胃中的翻腾感压了下去,还未来得及说话,常皑便将手中面罩丢到地上,变掌为爪,运足内力,直直向任仲右腿抓去,同时喝道,“少阁主若是再不停手,你家先生的右腿便不保了”·任仲瞳孔一缩,只觉常皑此举并非威胁而已看来无论影一停手与否,常皑都要废了自己双腿他下意识的想要释放魔气自保,却猛然停住,狠狠攥住了拳头,咬紧牙关,准备硬受着一击。
距离太近,若是被魔气冲击,定会落下后遗之症·不过是双腿罢了,自然比不得影一等人的性命重要……·宋勤自然听到了常皑高喝,可他到底没有打斗经验,一直被影十六护着拼命躲避,根本无暇还手,若是停手,便只有死路一条·而后,只听惨叫一声,影十六手上一顿,臂上又被剌出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
她趁机矮身,抱住宋勤后撤两步,终是得空看向任仲··只见常皑口中满是鲜血,紧盯任仲,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制住任仲的左臂无力下垂,随后整个身子向后仰倒,显然是失了力气。
任仲被他带的一个踉跄,虽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却当机立断翻手抽出他背后的黑箭,又捅入了他心口··鲜血喷涌而出,常皑口唇哆嗦了一下,气息渐弱,终是死不瞑目·原本围住宋勤等人的黑衣人皆是一愣,任仲周身并无内力,怎可伤及常皑。
他们交换了眼神,其中四人便向任仲攻去,招招式式皆是取任仲性命之意··只是这些人还未真正接触任仲,便突然身形一滞,面露惊恐,随后便是口吐鲜血,根本无法站立,手中的长剑也跌落在地。
任仲慢吞吞地捡起地上长剑,出手准狠,直接结果了四人性命,随后,又提着剑向战团走去··剩下黑衣人下意识的停手,向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个年纪尚轻的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许是见任仲不费吹灰之力便置人于死地,又是神情冷淡,面容诡异,终是忍不住颤声问道,“你是……什么妖怪”·“自是取你性命的妖怪”任仲随口瞎说一句,随后微微侧头,阳光打在其半张脸上,更是瘆人。
其实,他也不知这些人为何一靠近自己便会口吐鲜血,一副伤及经脉的样子·但无论是何原因,这都是自己等人逃出升天的机会··“休得胡说他无非是使了阴毒手段杀了他再擒不惑阁少阁主”也不知是谁吼了一句,仍有几个不畏死的黑衣人直扑任仲,却是无一例外的吐血倒地,反被任仲取了性命。
见此,剩下的黑衣人再不敢恋战,转身便逃,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邪追赶一般··任仲见他们越逃越远,提着的一口气终是泄了,他只觉右眼生疼,右边身子也是隐隐发麻,腿一软便倒在了雪地之中,竟是一丝力气也无法提起。
“先生”影一等人吓了一跳,直奔任仲··影一跪在雪地里,不顾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将任仲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任仲皱起眉头,也不知自己的身子究竟出了何种问题。
他深深喘了一口气,打了个哆嗦,更是感觉寒意入骨··“宋勤……宋谨……”他唤了两声,便觉两只小手放入了自己手中·他勉强动了动手指,气若游丝,片刻之后才又有了说话的力气,“……你们……可受伤了”·“……我和弟弟并未受伤,先生……你怎么了他伤了你哪里”宋勤抓住任仲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是我冲动,先生罚我罢”·“任性妄为,自然要罚,不过……不是现在……”任仲大喘了口气,看向影一,“我还能行……我们快离开此地……”·---------------·影十六将另一匹马牵了过来,与破烂的车厢锢在一起,又与影一合力将任仲搬上车,两个孩子默默上车,半盏茶后,五人便静悄悄地离开了瓦砾村。
影一十分清楚,若是还有追兵,这马车实在太过显眼·故而没走多久,便弃下马车,只留下马匹托运行李·影一背好任仲,十六殿后抹去痕迹,风雪渐剧,四人艰难地徒步而行,两个孩子面色惨白,双眼通红,脚下却没停,也没有抱怨一句。
天色渐黑,风雪也越发大了,周遭白雪皑皑,四人走着走着便失了方向·但夜来寒冷,若是想活,必得寻得一处容身之所,四人只得硬着头皮勉强前进,终在天色擦黑之时,看见了一座破庙。
这庙四周虽破败不堪,四处漏风,对于任仲等人却仿若雪中送炭,影一略略查看了一番,五人便在庙中落了脚··好在影十六备下了许多干粮小菜,一时倒也不会为粮食之事而发愁。
影一找了些枯枝生了火,四人便围在了火旁取暖,只是任仲仍是一副迷迷糊糊半醒半睡的样子,浑身也无什么力气·两个孩子一直坐在任仲身边,时刻注意着任仲的面色,仿佛怕他突然消失一般。
后来,又修养了十数日,风雪渐停,影一伤势尽复,便换了衣衫,去最近的城池打探消息·但不惑阁铺在此处的暗线不知被哪股势力完全拔除,影一不敢轻信旁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一过三月,仍是没有与宋靖取得联系。
破庙虽破败漏风,倒也勉强算得上安全,加之条件恶劣,更能锻炼两个孩子的应变能力,故而五人一直凑合着,没有再寻住所··任仲总算是挺过了那段手脚酸胀,哪怕是吃饭也没什么力气的日子,可仍是略走几步便觉得疲累,宋谨生怕他摔了碰了,与宋勤一起几乎日日盯着他的动作。
如此一来,任仲干脆坐着发呆不再动弹,他曾偷偷看过自己的右臂,整条臂膀已然成了乌青之色,头发也有一大半都泛出了银光,比之前还要多出小把,想是与当日瓦砾村之事有些关系。
-----------------·那日正巧是宋勤宋谨的十四岁生辰,条件简陋,自然没有什么好的吃食,影十六只能煮了两碗长寿面给他们一人一碗·他们经此一役,对于任仲惧意消失殆尽,反而有些依赖任仲。
如今过生辰,难免思及往事,他们吃着吃着,眼圈便红了,“先生,影一寻了许久,怎么父亲还不来接应莫非……他们也出了事……”·“你们可相信他”任仲躺在简易的床板上,声音虽低,却带着让人平静的力量。
宋勤宋谨同时缄默,筷子在碗里捣来捣去,谁也没有往嘴里送·半晌之后,宋谨问道,“相信并无用处……”·“有了力量,自然无需依赖旁人,可如今,我们唯有等待一路可走。
我相信你父亲,他必不会做毫无把握之事,时机一到,他定然会来接你们的·”·“父亲寻来,先生难道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宋谨听出了任仲的言外之意,忙问道。
“此事日后再说……”任仲皱起眉头,看着被宋勤宋谨捣的稀烂的长寿面,“你们若是不好好吃……明日便无饭食可吃·”·宋勤宋靖一愣,咧了咧嘴,忙背过身把惨不忍睹的长寿面塞入了口中。
就在此时,影十六从屋顶跳下,道了一声,“影一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人”·“扶我一把……”任仲才伸手,宋勤便上前扶了,又给他穿好外衫鞋袜。
“先生阁主来了”影一还未推开门,便高声喊了一嗓子,可见喜悦万分··“父亲……”宋勤宋谨眼前一亮,异口同声,又向其行礼,已然不同于往日。
“勤儿,谨儿……”宋靖推开门,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身子却摇晃了一下,若非莫离在后面扶了一把,他怕是根本站不住··任仲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父子团聚,莫离仍是那副老样子,虽比宋靖大了几岁,面上却连细纹都没生出几个,他站在宋靖身后,一言不发,连眼神都没有递给两个孩子。
反观宋靖,竟已是满头白发,他颧骨高突,比之从前更是瘦了不少,印堂发黑,连指尖都泛着黑色··“好了,总算是无事,你们先出去,我与先生有话要说。”
宋靖拍了拍宋勤的发顶,给莫离递了眼色,莫离便领着两个孩子去了破庙外··“先生,是子安对不住你·”宋靖头一句话,便是这个,老大不小的人,竟是说哭便哭了,“瓦砾村之事是我大意,竟被人拔了眼线换了信笺……”·“我知道有人在阁内安插了眼线,调查过往之事,却未想到会是影八。
他随先生离开,虽保全了不惑总阁中隐秘,却险些送了先生性命是我思虑不周……”·“先生是如何杀死常皑的那人与无不知关系密切,且曾与我有隙,力大无比,死在他弓下的便不下千人……我当日赶到,看见那马匹,还以为,先生……”·无不知此人,任仲自然是记得的,或许,早在三十余年前,他便盯上了宋靖……而当日紫毓山武林盟会,自己与卓谦之并未乔装易容……还有白鸰相随……如此,倒也说的通了。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子安,你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倒叫我无话可说了·”任仲安抚地笑了笑,“你带着他们回去罢,无需担心我·”·“只是如今武林盛传先生乃是妖邪转世,翻手可救人性命,覆手便能取人性命,为求稳妥,先生还是先与我回不惑阁,再做计较罢。”
