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祸(宝钞) by 拏依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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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祸(宝钞) by 拏依伽(2)
·“打劫”木鱼收势,“你还没被人面桃花揍够么”说着,随手将剑丢了出去··褚宁生摘掉头上的芒草尖,咬了咬牙,气势汹汹走到木鱼面前,挺起胸,道:“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这几天你老是跟我过不去,白天你使唤我做这做那,我不跟你计较·可是你知不知道现在已是夜深人静,再过不久我就要上京考试,让我读不进书你有什么好处是你自己不要金豆子的,我也还给恩公了你……你这个豆丁大的娃娃,为什么心眼儿这么坏”·木鱼没想到褚宁生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开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待听出褚宁生是在教训他时,立马握紧拳头磨牙道:“我心眼儿坏怎么了我喜欢,我乐意再说,这寺里又不只住了你一个人,我闲着没事敲敲锣、打打鼓,耍刀弄枪,你管得着么你”·哼,反正神君今晚和白蟾宫逍遥快活去了,他才不要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木鱼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一旁的褚宁生不寒而栗,打了一个寒战。
“你你你……你怎么笑得这么恐怖”褚宁生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居然会露出这种阴森的笑,这简直成精了。
木鱼白了他一眼,忽而想到什么,黑眼睛一转,抬手搭上褚宁生的肩头,他矮了书生几乎一个头,如此吊着褚宁生的肩有些辛苦··“这么吧,我木鱼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不想我吵你读书,就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做到了,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无缘无故使唤你,也再不吵你读书了”边说边笑得人畜无害。
褚宁生缩了缩脖子,将信将疑地看着木鱼:“真的你真的不整我了可是……我怎么感觉……没什么好事……”·木鱼拍拍胸脯:“当然是真的”又锤了一记书生的胸口,差点没让书生把肺咳出来,“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怕什么保证你一定能做到”·褚宁生止住咳嗽,想了想,问:“那你要我做什么·木鱼笑得越发灿烂,他拉着褚宁生走到一旁,凭着月光,指着大殿后面轮廓模糊的宝塔说:“看见那座宝塔没有只要你敢打开门走进去,咱们俩的恩怨一笔勾销”·褚宁生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么简单”·木鱼一个劲点头:“就这么简单,怎么样,愿不愿意去”·褚宁生犹豫不决,怀疑道:“你不是又想耍我吧”·木鱼天真无邪地连忙摇头:“怎么会呢你看我像这种人么”·像·“上次修缮寺庙的时候,我丢了一个铜子在里面,你只要帮我把铜子找回来,你赢我金豆子的事,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铜子而已,干嘛非让我一个人大半夜跑去那么阴森的宝塔……”褚宁生不解,言语里尽是委屈··“怎么,你不乐意”木鱼立马拉下脸来。
书生见木鱼似是又要发火了,皱着眉头,苦恼地说:“这……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木鱼一听,一把揪住褚宁生的衣领,恶狠狠地对他说:“我说你这书生怎么这么麻烦,亏你还读了这么多圣贤之书,成天把什么子啊曰啊的挂在嘴边一个铜子就不是钱了只有金子银子才是钱好多人连一个铜子都没有,只能靠要饭过活呢败家子”·褚宁生被木鱼掐得快喘不过气来,忙缴械投降:“行行行……我答应你就是,答应你就是。”
木鱼闻言,立马眉开眼笑地松开了他:“那你快去,快去”·“那我去拿个灯笼,”褚宁生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不放心地对木鱼说,“你说话可得算数。”
木鱼连连点头,那笑直叫褚宁生直打哆嗦:“算数,肯定算数”眼睛一转,咳了咳一声,又语重心长地接了句,“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我也不想咱们今后见面都跟仇人似的。
所以,你也至少得表现出你想和我和解的诚意对不对”·褚宁生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点点头,继而百般不情愿地回屋去取灯笼· ·木鱼收起笑意,冲着褚宁生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等有命活着回来再说吧·他转身看向阴气甚重的宝塔,反正白蟾宫起初引书生来伽蓝寺,也是为了让书生替他打开达多宝塔的那扇门,他不如顺水推舟,既做了人情,又报了败赌之仇。
他才不信,褚宁生还会这么走运,连宝塔里的厉鬼都对他视若无睹·大雄宝殿的红漆大门后,苏小慈躲在阴暗处,从门缝后看着院子里的小山神和褚宁生。
她早已注意两人多时,而今听到小山神居然怂恿书生孤身前去达多塔,原本惨白的脸更是苍白如纸··前几日倌兴哥刚给青鱼精渡过男子精血,元气有损,此时正在阁楼修养元神,不然前段时间那帮山精前来修缮寺庙,吵闹到大半夜,扰得他无法静心,他也不会大发雷霆。
现下虽睡得深沉,方才未被小山神的胡闹吵醒,可青鱼精寄身之所便是达多塔内,小山神如此说,根本是让书生前去送死·苏小慈越想越是后怕,心急如焚地在原地踱来踱去。
小山神不离开,此刻白蟾宫也不在寺内,她根本不敢随意现身接近书生··怎么办,该怎么办……·褚宁生拿了灯笼出来,在木鱼的催促下,凭着灯笼昏黄的亮光,壮着胆子往大殿后的阴森宝塔走去。
木鱼看好戏似的瞧着褚宁生的背影半晌,待看不清那道灯笼的亮光时,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回房打盹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八回·苏小慈见木鱼离开,立刻抚开大门,从大殿冲出,飞身朝褚宁生的方向而去。
她本想开口唤书生,可又担心自己这个样子会吓着书生,弄巧成拙,眼见书生已走到达多塔下,心慌意乱的苏小慈伸手想去抓住褚宁生··哪知,褚宁生肩头的阳火猛然高涨起来,一道金光闪烁,顿时将苏小慈打出几丈之外,滚落到一旁的草丛里。
面色痛苦的苏小慈,低头看向不停发抖的双手,只是刚刚碰到书生罢了,掌心就已被金光烫得满是水泡,几乎作废·若是自己再贸然接近书生,恐怕下场就是魂飞魄散。
她扶着石灯站起来,浑身针扎似的疼,而塔下的褚宁生已经伸手去推那扇爬满藤蔓的塔门了·说时迟那时快,苏小慈忽而想到什么,抬手对着书生的膝盖隔空一弹,褚宁生瞬时毫无预兆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脑袋一下撞上塔门,额上瞬时被磕出一道血痕来。
“白官人,你一定要回来救书生……”苏小慈低声喃道··另一边,西湖最大的一艘青楼画舫里,正陪着阖桑赏美人霓裳凤舞,听黄莺巧唱笙歌的白蟾宫,腕间的红线忽而一动,牵得他的手一下打翻了桌上的葡萄美酒,差点弄湿衣衫。
好在场上所有的达官贵人,公子浪子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的歌舞之上,身旁的阖桑也只轻轻看了他一眼,便又沉醉进了美姬声色之中,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白蟾宫微动指尖抽出隐于腕间的生死线,红线缠在指间隐隐泛着红光,他心中正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耳边忽而听到一阵急促的铜铃撞击声,一声比一声清晰,宛若催命一般,正是隐于袖中的招魂伞所发出。
白蟾宫脸色微变,侧身回避了一下|身旁的阖桑,抬手幻出那本记载了几十名男子生辰八字的宝钞,翻开一看,果然见褚宁生的名字上,那个“褚”字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掐指一算,顿时脸色大变··“出什么事了”这时,阖桑已察觉他的异样,收回目光,略微俯身附在白蟾宫耳边低声问道··白蟾宫不动声色地收起生死线与宝钞,面色恢复如常,他转身对阖桑说:“五公子,白某有事欲提前告辞,扫了五公子的雅兴,白蟾宫下回定当罚酒十杯赔罪。”
说完,站起身来,快步朝外走去· ·阖桑随之起身,一把拉住白蟾宫的手,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面色微沉,任是谁恐怕都不喜欢游伴半途离席,何况还是他心心念念的一个人。
“五公子,白某真的不能陪你再听下去,还望见谅·”拂开阖桑的手,白蟾宫没再多言,继续朝船舱走去··画舫此时正停在西湖中心,为了掩人耳目,白蟾宫走进船舱,准备从人迹稀少的船尾悄悄离开。
然而,他刚踏进船舱一步,忽而感到一股强横的冲击力,好似一块千斤重的大石飞快砸在了自己身上,震得自己险些没站住··他难掩诧异地四处寻望,目光落到舱内,不知何时摆放在角落的一盆桃木盆景上,艳丽的桃花枝间挂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小牌,上面用朱砂刻着“桃李争妍”四个鲜红的大字,显然是某个显贵的客人为了讨好舫里的姑娘,特意搬上船来的。
他与阖桑一早就来到画舫,现在才发现船上多了这么一个致命的东西,不禁直在心底大骂自己疏忽· ·桃木,乃五木之精,驱鬼辟邪··白蟾宫虽不怕符咒,擅使符纸,但是,他终究未蜕妖胎,有一个克星,就是桃木。
凡近桃木五尺之内,他的肉身便会千刀万剐似的剧痛起来,魂魄受其影响动荡不堪,犹如硬生生被赶出躯壳··阖桑此时已经追了上来,本还怒意未消,却见白蟾宫面色惨白地扶着门框,浑身颤抖得好似随时都会倒在地上。
他有些吃惊地上前扶住白蟾宫,待看清白蟾宫的状况,感到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所有的怒意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停担心地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白蟾宫靠在阖桑怀里,张了张双唇,气若游丝地对他说:“……五公子……快带我……离开这……”·身后的歌舞已至高|潮,一个小厮突然掠过两人朝着桃木盆景走去,他将盆景抱起,美滋滋地跑回舱门,似是要将其在此刻献给台上的美人。
靠近两人时,白蟾宫终于忍不住,细微地闷哼一声,两眼翻白昏倒在了阖桑怀中··“蟾宫,蟾宫”阖桑大惊,摇晃着怀中昏死过去的人,又不敢使太大的气力,生怕如此脆弱的人儿会碎在自己怀里。
那张美若青烟胧月的脸,苍白得近乎一张白纸,周身也是寒气一阵一阵往外冒,阖桑心中一紧,收紧环着白蟾宫的手一把将其抱了起来··“来人”他高声喊叫,唤来老板娘,在她的带领下,抱着白蟾宫从进了一间幽静的厢房。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九回·阖桑小心翼翼将白蟾宫放在床上,隔着衣物,能清楚感到他骤然升高的体温,明明最初还似冰块寒得刺骨,此刻却又好似火炉,烫得人的指尖都快融化。
再仔细看昏迷不醒的白蟾宫,原本惨白一片的脸上,泛着一抹异样的红晕,整个人都浮着一层热气,简直就跟快煮熟了似的··拭了拭白蟾宫额角渗出的细细冷汗,阖桑回头见老板娘忧心忡忡地伸着脖子探望,似乎担心白蟾宫在画舫出事,会受到牵连。
刚才走来厢房,还一个劲旁敲侧击到底出了何事··“愣在这里做什么,去准备一桶冷水来”阖桑沉下脸色,厉声对老板娘吼道。
老板娘吓了一跳,手中的纨扇差点掉在地上,见阖桑黑着一张脸,忙道:“好好”匆匆出了厢房使唤下人搬来澡桶,依照阖桑的要求灌满了一桶冷水。
“你们全部出去”·“啊”老板娘有些没反应过来··白蟾宫烧红的脸颊愈发嫣红,所散发出的热气更是一点比一点灼热,整张脸似是快要滴出血来,连五官都几乎快看不清楚了。
阖桑不再多言,抬手解开白蟾宫的腰带··一旁的老板娘看这架势,玲珑心思顿时一点即通,她执着纨扇掩住嘴,乐呵呵地招呼所有人离开厢房,临走时,不忘提醒阖桑:“大爷,有事您吩咐。”
那床上的人浑身通红,又昏迷不醒,不要热水却要冷水,若真有毛病,该是请大夫才是,以她多年纵横风月的经验来看,八成不是中了春|药就是迷药··只是想不到那华服公子长得如斯俊俏,起初惹得舫里的姑娘们都看傻了眼,竟然也好这么一口,这得伤了多少美娘子的心呐。
·老板娘兀自叹了一口气,关好门,转身离去时,忽而顿住了脚步··对了,那床上的人长得什么模样来着怎么她什么都记不起来·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老板娘奇怪地回想着,明明自己离得那么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会儿想起来,那床上人的长相十分不真切,就好似有一笼雾罩在那人周身,虽听得见声音,闻得着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幽冷艳香,可她几次去看那人的长相,回过神来时却都不记得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还真是邪了门儿了··暗骂了声晦气,老板娘收拾心情,抬起笑脸,摇着纨扇离开了门前··厢房内··“蟾宫·”阖桑轻柔地将白蟾宫从床上扶起,面对面地靠在自己肩上,他一边拉开白蟾宫的衣襟,一边附在他耳边低语,“听得见我说话吗”·没有得到回应,此时的白蟾宫,呼吸已开始逐渐微弱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不过我想,这样你应该会好受一点·”·阖桑剥开白蟾宫的里衣,圆润略显清朗的肩头出现在视线里,肌肤滑如凝脂,通红着,散发着不一样的温度,使其蒙了一层细细的热汗,灼伤和湿润了阖桑的指尖。
阖桑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许久,再继续动作,将白蟾宫身上所有蔽体的衣物脱去··落入眼底的腰肢,纤细柔软却并不单薄,那两只修长的双腿此刻虽无力地垂在床上,却比风情万种的女子更为漂亮诱人,这恐怕是蛇妖特有的妖娆。
只是,他身|下的人却更加特别··阖桑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白蟾宫的肌理与骨骼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隐隐看得出蕴含着无限的力度,柔美却又区别于女子的似水之美,而是一种恍如月光般的朦胧之美,连皮肤上都鲜少看到煞风景的绒毛,久久凝视之下,引得人喉头干渴。
任是谁看到这一幕,恐怕都不可能坐怀不乱,更何况,白蟾宫本身就是他的猎物··可惜··现在还不是品尝的时候··阖桑微阖着眼眸,紧紧盯着白蟾宫即使通红却仍旧美丽的脸颊,流连在那一点茱萸周围的手移到白蟾宫乌黑的青丝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另一只也按在白蟾宫的指尖,轻轻握住。
他浅浅地勾着嘴角,眸中幽暗的光彩流转,就好似将床上的人紧紧包裹在自己的眼眸深处,直到溺死其中··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一种绝不会输的笑,一种……掌控自如的笑。
之后,阖桑也褪了衣物,抱起赤衤果的白蟾宫,来到偌大的澡桶边,踏进了冰凉的水中··他将白蟾宫搂在怀中,靠在身后的桶壁上,撩起冷水仔细抹过怀中人未浸入水中的皮肤,高热的温度立刻得到缓解,阖桑甚至隐隐听到昏迷的白蟾宫下意识地低哼了一声。
“蟾宫,现在好多了么”阖桑在白蟾宫被冷水打湿的耳边低语,吐出的热气摩挲着耳后微红的肌肤··然而,白蟾宫自方才的那声呻|吟后,又再无响动。
等了半晌,确定白蟾宫并未醒来,阖桑又继续撩着冷水替他降温,规规矩矩的,什么都没对白蟾宫做,简直快成圣人了··可是没过多久,阖桑却突然听到白蟾宫很低很浅的一声呓语。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琢磨过来,白蟾宫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青兆··阖桑顿住动作,看着好似被什么梦境魇住的白蟾宫,见他眉头微蹙着,双唇一颤一颤地呼吸,似乎很痛苦,他不禁一阵若有所思。