宋靖越说便越是激动,说罢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唇间血色一闪而过,他忙偏头拭了去··任仲皱起眉头,盯着宋靖看了看,又拉住其手腕把了脉,“你这是……中了毒”·宋靖勉强一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先生。”
“你何时中的毒可有阁中大夫诊治”·“不知是何时中毒,也不知中的何毒……整日里吃些驱毒的药物,却也只是勉强不再进展罢了……”宋靖看着任仲,扯开一抹笑,“如此,先生可愿意陪陪我这个将死之人”·任仲叹气,“休得胡说我随你回去便是,先解毒,其余事,日后再说。”
·第208章 悔恨··宋靖中毒颇深,任仲终是随他一同返回不惑阁··总阁已迁到了更加隐秘处,侍从婢女皆是蒙眼入内伺候,根本不知具体方位,来往的除却各堂堂主,便只有亲信影卫,周围的守卫也是严密非常。
这五年来,不惑阁内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不仅平复内乱,也向外延展了势力,也正是因为此,阁内鱼龙混杂,才让下毒之人有机可乘··宋靖中的毒并不会见血封喉,积少成多才会发作,但一旦发作,想要祛除便会变得十分困难,若非宋靖功力深厚,怕是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便会毒发身亡。
宋靖已将所有可能下毒之人关押,严刑拷打逼问,却仍找不出丝毫线索·他只好服用解毒汤剂压制毒性,但才服了两日,便听闻常皑带人突袭瓦砾村,意图对任仲动手。
他心下不安,亲自带人前往瓦砾村,解毒之事,也就此耽搁了下来··--------------------·任仲一回总阁,便配了药浴,又日日为宋靖施针,但收效甚微,只能勉强抑制此毒不向心脉扩散。
由于此毒长时间积蓄在宋靖的经脉五脏,他身子也是一日比一日虚弱,好在不惑阁还有莫离接手,无需他一直挂心··宋靖就这样挨了八年,起初五年他虽不能动武,日常活动倒是无碍,闲时还能看宋谨宋勤习武,与他们讲解易容之术。
可后三年来,他日渐消瘦,腿脚虚弱无力,当日为任仲打造的木制轮椅,倒也真正派上了用场··任仲这八年来,并不着急收集魔气,而是沉下心,日日翻阅医书,却仍是找不到有效的驱毒方法,若非宋靖时时相劝,又拉着他讲些趣事,他怕是要将自己整个埋进医术之中。
那日,任仲刚为宋靖行了针,宋靖便提出想去阁中花园看看·任仲本还疑惑,不知宋靖怎会突然来了兴致,抬头却见他面上似有红光闪过·任仲抿了抿嘴,唤了侍从去叫莫离和两位少阁主,才推了宋靖往阁中花园而去。
宋靖的目光扫过园中,皱纹密布的面上似有笑意,突然开口,“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此毒解与不解都是我命中的定数,先生不必难过·先生于我,即便不能为师为父,都是最重要的亲人。
若无先生,便无子安……”·“不必说这些……”任仲心下微酸,不再推动轮椅前进,俯下身覆了宋靖的手掌··“若是现在不说……或许,便无机会了……”宋靖翻手回握,却根本无法抓紧任仲的手,他顿了顿,便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先生,你这三十年来,活得可还舒心”·“还算舒心……”任仲微微一愣,原来……已有三十年之久了,若非宋靖提起,他竟从未计算过时日。
“先生又骗子安·”宋靖抬头看向任仲,眸中神采奕奕,语气神态一如少时·任仲怎会看不出此乃假神之象,只得勉强一笑,“子安怎会如此笃定”·“外人皆以先生冷漠,我却知先生最为痴情。”
宋靖偏开头,不去看任仲面上的表情,仿佛被园中花朵吸引了全部注意,“先生你……可还念着卓先生”·“……是。”
任仲犹豫了一下,仍是顺应了自己的本心··“那便是了,先生挂念卓先生,又怎会舒心……”宋靖笑了笑,自顾自道,“若是我真离开莫离,怕是也会同先生一般……”·“子安,别说这些……”·“那说些什么呢”宋靖沉吟一声,也不勉强任仲,只是慢慢敛了笑意,“我这一生,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残忍之事,皆是为了私欲……先生可觉得我狠心”·“若为自保,便算不上狠心……”任仲也见过宋靖处理阁中事物,杀伐决断,毫不手软,若非狠的下心,又如何稳定阁中人心,今日的不惑阁也不会是如此景象。
“狠心也好,残忍也罢……”宋靖长叹一声,神色幽暗不明,“我自接掌不惑阁,便从未有过如此犹豫不决,却不得不狠下心肠的时候……”·“先生……我撑不住了,宋谨宋勤武功不弱,见识却少,不足以控制不惑阁……我还是……终是要留莫离一人……”·“切莫胡说了。”
任仲直起腰,绕至宋靖面前,蹲下看他的眼睛,“子安,你会好起来的·”·“先生已然着人去寻莫离了罢……如今,我已不需要安慰,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的紧……也就在这几个时辰内了……”宋靖轻叹一声,面上尽是对世间的不舍与怀念,“不知先生当日离开卓先生,可有要他做什么事可有要他好好活着”·任仲没说话,他不懂宋靖为何有此一问。
“见先生的表情,我便知了·”宋靖不待任仲回答,微微摇了摇头,“先生你……怕是做了狠心之事而不自知·”·“这怎是狠心不过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任仲垂眼,说得也有些不确定了。
“先生错了”宋靖苦笑,目光炯炯,“若是卓先生对待先生如莫离待我,待我身死,先生瞧见莫离,便自会明了……”·任仲张了张嘴,却听身后脚步匆匆,正是莫离带着宋勤宋谨来了。
“先生,我想与莫离和孩子们,再说两句·”宋靖仰头阖上眼,眼角的泪闪过一丝明光,灼伤了任仲的眼··任仲冲着莫离摇了摇头,随后快步离开,根本不敢看他们的表情。
-------------·宋靖死于两个时辰之后,在莫离怀中,就这样永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宋勤宋谨伏在任仲肩上痛哭,都是一十又九,却仍哭的像个孩子··莫离小心翼翼地抱着宋靖的尸身,仿佛宋靖仍活着一般。
他没有哭,直愣愣地看向任仲,眼中一片荒芜茫然,“主子说,他累了,想埋在先生初次救他的地方·他说,他从那里获得新生,便要在那儿结束·”·任仲与莫离对视,只觉心中痛楚更胜,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两个孩子,沉声道,“我明白了。”
莫离抿着嘴拂过宋靖的发丝,终是露出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笑意,“那我们即刻出发,拜托先生了·”·--------------------·任仲带着莫离偷偷离开,将宋靖的尸身埋在通往白廉镇官道外的树林里,不惑阁中下葬的,只是宋靖的衣冠冢。
宋勤宋谨留在阁内,主持丧事,只要无人发觉宋靖尸身不在棺中,便不会有人打扰宋靖安眠··任仲看着莫离规规矩矩对着那个既无碑铭也无坟肚的坟磕头·后来,他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任仲,平静地开口,“先生,若我身死,还得劳烦你走上一趟,不必立碑添土,只要是跟他一起便好。”
他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吓人,任仲虽知无用,却仍开口安慰了几句,他却说,“先生不必为我忧心,他走了,我还得活下去,不惑阁、宋勤宋谨皆是他挂心的,如今,还不是我可以撒手的时候……”·任仲看着莫离的表情,莫名心悸,他按住前胸,突然动摇了,他或许真的如宋靖所说,做了狠心之事而不自知。
---------------------·十年之后,任仲带着宋勤再次站在了白廉镇官道旁的树林之中··他看着宋勤同十年前的莫离一样,规规矩矩对着那个既无碑铭也无坟肚的坟磕头,唯一不同的,便是此处埋葬的尸骨已成了两具。
宋勤的眼圈泛红,低着头与宋靖说话,“父亲,爹爹他太累了,你莫要生气·”·父亲与爹爹么……最后,果然还是遂了宋靖的心意··莫离是自杀的,服毒自杀。
否则,以他的功力,又怎会轻易身死··那毒物是任仲整理宋靖遗物时,在其易容所用的笔杆中发现的,无色无味,藏的极深,量不多,却足够慢慢制人于死地··莫离偷偷将毒物取走,自行服下,没有告知任何人,直至毒物侵及其心脉,回天乏术。
任仲还记得莫离死前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虽虚弱,却仍是在笑的·自宋靖死后,他已经许久没笑过了,“先生……我熬了这许多年,终是等到这一天了……”·“我怕主子等的太久……他耐心不好,若是等不及,转了世轮了回,我又该怎么寻他”·“我答应过主子,要护宋勤宋靖周全,不能将不惑阁大小事务都压在他们身上……”·“可我一个人,被主子留在此地,太久了……先生……我有些痛……”他面色煞白,不住呼痛,任仲死死抓住他的臂膀,却阻止不了他的抽动。
·“先生,你说,他怎能如此狠心,留我一人在此处……”·“现如今……我……终是可以去陪他了……”·“先生,你定要与他说,千万别怪我……我尽了力,他千万不要避着不见我……他会见我的,对么”·任仲的眼泪顿时便滑落了下来,“他怎会不见你,怎会怪你,他如此狠心,又怎敢怪你”·“是么……”莫离勉强动了动,终是撒了手,慢慢阖上了眼睛。
任仲感觉到属于莫离的气息消失,周遭空落落的,除了站在门口不愿进来的宋勤宋谨,便再无生气··他终于意识到,世间众人,或早或晚,皆逃不过一个死字,死了的无非是尘归尘土归土,活着的,却要将死了的丢下的一并负于背上。
性命与之死者,乃是最无望得到的,与之独活者,却是最沉重的枷锁,他独自背着思念回忆,慢慢直起身子向前,却又如同被计算好的,再次被压弯了身子,一步两步,直至再也迈不开脚步,走到生命的尽头。
任仲走了神,待他反应过来,宋勤已然站起了身·他盯着平坦的地面,颤声道,“子安,你说的对,我……做了错事……”·被留下的,是最痛苦的,莫离十年便成了如此模样。
而被自己抛下的卓谦之呢,时隔四十余年,他会在何处,又会是什么模样·他竟不敢去想··“你若是有事,我绝不苟活”·“谦之,成婴之后,可别忘了帮我报仇雪恨……”·“先生你……怕是做了狠心之事而不自知。”
“先生错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任仲闭着眼,在宋勤担忧的目光中流下泪来,谦之,我做了错事,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第209章 乌兰现··至此往后,任仲着实失魂落魄了好大一段时日,整日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他经历过许多事,做过许多不得已的选择,但从未像此时一般悔恨自责,无能为力··是了……无能为力·他恨恨地攥拳砸在面前的方桌上,咚一声轻响,方桌安然而立,完好无损。
他感受着手侧传来的疼痛与麻木,又缓缓阖上眼,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如今,他失了力量,与修真界再无一丝关联,又该如何补救·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有时祈求上天能够高抬贵手,有时宽慰自己,或许九儿能够阻止卓谦之盲目报仇,或许卓谦之成婴之后,能够忘却过往伤痛,最终飞升仙界。
可这些不过是胡思乱想罢了,待到清醒了,他便忍不住嘲笑自己,竟生出这些毫无意义的想法·这些情绪仿若怪圈,他循环往复根本难以自拔,这一来,便是一月之久。
宋谨为人细致,已然全面接手不惑阁,闲暇时间自然不多·宋勤本就对不惑阁事务并不上心,如今便日日陪在任仲身边,他脾气虽暴躁了些,却对自家先生耐心的紧,即便是任仲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便能从天明说到天黑。
那日宋勤推开任仲住所之时,已然是午后了,他周身脏乱无比,发髻散乱,却是面目笑意,一看就是快马加鞭而来,竟连梳洗一番也没顾上··任仲记得一月前他被派往南部处理阁中之事,没想到,这么快便回来了。
宋勤见任仲偏头看向自己,面上笑意更深,扬了扬手中的黑色细长包裹,高声道,“先生,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任仲不适的眯起眼,只觉这外头的阳光煞是刺眼,没说话,又将脸转了回去,阖眼。
“先生看看罢·”宋勤绕进来,将包裹打开,放在了任仲面前··任仲听见一声轻响,与铁器、瓷器发出了声音大不相同,不由得抬眼一瞧,而后便愣在了原地,是那把剑……卓谦之的本命金剑,竟然被宋勤又取了回来。
他颤抖着抚上金剑,突觉脑内一片晕眩,右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神念海中天翻地覆,竟不受控制的栽倒在地,他听见宋勤喊了些什么,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回应,就这样晕了过去。
任仲知道自己又做了梦,梦里有很多人,识得的,不识得的,活着的,身死的,他看见宋靖头也不回的离开,看见九儿痛哭流涕,看见赫胥气息奄奄地躺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吸吮着大拇指,最后……看见卓谦之满身是血死死盯住自己。
他说,任仲,你且等着我……·“不”任仲虚弱的喊了一声,感觉自己额上的冷汗被什么人细心的抹了去,而后四肢回暖,慢慢脱离了梦魇。
而后传来的是宋勤声音,他脾气与年轻时的莫离一般,只是从未在任仲面前表露罢了,“已然半年有余,若是先生真有好歹,我便命人平了你们药王谷”·“我既自告奋勇来此,自然不会没了药王谷之名,先生定会安然无恙,副阁主还是息怒为好”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接口道,听不出丝毫愠怒,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但愿先生无恙……否则,我宋勤定会说到做到……”宋勤咬牙切齿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是嘭的摔门声,竟将任仲与那大夫单独留在了屋中。
任仲感觉那个不熟悉的人渐渐靠近,站在了自己床边,他攒足了力气睁眼,正巧与那人四目相对,二十来岁,长相勉强算得上清秀,长发束起,与寻常女子不同,身着白衣,身上尽是药香,闻起来倒是让人十分舒心。
女子看着任仲笑了笑,右侧有个酒窝若隐若现,“先生可有什么不适”·任仲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吞天瓶,又想到赫胥躺在黑暗之中,“叫宋靖回来罢。”
“是”影一应道,他虽年逾六十,却因内力深厚之故,并未显出老态,他与影十六一起,仍是照顾任仲的影卫··那女子眼神闪动了一下,自顾自地介绍道,“在下姓药王谷要琴风,受不惑阁阁主之邀照拂先生身体。”
任仲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点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劳姑娘费心了·”·“先生的身子明明虚耗过度,却仍是生机勃勃,若非体内仍有一股邪气阻碍,若不想法子祛除邪气,待到生机完全断绝,便是先生命断之日。”
要琴风见任仲似是不愿多提,只好提醒了一句··“多谢告知·”任仲胡乱的点了点头,他总觉得女子身上有些自己熟悉的东西,熟悉的让他有些头疼,却根本不能细想。
“起来坐坐罢·”要琴风不过任仲神情倦怠,伸手拉起任仲,又在他腰下垫了几个软枕,任仲只觉得头晕目眩,只得任她摆布,最终半靠着坐在了床上。
随后,要琴风背过身,将一个巨大的药篓从地上提了起来,弯腰小心翼翼的将一团白布裹着的东西抱了出来,“先生请看这里……”·任仲皱着眉头,眼睛却下意识的看向那团白布,脑内尽是血流之声,咚咚咚地震得他发晕,而后,他终于看见了那白布中的婴孩,小小的,闭着眼,脖子上带着一块白色的水滴型的玉牌。
任仲的手攥紧了被褥,他感到脑内乌兰诺的残魂终是剧烈的震动了起来,满满的喜悦,仿佛下一刻便会脱离自己的神念海,他紧紧盯住了要离,勉强喘了口气,哆嗦着问,“你是什么人”·“在下药王谷要离,这是胞弟,六个月了。”
要琴风从容自若道,双眼却并未离开任仲的眼睛··任仲动了动嘴,根本发不出声音,他此刻在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脆弱,头疼欲裂,周身无力··“前谷主曾命人卜卦,说今年夏至,谷内会出生一男婴,生时不哭,雨时不睡,不吃不喝,脐带化玉,痴傻无神,必得带其离谷,寻找可以使玉牌变白之人,将其交出抚养……否则我药王谷便会遭遇灭谷之灾。
先生,可是姓任”要离垂下眼,将期待的眼神遮盖在眼帘中,伸手,将怀抱中的婴孩递给任仲··任仲本不信卦象之说,但当日随心前辈却着实预见了自己的将来。
他看着要琴风,突然笑了起来,若是这婴孩再长大些,自己脑内的残魂必然会剧烈震动,自己若是顺着气息前去寻找,药王谷不交人,或许……真会遭遇灭谷之灾。
乌兰前辈果然妥帖,有这孩子颈上的玉牌做引子,也不必担心残魂所含的魂魄之力伤害到年幼的魂魄·他勉强接过婴孩,下意识地戳了戳那孩子的脸蛋,突觉脑内一轻,乌兰诺的残魂便破出神念海,自发没入那玉牌之中。
婴孩颤抖了一下,终是睁开了眼,哇哇哇的哭出声来··任仲眼前一黑,神念海动荡起来,口中腥甜,几乎就要晕倒,手上也失了力气,他勉强将乌兰诺递给要琴风,然后便被赶到屋内的宋勤抱了个满怀,只听哐当一声,伴着宋勤的声音,“要琴风你做了什么”·宋勤剑眉微皱,深深喘了口气,一双厉眼恶狠狠地盯住要琴风,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
要琴风刚刚被宋勤一掌拍在右肩,嘭的一声撞在了背后的方桌上,呕出一口鲜血··她伤势不重,只是有些发蒙,坐在一堆破烂的木头重呆呆傻傻看向手中的婴孩,她虽一直照顾这个孩子,可那时,这个孩子不过是不哭不笑的玩偶罢了,怎得被任先生一碰,便活了起来。
“勤儿此事与要琴风无关,他们药王谷是我的恩人·”任仲摆了摆手,缓缓地说了一句,及时阻止了宋勤继续动手··“先生,你糊涂了啊你的头发……”宋勤眼睁睁的看着任仲的头发尽数变白,仿佛大雪之时覆上了银装,仿佛重病之人即将身死一般。
“我清醒的紧……”任仲觉得自己再清醒不过了,如今乌兰诺已经转世,魂魄归位,不日便会恢复记忆,而赫胥只需少许魔气,便可恢复,倒时……或许可以拜托他们去寻卓谦之……自己则可带了幻日剑回君临城,等卓谦之回来,弥补之前的过错。