青兆,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间记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当感到冷水微热,便立刻抱起白蟾宫从澡桶走出,将他放进床内,拉过被子遮上那副不着寸缕的身子,自己也套上衣物,唤进候在门外的小厮,让他们继续换来冷水。
就这样,整整一夜,阖桑陪着白蟾宫浸了一桶又一桶冷水,最后甚至让老板娘找了些冰块,混在水中,才渐渐使得白蟾宫身上的温度降了下来··途中,有所好转的白蟾宫短暂的清醒过一两次,意识模糊间,感受到阖桑精心的照料,气若游丝地道了一声“多谢”。
阖桑只是轻笑了下,在他耳边低语:“不怕,有我在·”很轻地白蟾宫湿漉漉的耳后落下了一个吻··他是世间最好的情人,不管对谁而言··即使,他只是想深尝一次滋味便罢。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回·画舫上的变故,令白蟾宫无暇顾及褚宁生这个倒霉书生的事,而阖桑根本不知褚宁生可能在伽蓝寺遇到危险,更何况他被锁了神骨,此刻一心系在白蟾宫身上,就更别想他从天而降去救书生了。
因此,纵然苏小慈急得六神无主,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书生推开塔门,提着灯笼走了进去··片刻,就再也看不清灯笼昏黄的光亮,只剩塔门内一片幽深的黑暗··下一刻,敞开的塔门轰然关闭,寂静的夜里,声音显得极其突兀响亮。
被书生拨开的藤蔓也如同百足之虫,瞬间又爬满了整个铜门,将其紧紧缠住··苏小慈有些不忍地伸出手去,只可惜,什么都已来不及,她微红着眼眶,轻抿了抿浅色的唇,半晌,终是缓缓收回手,于袖中紧紧收拢五指,哀怨含愁地再看了塔门一会儿,转身幽幽飘走了。
褚宁生走进达多塔后,眼前的景象,却并非苏小慈想的那么恐怖,他也根本没有遇到青鱼精··他只是举着灯笼,沿着楼梯往塔上走去,四周的一切都与普通的佛塔一般无二。
走了没几步,忽而听到头顶传来叮叮咚咚的敲击声,书生惊了一跳,差点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待扶墙站定,默念了子曰半晌,坚信不愧天地,亦无愧鬼神,不怕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才又继续提着灯笼上了走去。
来到宝塔第二层时,隐隐看到有烛光摇曳,他仔细一瞧,竟看到一个白衣僧人正背对着自己,执着铁锤和凿子,一下一下敲打着厚实的青砖··褚宁生心底原本也是有些发虚的,毕竟这寺庙一到晚上看起来确实有点阴气沉沉的,到处都伸手不见五指,这塔里突然出现一个人,一瞬间,他还真以为这寺里有什么妖魔鬼怪,如此提着灯笼缩在楼梯口发了会儿抖,才突然想起不如问问那背对着自己的和尚是到底什么人,说不定是自己想得太多,毕竟这寺庙已修缮好,突然出现一些闲云游僧,可能也属正常。
·“大师,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贫僧只是个凿壁画的人·”·白衣僧人的声音如水平淡,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鬼怪那么可怖吓人,他转过身来看向褚宁生时,褚宁生一边惶恐着怕看到什么恐怖的脸,一边却又壮着胆子想要推翻自己的臆想,结果眯着眼睛一看,却是一个非常俊秀的年青和尚,面相十分友善,一脸仁慈之色,并不像什么大女干大恶之人,当下便放下了心来。
“大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凿壁画”褚宁生走近白衣僧人,提着灯笼去看青砖上的浮雕,看清时,不禁连连感叹,“好精美的浮雕壁画,简直跟真的一样”·白衣僧人回头笑了笑,指着笔画对褚宁生说:“这上面刻的佛陀叫做提婆达多,原本是佛祖座下大弟子阿难尊者的兄长,与阿难陀一样,样貌端正,大姓出家,只是比其阿难陀更为聪明,心思更是七窍玲珑,虽有大神力,与佛祖同修道时,却常怀有恶心想要毁害佛祖。”
青砖上雕有许多提婆达多的宝相,还有与佛祖释迦摩尼的一些事迹,靠近楼梯口处,是提婆达多所制的《五分律》··褚宁生受教地点点头,道:“小生虽不是虔诚信徒,对佛家经典却也有所涉猎,恶比丘提婆达多的事迹曾听说过一些,他是佛教较为具有争议的一个佛陀。”
他抬头环顾了一下昏暗的塔内,“这座宝塔,和寺里的天王佛殿,据说都是供奉提婆达多,小生想,当年的伽蓝寺主持,应是想以阎浮恶果来警示世人,勿造恶因。”
白衣僧人赞许地看了褚宁生一眼:“书生所言不错·”说着,回头继续雕琢青砖上的浮雕壁画,“佛界有‘五逆十恶’,提婆达多未成佛之前,犯了五逆之罪,杀父母,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杀阿罗汉,破羯磨僧,又所谓破僧、伤佛、杀比丘尼之三逆之罪。
他于摩揭陀国王舍城,受阿阇世礼遇,破坏僧团,处心积虑谋害释尊,杀莲华色比丘尼·五逆罪所犯一罪,便是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当时的佛陀弟子皆以为是极大恶人。
《妙法华经》提婆达多品提到,‘告诸四众,提婆达多,却后过无量劫,当得成佛,号曰天王如来·’便是说提婆达多发下愿力,以恶比丘之相,磨练释尊,助释尊成佛,劝诫世人勿行恶事。
虽身处无间地狱,实则早已成就佛道,号天王如来·”·也正是因为提婆达多以恶比丘之相现世,破僧、伤佛、杀比丘,后于地狱终成佛道,因此才会在佛界具有诸多争议。
佛祖释迦摩尼曾说,提婆达多谓其师也,为权诫世人而作五逆罪,甘堕阿鼻地狱,彼实非恶人··褚宁生叹道:“虽恶非恶,这世间,有多少人以善之名行着恶事,令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又有多少人为恶却心存善念,遭人鄙弃。
善恶之分,自古以来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起来还真是个难题·不过方才听大师一席话,宛如醍醐灌顶,令小生受益匪浅·”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大叫道,“糟了忘了正事儿了”·白衣僧人停住捶打壁画的手,转身问褚宁生:“方才贫僧就想问,这么晚了,书生来此地又是所为何事”·褚宁生抓了抓头,尴尬笑了笑:“实不相瞒,小生是受人所托,来宝塔内寻一枚铜子的。”
白衣僧人望着褚宁生的目光,恍惚深沉了一下,他手执铁锤与凿子走到一边,指着角落一口巨大的红漆箱子,对褚宁生说:“贫僧多年在达多塔内雕凿浮雕壁画,从未见过什么铜子,不过,”他打开红漆箱子,指向里面,“倒是发现一箱黄金藏在此处。”
金灿灿的光芒,在烛火与灯笼的光亮下,立刻从箱子里铺洒出来,一眼望去略略有些晃眼,褚宁生张着嘴愣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这这……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金子”说着,走道红漆木箱旁边,朝里望去,果然见里面整整齐齐摆放了一箱子的金条。
白衣僧人退到书生背后,面露微笑道:“若你想要,可以全部拿去·”平淡的声音好似夜风在耳鬓厮磨,透着一股淡淡的引诱意味··褚宁生直起身,没有任何迟疑,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他说:“子曰,欲而不贪,何况君子取之有道,这些金子不是小生要找的东西,自当不能拿的。”
白衣僧人眼神微变,片刻,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贫僧也不强人所难·”·他又走到褚宁生身旁,忽而看到书生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便靠近了些,低声“咦”了一下,指着他的肩膀问:“这是什么”·褚宁生不解,抬起肩膀,扭头看去,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他右肩的衣衫上,不知何时,竟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掌印·“看来,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白衣僧人道,“依贫僧看,书生你还是回去吧,等天亮之后,再来塔内寻找事物。”
褚宁生一听,连忙点头:“多谢大师提醒,那小生就不多留,先告辞了”说着,对白衣僧人作了一揖,便提着灯笼慌乱地跑下了楼去。
看着褚宁生远去的背景,白衣僧人浅笑着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到塔壁下,举起铁锤,继续安静地雕凿着浮屠壁画·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一回·白蟾宫是被身|下硬邦邦的东西硌醒的,迷迷糊糊地看着前方半晌,才记起昨晚差点被桃木震散魂魄。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等回过神来,琢磨出身|下是什么东西,略微侧头就看到身后将自己紧紧环在怀中的男人,沉静地注视了他片刻,才动手拨开了男人横在肩上的手。
从冰凉的水中站起,水面上半点波澜涟漪都未惊起··许是昨晚为白蟾宫换水降温,将阖桑折腾了一宿,白蟾宫离开澡桶好一会儿,已在床边穿戴衣物,他才悠悠转醒。
“……嗯……蟾宫……”阖桑下意识搂紧怀抱,却一把摸空,整个人顿时便清醒了过来··他抬首,见屏风后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宛若印在屏风上的画,线条圆润自如,举手投足间,都是一种说不出的风情与灵动。
回想起昨天夜里那旖旎的一幕幕,原本就精神十足的地方,更是蠢蠢欲动起来··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冷的澡桶里,双臂展开搭在桶橼上,胸前与手臂漂亮却毫不夸张的肌理展现出来,像极了一只慵雅的肉食动物。
“五公子,你醒了”白蟾宫听到屏风后的动静,出声平静地问道··阖桑懒懒地微眯着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屏风后的人,很沉很沉地嗯了一声。
他一动不动地靠在桶壁上,似是在等着身|下某个失去控制的部位,自行消停下去··“昨晚多谢五公子搭救,不然白某就要交代于此了·”白蟾宫客气地谢道,没有太大的情绪起落。
他这副身子属冷血蛇类,温度越低本越是危险,偏生他白蟾宫是个例外,遇到桃木时,体温会骤然升高,若不及时降温,即使不被桃木镇散魂魄,也会被高温灼坏五脏六腑,甚至生生毁了这一副躯壳。
好在被阖桑歪打正着,整整一夜以冷水为他降温,不然白蟾宫不知道今早醒来,会不会看到一张腐烂的脸··阖桑目光沉了一下,似乎不太喜欢白蟾宫对他仍旧如此生疏。
“你知道的,我绝不会扔下你不管·”他淡淡回了一句··白蟾宫沉默,没有出声··这几日里,他信守承诺,陪着阖桑将整个吴州转了一个遍,不是跋山涉水,览尽名胜,就是游湖弄舟,笙歌艳舞,使得白蟾宫这几日都无暇顾及人皮美屏的悬案。
也不知肖时书将人皮美屏带回去,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福叔有没有探听到有关顾临娘的身世,这也是白蟾宫陪着阖桑游玩之前,唯一托福叔务必打探的事情了··他总觉得,城里会死这么多人,不仅仅是因为顾临娘。
耳边传来一阵水声,打断了白蟾宫的思绪··他抬头看去,见屏风后,浸在澡桶里的人已经站起身来··白蟾宫立刻收回目光,侧身,目不斜视地低声道:“我先出去了。”
“蟾宫,”阖桑突然叫住他,“青兆是谁·”·白蟾宫顿住脚步··沉默,寂静突然之间侵染了整个房间,这一刻,好似连是谁的呼吸声都能分辨出来。
“不知道·”·在阖桑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听到白蟾宫很低地吐出了这几个字,随后冷淡地离开了房间··不知道……·阖桑在心底重复这三个字。
如果他没记错,青兆这个名字,是神界不可磨灭的耻辱,也是一段禁忌,他曾经搅得神界天翻地覆,甚至屠杀了白龙一族··后来,却莫名失踪了··阖桑若有所思地望着白蟾宫离去的方向,掩好的门,似乎还沾染着那人雾脓月冷的气息,莫名觉得只要是那人触碰的地方,就会缭绕下一段幽香。
他从澡桶里出来··昨晚一整夜的相拥,令阖桑终于分辨出白蟾宫身上的那股艳香到底是什么,他想他应该没有猜错,那股诱人的香气,是玉兰··只不过,白蟾宫身上的玉兰香还混杂了其他不知名的香气,况且照理来说,蛇妖是不可能会有香气的。
仔细想来,那股不知名的香,倒是很像龙族女子特有的龙蔻香·与玉兰混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恍如由骨透出的艳香··穿戴好衣物,他仔细回想木鱼当初查来的白蟾宫的来历。
据木鱼所说,白蟾宫应是来自蜀山,且与蜀山天穸玄宗第一百四十六代掌门长生真人颇有些渊源,也难怪他擅使符咒,不惧符纸了,这个长生真人可是连神界都要惧让三分的怪人,和钱孝儿倒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白蟾宫来吴州,是为收服伽蓝寺一个作恶多端的孽障,以求得功德圆满,蜕脱妖胎,冠以仙籍,位列仙班··可奇怪的是,木鱼查到,白蟾宫身上似是背有人命债,且还不少,当初他引褚宁生前往伽蓝寺,就已是耐人寻味,昨晚阖桑竟听到他神志不清时,唤出神界禁忌青兆的名字……·看来,白蟾宫的身世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啊……·阖桑看着昨晚白蟾宫躺过的床榻,目光深邃,在厢房里坐了半晌,才执起折扇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二回·在老板娘暧昧的目光里,白蟾宫下了画舫,他随意挑了渡头边的一个茶棚,喝起凉茶,这才记起褚宁生那个倒霉书生的生死,掐指算来,似乎安然无恙,召出宝钞一看,褚宁生的名字并未有任何异样,这才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白蟾宫琢磨了一下,书生虽在有些地方运气极为不佳,可他身上阳火旺盛,晚间五彩灵性冲天,恐怕也并非简单的俗世凡人,或许昨天晚上,也是有惊无险··正喝了没几口,桌前忽而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顿时将头顶高照的太阳遮了半边,犹如黑云压城。
白蟾宫怔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碗,抬头望去,当看清挡在面前英俊的男人,那张端正的脸上纹着半面生动艳丽的桃花,白蟾宫难得有些诧异··这段日子,他与阖桑游玩吴州,一直感到有人鬼鬼祟祟跟着他们,而且武功不俗,起初白蟾宫以为是自己的生死对头。
现在看来,竟然是人面桃花 ·“兄台,你这是……”白蟾宫见人面桃花背着手,有些拘束地直挺挺站在茶棚前,他脸上的桃纹本已很惹眼,如此一来,更是招来了不少目光。
“咳咳,我能坐在这里么”人面桃花伸出一只手掩饰地咳嗽了几下,盯着白蟾宫的脸,有些心虚地问道··白蟾宫笑了笑,虽不知人面桃花是何来意,也有些古怪,却仍旧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请坐。”
人面桃花闻言,心花怒放地拉开板凳坐了下来,随之举手向茶棚老板要了碗茶水··待茶棚老板走后,他端起茶碗喝了几口,来回瞟了好几眼白蟾宫,白蟾宫感到他的目光,冲他点头一笑,却不想这一笑,惹得人面桃花露出了一个大红脸。
“那个……上次对不住,我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是鬼……”人面桃花平复下心情,支支吾吾说道··白蟾宫倒没想到他跟了自己这么久,只是为了这个事。
“既然事已过去,兄台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白蟾宫说,迟疑了一下,又接着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说我是鬼”·人面桃花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蟾宫,随后目光闪躲地垂头看着桌上的茶碗,他扯着嘴角嬉笑了两下:“我……我没见过哪个人长得……长成你这个样子……”·白蟾宫歪着脑袋若有所悟:“哦……原来是我长得太吓人了。”