任仲在宋勤的搀扶下颤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要琴风身边,蹲下身,伸手抱住乌兰诺·乌兰诺顿时止住了哭声,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怔怔看着任仲,任仲笑了笑,戳了戳他的鼻尖,“今日,我要收你为徒,便唤作乌兰诺罢。”
---------------··第210章 相见··乌兰诺年纪尚轻,肉身神念不足以融合残魂,虽有玉牌做引,却并未恢复从前记忆,乍看只是普通孩童,整日咿咿呀呀学语,倒是活泼可爱。
任仲考虑他年纪太小,不宜远行,估算时日,又觉数十年间卓谦之不足以结成元婴破关而出,君临城之事倒也不太急,可在不惑阁中再待些时日··了结乌兰诺之事后,要琴风本该离开不惑阁回归药王谷,但她却愣是不愿离开,反而恳求任仲许她加入不惑阁,想来也是不放心乌兰之故。
任仲见她表情,也不愿强行绝了其姐弟情分,便允了她留下照料,置于加入不惑阁,他自然不会勉强于她··要琴风确实医术超绝,有她在,任仲的身子虽仍是一日日的衰弱下来,却比之前要好少许多,只是免不得要喝些苦药,一日也不得间断。
两年后,任仲只觉时机已到,便将远行之事告知宋勤,第二日便带着一行人乔装打扮,悄悄离开·除却乌兰诺与要琴风,只有影一与影十六随行··不惑阁阁规,但凡影卫,除死不得自由。
影一与影十六如今也是年逾六十,武功虽高,年纪确也不小了,任仲总觉与他们有缘,不愿他们继续呆在不惑阁中砍砍杀杀,此次出行,便借机将他俩一并带了出来··-------------------·第三处封魔阵距离不惑阁总部颇远,带着个孩子,五人自然无法行进太快,直行了九个月才到达目的地。
任仲看着眼前的深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此地周围并无村落,倒是省下许多麻烦··影一影十六做起木匠活竟是个中好手,加上要琴风帮忙,不过半月,便在山间搭好了五间木屋,足够一行人住下,外周围了小院,隐没在山林中,倒是别致的紧。
吞天瓶收纳魔气无需任仲担心,他的精力几乎全部集中在了乌兰诺身上,乌兰诺慢慢融合残魄,性格多变,总是迷迷糊糊的,精力却特别旺盛,任仲难知其灵根属性,干脆将锻体术,练气术,一一不拉的传授于他。
任仲心中郁结,鲜少开怀大笑,乌兰诺虽与他下意识的亲近,却仍是惧怕多些·反倒是要琴风身为女子,温柔大方,又对乌兰诺极好,乌兰诺与她倒是任仲更亲近些。
八年之后,魔气纳尽,却正值冬日,任仲思及山林雪路难行,只等来年开春,便离开此地,往君临城而去··食罢午饭,他与要琴风一同坐在院中,看乌兰诺伸着小胳膊小腿练习锻体术。
乌兰诺穿的不多,一套拳法打的虎虎生风,肉嘟嘟的小脸上已出现了任仲熟悉的轮廓·任仲拂过袖中的吞天瓶,眼中闪过一丝微笑,他能感觉得到,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赫胥便可以清醒,只待乌兰诺恢复记忆,两人便可再不分离。
·“怎么样”乌兰诺收了式,面颊微红,微微喘着气,对着要琴风一阵挤眉弄眼,又一脸期许的看向任仲,一看便知是讨赏的。
他总想吃影十六做的酥皮点心,但师傅却总是拦着,不让他多吃··“不错”任仲点头,站起身,想伸手拍拍乌兰的发顶,却不想右腿无力,刚站起身便差点软倒在地,他如今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反倒是要琴风一惊一乍的,忙丢下手中的医书,伸手扶了他……·任仲还未来得及道谢,便听空中一声冷哼传来,似极近又似极远,他腰间的幻日剑抖动了几下,随后铮一声轻响,瞬间挣脱了禁锢,消失了踪影。
任仲面上一片空白,若不是要琴风并未松手,他怕是早已站不住了,他知道是卓谦之来了……一定是他·要琴风直觉不对,招呼乌兰去屋里待会,随后抬了头,视线随着任仲往天空而去,但除了渐暗的天色,什么人也没有出现。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爹爹你叫九儿寻得好苦……”是九儿的声音……任仲只听了这一句,便几乎忍不住要哭出声来。
“任仲”要琴风见任仲神色诡异,不由得挑眉问了一句,除了初次,她向来都是直呼任仲其名,宋勤也曾因此不满,可她却觉名字本就是代号,便是叫人称呼的,并未有不敬之意。
加之任仲不甚在意,她便一直这样叫了下来··“无事……不必担心·”任仲反手握住要琴风的手掌,对她微微一笑··要琴风的精明劲全用在了行医救人上,自然不明所以,她从未见过任仲微笑,此时只觉任仲神情诡异,不由得伸手搭在了任仲的额头之上,没发烧啊·就在此时,一阵刺骨的冷风袭来,要琴风突觉汗毛直竖,脖颈发凉,一转头,便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三人,随着三人的出现,任仲身子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她细细看向来人,为首那个英气逼人,一身青衫,剑眉皱成一团,薄薄的嘴唇抿的死紧,手中正攥着那把任仲日日带在身边抚摸万遍的幻日剑·他恶狠狠地盯住任仲,神情仿佛要将任仲一口吞了去。
倒像是来寻仇的··再看另外两个,倒是更加奇怪,他们分别着绿衫与蓝衫,绿衫的那个黑发极长,卷曲着拖曳在地面上,他眼中全是泪水,怔怔地看向任仲,好像想说些什么,若非身边那个蓝衫的拉着他的手,他怕是要直接扑上来了。
蓝衫比起另外两个,倒是沉着的多了,他长相斯文,只是眼中的一丝玩味,让人不寒而栗··无论如何,这三人都是不好相与的,要琴风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挡在任仲面前,她秀气的眉头皱在一起,“你们是何人”·“你又是何人”青衫男人接的极快,言辞之间寒气逼人,要琴风虽有些迟钝,却并不是傻的,她清楚的感觉到了青衫男人散发出的杀气,那人若是动手,自己绝对难逃一死。
可要琴风行医十数年,从未见人置身于危难而不出手相救,她挺了挺胸,死死的挡住任仲,朗声道,“与你何干”·“好个与你何干”话音未落,青衫人已然动了手。
任仲却有逼走卓谦之之意,却不想要琴风言辞犀利,正戳卓谦之的痛处·他心虽疼,却不愿要琴风因此丢了性命,下意识将要琴风往身后一拉,而后只听嘭一声响,两人一同因卓谦之带起的掌风摔倒在地。
任仲知道自己并未受伤,却听要琴风闷哼一声,他吓了一跳,也不顾卓谦之的面色,将要琴风搂紧怀里,“可有哪里不舒服”·要琴风伸手蹭了蹭嘴角,咳嗽了一声,才道,“无碍,他也算手下留了情。”
任仲就这样坐在地上,仰头看卓谦之,眼中尽是愤恨与失望,自是装的·其实,他眼前早已是黑朦一片,根本看不清卓谦之的表情,自剥离了乌兰诺残魂,他便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他知道是自己的神魂出了问题,也十分清楚,此种神魂,根本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他不能让卓谦之再经历一次永远失去,才终是在这片刻间下了最后决定··他没说话,慢慢站起身,而后将要琴风扶起,“你先带诺儿他们下山,不必担心我。
我答应你,三日后,我们一同回总阁·”·“……好·”要琴风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比起任仲,要琴风自然更关心乌兰诺的安危,她总觉青衫男人态度诡异,到不似真要伤人的意思,倒也不好继续掺和,便痛快的应了,回屋去找乌兰诺,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院。
“爹爹,他们是谁”带人全部离开,任九才开口问道,他面色有些不好,显然是猜到了什么··“只是照顾我的人罢了·”任仲勉强站在原地,有些晕头转向,根本没有看任九。
任九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爹爹会如此冷漠,竟连看自己一眼也不,他竟突然觉得面前这人已不是疼爱自己的爹爹了·他含着泪,问了一句,“那个诺儿是谁”·任仲攥起拳,咬牙不露破绽,平静了片刻,他抬头看着任九道,“我的亲身骨肉。”
“你与谁的亲生骨肉”卓谦之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攥住了任仲的衣襟,低声问,他问的轻柔,手指却是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便会崩裂开来。
他曾猜想过再见时会遇到何种情景,他甚至考虑过任仲重伤濒死,却从未想过任仲会背叛自己,娶妻生子·他对任仲有信心,如今,现实却让他有些动摇和害怕··“自是与旁人的。”
任仲垂眼,心如刀绞,任由卓谦之扯着自己,半天,才又缓缓说了一句,“前辈……我已是废人了,时日无多,她很好,我也有了孩子,过往之事如浮云随风去,你我互不相欠,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卓谦之就这样愣愣看着任仲,竟想不到打断,那双凌厉之极的眼睛,慢慢褪去了凶狠,只剩下了一片没落的阴郁,他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不在意的表情,终是失败了,“……只可惜我身为男子……”·任仲根本抬不起头,他怕自己会失控,会使得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他听卓谦之低低地说,“我原以为……罢了……信人不疑,绝不后悔,是我看错了人……”·任仲咬住嘴唇,只觉自己衣襟上的手突然松了,就仿佛一枚干枯的树叶终是离开了唯一的支柱,他眼前一黑,喉中鲜血上涌,终是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至此,他总算有了看向卓谦之的勇气,只可惜天色已晚,那人也转了身,再不回头··任仲面色沉了沉,紧紧盯着卓谦之的背影,不知何时,他的背脊微微弯着,再不见当日意气风发之态……·莫要难过,应当高兴才是,任仲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谦之……从今往后,你的长生路上便再无阻碍了……·“爹爹”任九眼睁睁看着任仲软倒在地,昏迷不醒,衣襟上的黑血弥漫,煞是瘆人。
卓谦之比任九反应更快,已然蹲下身子轻轻圈住了任仲,任仲咳嗽了几声,仍是没醒··卓谦之只觉怀中的人已然瘦成了皮包骨头,虚弱无比,经脉碎裂,根本就是一副油尽灯枯之色,眸中闪过了一丝复杂。
“九儿,去查查看看他和那个女子到底是何关系”卓谦之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任仲,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无论如何,别伤及他们的性命……”·“只能如此了。”
任九咬了咬嘴唇,拉着江凛转头便走··-------------------··第211章 心向往之··任仲并未昏迷太久,他不过是心中郁结,才一时失了意识··他咳嗽了几声,手指触到了被褥,是熟悉的触觉。
他放心的舒了口气,而后睁眼,顺着光看向床侧,便见到了那个最想见却又最害怕得见的人··“醒了”卓谦之坐在桌旁,煤油灯花啪的一声爆裂开来,微弱的灯光映在他的脸的上,有些不真实。
他双眼平静地看向任仲,太过平静,莫名让任仲有些心虚··任仲避开眼,嗯了一声,脑内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情况无法瞒过卓谦之,但以卓谦之的性子,无论有何缘由,都不会容许背叛。
不能容忍,又为何此刻仍留在此处·好在影一与影十六陪在要琴风身边,即便是卓谦之去寻他们对质,他们也定会恪守不惑阁阁规,一字不漏,守口如瓶,凡人难以承受搜魂术,卓谦之注定什么也问不出来。
思及此处,任仲心下稍定,低声问,“我……睡了多久”·卓谦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半个时辰。”
气氛有些尴尬,任仲低着头,勉强问了一句,“九儿他”·“走了·”卓谦之顿了顿,将茶杯放在桌面之上,“你若是早些问,他定会很高兴。
他找了你四十年……你可曾问过他,经历了何事遇到了何人受过怎样的苦楚”·“如今,你们……都与我无关了。”
任仲总算是说出了口··他已然不知道自己此举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翻悔了·他侧身撑起身子,卓谦之动了动眉头,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任仲费力地蹬上鞋,“多谢前辈照顾我,我答应了要风三日后下山,不如,我们就此别过罢。”
卓谦之不做声,只是站起身,说了这么一句,“天黑了……吃饭罢·”·任仲手指颤了颤,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因他的心,根本无法拒绝。
------------·冬夜寒冷,这饭食自是在灶屋中吃的··卓谦之坐在任仲面前,盯着桌上的饭食,糙米,野菜,还有一锅刚刚炖好的鱼汤,除了汤,都是之前备好的,他不过是上屉热了热,便摆上了桌。
他僵硬地咬着口中的野菜,只觉难以下咽,他不由得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与面前之人在君临城的小院,也是这般相对而食,虽不说话,却是默契十足,宁静安逸·如今,却是不同往日了。
他持了汤匙和瓷碗,认认真真地盛了两碗鱼汤,一碗放在任仲手边,另一碗搁在了自己近侧,一抬头,便与任仲恰巧四目相对,“尝尝罢·”·“前辈,你已然辟谷了,不必勉强吃这些。”
任仲僵硬的牵起嘴角,扯出了一抹冷漠疏离的笑,随后低下头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鱼汤,他的脸没在蒸汽中,表情看不太清晰··卓谦之身侧的手攥的死紧,面色青白仿佛一动便有冰凌落下,却不知是不是贪看任仲,竟没有移开目光。
任仲吃惯了影十六的手艺,如今只喝了一口,便知这鱼汤的出自卓谦之之手··他吃不出滋味,却异常满足,恨不得狠狠亲吻眼前之人·可是他不能,眼圈传来的酸痛感让他放下碗,慢吞吞的携了一筷子野菜,张嘴,下咽,粗糙的吃食滑过他的喉咙,提醒着他保存仅有的理智和清醒。
任仲这一生的情爱温柔,全部都付给了卓谦之,或许是年轻时的盲目难以自持,或许是长久以来的向往追逐,或许对或许错,都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像是宋靖问,先生,你可还念着他他答是,他自然是念着他的。
他无法拒绝自己的本心,也不愿欺骗自己,没错,无论是生是死,他都舍不下卓谦之··但这份舍不下积淀的太深太沉,数十年已过,任仲在凡世挣扎许久,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已然不是当日那个冲动盲目的年轻人,他理智,他冷静,或者,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他计划好了一切,却发现,自己早已失了站在卓谦之身旁的资格。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却不得不一路错到底,他将要陨落,破碎的丹田,动荡的神魂一直在提醒着他,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魂归尘世,留不下一丝痕迹,连轮回的资格也无。
死,极其容易,被留下的那个,却要承受无数痛苦,他见过子安与莫离,他们尚有来世可以期许,而自己,却连期许来世的资格也无,他不能,也舍不能让卓谦之如同莫离一般,他宁愿卓谦之恨他,带着恨,或许会被带着无望的爱活得更容易些,不必报仇,不必与人相争。
他没想到卓谦之会如此快的找来,若是他早知,或许便计划的更好一些,不必如此窘迫,让卓谦之更好的死心离开,而后自己舍了命一了百了,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思及此处,他也吃不下许多,只是勉强将汤全咽了下去,搁下碗,慢慢扶着桌檐站起身,“我有些乏了,前辈自便罢。”
卓谦之哐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面之上,一探身越过桌面猛地抓住任仲的手腕,桌子被他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可卓谦之并没有在意,他眼睛里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深沉黑暗,几乎使任仲窒息,“我只问你一句,你答了,我便离开,绝不再打扰你。
“任仲偏了偏头,眼神空洞,看不出一丝情绪,半晌,才开口,“只一句”·“你答了,我便离开·”卓谦之重复道,他绕过桌椅,又靠近了任仲半步,眼中竟然露出了一丝祈求的情绪。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任仲叹了口气,“前辈问罢·”·“你……心里可还有我”说罢,卓谦之死死盯住任仲的表情,面上浮起一丝红晕,神情凶狠的仿佛要将任仲一口吞下,又仿佛下一刻便要羞愤的晕厥。
任仲眨了眨眼,仿佛没有听懂般侧了侧头,另外那只没有被卓谦之抓住的左手颤抖了下,而后坚定的将右手从卓谦之的掌中抽走,转身便往屋里走··卓谦之站在原地,死死的握紧了空落落地手心,他愤声道,“任仲,你不过是肉身毁了,难不成连记性也一并丢了不成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不成”·卓谦之从未用过这种口气,他若是生气,表情便越少,更是不会多说一句,如今,却也有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若你心里还有我,我便容了他们母子又如何只要你心里还有我,一点点也好……我……”·“住口”任仲身子一僵,低声呵斥道。
只有任仲自己知道,自己每迈一步究竟是何等困难,他爱卓谦之胜过自己的生命,又怎能允许对方如此低声地祈求,怎舍得对方如此卑微地挽留……·卓谦之只觉得自己心中的希望就像是枚微小的,即将熄灭的火苗,住口两字,便成了压灭火苗的巨石,虽不似寒冰冷酷,却是毫无犹豫,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他直接闭了口,一时间周遭也只剩下了风声,冷酷无情的扇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可笑他本以为只需自己让步,如今却知,任仲真正容不下的,是他自己··“前辈,你……”任仲转了身,见卓谦之抿着薄唇,正定定看向自己,眼睛里沉淀的,是他最熟悉的无望,顿时心痛欲裂。