“不是,不是”人面桃花立刻大叫起来,惹得茶棚的人都望向了这里,他连忙收声,小声对白蟾宫说,“我的意思是……我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人……而且,你那时飞身过来,我嗅到一股玉兰香,所以……所以以为青天白日撞鬼了……”·白蟾宫这下觉得有趣了,搞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这张脸美过头了,惹得人面桃花误以为是鬼魅生得。
不过,如此说来,人面桃花却有些不简单呐··白蟾宫这个长相,一般凡人是看不清的,因他使了障眼法,在凡人眼底,他的周身就好似笼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人面桃花却说他长得漂亮,也就是说,他看得见白蟾宫的脸··仔细去看人面桃花,与一般的江湖人士毫无差别,周身都罩着一股杀戮之气和血气,他能看到自己的脸,到底是为什么呢·收回目光,一阵沉默思索。
人面桃花这时忽而清了清嗓子,提高几分力度说道:“现下这个世道不太平啊,出门在外不多个心眼儿,难免不被人算计·咳,我们桃花寨虽是做拦路买卖,不过,盗亦有道,不抢老弱妇孺,不发死人钱财,不做昧心买卖,却也是一直以来都恪守的规矩。
所以,在江湖上,我人面桃花和寨子里的兄弟们,都算得上是说得出口的侠盗·”·白蟾宫有些不知所云,奇怪地看着人面桃花··人面桃花见白蟾宫面露疑色,连忙接着说:“我这回大老远跑来吴州确实是为了相亲,想我人面桃花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到了而立之年都还未成家立业,延续香火,说起来是有愧父母,有愧先祖的。
何况,寨子里面的兄弟们大多都已成家,也漂泊了这么多年,已有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打算……”·“等一下,”白蟾宫打断他的话:“兄台,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人面桃花猛地一手按住桌子,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倏尔抽出,捏着一朵玉兰花突然举在白蟾宫面前,“我……我……我想向你提亲”·饶是白蟾宫如此冷静的人,也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
“兄台,你是在跟我说笑”白蟾宫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的玉兰花,“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一名男子·”·人面桃花点点头:“我知道,一个女儿家出门在外实不方便,何况你长得如此美貌,扮作男子以防万一,也是权宜之计。
我们寨子里的妇女下山采买时,也多是扮作男子掩人耳目,你如此做……”·“等等,”白蟾宫连忙抬手打住他的话,他问人面桃花,“你以为我是女扮男装”·人面桃花一脸诚挚地望着白蟾宫,点头道:“我明白你,也能理解你为何这么做……我只求……只求你不要嫌弃我是个五大三粗的人,肚子里没几滴墨水,不会舞文弄墨,也不会附庸风雅。
但是,我对你一见倾心,十分钟情,请你……务必答应我”说着,猛地将手中的玉兰花又往白蟾宫面前推了推··此刻,茶棚内外,都已投来了好多异样的目光,三五成群地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白蟾宫见人面桃花是认真的,只差跪下来求他了,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叫了声人面桃花,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随后摸上自己纤细白腻的脖颈,说:“你看,我这里有女子不会有的东西。”
人面桃花脸色微变,仔细看去,果然见白蟾宫那漂亮的喉间,有一处凸起的地方,虽不夸张,却绝对看得出来··“你……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当然,人面桃花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他收了手,强装镇定地问白蟾宫。
“不信”白蟾宫起身,示意人面桃花也站起身来··人面桃花惶恐不安地站了起来,捏着玉兰花的手都在发抖,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心底不停地祈祷着,一定是白蟾宫不愿答应他,才想方设法在拒绝他,他一定要挺住,不能就这么轻易认输。
白蟾宫掠过桌子,走到人面桃花面前,一手抓住人面桃花的手按向自己平坦的胸上,松手后,见人面桃花维持着这个动作猛然僵在了原地,好似如遭雷击··“如此可信了”他问,顿了顿,又道,“若你还是不信,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你可以再试试其他地方。”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片刻,渡头边,响起一阵惨绝人寰的嚎叫·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三回·“还没摸够”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
白蟾宫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见阖桑正朝这边走来··“该松手了·”阖桑沉着脸,抬扇打掉了人面桃花那只碍眼的手··他可真没想到,一下画舫,就看到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面桃花,一只手莫名其妙覆在白蟾宫胸前,另一只手莫名其妙抱头鬼吼鬼叫。
处于深重打击的人面桃花还没有回过神来,被打开了手,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惊恐万分地倒在凳子上,两眼发直地看着一脸平静的白蟾宫,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那对着自己和煦浅淡的笑,此刻看起来竟是那般……那般恐怖……·他……他一代侠盗人面桃花,居然……居然当着一群人的面,对一个男人示爱提亲了·苍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他这一辈子真的要孤独一生上次相亲被那个倒霉书生坏了好事,这次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居然是个男人·难道真被当初那个算命的臭道士说中了他人面桃花虽纹了半面桃花,却命无桃花,注定无伴终生,无半个子嗣,孤寡苍老而逝·为什么会这样……·“啊——”人面桃花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拨开人群冲了出去。
白蟾宫看着他癫狂奔逃的背影,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真不是故意的,毕竟,这张脸长成这样,也并非他心之所愿·如若不然,他也不会一直使着障眼之法遮住面貌,担心的就是会遇到像人面桃花这样误会他的人。
·可是,人命桃花为何能破了他的障眼法呢·白蟾宫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人已经走了·”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冷飕飕的声音。
白蟾宫回首,见阖桑面色阴沉地立在身边,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似恨不得将他禁锢在眸子中心··“五公子,”白蟾宫收回思绪,对他浅淡地笑了笑,随之转移话题,“昨晚扫了五公子的雅兴,还望见谅。
只是白某急于离席,是因为感到褚宁生有危险·结果却不想被桃木一阻,仍旧没有及时前去搭救,也幸得五公子出手,才没有命丧于此,白蟾宫百般难言其谢·”·突然听到白蟾宫这样一番话,阖桑有些诧异,他收了脸色,默了一下,问:“这么说,书生出事了”·白蟾宫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宝钞上,书生的名字安然无恙,恐怕昨晚只是有惊无险。
不过现下我要去找福叔打探一些事,不能马上回去一探究竟,若是五公子昨晚已经尽兴,还望你先行回寺,看看书生是否安好·”·连同人面桃花的茶钱一并付给了茶棚老板,白蟾宫无视一众看热闹的人,一派从容地离开渡头。
“既然书生已无大碍,太早回去实是无趣·何况木鱼也在寺里,我想,他不会有事,我跟你一起去找福叔·”阖桑边走边说··白蟾宫顿了一下,委婉拒绝道:“五公子是来吴州游玩,之前也已经帮了白某很多,我想,人皮美屏的事,还是不劳烦五公子了。
至于之前的恩情,等这件事告一段落,白某来日定当奉还……”·“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报恩的·”不等白蟾宫说完,阖桑沉下语气打断他,“如果是因为我的问题,我无话可说。
可是,昨晚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为何今*你突然要疏远我”·他不明白,明明最初那般镇定应对自己的白蟾宫,为何会突然之间要与他划清界限。
明明一开始,他接近白蟾宫,并没有得到他任何的反感,可此刻,他却明显感受到白蟾宫的疏离··仅仅一夜,就是天差地别的态度··白蟾宫没有立刻开口,好似在思考着如何回答阖桑的问题,两人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路,他才低声开口说道:“五公子,之前你邀白某伴你游玩吴州,这几日来,白某与你形影不离,这件事,做到了。
既然五公子已然尽兴,白某自然没有再留在五公子身边的理由·”他顿了顿,接着说,“何况,白某身上还有一些事情,不能一直陪着五公子·”·阖桑若有所思,扬唇扯了扯嘴角,吐出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半点温度:“原来,你是在怪我令你不务正业,耽搁了你的正事。”
白蟾宫沉默,竟然没有反驳,顿时令阖桑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若非昨晚陪着阖桑在画舫流连忘返,也不会在褚宁生有危险的时候,遇见桃木,差点难逃一劫。
现下书生没事还好,若是书生因此出事,白蟾宫想,他一时之间还找不出另一个适合的人,替他打开达多宝塔那扇门··也正是因为如此,白蟾宫醒悟,他这几日陪着阖桑,已然太过了,不仅将书生的事没放在心上,人皮美屏的事抛诸脑后,连……青兆的事,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若非,昨晚迷迷糊糊做的那个梦,恐怕他到现在还没能察觉,这几日来,自己太过放松,注意力太过集中在黑帝五子身上。
他身上还背负着一些东西,若想像阖桑一样逍遥人生,不理俗事,现在的他,做不到,也没有资格··过了许久,白蟾宫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平静地朝前走去。
阖桑垂头看着他那无瑕似月的侧脸,脸色阴晴不定,两人这般无声走了好一段路,阖桑几次想开口说话,可见如此冷淡的白蟾宫,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似是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阖桑突然顿住脚步,一把拉住白蟾宫的手,使其回身看向了自己。
白蟾宫愣了一下,受力停了下来,他看着神色不佳的阖桑,一时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阖桑紧紧盯着白蟾宫那如水氤氲,若月幽静的黑色眼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当再次睁开眼眸的时候,阖桑的神色刹那黯淡下去,毫无预兆的,他对着白蟾宫低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轻柔的,宛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白蟾宫有一瞬间的诧异,他下意识抿了抿浅色的唇,无声看了阖桑半晌,见他脸上并无一点游戏的态度,心底忽而掠起一抹复杂的情绪,不知是何滋味。
“五公子,你根本不必对白某说这些·”许久,他缓慢地对阖桑说··一介神族公子,对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蛇妖低声下气的道歉,说出去恐怕会惊掉所有人的下巴,真是何其令人难以置信。
阖桑却摇了摇头,他收紧抓着白蟾宫手臂的五指,另一只手也牢牢扣在白蟾宫的臂上,对他急切地说:“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逼你陪我游山玩水,你有你想做的事,我不应该将自己的喜乐,强加到你的身上,”他忽而收声,长长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深深望着白蟾宫,几乎带着乞求的意味,低声问,“蟾宫,原谅我,好吗。”
这句话,令白蟾宫被震得四肢无法动弹,他看着面前微蹙眉头,神色含着一丝痛苦的俊美神尊,那双深邃的黑色眸子,浅浅的动荡着,找不出一点杂色,令人想去质疑他装虚作假,故弄玄虚,都找不到一丝理由与证据。
白蟾宫是知道的··黑帝五子声名远播,最喜美丽事物,凡姿色倾城的美人,哪一个不曾被雅五公子深情款款地追逐过,纠缠过,疼惜过…… ·他,也是他品尝美色的食物。
“五公子,今后还是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若要白某继续陪着你,白某也根本无法拒绝·”白蟾宫拂开阖桑的手,冷静得就好似方才阖桑对他说的话,只不过是一时阳光耀眼,头晕目眩下产生的幻觉。
他不再多看阖桑一眼,转身离去,徒留一袭艳骨幽香··阖桑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半晌,收回被白蟾宫拨开的手,展开折扇摇晃起来·他侧头,紧紧盯着白蟾宫离去的背影,勾起唇角,阴沉的目光犹如夜晚的鸮鸟慑人。
这才对嘛,越是冷漠,越是淡泊,越是出淤泥而不染,就越是令人兴奋,令人欲罢不能,令人……想要狠狠蹂躏……·合扇,阖桑转身追了上去。
·伽蓝寺里,木鱼整整一天都处在阴云密布之中··他以为把书生骗去了达多宝塔,这个半分不会看懂眼色的呆傻书生,一定没有命再回来··可他想不到,这天一早,他起床准备享受美好人生,一打开门,刚伸了一个懒腰,竟看到院子里,褚宁生换了一身整洁的衣物,站在晾着湿衣服的竹竿下,捏着书册,淺\声默念,俨然一副积极向上,奋发图强的模样。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地再睁眼望去,可那倒霉书生并没有消失,依旧还在竹竿下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幻觉·“褚宁生”木鱼满目怒火地冲过去,“你怎么在这儿”·正默念得入神的书生,被突然出现的木鱼吓了一跳,差点将书扔了出去,他抓了抓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问木鱼:“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木鱼被噎了一下,一把揪住褚宁生的衣襟:“你不是应该在宝塔里吗”他看起来小小年纪,其实力气非常之大,差点将褚宁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褚宁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挣扎:“你……你先别急啊我找到你的铜子了”·木鱼一愣:“你说什么”手不知不觉松了一下。
褚宁生趁机脱离木鱼的魔掌,在腰间摸了几下,捏出一枚铜子递到木鱼面前:“喏,我今天早上在塔里找到的,昨天晚上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今天一打开塔门,就看见这枚铜子落在楼梯上。”