“也罢”卓谦之突然阖了眼,打断了任仲未说完的话,他长身而起,眼角似有晶莹闪过,衣衫轻摆间,便消失了踪迹·正如他来时那样突然,离开的也同样果决,不带一丝留恋。
任仲一愣,定定地看着他消失之处,半晌,才在面上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以卓谦之的性子,能留到此时已然不易,今日受挫,怕是日后再不会来见自己·这样……他也终于可以安了心……·他转了身,推门进了里屋,又反手把门插好。
屋内黑漆漆一片,满满的孤寂迎面而来,他打了个寒战,心觉自己的身子倒是大不如前了,他穿的不少,屋内也有炭盆,却依旧觉得周身寒津津的··他知道自己是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却仍是忍不住想,若是卓谦之能……能……能怎样他顿了顿,发觉自己也不清楚……·---------------·任仲没有立刻离开小院,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可是再没有人说一句,吃饭罢。
直至第四日凌晨,他才坐起身,准备离开·他周身都已麻木,不知是冻的还是怎得,只能哆哆嗦嗦的穿上鞋,三日已过,若是不能准时回去,宋勤宋谨定然要来寻了,赫胥还未转醒,他还不能就死。
就在此时,院内突然响动了几声,任仲心中一跳,手指都颤抖了起来,半天才下定了决心般拉开门·大抵是期待太多,失望也就越大,他抿了抿嘴,愣愣地盯着空荡荡的院子许久,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自是失落的,却知这也是自己应该忍受的,他平复了情绪,眯着眼抬头看天上的一轮满月,明亮的,没有一丝乌云遮蔽,不由得伸手欲摸,自然什么也没能留在手中··他失了神,仿佛记起了多年以前,在幻谷中,他尚不知自己对卓谦之抱有怎样的感情,紫晴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适时出现,取了那猴儿酒与自己对酌。
那时的他尚且懵懂,只觉一定要将自己所求留在身边……·如今,心境已是大不相同,他伸手遮了自己的眼,掩住还眼中的酸涩,低低地念,“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谦……”他猛地住了口,硬生生将后面的字吞了回去,如今的自己,已然没资格这样唤那人了罢··他紧了紧身上的外袍,慢吞吞地插好门,一步步往山下走。
·第212章 必能至也··“胡说心向往之,必能至也”任仲才走了几步,便仿佛听见卓谦之在自己耳边低吟,那声音回荡在山林间,极近又极远,闷闷的仿佛带上了鼻音,却坚定的无人可以动摇。
任仲停下脚步,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月光散落一地,却无卓谦之的踪迹·他苦笑一声,人心果然是最为善变矛盾的,不过几日,他便连自己也看不懂了,竟生出了这样的幻觉。
他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却突见一人影立于屋顶之上,青衫与夜幕融合,有些看不真切,若非月色影映,根本无法得见·而后那人影闪动了一下,瞬间便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嘴角带着些僵硬的笑意,眼角微红,眸中却是极亮,比那月光还亮些,恍若梦境··任仲觉自己又做了梦,卓谦之不会回头,更不会露出这般笑意,特别是经历了诸多伤痛与背叛之后……·任仲近年来只要闭眼,便会陷入梦境无法自拔,梦境越真实,醒来便越发空虚,但也正是因为这些美梦噩梦,他才勉强支撑着活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应,向面前之人伸了手,既然是梦,那放纵片刻也无妨罢··卓谦之嘴唇颤抖了一下,笑意消弥,不待任仲反应,便一把攥住他的手掌,顺势撞进了他怀中。
卓谦之双手死死扣住任仲的肩膀,将头埋入任仲的颈窝内,随后,任仲感觉肩头慢慢有了些冰冰冷冷的湿意··任仲打了个哆嗦,直觉不对,随后狠狠捏住了自己的掌指关节。
剧痛传来,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僵硬万分,一动不动,任由怀中之人带着些鼻音低声指责,“你真以为可以骗得过我”·见任仲不接话,他收紧了手掌,“你自然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剧烈的心跳和熟悉的黑朦一同席卷而来,任仲几乎站立不住,却被卓谦之稳稳禁锢,无论是靠近还是远离,亦或是生死都好像被眼前的人牢牢攥在手心之中,他手指颤动了下一下,末了,还是抬起前臂,手指穿入卓谦之的发间。
他深深地吸气,竟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能与卓谦之靠的如此之近了,卓谦之的温度慢慢传来,让他不能拒绝,也舍不得拒绝,“前辈,怎好出尔反尔”·他看不见卓谦之的表情,只觉那人松了手,转而扣了自己腰,生怕自己逃脱了去一般,半天才硬梆梆回道,“出尔反尔,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若是真舍下了我,我决计不会多留片刻·”·“所以……九儿去查了”·“破绽太多,自以为是你可考虑过我的感受”卓谦之哼了一声,发泄般地狠狠在任仲的臀上掐了一下,“那几人确实口风甚紧,若非乌兰诺恢复了记忆,怕是九儿也无能为力。”
“乌兰前辈已然融合了残魄”任仲眼前一亮,不由得展颜一笑,面上的阴霾倒是隐去了不少··“他既已醒了,你便再无需惦记此事……”卓谦之向后退了一步,手却没有松开,一双厉眼紧紧盯住任仲,声线又冷了几分,“如今你只需记得,你这条命是属于我的。
无论陨落与否,都必须,也只能留在我身边”·“若是我明日就死”任仲面上一僵,笑意退却无踪,沉默半晌,才轻声问。
经卓谦之提醒,他才意识到,以他如今的状态,生机断绝,失了转世轮回的机会,又怎能如愿留在卓谦之身旁··“休得胡说”卓谦之眼中满是愤怒,“若是你明日陨落,我此刻便抽了你的魂,炼了你的魄,你死生都别想摆脱我”·任仲看着他的神色,便知他没有虚言,不由得笑出声来,像很久很久前的往日一般,主动向前一步吻在他的眼睑之上,随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任仲长舒了一口气,抽魂炼魄,便是被炼化成鬼奴,虽有魂飞魄散的风险,但事成后神念却可脱离六道,万年不散·不过是疼些苦些,能留在这人身旁,哪怕只有神魂,哪怕要经历万年孤独,也是好的。
------------------------·“九儿,你瞧他俩,不如我们也……”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任仲挑着眉看向周围,若是那人真想对九儿做些什么,自己又如何能听见,如今一字不拉,清晰异常,不过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罢了。
卓谦之抿着嘴,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松了手,站在任仲身边,目光停留在右侧不远处··任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扣住其手掌,张开另一只手臂,朝着右侧轻唤了声,“九儿。”
“爹爹……”任九在江凛与乌兰诺直接现出了身形,他红着眼,先狠狠地踩了江凛一脚,又不顾其委屈的神色,松手,小心翼翼地扑进任仲的怀中。
“对不起……”任仲只能道歉,这一生,他终是亏欠九儿最多··“爹爹无需因此道歉,若是我,大抵也会如此选择……”任九抬头,看了看任仲与卓谦之相扣的手掌,含着泪笑了笑,“无论爹爹如何选,九儿都会支持爹爹的。”
任仲愣了愣,拍了拍任九的肩膀,随后只觉背后发凉·他看向站在九儿背后面上温和,眸中却满是阴郁嫉妒的江凛,主动松开了手,冲着任九调侃道,“他……怎么连我的醋也要吃”·任九大窘,忙转头去看,只见江凛瞬间换上了一副委屈之极的神色,不由得哼了一声,抱手站在了任仲身后。
江凛眼巴巴地瞅着任九,见任九一副淡定自若毫不动容的样子,才收起表情,耸了耸肩膀,迈开步子,走向任九··如此,卓谦之右侧便只剩下了乌兰诺一人··任仲冲着乌兰笑了笑,将怀中的吞天瓶取了出来,“乌兰前辈,赫胥的魂魄身处此瓶之中,不日便可转醒,我也终是不负所托了。”
乌兰诺恢复记忆气质大变,多了些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稳重,涉及赫胥,却瞪大了眼睛,紧紧盯住任仲的左手,下意识的凑近·他的手指有些颤动,而后干涩地开口,“他……这是……怎么回事”·任仲将吞天瓶塞入乌兰诺怀中,只觉心中巨石终是落了地。
他长舒一口气,后退一步靠住卓谦之肩上,感觉被温热的气息环抱,又露出了昔日温和的笑容,“待他醒来,你自己问他,一切便会明了·”·“任小友,抱歉。”