他拉起木鱼的一只手,将铜子放进木鱼手中,“这下你可得说话算数,以后不要再为难我了·”·一连串动作,木鱼震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晚上太黑没找到,早上在楼梯上找到了·这宝塔里的妖怪是吃素的吧肥羊进去了两次居然都不下口他丢个屁的铜子啊·混蛋·木鱼面目狰狞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褚宁生,吓得褚宁生一把甩了他的手躲在竹竿后,惶恐不安地咽着口水结结巴巴说:“你你……你这又是怎么了”·盯着畏畏缩缩的书生,木鱼气得双手发抖。
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在褚宁生惊恐的目光下,突然态度一转,甜甜露出一笑,高兴地说道:“好,做得很好我以后都不会再为难你了”说完,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反差来得太快,褚宁生一时间有点不能接受,差点没当场厥过去··忽而又想起什么,连忙高声唤木鱼:“诶我做了早饭,你要不要吃啊”·“你自个儿慢慢吃吧”声音一落,木鱼狠狠摔上了门。
褚宁生不解地挠挠脖子:“奇怪,这又是谁惹到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四回·几日不见,何月康果然出事了。
白蟾宫与阖桑找到福叔时,福叔正焦头烂额地欲去找他,奈何白蟾宫始终和黑帝五子在一起,福叔担心冲撞了神君,迟迟未敢露面··“怎么会这样”白蟾宫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不仅何月康突然疯了,连肖时书也一病不起·”福叔对他说,“人皮屏作为案情的重要证物,被肖时书带回了家中亲自看管,可是,没过两日,肖时书突然昏迷不醒,请了好几个大夫医治,都不知是何病因。”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福叔,你可有查到关于顾临娘的事”阖桑突然问,一切问题都出在人皮屏上,而人皮屏跟顾临娘有着很深的渊源,恐怕肖时书会突然病倒,也跟顾临娘脱不了关系。
福叔摇了摇头:“没有,查不到,除了知道顾临娘生前曾是名妓,什么都查不到·但可以确定,她当年确实是枉死,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替她沉冤昭雪·”·白蟾宫蹙眉,有些疑惑:“既然是当年的一宗冤案,就算顾临娘冤魂作祟,为何要等到今日才出来害人而且,这些人都跟她有何仇怨”·福叔沉默,也百思不得其解。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阖桑抚扇思索,缓慢沉吟道··白蟾宫恍然大悟:“你是说,有人在利用顾临娘的冤魂兴风作浪”·低头沉思一阵,又道:“如此一想,确实有这个可能。”
但福叔还是有些不解:“可是这跟肖时书有什么关系为何连他都受到牵连,一病不起”·肖时书留在吴州的这些日子,十分照顾他,看着肖时书沉眠不醒,福叔心底百般不是滋味。
“我只怕肖时书彻查此案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不然,他若是当下枉死,我这心里,难受得很……” ·白蟾宫拍了拍福叔的肩膀,安慰他道:“放心吧,难得肖时书一身正气,又为官清廉,好人始终会有好报,不会这么短命的。”
“但愿如此·”·“对了,上次我们在山屋找到的蛛丝马迹,肖时书对此有何看法”白蟾宫想起山屋的事,肖时书是个聪明人,何况比之他们更能直观的接触这件悬案,他很想知道,肖时书在昏迷之前查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才招来如此祸事。
福叔想了想,道:“肖时书曾跟我说过,他在山屋逗留了许久,后来想到,那间屋子应该是给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娃住的,而且……那个女娃娃,很有可能是顾临娘私养的亲生子。”
有些诧异,他们都并未想到顾临娘会有一个女儿,毕竟是风尘女子,应是最忌讳生子一事··“原来顾临娘有一个女儿那她现在在何处会不会是这个女孩如今回来报仇了”阖桑猜测着说,摸着扇尾的羊脂小玉牌若有所思。
福叔却有些惋惜地说:“只可惜,到现在肖时书都还没找到那个女娃娃存在过的证据,而且也不知道那个女娃娃到底如今是生是死,很有可能,也是凶多吉少·”·三人沉默一晌,如此所有线索都乱成一团,看起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就是还找不到将其联系起来的关键所在,简直就像走进了死胡同一样。
叹息一声,白蟾宫抬头问福叔:“何月康疯了有多久了”·“进牢里的第三天晚上就成了这个样子·因没有告他偷尸的确切证据,没过多久就放了出来,可是还没走出牢就突然疯了。
他的家人将他锁在一个偏僻的别院里,直到现在都没有好转·”顿了一下,“不过,服侍何月康的小厮倒是莫名其妙接二连三暴毙,死相恐怖得很,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那些小厮怎么死的”白蟾宫问··“活活吓死·”·白蟾宫眉头蹙得愈发的紧,真是头疼。
阖桑看了他一眼,对福叔道:“既然找不到有用的线索,我们去肖时书的府邸走一趟,我倒想看看那张人皮美屏有多邪门·”·“那……神君……”福叔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始终有些惶恐神族公子和他们一起奔波查案,毕竟他们的身份是有些敏感的。
白蟾宫正想说什么,阖桑立刻道:“自然是和你们一起去,我现在已被贬下凡间,你们不必顾忌我的身份,只当我是普通凡人就好·”·福叔看了眼白蟾宫,见他并未作声,便点了点头,领着两人朝肖时书的府邸走去。
然而,没等三人见到昏迷不醒的肖时书,还有那张被肖时书带回家中的人皮美屏,肖府就出了一件大事··肖时书失踪了··连带着那张人皮美屏,一同消失不见。
三人赶到肖府,此刻的肖府已然上下乱作一团,所有的家丁都被派出去寻找肖时书,连官府也出动所有人员四处找寻肖时书的下落··可直到现在,都未找到半点踪迹。
肖老爷的正室只生了一个女儿肖诗荷,肖时书是肖家独子·早年肖时书生母虽受尽正室欺压,然而正室黄瑛对待肖时书却从不吝啬,甚至百般疼爱·肖时书当年出外游学的时候,就是黄瑛屡次差人替肖时书送去银两,嘘寒问暖。
若非他金榜题名返乡,也不会相信多年来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大娘,会间接害死自己的生母··因此,不仅肖老爷爱儿心切,指望着肖时书替肖家传宗接代,正室黄瑛也是十分在意肖时书这个肖家唯一的儿子的。
更何况,肖时书如今是新科状元,头有顶戴花翎,是朝中品级不低的官员,吴州知府得知肖时书在吴州地界失踪的时候,吓得面无人色,四处派人寻找,肖家自然也不例外,而黄瑛更是心惊胆战。
毕竟她曾经确实迫害过肖时书的生母,现下一病不起的肖时书在家宅里突然失踪,难保不会有人旧事重提,借题发挥··白蟾宫三人使得障眼法进入肖府时,也正好看见黄瑛急得在厅堂上以泪洗面,一旁坐立不安的肖老爷,听见她的哭声,更是心烦意乱,指着黄瑛的鼻子,将她狠狠数落了一顿。
三人没兴趣窥视他人的家务事,因此直奔肖时书的房间··有些失望的是,一遍寻下来,却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肖时书的屋里一切都整整齐齐,这说明,肖时书被带走的时候至少没有挣扎过,也有可能,那时他仍旧昏迷不醒。
于是三人又到肖时书曾放着人皮美屏的书房,房里的四壁都挂着各种荷花的墨宝,其中以墙头一幅意境颇佳的《爱莲说》最为惹眼,画脚所赋的诗词也颇有几分风骨,看来,肖时书极爱这花中君子。
“这个肖时书如此喜爱荷花,书房里到处都是诸如此类,简直爱痴成魔了·”阖桑可没有白蟾宫和福叔这么紧张肖时书的失踪,见肖时书的房间里没找到什么,进了书房之后就更加不放在心上了,因此,他一个人晃悠在肖时书的桌前,摇着折扇打量来打量去。
那边正四处寻找线索的福叔一听他这话,笑道:“时书从小最爱荷花,他身上还一直戴着一个绣着荷花的香囊呢·”·“看来我们来晚了,这里也没有什么线索。”
白蟾宫脱力坐到桌边,似是有些疲惫,脸上难掩失望的神色··阖桑闻言,侧头看向,坐到他身旁,轻声说:“不会的,总有办法找到什么·”·白蟾宫抬头,看着阖桑深沉犹如瀚海的眼眸,疑惑而又不解。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五回·几人离开肖府的时候,白蟾宫向福叔承诺,他一定会找到肖时书,将他平安无事带回来,只要福叔不要单独前去寻找肖时书。
福叔虽仍旧放不下心来,但白蟾宫已经如此说了,他也只好安心等待结果··此时,正是吴州城外的十里荒坟··阖桑举扇看向头顶的天色,乌云密布滚滚而来,天边似有闷雷轰隆作响:“看这天气,似是又有一场大雨了。”
两人辞别福叔,趁着天色还早,打算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寺里··白蟾宫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浅笑道:“好雨知时节,但希望不要泛滥成灾·”·回寺必经的乱坟岗里,黑鸦飞走,野狗刨坟,雨前,此地也泛着一股湿润的坟土气息。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关于吴州的一个传言,”阖桑忽而合扇,他捏着扇柄,指尖摩擦起坠在扇尾的羊脂小玉牌,低声说,“应该也就是这几十年间发生的事。”
“五公子是想说吴州西湖沉有龙珠之事”白蟾宫挑眉问··“正是,”嘶地一声展开折扇,阖桑缓慢摇晃起来,“我来人间也有段日子了,一路走来吴州,也是早前曾听说过这座围山小城是人间仙域,”他忽而收扇,侧头深邃地看向白蟾宫,“想不到,世人诚不欺我,果然是美不胜收。”
白蟾宫收回目光,一脸淡然地直视前方,对阖桑最后那句耐人寻味的话语恍如不闻,他平淡开口,说的是当年的一场旧事··“伽蓝寺还未没落的时候,吴州城仙域的美誉就已名扬四海。
曾经有风水大师推算过,伽蓝寺的盛衰与吴州城的风水命脉相连,谓其吴州龙头,而柔情西湖则是龙身,湖底更是埋有风水龙珠·不过,这里所说的风水龙珠,并非真正的龙珠,也不是现在我们所提起到的那颗龙珠。
撇开风水不说,曾经的风水龙珠只不过是一颗比较圆滑的鹅卵石罢了·”他缓缓道来,低沉而又细腻的声音就好似夏日的凉风,过心留痕··阖桑笑了笑,展扇接过他的话:“后来,伽蓝寺莫名一夜之间长满枯藤,不仅方丈求那罗什消失不见,连寺中所有的僧人也无一例外全部失踪。
没过一两年,吴州城果然开始屡遭天灾,其中以一场山崩最为厉害·因吴州城是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地势,那场山崩,直接埋了大半个城,后引得西湖高涨,又淹了另半个,当年可谓死了不少人,一念之间就差点成了一座死城。
山崩过去之后,有人在湖边捡到一颗碎裂的鹅卵石,拳头大小,色泽若珍珠圆滑透亮,当时有老人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吴州城的风水龙珠·后来,吴州城又突然绝水,西湖一瞬间干涸得连一滴水也没有,百姓挖凿的山井,刹那间也全部变成枯井,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当年吴州城这件事,确实闹得挺大,虽说凡尘之中,天灾人祸不断,一场山崩埋了一座城市,也算不得什么·可是,真正使得神界注意到此事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阖桑继续说:“当年我在神界的时候,也多少听闻过这件事·如今的吴州城能依然保持繁荣昌盛的模样,据说要多亏一头白龙·”·他顿了顿,稍稍回忆着道:“那时,此地已成一座死城,难民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少数人已经陆陆续续向其他城市逃去。
有一天,填埋了无数山石的吴州城,突然从地下钻出一头通体雪白的神龙,震天动地,随它破土而出的,还有一股甘甜的泉水·像是为了唤醒沉寂的西湖,白龙在原本西湖的位置,破出了好几处水源,然后以庞大的身躯,将滚落山下的山石推回了山上,露出吴州城原本的模样。
最后,它从口中吐出一颗白龙珠,将其沉入西湖底部,顿时,那些喷向天际的泉水汇聚到一起,变成了如今的吴州西湖·因此,现在的西湖还有一个别称,叫做白龙湖,为的就是纪念当初口吐龙珠的白龙。
所以现在所说的龙珠,并非当初的鹅卵石,而是那颗白龙珠·”·白蟾宫微笑,打断阖桑的话:“不过如今想来,这恐怕也只是一个传言罢了·白龙吐珠镇湖蓄水,结果不是一命呜呼,就是元气大伤。
毕竟,龙珠就像妖怪的元丹,并非寻常之物,想要结成一颗能够镇湖畜水的龙珠,更加难上加难·若白龙知晓其中利害,是不会这般随意献出龙珠的·”·阖桑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怀疑这件事不过是谣言罢了,”他说着,忽而瞥向身旁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蟾宫的侧脸,“毕竟白龙一族早在这事之前就被一个人屠杀灭族,何况世上仅有一颗白龙珠而已,又怎会突然出现在吴州况且我还听说,那头吐珠的白龙连龙角都未长出来,怎么说都不过是头小龙而已,又怎会结出这样一颗能够镇湖蓄水的龙珠。”
感到阖桑探寻的目光,白蟾宫侧首对他浅淡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嘴角至始至终都含着一抹浅笑:“所以,不过是世人夸大其词,将白龙奉得太高,追根究底,是否真的有白龙都说不清楚。”
盯着白蟾宫看了半晌,见他始终神情淡然,阖桑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阴沉沉的天边·天上似有细小的雨滴落下,他抹下脸上的水迹,低头看着指尖,忽而倜傥一笑,抬首附和似地点了点头:“蟾宫所言极是。”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随后,两人一路谈论了些其他的事,不紧不慢地朝着伽蓝寺赶去·天上的雨就好似故意等着这两人,待两人走回寺庙时,天色暗得几乎已看不清山路了,空中才突然之间雷鸣闪电,没过多久大雨倾盆而下。
回到寺里,木鱼和褚宁生不知在闹什么脾气,即使阖桑打趣两人,也没见一个人反驳,褚宁生更是小媳妇似的跟在阖桑身后,左一句恩公,右一句恩公··白蟾宫问褚宁生昨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书生老实将在塔里遇到白衣僧人的事说了出来,还有诸如白衣僧人雕凿的浮雕壁画,和一箱黄金之类。
除了迟钝的傻书生,大家都知道这座寺庙并不寻常,特别是那座达多宝塔,更是耐人寻味·因此,听到书生敢这么大胆子半夜孤身前去宝塔,阖桑就知道其中必是小山神木鱼在搞鬼。
他斜目看了木鱼一眼,不冷不热,轻描淡写,看得木鱼浑身一抖,打了一个冷战,忙讨好似的蹭到他身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锤锤腿,捏捏肩··“闹够了,收收心。”
过了片刻,才冷飕飕地吐出一句话··木鱼闻言,如获大赦,暗自抹了抹额角渗出的冷汗··夜里雨越下越大,狂风四起,即使整个寺庙已被山精全部修缮,有些地方的门窗依旧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好似指甲划过木板,听得人牙酸齿疼。
寺庙里的厨房也已修缮如初,几人中只有褚宁生懂点厨艺,因此煮饭的事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虽然他很好奇为什么每天厨房都堆满了新鲜的蔬菜肉食,可没人问起,他也就迷迷糊糊过了。
当然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些食物都是那帮山精为了讨好阖桑,才风雨无阻的每天如此··几人吃过晚饭后聚了一会儿,白蟾宫见天色已晚,便嘱咐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阖桑没有异议,自然小山神也不会多话·褚宁生心里还系着房里的几本书,下一次科考只有一两年的时间,时间已然不多··因此,白蟾宫与阖桑走后,木鱼冲着褚宁生重重哼了一声,也动身离开了斋堂。
褚宁生莫名其妙地抓抓脑袋,等所有人走光,他仔细拉好斋堂的门窗,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半夜,雨势略微小了些,只有雷鸣闪电仍旧不绝,扰人清梦,褚宁生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睡到何时,似梦非梦间,他忽而听到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铃叮铃地响着,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好像有人举着招魂幡喊魂,又像是过路的道士摇铃引渡着客死异乡的僵尸。
他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揉揉眼睛朝外看去··雷声雨中,闪电倏尔划过天际,他看到一个素白人影举着一把红锦艳伞缓步行在雨中,伞骨尖上挂着的铜铃叮铃叮铃地摇来摆去,影影绰绰间,穿过芒草覆盖的两排石灯,朝着寺外走去。
“白兄”褚宁生疑惑地低喃了一句,正想出声唤那人影,却忽而打了一哈欠,耳边萦绕的铜铃声,令他头脑越来越沉,昏昏欲睡··他挣扎了几下,终是撑不住,关上窗户,转身爬回了床上,倒头昏睡过去。
沉眠中,一宿清梦,隐约梦见了一个白衣女子,长长的青丝遮住了女子半边的脸,令他看不太清楚女子的模样··荒山野岭,雨水不歇,雷声不停,“义庄”大门再次向世外打开。
风雨中,匾旁灯笼摇晃,灯火慌慌,生人勿进,死人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六回·走进“义庄”,穿过黄尘道,待推开鬼客栈的门,白蟾宫发现客栈里一片冷清,柜台后也没有钱孝儿的踪影,只有阿大撑着脑袋在打瞌睡。
“怎么今晚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过去,唤醒阿大··阿大睁开眼睛,见是白蟾宫,忙从柜台后走出来,热情笑道:“白官人你来了”·白蟾宫对他笑了笑,重复问了声的话。
阿大这才反应过来,回道:“是这样的,老板说白官人你要来,就把那些妖魔鬼怪轰出去了·”·白蟾宫有些意外,问阿大:“他怎么知道我会来”·阿大揉了揉脖子,给白蟾宫倒了一杯热茶,白蟾宫照旧对他道了声谢谢:“老板说,白官人你和那位神君在一起,不出十日,必会回‘义庄’。”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白蟾宫眉眼间神色淡然,他含笑轻声低喃着:“他倒是算得挺准,”又问阿大,“这么说,钱老板已经在兰水榭等我了”·阿大点头:“是啊,一入夜老板就去了兰水榭,白官人你先歇会儿,再随我去楼上找老板吧”·放下茶盏:“不必了,现在就带我去吧。”
阿大一听,只得点头:“好嘞”随即领着白蟾宫上了客栈二楼··兰水榭处于二楼东面的尽头,走出阁楼,经过一道奇异的浮水回廊,然后就是遍开白色玉兰花的兰水榭,四处皆弥漫着一股醉人的玉兰花香。
此处是老板的丹药房,与升棺阁一样,由不得半个生人随意踏足,若有人无意闯入此地,不管是谁,老板都会叫其生不如死··“老板,白官人来了·”阿大领着白蟾宫走进兰水榭,一路上,白色的纱幔擦着人的手臂前后而动,就好似一个个踏云飞舞的玲珑女子,勾魂留人。
拨开雕栏门口的纱幔,白蟾宫朝里望去,果然见到钱孝儿撑着脑袋,懒懒地躺在软榻上,执着烟杆吞云吐雾··整个水榭的中央蓄着一个巨大的水池,池面上,白色的水雾好似云腾翻滚,微微向上升起,一丝一缕地纠缠住从钱孝儿口中吐出的青烟,缠绵勾扯,不死不休。
钱孝儿仰头吐出一口烟雾,他微微抬眸看了眼门口的两人,低沉悦耳的声音不带丝毫起伏:“阿大,去守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踏进‘义庄’半步·”·阿大点头:“知道了”向白蟾宫告辞,转身离开了兰水榭。
白蟾宫从旁走过水池,朝着仍旧懒散地躺在软榻上的钱孝儿走去:“你怎么知道我不出十日必会回来·”·钱孝儿从软榻上直起身来,宽松的长袍露出胸前大片健美的胸肌,不似他这个人看起来这般好似软骨,若真比起来,白蟾宫的身形要比他单薄了许多。
毕竟,白蟾宫是蛇妖,骨骼纤细柔软得多,当然却也不是女子一般的纤柔··他对着烟嘴深深吸了好几口,缓缓吐出一股幽长的青烟,捏起雕花矮桌上的玉签拨了拨烟斗:“你这几日过得真是逍遥啊,龙蔻香的香味都散发出来了,居然还浑然不知。”
白蟾宫怔了一下,抬手嗅了嗅手臂··果然,身上的玉兰香淡得几乎已经闻不见,而那股特别的龙蔻香好似雨后春笋,破土而出,渐渐遮过了玉兰的香气。
“原来是因为龙蔻香……”他低声喃呢,俯身蹲在巨大的池边,伸手撩了撩水雾下的池水,当嗅见湿润的指尖那迷人的玉兰香,他微微蹙起了眉头,“又是玉兰之水。”
钱孝儿闻言,掀起眼帘看向他:“怎么,不想泡了”·白蟾宫站起身来,开始动手解开腰带,一件一件脱去身上的衣物:“你今晚闭门不做生意,又要阿大守着‘义庄’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应该猜到我所为何事而来。
其实你我都知道,玉兰之水始终治标不治本,遮得了龙蔻香一时,遮不了一世,今晚,我要你替我彻底剔除龙蔻香·”·除去身上所有的遮蔽,白蟾宫浑身赤衤果地踏进水雾氤氲的巨大水池,白皙如瓷的肌肤在水雾之下,就好似能散发出珍珠的光泽。
“另外,这副身子现下已是极限,昨晚遇见桃木,差一点被震散魂魄,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钉魂·”·钱孝儿执着烟杆的手倏尔顿住,他狭长的凤目微眯:“你要想清楚,钉魂不是儿戏,”歇了歇,提起烟杆深吸一口,“其实只要你肯蜕皮,并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白蟾宫立刻道:“我说过,还不是蜕皮的时候·”·钱孝儿不置可否,淡淡地说:“钉魂之后,就无法再次夺舍,你又不肯蜕皮,迟早会被这副皮囊拖累。
再者,若真的剔除龙蔻香,恐怕今后你会更加麻烦·”·白蟾宫道:“你以为我不想留住龙蔻香毕竟为了保住它,这么多年来每隔一段日子,我都会找你以玉兰之水替我遮住香气,坚持了这么久,我也不想放弃。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若它还留在我身上,使人察觉,青兆只有死路一条·”·钱孝儿沉默不语,半晌,点点头:“好,我帮你·”说着,放下手中的烟杆,起身走到池边。
他拨起一缕池水,缓慢淋在白蟾宫白腻而圆润的肩头上,盯着水珠滑入雾下的痕迹,说:“你要剔除龙蔻香,只要天木玉兰入骨,龙蔻香自然会被取而代之,消失无踪,”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是沉了一分,似是有所感概,“为了替青兆养香,你将自己当作活香炉整整几十年,想不到而今,会这般果断弃而舍之。”
白蟾宫无言,缓缓阖目,感受着钱孝儿撩起的水流,什么也没说··“至于钉魂,恐怕就得辛苦多了,需得以槐扣封你天灵与七窍灵观,过程可谓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还没有几个人能在我手底撑过来。
虽说今后不会似现在这般受到桃木影响,但是,钉魂之后,你的修为便会止步不前,真真可惜了你这些年的修行,”钱孝儿说着,顿住了手中的动作,“而那人也一定会趁机向你报复。”
白蟾宫在水中动了动,他侧了侧头,放松地靠在池边:“这些我都想到过,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被人算计·”他仰头对钱孝儿笑了一下,沉沉吐出一口气,“开始吧。”
……·整整一夜,兰水榭里都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原本还是低低的隐忍的呜咽,直到最后,每一声都好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嘶喊出来··远远守在“义庄”门口的阿大,分辨出那是白蟾宫的声音,饶是对白蟾宫信心十足,也晓得自己的老板不会对白蟾宫不利,可不禁还是听得一阵毛骨悚然。
天将微明的时候,惨叫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兰水榭里,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的白蟾宫,伏在池边不省人事,原本白皙的背脊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似乎是受不了那痛苦的折磨,他的双腿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条长长的白色蛇尾,无力的露出水面垂在另一头的池边。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七回·阖桑面色阴沉地闯入“义庄”,即使白天的“义庄”大门是窥心之水,也无法阻止他想要捏死钱孝儿的心。
“蟾宫何在·”·昨晚被钱孝儿赶出“义庄”整整一夜的妖魔鬼怪,看见传言被贬下凡的黑帝五子出现在鬼客栈内,方圆百里都弥漫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个个都吓得做鸟兽散开,只有几个胆子大的留了下来,饶有兴趣地倚在楼上阑干处看着楼下的柜台前,两个出色的男人不动声色的对峙。
一个仍旧懒洋洋地眯眼微笑,一个虽笑着,满是阴霾的脸色可感受不到一丝带有温度的笑意··钱孝儿一口一口抽着烟,阖桑虽未与他面对面,只是摇着折扇顿在柜台不远处,却令人无法忽略那一身风流之下所暗藏的一股杀气。
“五公子大清早的来义庄,钱某这鬼客栈真是蓬荜生辉,”他含着笑意,张口吐出一缕青烟,摆手唤来阿大,“还不快给五公子沏壶好茶·”·阿大咽了咽口水,他虽不担心自家老板会吃亏,可突然看到黑帝五子一来就向老板要人,若是被他知晓白蟾宫昨夜惨叫了一整夜,不知道这位风流倜傥的神君,会不会和他家这个慵懒成性的老板打起来·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没敢多想,阿大连忙搭起白布去沏茶。
“钱老板,我来此地的目的,你很清楚,”收回紧盯着钱孝儿的目光,阖桑摇扇走到一旁的矮桌前,撩开衣摆坐了下去,他的话虽不咸不淡,却隐隐含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感,“蟾宫彻夜不归,我是来接他的。”
钱孝儿咧嘴笑了笑,似是含着几分揶揄,阖桑顿时微阖眼眸,危险地瞥了眼钱孝儿··钱孝儿道:“五公子莫要搞错了,钱某虽说是个生意人,买卖一切不能买卖之物,可却不是人贩子,何况白蟾宫这么大一个人,五公子还担心他被人拐了去不成”·阖桑似笑非笑,很浅地低哼一声:“别人恐怕我不担心,但是……蟾宫,我不得不担心,你说对吧,钱老板”他似有所指地反问钱孝儿,嘴角半分不减的弧度显得意味深长。
钱孝儿这回却只顾着吞云吐雾,没有回答他,披散的长发落了几缕在袒露的胸前,慵懒之中,凭添了几分狂浪与放荡··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白蟾宫的美色令无数人垂涎三尺,即使他是男子,可美得过头了,就不是男子女子这般简单了。
当然阖桑也不可能相信,这鬼客栈内,没有一个对白蟾宫心怀不轨的人··而现下他最担心的,正是眼前扮猪吃老虎的这个··看着钱孝儿始终眉开眼笑的脸,那怡然自得,悠闲自在的德行,怎么看,阖桑都觉得碍眼之极,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这时,阿大终于端上了茶水,小心翼翼招呼阖桑一声,放下茶盏,迅速蹭回了角落处,忐忑不安地远远观望两人··沉默没持续多久··阖桑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揭开茶盏的瓷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你和蟾宫是什么关系”他压低了几分声音,听起来虽是冷静的,可听在钱孝儿耳里,就别有几番意味了。
黑帝五子风流成性,那一段段风流韵事,说个三天三夜也难以说尽·越是难以攻陷的美人,对他来说,就越是稀世珍宝·珍宝被他人觊觎窥视,应是更加凸显美人的价值连城才是,可什么时候,他黑帝五子也开始斤斤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钱孝儿朝着烟嘴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烟雾,微眯的凤目之中,眸光耐人寻味。
看来……还真被他之前给说中了··入骨相思不自知啊……·这白蟾宫,还真是不给他省心··收了收心思,钱孝儿扬起笑容,模棱两可地回道:“五公子觉得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一字一句,字正腔圆··这暧昧不明的话,令阖桑很不满意,他倏地丢开指尖的瓷盖,一瞬不瞬地盯着钱孝儿:“你似乎很关心他·”·若此刻钱孝儿还觉得这位黑帝五子嘴角的弧度是友好的微笑,那他的眼神是真的有问题了。
“我当然关心他,欠了我一屁股债,他最好给我活长一点·”这可是说的大实话,钱孝儿甚至觉得,在没收银子的前提下,自己嘴里能吐出这么几句实话来,那简直是比割肉还疼。
他想起上回那一袋子金叶子,琢磨了一下,若是现下就把白蟾宫卖出去,能多赚几袋金叶子··至于这边的阖桑,心底也不像表面上这般波澜不惊,镇定自如··白蟾宫欠的债,若是银两问题,那还好说,就怕欠的是其他东西,那么,钱孝儿的这番话就意味深长多了。
两人心思各异了半晌,钱孝儿想起还在兰水榭里半死不活的白蟾宫,终是抵住金子的诱惑,没将白蟾宫当场卖了出去··而阖桑,见钱孝儿始终不松口风,自己本身又是个斯文人,一向不太喜欢以武力解决问题,因此,点了点头,猛一合扇道:“好,那我等,等到蟾宫出现为止。”
两人言来语往了半晌,结果什么动静也没有,阁楼上看热闹的人不淡定了··“诶,怎么都不打啊”二楼的一个紫衫人说道。
他杵在这儿不是为了看两个争风吃醋的男人促膝长谈的,再怎么说,也得打一场才对不求惊天动地,翻天覆地,揭了这破客栈的一片瓦也是好的嘛说了半天什么都不做,这算什么事儿,白费他兴致勃勃地看了这么一宿。
“没劲·”紫衫人撇了撇嘴··底下的钱孝儿听到他的嘀咕,一拍桌子,震得楼上看热闹的几人俱是抖了一抖:“上面看热闹的,一律加钱”·这下,楼上顿时响起一阵惨叫:“别啊,钱老板你知道我是穷光蛋,手下留情啊”说着,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楼下的阖桑,阴阳怪气道,“我又没白蛇好命,你都不给我赊账,他现在都还在兰水榭没出来呢,钱老板你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钱孝儿倏尔收起笑容猛地看向紫衫人,面色沉了下来:“不说话不会憋死你。”
桌前的阖桑站了起来,张合的嘴唇细微地摩挲着三个字:“兰水榭……”眼前只一个人影晃动,顿时便鬼魅般,立在了紫衫人的面前··“在何处。”
他嘴角含笑,低沉的声音犹如一口沉钟,重重压在紫衫人的心口之上··紫衫人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震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玩世不恭,他抬起一手,嬉皮笑脸地指向阁楼一边:“咯,东面阁楼尽头,穿过一条浮水回廊,看到水边生得大片的白玉兰花,那处水榭就是兰水榭了。”
阖桑记下,回眸看了眼楼下仍旧慢条斯理抽着烟的钱孝儿,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随即抬脚朝着紫衫人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五公子,您好走”紫衫人笑得花枝乱颤地冲阖桑的背影摆了摆手。
没等紫衫人得意多久,耳边倏地响起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五年之内,休想再踏足义庄半步·”·“啊”紫衫人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钱孝儿说的是什么,顿时如同被雷劈了似的惨叫起来,“钱老板,不要啊”·“阿大,把他给我扔出去。”
“是,老板”·“别不要啊钱老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啊……”·于是,紫衫人就这么被阿大丢出了“义庄”。
阿大能留在“义庄”做小二,也正是因为他那一身天生怪力··☆、第二十八回·阖桑走到阁楼尽头,果然看到一条浮水回廊··他执着折扇踏上回廊,越走越快,没过多久,到了一处池边长满白色玉兰花的水榭,空气中浮动着玉兰醉人的香气,阖桑忍不住稍稍减缓了步子。
水榭周围都挂着轻柔摆荡的白色纱幔,阖桑朝着水榭里面走去,却嗅到一股不一样的玉兰花香··那是一种相较于榭外池边的玉兰香,更为缭绕绵长的香气,隐隐带着一股清冷的冰屑气味,淡淡的,一吸进去就蔓延至五脏六腑,好似连整颗心都浸得冰凉湿润。
天木玉兰··阖桑在心底低喃,原来他在白蟾宫身上嗅到的那股玉兰香,并非普通的兰香,而是昆仑奇花天木玉兰··若有所思地伫在雕栏门前,过了好一会儿,阖桑才想起撩开水榭门口的纱幔。
目光触及水榭内部,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幽深的瞳孔一阵紧缩,捏着纱幔的五指无声收紧了起来··他一步一步朝里走去,目不转睛地盯着榭内巨大的水池,浑身所散发出的气息,骤降至飞雪寒冬。