乌兰诺拂过了吞天瓶,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的神色,却在片刻之后恢复了坦然·他看着任仲,顿了顿,又低声道,“多谢师傅·前世欠下的,今世必会归还。”
“你……不必如此·”任仲说了一句,便看向卓谦之,见其并未露出不满神色,才松了口气·当日在小灵界内,卓谦之便已是不满乌兰诺行径,修为尽失也毫不示弱,如今能够如此,大抵也是看在了自己的面子上。
乌兰诺没在说话,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板着脸蹭到了卓谦之身边·任仲刚想再说些什么,卓谦之却突然冷着脸说了句,“有十数个凡人上山来了·”·任仲毫不惊讶,影一身上的令牌自然可以调动周遭的不惑阁暗卫,“我与乌兰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总得给宋勤宋谨带个口信。”
“宋勤宋谨”任九和卓谦之皆有疑问,却是任九问的更快些,卓谦之只是抿了抿嘴··“是子安与离儿的后人。”
任仲念及子安,不由得轻叹一口气,转眼却见卓谦之似有气闷之色·只是任九乌兰皆在,他也不好旁若无人般询问,只得先行记下··不过一炷香时间,山道上便传来了马蹄之声,为首的正是影一与影十六,而且,要琴风在暗卫之中。
影一见任仲面色淡然,并未受伤,便一扯缰绳,率先翻身而下,而后众暗卫一齐下马,对着任仲行礼,“先生·”·“嗯·”任仲点了点头,先是命其余影卫速速离开此地,不得走漏一丝消息。
待众人散去,他才向要琴风道歉,自然是为了前日里信口胡说之事,好在要琴风并未放在心上··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而后,任仲告知影一自己将要离开,命他与影十六留守此地,不必再回总阁。
至于宋谨那边,要琴风捎个口信回去便可··要琴风应下此事,才皱起眉头问了一句,“先生,我弟弟他……”·任仲还未说话,乌兰诺便接口道,坚定万分,“姐姐,我自是要跟着师傅的。”
要琴风瘪了瘪嘴,似乎要落下泪来,乌兰诺见此,只是稍加犹豫,便主动上前抱了抱她·任仲眼见着乌兰诺身子僵硬万分,同手同脚,轻笑出声,又转头对着影一与影十六道,“我能活到今日,二位功不可没,这留守山林不过是幌子,你们是走是留都好,只有一条,不可背离不惑阁。”
·影一抖了抖唇,说不出话,最后只得低下了头,与影十六一同说了句是··如此一来,总算是道了别·卓谦之早已捺不住了,拉着任仲便要离开。
任仲刚对要琴风道了声拜托,就被卓谦之拉的一个趔趄,他尴尬一笑,抱拳,又道了声保重··-------------------·山后的小道极其陡峭,卓谦之并未御剑,只是扯着任仲一步步的向前,速度却是不快。
任九三人落在后面,不近不远的跟着,也不上前打扰··也不知走了多久,卓谦之突然停了脚步,硬邦邦地开口,“任仲,我有些生气·”·“嗯”任仲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整整五十五年,那暗卫都在你身边·”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却不在·”·任仲一愣,随后勾起嘴角,侧身拥住了他,声线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甜腻,“可是这五十五年,只有你在我心里。”
“谦之……我们还会有很多五十五年,很多……很多……”··第213章 路引··卓谦之侧过头,闭上眼狠狠啃咬任仲的嘴唇,直咬的鲜血淋漓才松了口。
而后,他睁开眼,盯住任仲唇上沾着的血滴,硬是扯出一个僵硬的,疯狂的笑容,“不错,你哪都不许去·”·任仲不顾口唇生疼,凑近了,将吻落在卓谦之额上,眉间,唇边,直至卓谦之面上的疯狂之色缓缓褪去。
他一遍遍地轻声道,“放心,我哪也不会去·放心……”·约莫半盏茶时间,任仲只觉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有些支持不住,只得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卓谦之身上。
卓谦之总算平静了下来,他扣住任仲的手,“你的肉身,还可坚持数年,到时……如今,可有想去的地方”·任仲明白,卓谦之未能说出口的,不过是关乎抽魂炼魄的。
若是真身为鬼奴,便有许多不能做之事,也会有许多不能去的所在,自然不比如今自由··任仲笑了笑,本想答一句并无,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唤了声九儿。
“爹爹”任九耳力极好,他应了一声,用眼神制止了江凛跟随,足底生风,瞬间便出现在了任仲身边·他的目光在卓谦之的额头和任仲的嘴角划过,眼神闪烁,面上也可疑的红了起来。
任仲不动声色地伸手帮卓谦之抹了抹额上沾着的血痕,随后才问,“九儿,阴阳界的路引可还在你身上”·“自然,爹爹你瞧·”任九点头,在储物袋里翻找了半天,终是将那半截树枝掏了出来。
那路引不知何时又变成了暗绿色,虽不似当日形容翠绿,却也比枯黄枯萎来的好上许多,就是不知还能不能使用··任仲下意识的想要去接,只是指尖还未触及,便觉右眼剧痛,气血翻滚,哇的一声又喷出一口黑血。
任仲能感受到右臂对于灵力或者是法力渴望,可是……他的肉身却根本不能承受路引周围散发出的灵气··卓谦之眉头一皱,一把拖住任仲瘫软地身子,将其打横抱起,瞬间后撤数步。
他感觉到任仲的气息微弱了些,却并不致命,才皱起眉头紧盯任九手中的绿枝,神念一遍遍的扫过,冷声问,“什么阴阳界这是怎么回事”·任九也是一脸惊惶,一把将那绿枝丢在一边,“爹爹可这路引毫无暴虐气息,怎会伤人”·任仲头晕脑涨,勉强解释了一句与路引无关,一张口又有黑血滑了出来。
如此一来,乌兰与江凛自然也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几步赶上,站在了九儿身边·而后,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绿枝之上··只见那绿枝并未落地,反而缓缓地漂浮在了空中,仿佛带有灵性。
就连江凛也收了面上的笑意,严肃地看着任九问道,“这是从何处得来的怎么这般奇怪·”·“这是祖爷爷给爹爹的路引,如今总算是恢复了灵气,可……却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任九不安地抓住了自己的发尾,眼见着江凛一招手,将那绿枝吸入手掌之中··“哪里的祖爷爷”江凛面色算不上好,半天才道,“这东西上尽是死气……”·“死气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知当日我身中剧毒,与爹爹误入阴阳界,是祖爷爷救了我……”任九摇了摇头,他当日昏迷许久,许多事情都不甚清楚,自然无法解释。
“退后·”江凛伸手拖住绿枝,对着众人嘱咐一声,见几人尽数退后之后,才缓缓浮在了空中·他身为蠇龙,浮于空中自然无需任何法宝··而后,江凛将法力注入了绿枝之中,那绿枝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绿光,挣脱了江凛的手掌,滴溜溜地打了个转,遥遥指向了东南方向。
江凛眯着眼,长啸一声直接化做原形,一爪拍向绿枝,像是要直接将其破坏,可那绿枝只是摇晃了一下,稳定之后,仍是颤颤悠悠的指向原来的方向·蠇龙喷出一口冰灵力,紧紧裹住了绿枝,可无论如何,那绿枝仍是完好无损,且一直指向相同的方位。
任仲身上不适,但意识已然恢复,他眯着眼看向江凛的本体,竟是一只龙而后,他难过的呻吟了一声,将头靠在卓谦之的胸膛之上,终是有了说话的力气,“谦之,那路引上真有死气”·卓谦之将目光从绿枝上移开,点头肯定了江凛的说法。
“阴阳界,本就是阴阳交汇之处,附着死气本是正常·”乌兰诺抱着手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由死而生,由生而死,不过是阴阳之气的转换罢了,若这绿枝真源于阴阳界,附着死气,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我初得这路引之时,其上并无死气缠绕·”任仲声音极低,仿佛断了气一般,说了一句,便不得不停下喘息一番··“之前这路引曾失了灵气,或许是阴阳界内出现了大变故也未可知。”
任九忧心忡忡的接口··“曾失过灵气或许与法则之力的变动有关,但个中原因,非得身临其境,才可知晓·”乌兰诺前世遍览群书,又曾游离过多个大陆,所知所看比江凛这等老怪物还要多上一些。
“那……爹爹,我们……”任九有些犹豫,他早已猜到了任仲的企图··“阴阳界地处特殊,连通鬼界,若是此时不去,怕是日后再也无法兑现诺言了。”
任仲仰着头看卓谦之,从这个角度,卓谦之下颌棱角分明,睫毛纤长笔直,英俊得不可思议··任仲也有自己的思量,若是日后真抽魂炼魄锻造神魂,神魂失了肉身依靠,再去阴阳界也会异常危险。
不如趁着此时,完成当日承诺,另外,他也着实担心阴阳界中生出的变故,会不会影响到爷爷··“什么诺言”卓谦之低头,与任仲目光交汇。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谦之可愿陪我去见见他”任仲眼中尽是笑意,卓谦之一时难以移开视线·但他也知任仲不会在此事上欺他骗他,半晌才轻启薄唇下了决定,“好。”