氤氲的白色水雾之中,那美似青烟胧月的人,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伏在池边,骨骼优美的背脊上,原本白腻如脂的肌肤,微微湿润着,沾着些水珠与雾气,然而,上面却布满了青紫的痕迹,甚至那条耷拉在另一头池边的白色蛇尾上,透过白亮晶莹的鳞片,也显露出一块一块不轻的瘀伤。
“你对他做了什么·”阖桑一个字,一个字,沉重地吐出这一句话··钱孝儿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靠在水榭的门边,正执着烟杆一口一口地深吸着。
他看着跳入水中的阖桑,见他万般怜惜地将池边昏迷不醒的白蟾宫,从后搂进怀中,一声一声轻柔而又亲昵地低唤着白蟾宫的名字··钱孝儿的一双凤目微微眯了起来,过了小片刻,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地回道:“什么都做了。”
水中的阖桑身形一顿,他捧起白蟾宫的脸,看见他的嘴角,脸颊,甚至是眼角,额头,都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这本应该看起来十分破坏这张脸的美感,可偏生美到如斯地步的白蟾宫,即使是这般凄惨的模样,却更是我见犹怜,散发出一种夺人心魄的垂死之美。
他不想曲解钱孝儿的话,但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白蟾宫昨天夜里,很有可能被门边的男人,狠狠地疼爱了整整一夜,或者说,虐待与折磨也不为过··阖桑难以想象那么沉静而又冷若幽兰的白蟾宫,会这么轻易由得其他男人如此凌|辱自己。
因此想到此处,忍不住收紧了搂着白蟾宫的手,阴沉的脸色犹如山雨摧城··钱孝儿感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移开嘴边的烟杆,低沉的声音对阖桑说:“五公子,其实,天下美人何其之多,你又何必和钱某独争这一个白蟾宫。”
他说着,含住烟嘴轻吸了一口,吐出一阵烟雾,淡淡地勾着唇角问,“况且,五公子不是一向不染指已被人撷取的美人么”·黑帝五子,只喜爱干净的东西。
否则,即使再美丽,也只是遥望观赏··阖桑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搂着水中的白蟾宫··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钱孝儿以为他已经动摇,可能快要放弃白蟾宫的时候,阖桑突然将白蟾宫打横抱起,一个飞身,踩水而出,落到池边。
“虽然我不清楚蟾宫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他缓缓转过身来,深邃的眸光若夜色深沉,顿时令钱孝儿执着烟杆的手顿了一顿,“但,若是你会动他,恐怕早和那些金子成亲了。”
钱孝儿挑了挑眉,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还是拐弯抹角骂他是禽兽呢·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又吧嗒了几口烟丝,钱孝儿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看着一池氤氲的水雾,口吐青烟若无其事道:“你若想他死得快些,尽管带他离开兰水榭,”歇了歇,直起懒散的腰,转身撩开纱幔,“至少,等他清醒。”
走了出去··目送钱孝儿离去,阖桑这才抱着白蟾宫走到池边的软榻前,轻手轻脚将其放入榻上,而后拉过一旁的薄被,仔细覆在白蟾宫赤衤果的身上··“蟾宫……”他静静看着白蟾宫有些惨不忍睹的脸颊,抬手轻轻抚了抚,又摸了摸白蟾宫湿漉漉的鬓角,随后握住他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收拢。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那原本凌迟了钱孝儿千万遍的眸光,此刻,好似一汪微微荡着涟漪的细水,蕴涵着一股揪扯难分的疼惜,与柔情·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回·阖桑陪着白蟾宫待在“义庄”的兰水榭三天三夜,期间有几回,白蟾宫又像之前在西湖画舫一样,原本冰凉的体温骤然升高,他只好抱着白蟾宫浸在水池中,一遍又一遍为他降温。
钱孝儿来兰水榭看过几次,见白蟾宫依旧昏迷不醒,却又好似没有性命之忧,什么也没有多说,看过之后,就一语不发地离开了··三天之后,白蟾宫醒来,这回倒不像上次光溜溜地浸在水里,而是靠在阖桑的怀中,睡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之上。
·清醒之后,白蟾宫静静地看着阖桑满是疲色的眉眼,和上次一样,他的清醒一点也没有惊醒阖桑··他虽然能清楚地感到阖桑的小心翼翼,可是更能觉察出,这个风流成性的神族公子,并非真正在乎他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是这副美艳之极的皮囊。
若是他白蟾宫换一副模样,恐怕,眼下这幅光景,就是百年万年之后,也不会这般理所当然的发生··轻叹一声,起身离开了阖桑的怀抱,白蟾宫那条在钉魂途中显露的蛇尾,这三日里也已恢复成了双腿,虽然腿上仍旧布着些青紫。
摸了摸嘴角,他蹙着眉头,很轻地咧嘴嘶了一声··还真是疼啊··刚撩开纱幔,走出兰水榭,抬头就见正倚在回廊上抽烟的钱孝儿··“命真硬,这样都死不了,”见白蟾宫独自出来,钱孝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不过也好在没死成,不然欠我的债谁来还。”
白蟾宫闻言,笑了笑,向他走去:“而今又欠了你这么大一个人情,我怎么好意思撒手人寰·”·钱孝儿瞥向他,当看见白蟾宫的脸时,神色有些微妙的动容,他意味不明地轻笑:“这脸还真是精彩,青一块紫一块,比之前精彩了不止一倍,真是难为雅五公子抱着这么一个五颜六色的东西,整整三天三夜。”
倒不是钱孝儿说得夸张,钉魂过程极其痛苦难熬,是从内里筋骨向外面的血肉透出,皮肤上落下这么多痕迹,三两天,是很难恢复如初的·加之白蟾宫这身皮囊的肤质十分白皙,吹弹可破了些,自然想短时间恢复到原本的模样,几乎是不可能的。
浮水回廊,玉兰幽香暗自浮动,白色纱幔无风扬来荡去··白蟾宫好似一抹月光靠近钱孝儿,素白的衣衫上,都似乎沾染着湿湿的雾气和柔柔淡淡的玉兰香气,与他身上由骨散发而出天木玉兰香,纠绕缠绵。
他与钱孝儿一同立在回廊前,一汪宁静如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廊下微微浮动的湖水,略微淡泊的声音清浅地回道:“恐怕再过一两天,就抱不下去了,”他微微勾着唇角,不知是笑着,还是有着其他的意味,“何况,这张脸已经有所好转,不然,或许他连一天也撑不了。”
钱孝儿抽了口烟,慢慢悠悠吐出一口青烟:“你倒是活得明白,不过,我只怕水榭里的那人不够清楚明白,到最后假戏真做,连自己都分不清戏里戏外,那可真是一场好戏。”
白蟾宫看向他,低沉的声音好似悠远的湖水,清澈却又沉厚:“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顿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湖水,微微有些出神,“玩够了,终究是会收心的。”
钱孝儿挑眉:“这么说,你是打算让他玩了”·白蟾宫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反问:“玩难道我现在不正是在陪他玩”·钱孝儿执着烟杆的手顿了顿,他深沉地看了白蟾宫好一会儿,才低声略微感叹地说:“看来,又有人要倒大霉了。”
白蟾宫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吧啦了一口烟,过了小片刻,钱孝儿始终没忍住,好似数落一般,徐徐言道:“白蟾宫啊白蟾宫,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笨得无药可救,可有时候,却又觉得你比谁都聪明,”说着,侧目看向白蟾宫,笑了笑,“当初我输给你,也不算亏。”
视财如命的钱孝儿能一再容忍,还许了白蟾宫如此多的特例,设置兰水榭,赊账,予他神兵利器,这一切其实并非是没有代价的··只因为那场特别的赌局里,白蟾宫赢了他,因为他才信守承诺,应了赌约,直到而今都为白蟾宫大开方便之门。
不过,这么多年来,钱孝儿开始觉得,其实白蟾宫这个人真的并不算讨厌,有礼貌,法力不低,聪明,慧根不浅,一点就透,做事又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就是十分固执,有时候根本说不听他,更何况,他眼下的这副皮囊也如此招人喜爱。
就算是嫉妒,也不忍嫉妒这样一个人啊··只可惜,这样的人,迟早会被老天收去的··虽然,他越来越对自己的胃口··“我先回寺里了,五公子你就看着办吧。”
“还真是无情,”钱孝儿见白蟾宫动身欲要离去,收回思绪,似笑非笑地说,“何况你这张脸,也不怕别人瞧见了笑话·”·白蟾宫无所谓地道:“笑就笑吧,有钱老板陪着,我白蟾宫就算被笑话成百上千次,也觉得荣幸之至。
何况我又不是女子,就算这张脸像,可我仍旧不是·”·钱孝儿眯着凤目,轻哼一声:“你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真想看看哪天你这舌根子会不会生疮·”·“若真有那一天,还劳烦钱老板费心了。”
“少跟我磨嘴皮子·”钱孝儿狭长的凤目瞪了他一眼,虽如此说着,却仍旧转身跟在白蟾宫身后,陪着他一起离开了玉兰水榭··走到前院的厅堂时,许久不曾露面的白蟾宫,果然引得无数妖魔鬼怪的瞩目。
当那些妖魔鬼怪心疼地看着白蟾宫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时,又不约而同地朝着钱孝儿投去了敬佩的目光··能把白蛇弄成这番凄惨的模样,他钱孝儿果然是异于常人·佩服,佩服·这要是他们,肯定都舍不得弄断白蛇一根头发,可人家“义庄”老板,只爱财不爱美人的“银两孝子”,硬是弄得美人三天三夜出不了玉兰水榭,一出现,还是这一副模样。
人家白蛇还跟没事人似的,对给他端茶送水的小二阿大依旧彬彬有礼,脸上的笑容都没改变半分,一点虚弱委屈的神色都找不到··看来,赊账的确不是人人都赊得起的。
“喝完了赶快滚·”钱孝儿走回柜台,磕了磕烟杆,冷淡地对还有心情坐在桌前喝茶的白蟾宫说··就算他不在乎那一道道如芒刺一般的目光,但就怕有些妖怪心怀鬼胎,蠢蠢欲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的白蟾宫,刚刚清醒,灵观受损,元神有缺,还未得完全复原,内里是极其虚弱的,根本不像他表面上看的这么轻松自在··钱孝儿虽然能明白白蟾宫如此做,是为了给这些妖魔鬼怪一种假象和震慑,令其仍对自己忌惮三分,不敢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使什么花花肠子。
毕竟,白蟾宫的手段和修为并非像他的脸一样柔和,即使不用钱孝儿的生死线和招魂伞,那把白鳞剑也能剁了无数人的脑袋··“给我几张符咒。”
白蟾宫倒也没再和钱孝儿斗嘴抬杠,临走的时候,开口就向他要驱邪用的符咒··他现下|身上半两银子都没有,当然是赊的,银两照旧欠着··钱孝儿从柜台下抽了几张符纸放到桌上,烟杆敲了敲旁边的桌面:“我看我这鬼客栈,迟早要败在你手上。”
他还真当这是免费的,张嘴就来·看来,有必要把黑帝五子弄醒了,至少还有金豆子··白蟾宫笑了笑,忽而想起什么:“对了,我有个朋友突然失踪,不知钱老板有没有他的消息”·“我没听错吧原来你也有朋友”钱孝儿佯装有些惊讶,阴阳怪气地说,“还是肖时书,他何时成了你的朋友”·收好符纸,白蟾宫道:“他是福叔的朋友,对福叔又那么好,自然就是我的朋友。
既然你知道我问的是他,那么你应该知道他的下落了”·钱孝儿吐了一口烟:“你真想知道”·白蟾宫抬头看向他:“不能说”·钱孝儿摇头:“不是不能说,是怕你头疼。”
白蟾宫笑:“我现下浑身都疼,也不差再疼一点·”·沉默了一下,钱孝儿移开烟嘴,缓慢道:“掳走他的是你认识的一个故人,啊不对,说得确切一点,应该是宿敌。”
白蟾宫身形微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没有情绪地低声问了一句:“殷孽”他只有一个宿敌,也正是这个人,对他恨之入骨,杀之后快。
钱孝儿没有做声,似是默认了··“我明白了·”白蟾宫低语,转身离开了鬼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回·白蟾宫离开兰水榭的时候,阖桑其实早已醒来,他枕着手闭着双目,非凡的耳力,静静听着榭外两人的对话,心底隐隐升起一个打算。
没过多久,水榭外的两人离去,阖桑从软榻上坐起来,深沉的目光落在软榻的另一边··那里,还残留着天木玉兰的花香··指尖摩挲了几下软榻细腻的绸面,带着几分暧昧与留恋,片刻,阖桑沉沉深呼吸一下,起身整理好衣衫,走出了水榭。
阖桑的出现,必定又会引起一帮妖魔鬼怪的瞩目,毕竟,前几天黑帝五子来“义庄”向钱老板要人的事,恐怕早已不胫而走,传遍了三界六道··茶余饭后,闲得发慌的鬼怪们都在猜测,那晚黑帝五子随着紫衫人的指引去了兰水榭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白蛇离开时的那副惨样,也不知道黑帝五子当时有没有参与进去··不过仔细一想,六道内风流声名远扬的黑帝五子,似乎并没有那么奇怪的癖好,凡是与其有过露水之缘的美人,都道雅五公子是世间最温柔体贴的情人,就算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指缝般短暂的时间,已足够她们回味一生。
由此来看,每一个离开雅五公子的女子,都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她们知道,当自己最美的时刻被采撷之后,就已经失去留住这个风流情种的光华了··既然都曾经拥有过沉沦的欢愉,又何必闹得撕破脸,都不快乐呢。
美好的事物谁都想要拥有独占,污了的东西谁都急于摒弃抛开··在一众猜测的目光里,阖桑旁若无人,摇着折扇,神清气爽地走下阁楼,径直坐到了离得钱孝儿最近的矮桌前。
“五公子累了好一宿,不打算多睡一会儿”钱孝儿含着烟嘴,抬起狭长的凤目扫了阖桑一眼,随即垂眸继续看着手中的账簿,一旁的算珠拨得劈啪作响。
白蟾宫在客栈的三天,除去剔香钉魂,一些零碎的账加起来,算了算,还真是亏得不少··前一两日赶走入住的妖魔鬼怪,不过一夜就令他损失惨重,钱孝儿越是对账,他的心就越是一阵一阵抽痛,于是,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开始有些扭曲和阴沉,令妖魔鬼怪们全部敬而远之。
“我见义庄头上笼着一团阴云,就想来看看是谁惹得钱老板不开心,现下看来,恐怕是这算盘不识时务·”阖桑似笑非笑道··阿大上前为他端上茶水,临走时询问阖桑要不要些吃食,阖桑想了想,这三日守着白蟾宫也累得他够呛,便要阿大去准备一碗不腻味的小粥,配饭的小菜不在乎山珍海味,适当就好。
阿大暗自翻个白眼,这神族公子还真当他们的鬼客栈是酒楼膳房啊··没过多久,阿大故意端来一碗清粥和一盘咸菜,谁知这个一身贵气的黑帝五子什么都没说,居然一脸从容,举止优雅地享用了起来,看得阿大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钱孝儿对完了账,将算盘一推,面色不佳地提着烟杆猛吸了几口,过了片刻,见阖桑端着一碗清粥,配着一碟咸菜吃得津津有味,神色一变,咧了咧嘴对阖桑笑道:“五公子,不知本店的吃食合不合您口味。”
说着,对着阿大使了一个眼色··阿大顿时心领神会,回身取了上好的锦帕和漱口用的茶水,规规矩矩端在手中的托盘上,端端正正立在阖桑身边··好在阖桑是个神族公子,良好的修养与贵不可言的气质,使得他无论哪一方面都做得万般得体,赏心悦目,就像此刻吃着的这一桌粗茶淡饭,竟生生叫他吃出了美味珍馐的感觉。
他细致地咽下一口清粥,缓慢地点点头,回答钱孝儿:“不错·”·待吃了差不多半碗的样子,便招来阿大撤了桌上的食物,端起托盘上的茶水漱了口,而后接过阿大准备的锦帕擦净嘴上很少的水渍,才又抬眼看向钱孝儿,展扇悠闲地摇了起来。
“既然五公子不嫌弃小店的薄食招待不周,”钱孝儿抬起算盘晃了一下,搁下来,五根指头噼里啪啦拨弄起来,“那么,加之五公子擅闯鄙人的兰水榭,又无缘无故住了三天,这一切算起来我打个半折好了,一共五十袋金豆子就算清账了。”
说着,笑眯眯地朝着阖桑点了点头,“多谢·”·阿大一个踉跄,刚端来的上好香茗,差点泼到了阖桑身上··他惊恐地看向钱孝儿,心底一阵翻腾,老板果真是要钱不要命,逮着机会就狮子大开口,连神族公子也给敲了·哪知,阖桑十分镇定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要我付账,可以,毕竟钱老板不是开善堂的,这个雅五早有所体会,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我要加一个条件。”
·钱孝儿微眯起双目,他收回目光,懒散地撑着脑袋,靠在柜台前,问:“不知五公子要加什么条件·”·阖桑扬了扬嘴角,笑了笑,很缓慢地一字一句道:“我要知晓白蟾宫真正的底细。”
钱孝儿执着烟杆的手顿了一下,他深沉地望了眼阖桑,沉默地将烟嘴送进嘴里,淡淡吸了一口:“五公子不是已让小山神替你查过了,怎么今儿个突然又提起此事。”
天下事都瞒不过“义庄”老板钱孝儿,阖桑在凡间的一举一动,他也是知晓得清清楚楚··阖桑摇扇回道:“凡间不是有句俗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现在就像一个摸骨的瞎子,只能摸清他的皮肉,可骨子里他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他说着,忽而顿住了摇扇的手,“画舫上那一晚,我明明在他身上嗅到了龙族女子才有的龙蔻香,可是这几日,他的身上只有天木玉兰香。”
他淡淡扫了眼钱孝儿,“我也仔细查看过他身上的青紫,并非是那些痕迹,每一处都在身体灵观要穴,隐隐能感到一股阴气渗出,似是有什么东西钉了进去·若我记得不错,这应该是封魂的一种手段。
而这天下能以槐扣钉魂的,当然非钱老板莫属·”·钱孝儿吐出一缕青雾,笑:“五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阖桑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何在别人刚刚察觉他身上的异香,就急于将其剔除,也不明白,这个人连修为都不顾,也要钉魂将魂魄封在体内,”阖桑动了动手,继续摇起折扇,“这三日陪着他,我想了许久,恐怕他剔除龙蔻香是为了掩饰什么,不让我发现什么,毕竟木鱼之前就跟我说过,他身上似乎背着不少的人命债。
那么,我可不可以想象,是不是他想掩饰的那个人,就是他害人的理由,而碍于我神族公子的身份,他担心节外生枝,暴露那人”·钱孝儿不答,继续慢吞吞地吞云吐雾。
“至于钉魂,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想来想去都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阖桑直视钱孝儿优美狭长的凤目,“那就是,那副美艳之极的身体原本并非属于他。”
白蟾宫醒来时与钱孝儿的一番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很好奇,为何白蟾宫的语气里,对待自己的身体那么不屑一顾,谈论起自己的美色时,总带着一股置身事外,漠不关心的态度,违和得就好像身体并不是他的。
细思了许久,等一点一点通透起来的时候,他忽而恍然大悟,自己恍惚被一个狡猾的东西戏耍了··他一心想要尝到嘴里的美人,原来,很有可能至始至终都是假的。
钱孝儿执起柜台上的玉签,抬起烟斗挑了挑里面的烟丝,低垂的眼眸上,黑色整齐的睫毛遮出眼下一片阴影··“既然五公子都猜了出来,又要加什么条件呢”他问阖桑。
阖桑倏尔合扇,一瞬不瞬盯着钱孝儿,扬唇笑了起来:“方才我说过,我要知道他全部的底细·”·钱孝儿抬眼,见阖桑神色有异,脸上虽仍旧是风流倜傥的笑意,可仔细看,却有着些许说不清的凛冽,仿佛有一团阴云无声无息地罩在阖桑周身。
他收起笑容,不紧不慢地对阖桑说:“几日前,他昏迷不醒时,五公子还对他呵护备至,甚至刚在兰水榭找到他时,因为他处处与钱某针锋相对,差点令钱某以为,五公子是真的坠入了情网,不能自拔。”
他顿了一下,“何以现在,好似变了一个模样·”·阖桑放下折扇,扇尾挂着的羊脂小玉牌轻晃了晃,他端起桌上的茶盏,风姿端雅地拨了拨瓷盖,徐声说道:“这世上皆以为我雅五风流不羁,只爱美人至美一刻,却少有人知晓,对于美人,每一个我都是用尽心思。
当然你也说得对,美人再美,再扣我心,再令人食指大动,我都只用心而不用情,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他轻啜了一口茶水:“但是,我很讨厌一件事,我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东西,更加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还有,只是虚有其表的东西。”
他咚的一声将茶盏丢回了桌面,溅得四处是水,“更何况,这个人连皮相都是假的·”溅出的水以怪异的形状,浸在木桌上微微有些深刻的木纹里。
 ·气氛,一瞬间好似袭进了一阵阴冷的寒风,使得客栈里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黑帝五子此刻,很不高兴··过了许久,钱孝儿忽而笑了起来,他吐出一阵阵青烟,狭长的凤目在烟雾弥漫中,显得深不可测:“好,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这个价钱不低。”
阖桑挑眉看向他,示意他讲··钱孝儿慵懒地用烟杆磕了磕账簿旁的桌面,目光落到阖桑放在桌上的折扇上:“我要你扇尾坠的那只羊脂玉牌·”·阖桑身子微微一顿,脸色更为阴沉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一回·阖桑阴沉地看了钱孝儿许久,最终,一言不发地取下玉牌,扔进了钱孝儿手中。
“现在可以说了”·钱孝儿笑了笑,捏着羊脂玉牌摩挲了好几下,才点头道:“当然可以·”·……·离开“义庄”时,已是夜深人静,一路上,阖桑回想着钱孝儿告知的一件件事,心底百转千回,走进了伽蓝寺的山门,都毫不察觉。
然而,没等他继续沉陷在白蟾宫的事里,眼前的一切,却令他不得不将心头的事暂且放置一边··木鱼和褚宁生双双立在僧舍边的青石板阶梯旁,不知为何两人的脸色都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惧意和焦色。
阖桑觉得古怪,走上前去,问两人:“这大半夜的,你们杵在这里当门神”·两人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还是木鱼最先回过神来: “主子,你总算回来了,出大事了……”·阖桑提扇打开木鱼的爪子:“说了几次了,还改不了坏毛病”瞪了木鱼一眼,转头去看畏畏缩缩立在一旁的褚宁生,顿时被褚宁生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怪阖桑大惊小怪,而是此时的褚宁生,脸色惨白得堪比饿死鬼,双目突出,时不时翻着白眼,抱着双臂,浑身还直打哆嗦。
“……恩……恩公……我……我只是有点冷……”褚宁生断断续续说,说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阖桑睨向木鱼,木鱼举起双手忙道:“不关我事,是书生自己冻成这样的”·阖桑目光一凛,显然不怎么相信,木鱼这下慌神了,跑到书生面前,扯着褚宁生道:“不信主子你问书生,不是我整他,真是他自个儿弄成这样的”说着,瞪了几眼书生。
褚宁生点头,接话道:“……确实……不关木鱼的事……”·阖桑头痛地收回目光,摆摆手,对两人道:“说吧,又闯了什么祸。”
他一向不指望木鱼跟褚宁生在一起,能占到什么便宜·何况,他和白蟾宫离开寺庙三日,这两人恐怕更是无法无天了··木鱼想起正事,神色微变,又跑回阖桑跟前,扯着嗓子道:“出大事了主子,伽蓝寺有厉鬼”·阖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温和地笑了笑:“这座寺庙闹鬼,你我知道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现在说这个,长本事了,拿我寻开心”一边说着还一边点头,那一脸的笑意,笑得木鱼双腿发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不……不是的主……主子,你回头看看大殿就知道了”他结结巴巴解释道··阖桑看了他一眼,也懒得再吓唬他,回头看去,目光却一下顿住了—— ·方才想着白蟾宫的事,他还没怎么注意,现在才看清楚,整个大雄宝殿居然不知何时坍塌了,而今只剩一堆残垣断壁,四处都是瓦砾横木。
目光后移,大殿后天王佛殿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遥遥望去,新上的金漆全然剥落,整个像是被烧过似的,一片焦黑,头顶还笼罩着一团凡人肉眼难见的阴云,无数骷髅似的阴影在里面低喘挣扎。
再望向寺院最深处高耸的达多宝塔,深重的阴气直冲天际,比之前凶猛了不知百倍··“我不在的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阖桑沉下脸色,回头看向木鱼和褚宁生。
木鱼打了一个寒战,闪躲着阖桑的目光,支支吾吾道:“这事……要从主子那天一大早离开说起……”·原来,前几日的那场大雨,让一个连夜赶路的旅客因风雨阻路,误打误撞闯进了多年无人问津的伽蓝寺。
几十年间,伽蓝寺的鬼名如同吴州西湖白龙吐珠的传说一样,家喻户晓,众所周知··那旅客在大雄宝殿避雨,忽见整个大殿焕然一新,金光灿烂,起初也吓得不轻,后来壮着胆子四处查看,竟见荒废了几十年的古刹,突然之间就好似又变回了曾经香火繁盛的样貌,到处都纤尘不染,梵香缭绕。
本以为自己遇到了怪事,住过一夜之后,早上醒来却见昨晚所见一切并非幻觉,眼前的古刹哪还有一点阴森恐怖的模样·于是,他继续赶路,到了吴州城里,将此事添油加醋说给了吴州城的百姓听,引得人们惊诧不已,众说纷纭。
有些老人甚至认为是菩提显灵,又开始庇佑吴州,说得玄乎其玄,一些胆大的妇女,竟信以为真,提着香烛宝牒,成群结队跑来伽蓝寺一探究竟··想不到,这一看,果然如同旅客所述的一模一样,伽蓝寺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时之间,仅仅一天,寺里突然涌入了无数百姓,从白天到晚上,人头攒动,杂声不断,每时每刻都笼罩在香烛的青烟之中··阖桑微微蹙了蹙眉,他并未想到,仅仅是因山精为了讨好他,将伽蓝寺恢复如初,竟会引发如此大的骚动。
“那为何寺庙会变成现在这样”·见阖桑面色不佳,木鱼诚惶诚恐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那些烧香拜佛的人刚走,大雄宝殿就突然塌了,我和书生都被吓了一跳。
接着……天王佛寺瞬间变了模样,达多宝塔比原来更为阴气森森,整个伽蓝寺突然就像是罩在阿鼻鬼域里面,四处都是一股深重的怨气和鬼气……”·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思索了一阵,阖桑看向冻得快厥过去的褚宁生,问:“那这又是怎么回事”·木鱼看了眼书生,翻了个白眼,甩手道:“还是他自己说吧。”
褚宁生尴尬地从阖桑笑了笑,垂头小声说:“……小……小生身上……貌似阳火过盛……寺里有……有两位不属凡间的朋友……颇为忌惮小生……小生身上的火……阳火……所以,我想试着用冷水浇灭了……不……不会伤到他们……”·阖桑扶额:“你还想浇灭身上的阳火这是找死还是想鬼上身这么说,你们俩站在门外不进去,是因为里面有两只鬼了”·褚宁生哆嗦着哈啾一声:“是……是的……”·木鱼接话:“所以,现在僧舍里住了两只鬼,一只丑鬼,一个艳鬼,书生不敢离那两只鬼太近,怕伤到他们,就出来了。”
阖桑斜眼看着木鱼:“那你呢”褚宁生这个呆书生不进屋,他能理解,那他这个小山神,又是因为什么陪着褚宁生在外面吹风初春的风,恐怕不怎么好享受吧·木鱼讪讪一笑,巴到阖桑身边:“……我不是在等主子么……”·阖桑笑,收回目光不再多言,朝自己暂住的房间走去。
“主子,你做什么去”木鱼忙问··“休息·”·看着阖桑离去的身影,木鱼一阵泄气,揉了揉青黑的眼眶,唤了褚宁生一声:“你继续蹲在这儿吧,我去睡觉了。”
褚宁生本想叫住木鱼,奈何木鱼已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只好认命地哆嗦着去了其他房间··这一晚,阖桑坐在桌前,出神地看着油灯昏暗的光亮,一夜未眠。
钱孝儿告诉他,白蟾宫本身并非白蛇妖,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他的师父便是蜀山天穸玄宗的掌门人长生真人,因此白蟾宫才擅使符咒,不惧道法,慧根颇深··白蟾宫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是当年被人所害,毁了肉身,又因阳寿未尽,不得不以夺舍之法,将魂魄寄于其他人的肉身。
一般的道术,白蟾宫并不惧怕,但是属于五木之精的镇魂桃木,却是他天生克星·那日两人在西湖画舫上遇到桃木,白蟾宫的三魂七魄差点被其镇散,也正是因为这原因。
·毕竟是夺舍而来的躯壳,原本只需要蜕得几次蛇皮,就可以将魂魄与躯壳很好的融合,可白蟾宫因为和伽蓝寺宝塔里的青鱼精有约在先,如何都不肯蜕皮,以致于而今一拖再拖,魂魄越来越不安生。
再过不久的月圆之夜,本是白蟾宫蜕皮的最佳时机,现下他让钱孝儿替他钉魂,生生将魂魄钉入肉身之上,不仅修为不再前进,很可能会因为今后的变故神形俱灭· ·另外,白蟾宫身上确实有龙蔻香,那天晚上,钱孝儿替他以木兰入骨,将龙蔻香剔除,如阖桑所料,是担心阖桑因为龙蔻香的原因想到什么,而后顺藤摸瓜,触及到白蟾宫竭力隐瞒的真相。
其实,龙族女子并非人人都身怀龙蔻香,只有天生为龙珠所诞,被称作为“香蛊”的龙女,身上才会有龙蔻香的香味·而所谓“香蛊”,正是以龙女之身养香,如同处子养玉一般,使得龙珠大放异彩,法力倍增,甚至生生世世庇护着龙族一脉。
如果说龙珠是骨骼,那么,龙蔻香就是其皮肉··而白蟾宫会沾有龙蔻香的香味,便是因为他犹如“香蛊”龙女一样,以自身养香··只不过,他要为其养香的人,正是当年屠杀白龙一族的青龙之子,青兆。
但是,钱孝儿没有告诉他,为何白蟾宫能以其身养香,而所谓的青兆究竟身在何处,他都只字未提··阖桑忽而想到吴州城关于白龙吐珠的传说··如果白蟾宫是为青兆养香,那么必然会有一颗龙珠,那么,那颗龙珠,会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二回·殷孽手提拂尘,驾着仙云往青牛洞府腾云飞去。
眼前乱云飞渡,青山高耸,闲云野鹤四处穿行,卷着云雾的清风,灌入宽松的道袍内,猎猎作响··前方的山头已隐隐看得见“青牛洞府”四个大字,殷孽忽而顿住仙云,缓缓转身,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望着万里云海,声如洪钟:“朋友,既已跟了贫道好几日,不如出来说话。”
一片云雾拨开,一身素白的白蟾宫,撑着红色锦伞,在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里,缓慢走出来··“多年不见,道长,你一点也没有变,”他声音的依旧清冷,漆黑的眸子望着眼前的中年道人,目光深沉,“换了皮囊还是一如既往装腔作势,道行也是一层不变,止步不前。”
殷孽轻笑一声,一摆拂尘,两手闲散地交叠在一起:“贫道现下应该如何称呼你呢是叫你江月,慕长宫还是唤你现在的名字,白蟾宫”·白蟾宫笑:“昨日已成往昔,白某也再回不去曾经的慕长宫或者江月,自然是白蟾宫最为适合在下。”
殷孽点头,气色红润的脸上,微微挂着一抹仁慈宽厚的笑容,语气柔和:“如此也好,你失踪之后,不仅换了名字,又变了模样,贫道正不知如何称呼你·不过,这副样貌果真是最适合你的。”
他垂眸含笑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岔开话题:“你跟着贫道来到此地,想来并非是和贫道叙旧这么简单·”他顿了下,抬首一瞬不瞬盯着白蟾宫,道,“你是想找那张人皮屏,还有状元郎肖时书。”
撑着艳伞往前走了几步,白蟾宫说:“既然肖时书的失踪与你有关,据白某往日对道长的了解,想必我要找的两样东西都在道长这里·”·殷孽坦然地点点头:“想当初,你与贫道的恩怨一直纠缠许久,到现在都没有结果,看来你和贫道,确实缘分不浅。
当年的江月因祸得福,拜得长生真人为师,改名慕长宫,贫道曾是想放过你的·可惜你太不识时务,不仅拒绝了贫道的好意,还令贫道越来越想杀了你·”·白蟾宫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装腔作势的蓝衣道人,很轻地哼笑了一声:“白某今生今世只有一个师父,决不做背叛师门之事。
何况,你实在令人恶心·”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既然有缘相遇,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为何要抓走肖时书,带走人皮屏吴州城的几宗命案跟你们有没有关系”·殷孽点点头,直言不讳道:“这事确实与贫道有着几分关系,不过,命案并非贫道所为所愿,而是贫道出现在此地的时候,那张人皮屏就已经害了几人。