随后,他祭出幻日剑,将任仲妥帖的安置在增大数倍的剑身之上,而后向着蠇龙索要路引··蠇龙一个摆尾,叼着绿枝飞向任九·任九挑着眉笑了,伸手拂过蠇龙背后的鳞片,从其嘴里取出绿枝,问道,“爹爹哥哥一同前去,可是怕我等扰了你们的兴致”·“……”卓谦之没说话,转头看向任仲,他不知此行吉凶,但下意识的不希望任九趟这趟浑水,若是阴阳界无事,任九日后再去也不迟。
“那便一起罢·”谁能想到任仲竟突然开口,他不停地咳着,瞥了一眼盘旋在九儿身边的蠇龙,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他不知江凛为何与九儿这般亲近,但龙族并无什么好名声,若是其对九儿并非真心,便让他永远留在阴阳界也罢。
任九不知任仲想法,只觉高兴·他发尾向上挑起,露出了个明艳的笑容,随后一个反身便翻上了蠇龙背脊··最后,任仲看了看站在原地的乌兰诺,心中虽不愿其冒险,但其身负吞天瓶,也不知赫胥恢复会有怎样的变故,留在此地,只会更容易被其他修真者觊觎,还不如与自己一道,“乌兰前辈,可愿与我们同去”·乌兰诺虽融合了魂魄,肉身力量却是不足,虽得了吞天瓶,对于赫胥情况却是丝毫不知,他一是要报答恩情,二是内心不安,故而任仲要带他一起,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他几乎没有犹豫,腿上发力,登上了幻日剑尾,找了个离任仲远的地方坐好··任九见一切妥当,背后卷发伸长,将他牢牢固定在江凛背上,两只手一左一右,将法力缓缓注入绿枝当中。
绿枝抖动了几次,重新确定了方位,而后蠇龙长啸一声,向着远处疾驰而去··卓谦之没有任何表情,操控幻日剑紧紧跟在其后,而后坐在了任仲身旁,任由任仲靠住他的肩膀,发出一阵满意的叹息声。
乌兰诺在剑尾低头,紧盯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卓谦之也把他当作了透明人,动了动身子让任仲靠得更舒服些,而后冷冰冰的开口,“解释·”·任仲本就是要与他说的,干脆细细将落入阴阳界前后之事说了,见卓谦之面色缓和,才在其下巴上亲了一口,“谦之,我答应过爷爷,要将心爱之人带回阴阳界,总不能食言而肥。”
乌兰诺微微侧了头,身子仍是一动不动··卓谦之有些不适应的撇开脸,“原来如此,当日传承灵诀,竟是误打误撞差点要人性命·”·“若非如此,又怎知咱俩心意相通”任仲有些累了,声音也低了许多,“当日爷爷救下九儿,是因弄水灵诀,你身背董湲血脉,他定是更喜欢你的。”·卓谦之根本不在意旁人的喜欢与在意,他没有接话,扶住任仲让其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低声道,“等我们去过阴阳界,便去趟百草谷罢,你那师妹应该也在谷内。”
“嗯”任仲半阖着眼,迷迷糊糊说了句,“我与紫晴并无……”·“百草谷谷主,是我娘当年故交,我娘的衣冠冢,也在谷内。”
卓谦之不待任仲说完,便接口道,他伸手顺了顺任仲全白的长发,似有些心疼··任仲眼睛一亮,一个好字咬在嘴里,终是没应下,随后便晕晕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卓谦之搭了他的脉,时快时慢,时隐时现,奇怪至极·而且他经脉尽碎,卓谦之也不敢贸然用法力探查,只得罢了手,将任仲搂得更紧了些,面色低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14章 成亲··就这样,几人依着路引所指向东南方向前行,沿途寻找进入阴阳界的契机··乌兰诺解释说,这阴阳界虽存在于世间,却并不同于阳间鬼界,而是与阴阳伴行而生,若想进入,只能依靠界面上的裂隙,这引路绿枝虽名为路引,实则是探测裂隙的工具。
绿枝行进速度不快,三月之后,才终于找到了一处裂隙,可容几人一同进入阴阳界··任九看着眼前阴气翻涌的裂隙,与任仲沟通了一下,便与蠇龙一同率先没入裂隙,卓谦之三人则紧随其后。
一至阴阳界内,江凛便觉法力受制,肉身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之上,扬起一阵尘土,他根本难以动弹,只能呼呼地吹动盖在龙头上的黑色叶片,随后不满地甩动龙尾,焦急地看向坐在他背脊上的任九。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任九趴在蠇龙背脊上,额上尽是冷汗,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安抚地摸了摸蠇龙的鳞片,许是由于他曾吸收过此地灵力,并未像江凛一样直接现出原型。
幻日剑随即出现,它先是不受控制的打了个旋,而后瞬间恢复原型,直直坠下,哐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之上··卓谦之只觉脚下一空,法力无法调动,下意识地抱紧任仲,好在他曾修习锻体之术,法力受制并不影响行动,一惊之后,便调整了身形稳稳立在了地面上。
乌兰诺修为尚浅,竟成了受阴阳界影响最小的人,他坠落之后就地打了个滚,并未受伤,站起身掸了掸外袍上的浮土,随即快走两步,将任九拉了起来··“此处有法则之力,外来者不能调动法力与神念,蠇龙乃是妖兽,肉身与法力相互融合,受制也就最重。”
乌兰诺解释了一句,有些头疼的看向江凛,如此大的蠇龙他可弄不动··“九儿……”蠇龙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可眸中的神情却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似的。
“乖,你且在地上趴一会罢·”任九拍了拍蠇龙的头,另一只手托起手中的绿枝,见绿枝不停闪动,正与什么相互呼应一般··任仲见众人皆无事,便向四周看去,他落入阴阳界时双目失明,神念也不得外放,其实并不知阴阳界内具体形容。
如今一看,阴阳界果然不负其名,抬头可见天空朗朗,而地面上的灵植皆为暗色,隐隐散发出黑色的阴气,天地仿若被一刀劈裂开,又严丝合缝的对接起来,诡异的很··“如此,我们怕是难以深入。”
卓谦之看着周围环境,拉着任仲靠近了任九与江凛,若是情况有变,也好相互照应··“我们等等看罢,若是爷爷有所感应,定会前来接应·”任仲目光从任九手中的绿枝滑过,又看了看身后并未消失的裂隙,与卓谦之交换了个眼神。
卓谦之明白任仲的意思,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若是真发生意外,裂隙便是逃生的关键·而一行五人,只有他修习了锻体术,若想全身而退,他便是其中关键··就在此时,只听一熟悉的声音直呼仲儿,声音由远及近,却愈来愈大,震得地面灵植都哗哗作响,随后那声音又道,“小九儿也来啦,还带了这许多客人。”
“爷爷”任仲心下一喜,这气息声音,自然不会有错··片刻之后,五人眼前平坦的地面上慢慢出现了一处凸起,一棵云杉树拔地而起,却只有一人多高,以根为足,以枝为手。
随后,飓风刮过,云杉树改头换面化作一矮个老者,花白的胡子拖曳至地,端得一副慈祥和善的样子··老者本是面带微笑,看到任仲之后,笑意顿时消散,他慢慢皱起堆积在皱纹中的眉头,“仲儿,你这是……”·任仲勉强笑了笑,看了看四周,“此事说来话长,爷爷总不好叫我们都站在此处罢。”
云杉点头,干枯的手掌一摆,一抹黑光直接没入了江凛体内,江凛登时呼吸一滞,痛的面色白发,肉身却逐渐缩小,周身鳞片也慢慢褪去·任九见此只是微微一愣,而后,忙从储物袋中摸出一袭蓝色长衫,将化为人形的江凛裹得严严实实。
江凛喘息了一声,扶着任九艰难地站起身,如此强行转换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即便是强健如他也说不出什么调侃的话了,恨不得整个人瘫倒在地··云杉看着江凛下意识地挑眉,又眯着眼看了看卓谦之与任仲紧扣的手,才转过身头前带路。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几人便到了云杉古树本体的坐落处·云杉的本体巨大,高耸入云,突破了天地间的界限,上半部青翠,下半部漆黑无比,又是生机勃勃,散发着妖异的美感。
古树边一口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却隐隐泛着蓝色的光芒,正是当年任仲落入的那口·另外,湖边还整整齐齐的搭建了三间木屋,任仲之前从未见过,想来是这些年新制的。
“我知道你会带人回来,便在原先的地方建了几间木屋,如今,倒是合用了·”云杉一一推开屋门,随意介绍道··待几人分配好的居所,云杉便跟着任仲进了屋,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罢,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卓谦之扶着任仲坐在木椅之上,沉默着从储物袋中取出床褥,细细铺好,不看云杉,也不看任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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