要说有牵扯的话,只不过是借尸而已,当然贫道如此做,实是情非得已·”·他转身,驾起脚下的仙云,朝着耸立于云间的洞府飞去:“贫道想重塑顾临娘的身体,但她的尸骨是被人有意埋在不同的地方,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找不到了。
我用坟土为她重塑躯壳,却始终没有五脏六腑,因此导致血脉不通,就算将她的魂魄放进去,也只不过是一具木偶罢了·”·白蟾宫收起招魂伞,跟上前去,回味着殷孽所说的“借尸”二字。
殷孽落到洞府外的平地上,回头看向白蟾宫,接着说:“不怕告诉你,贫道现下已找到完全复活顾临娘的办法,只要将那些被她所害的人的五脏六腑镶进她的躯壳,就一定能复活她。”
白蟾宫沉吟:“这么说,那些元阳不泄而死的人被掘坟偷尸,是你所为你……是想替顾临娘造得五脏六腑,打通浑身血脉,让她变成妖怪重返人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殷孽点了点头,笑道:“果真是七窍玲珑心,一点即透。”
他回身,朝着漆黑的洞府内走去,如洪钟沉稳的声音缓慢道来,“人死如灯灭,一副血气上涌,结而不散的肉身,与其让他长埋土下,为虫蚁啃食,不如物尽其用,拿来为贫道所用。
至于为何我要这么做,难道钱孝儿没有告诉你顾临娘是谁吗”·“你想说什么”白蟾宫警惕地看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往洞中走去,殷孽一扫臂间的拂尘,洞府内,两边突然各自亮起了一排火把,原本漆黑的洞穴,顿时灯火通明。
殷孽神神秘秘道:“这个,你去问钱孝儿,自然就明白了·说不定,还会吓一大跳·”说着,莫名其妙笑了起来··白蟾宫沉默,想起上次向钱孝儿打听顾临娘的事,他始终有所隐瞒。
“既然你只是想取脏腑,何以又将那些人抛尸西湖·”白蟾宫收起心思,问··殷孽低沉而又古怪地笑了两声:“贫道原本是想将尸体还回的,只是贫道不喜欢一身尸臭,行到半路,实是无法忍受,于是想以湖水净身。
当然,既已净身,就不可能再碰那些东西,自然只得出此下策,将尸体沉入了西湖水底·”·白蟾宫冷淡地哼笑了一声:“想不到时隔多年,道长仍旧如此斤斤计较,容不得半丝不干净的东西。”
他看着殷孽的背影,道袍上纤尘不染,一头青黑的发丝也梳得一丝不苟,只可惜,再光鲜的外表,也掩饰不了他内里由元神散发出的恶臭· ·殷孽一生追求道法修行,做梦都想羽化登仙,当年他初遇他时,他就已经遇到了瓶颈,修为止步不前。
偏生他又急于求成,对于修炼成仙如饥似渴,执着成魔,以致于而今尽走歪门邪道,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妖道··白蟾宫的思绪飘远,幽深的眸子染上一抹回忆的色彩,微微有些涣散。
当年那件事,说起来殷孽并非罪魁祸首,其实是他们自食其果,使得被牵扯进那事中的人,深受其害,白蟾宫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在“义庄”的时候,通晓天下事的钱孝儿曾说,白蟾宫钉魂的话,有一个人一定不会放过他,其实那个人指的,正是殷孽。
他和殷孽的恩怨,不会因为他隐姓埋名而消逝,殷孽当年处心积虑所做的事,也绝不会因为时间的关系,就慢慢被白蟾宫遗忘··对于殷孽,他无论多少次回忆起来,都做不到漠然处之。
也许……·是当年的事,给予他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以致于他终究也产生了不应该生得的执念……·心底隐隐升起一股酸楚,痛得白蟾宫顿时回过神来,像是急于撇开那一股即将决堤的悲伤,他提声对殷孽说:“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要劫走肖时书,还有人皮屏。”
殷孽见白蟾宫沉默了半晌,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默了一下,似是感叹道:“你果然还是忘不了当年的事……”才又回他,“贫道本意是在人皮屏上,肖时书只是顺手罢了,或许活人的血肉更有用呢”他看了白蟾宫一眼,颇为意味深长地说。
白蟾宫与他对视许久,忽而笑了起来:“你还是这么疯狂·”·殷孽回头,抬着拂尘指了指前方:“就快到了,你要找的人皮屏和肖时书就在里面。”
白蟾宫顿时眸光闪烁了一下,他微微垂下头,沉声问:“道长今日见到白某,似乎并未有太多惊讶·”·殷孽回道:“有些事贫道知道不会就这么结束,自然心底是有所准备的。
何况我到吴州的时候,你已在此地逗留了数十年,虽然你的样貌改变了,但贫道不会认错你·”·前面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遥首望去,还差个十几步的样子,就能到一座石室,隐隐见里面有明亮的火光透出,混着阵阵热气,还有一股丹药的香味浮动过来。
白蟾宫微蹙眉头,看来这么多年,殷孽仍旧没有放弃曾经的打算,欲以丹药炼出仙丹,助自己突破关口,得偿所愿飞升成仙··即将到石室门口时,白蟾宫倏尔顿住脚步,移开目光落到殷孽身上:“既然就快到了,就不劳烦道长带路了,”说着,神色骤然一凛,右手轻微一震,白鳞剑带着一道寒光瞬息从袖中滑出,“此地解决就行了”说着,执剑飞快刺向殷孽的后背。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原本毫无防备的殷孽突然转过身来,臂间拂尘如同灵蛇瞬息绞住了白蟾宫的剑身:“贫道知道你是为人皮屏和肖时书而来,肖时书可以给你,可惜贫道不能将人皮屏给你,而你……”殷孽忽而沉下目光,“也休想离开”·白蟾宫扬起嘴角:“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语毕,抖开剑身上的麈尾,与殷孽打了起来··两人交手间,快如疾风,形如闪电,肉眼难以分辨,从狭窄的洞隧打进了殷孽的石室内,每一个身形变幻间,便已过招斗法数百下。
石室内,徐徐冒着青烟的巨大丹炉旁,正躺着人事不省的肖时书,依着石壁而放的,是那张闹得吴州城鬼语频说的人皮美屏··再看身形变幻不定的两人,偶尔,又如同太极拳法,极其缓慢似的,一招一招比划而过,令人看得清每招每式,与每一个法术,实则,那光影之中,早已不下千百招的较量。
钱孝儿说过,白蟾宫修为并不低,只是受蛇身所困,就能与已有千百年道行的殷孽,斗法过招数千次·若他还是当年的慕长宫,修为道法又怎会只有而今这个样子。
殷孽很快感到如今的白蟾宫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柔弱,甚至隐隐有凌驾之势,他的神色略微有些发青,斗法间,几乎咬着牙对白蟾宫说:“不愧是贫道曾经相中的人,这等资历简直是百年难遇,根本是天生修仙的料子”他说着,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忌恨,“魂魄被困在蛇身里,都能有这等成就,若当初未死,恐怕早已羽化登仙……慕长宫,你还拿着龙珠做什么,不如成全贫道”·白蟾宫笑,白鳞剑招招刺向殷孽的空门:“龙珠岂能给你这等道貌岸然的禽兽,殷孽,天命难违,你这辈子是注定修不成仙的”·霎时间,殷孽的目光变得凶残暴虐,满面凶神恶煞,如同恶鬼,他最为忌讳他人说三道四,说自己不能羽化登仙,白蟾宫此言,真真踩到了他的痛脚。
“逞口舌之快,我看你还有没有命出贫道的青牛洞府你不交出龙珠,贫道就将龙珠从你体内炼出来”言罢,运起十层功力全力袭向白蟾宫。
白蟾宫不再掉以轻心,全力应战,斗法间,更是使出钱孝儿给他的两样法宝——·招魂伞与生死线··一番打斗之后,白蟾宫虽始终不敌道行高深的殷孽,或多或少受了些小伤,可殷孽却也完全拿他没办法,如此时间一久,更是彻底激怒了殷孽,使得殷孽更加不顾后果擒拿白蟾宫。
也正是因为殷孽自乱阵脚,白蟾宫忽而使得障眼法,如同当初以障眼法将阖桑骗去“义庄”,将殷孽引到一边,而真身瞬息变幻至另一边,一手抓住角落里昏迷不醒的肖时书,整个人提起了起来,向室外飞身而去。
“慕长宫——”殷孽暴怒的声音响彻山洞··“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道长,人我带走了,屏风就留给你吧。”
……·这几日,肖府与官府的人寻了肖时书好几天,都找不到半点下落,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几乎都快要放弃,只以为连肖时书都被吴州城里的红衣厉鬼给害了。
然而,当天晚上,有仆人途经肖时书的房间时,却见房门大开,仆人好奇地进去一看,竟见自家失踪多日的少爷,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满面通红,浑身烫得跟火炉一样,显然正烧得不轻。
·顿时,肖府一夜之间沸腾了起来,很快惊动了官府··……·白蟾宫精疲力尽往伽蓝寺走去,一路上几乎已没气力将白鳞剑收回袖中,他在乱葬岗休息了许久,期间,地精婆婆以结界为他圈起方圆之地,令他不受坟地里孤魂野鬼的干扰,待恢复一些气力,才在地精婆婆百般不放心的目光下,离开了乱葬岗。
皎洁的月光铺在山路上,四处阴森的鸮鸟声与狼嚎此起彼伏··白蟾宫在想一件事,青牛洞府内,殷孽似是什么都认了,可他一直避重就轻,问他为何要偷走人皮屏,自始自终都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白蟾宫想,他那么在乎人皮屏,到底因为什么……而顾临娘,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三回·离开“义庄”之后,几天的时间内,白蟾宫见了位故人,而阖桑回到伽蓝寺后,却闭门不见,哪里也没去。
“累死了……手好痒”木鱼瘫倒在桌上,双手不停捶打桌子,“我要赌钱我要赌钱”·“还想着赌钱呢,”伏在床上的倌兴哥,衣着暴露,玉体横陈,偶尔无聊翻滚两下,翘起两只白花花的长腿,顽童似的摆来摆去,“谁叫你们吃饱了撑的把寺庙给翻修了,这下好了,招来这么多凡人,惹着我们家主子了吧,活该”·木鱼顿时拍案而起,指着倌兴哥的鼻子道:“你们家主子算哪根葱我告诉你,我家主子可是神……”正说到兴头上,察觉到自己说过头了,噎了一下掩饰着又坐了下去,“……反正我家主子,比你那什么鬼主子来头大得多了……”·倌兴哥翻个白眼:“哼,不就是仗着身份坑蒙拐骗,我也没见他有多特别啊,倒是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积极得很,跟蚊子见血似的,一窝蜂拥了上去。
嘁,一点骨气都没有·”·木鱼磨了磨牙,忽而扯嘴笑道:“是啊,我们哪有你厉害,长着张女人脸,骨子里比青楼的头牌还骚,做鬼了还卖屁股,也不怕下辈子投胎又是千人枕万人捅说到底就是一个字,贱”·倌兴哥面色猛然一变,精致的小脸立刻狰狞了起来,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恶狠狠盯着木鱼,厉声道:“你说什么你说谁贱”·木鱼抬起下巴,眼睛扫了倌兴哥一眼,笑嘻嘻地瞟向另一边:“谁搭话我说谁咯”·“你……”倌兴哥作势想冲上前去。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站在窗边的白衣女鬼,出声打断两人,边说边走向两人,“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争来争去·寺庙突然变成这样,就算你们不怕,可是书生是活人,你们为他想想可好五公子现下什么都不管,万一青鱼精又做出什么事来,你们以为我们又能活多久”·倌兴哥望向苏小慈,喉头滚动了一下,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苏小慈那双蕴水含愁的眼眸,指着木鱼许久,终是甩手忍了下来:“我不跟你计较”·“哼。”
木鱼昂头,也不再理他··其实,也不怪木鱼说得过分,倌兴哥虽是男子,可身量和体态都不像一般男子,还似少年一般柔韧纤细,浑身又自带一股- yín -糜的艳香,与站在一旁的苏小慈一比,倒是比苏小慈更为明媚漂亮了好几分。
伽蓝寺初变时,书生本是先遇到从突变的庙里惊慌逃出的苏小慈,谁知他一接近苏小慈,身上闪出一道光芒,莫名其妙将苏小慈弹了出去,是宝塔旁边的阁楼里,突然飞出个红衣丽人,险险将苏小慈接着,才没让苏小慈撞到石灯上。
那时初看倌兴哥,只见他唇红齿白,衣着艳丽,袒露着半边清朗柔韧的肩头,赤着一双玉白的脚,虽只比苏小慈大约高了半个头,褚宁生第一眼还以为是苏小慈的姐妹,心头顿时想到了一句诗——·朱唇皓齿笑颦娇,罗衣玉蹂咬红绡。
情不自禁的,差点没给念出来··后来一听倌兴哥开口询问苏小慈有没有事,那声音顿时让书生愣住了,他一下回想起当初初遇白蟾宫的时候,不禁暗道,这么漂亮,怎么又是个男人……·他将两人领回僧舍暂避,于是,他们几人,哦,不对,是两人两鬼,在阖桑没回来之前,同住于未受宝塔阴气影响的僧舍里,也算是相安无事,和睦相处了几日。
小山神木鱼许是跟惯了阖桑,向来作威作福惯了,看着倌兴哥和苏小慈两只鬼时,没少出言讽刺·当然,倌兴哥的嘴也半分饶不得人,自然不肯吃亏,两人这几日来大吵小吵,几乎已成家常便饭。
不过,那时褚宁生还不知晓倌兴哥和苏小慈是鬼,两人又都不愿和他亲近,都跟避瘟神似的,让褚宁生离他们远点·起初褚宁生还黯然了一晚上,以为自己被两人讨厌了,略微心酸地偷偷瞥了苏小慈好几眼。
后来有一日晚上,苏小慈实是看不过书生如此萎靡不振,念书都心不在焉,做事也漫不经心,便将她与倌兴哥是鬼的事实告诉了褚宁生,并且对褚宁生说,与他保持距离,是因为他身上的三盏阳火太过旺盛,他们鬼魂是近不得他的身的,否则轻则元气大伤,重则魂飞魄散。
褚宁生听完之后,吓得不轻,面色惨白着跑回了房间,拿被子裹了自己一夜··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救的两个人会是脏东西,更想不通苏小慈这般柔弱的女子会是女鬼,于是跑去对木鱼吐露心事,木鱼却好像事先知道似的,没听几句就把他赶了出来。
后来,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才终于豁然开朗,毕竟这世道,人比鬼可怕多了··“嗳,书生,要赌么咱们来两把”刚安静了不久,木鱼对着褚宁生吆喝道。
褚宁生此时正裹着被子缩在角落,双唇发白,浑身发抖,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起初都没注意到他,此刻一看,木鱼也被吓了一跳:“诶,臭书生,你怎么了”·见到褚宁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苏小慈心底暗叫不好,抬脚正想接近褚宁生,却忽而想起他身上的阳火,立刻顿住脚步,遥遥担心地问:“宁生,你好些了么”·倌兴哥此刻也几乎消了气,听到苏小慈的声音,抬眸看了眼褚宁生,不冷不热地说:“恐怕风寒又加重了,这寺庙阴气比原来重了不知百倍,他又不知死活拿冷水淋身,邪风入体,没发热病烧死他算他命大。”
·木鱼走到书生面前蹲下来,抬起手背拭了拭他的额头,立刻喊了出来:“好烫”·“宁生的病情加重了”苏小慈有些心急地问。
木鱼默了一下,小生嘀咕道:“书生这样烧下去……不会被烧傻吧”回首看向众人··毕竟褚宁生不像他们不是神仙就是鬼怪,皮糙肉厚,止了血伤口就会慢慢愈合,读书的人身体都弱不禁风,褚宁生这一病,又没药吃,搞不好就得一命呜呼。
“我把他扶到床上去,”木鱼说道,回头又指了指倌兴哥,“你从床上下来离他远点,别又给弹飞了·”·难得的,倌兴哥居然对木鱼的指手画脚,没有任何微词,他从床上下来,站到苏小慈身边,看着木鱼一人将褚宁生扶到床上。
“现在怎么办……要不,你们走吧,不要再留在这里了·”苏小慈心急如焚,眸子微微有水光氤氲··倌兴哥按了按她的肩,安慰道:“不要担心,书生吉人天相,克死我们也不会把自己克死了,放心吧。”
看着呼吸微弱的褚宁生,木鱼喃喃:“……说得也是,他命硬着呢,不吃药也会好的……主子不愿走,要等白蟾宫,我也不会走。”
一听这话,倌兴哥翻了个白眼,冷嘲热讽道:“褚宁生始终是个风吹就倒的书生,你们还指望他是神仙不成生了病就得吃药,脑子要是烧坏了,别说去参加考试,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木鱼沉默,他虽很讨厌书生,但当初败赌的气消了之后,也没那么想整死他了··过了许久,气氛越发沉重,倌兴哥忽而沉吟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小慈立马抓着他的手问:“什么办法兴哥,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宁生”·倌兴哥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片刻,他沉声说:“我们这里不是还有个神族公子么,只要他愿意带书生去看大夫,就一定不会有事。”
木鱼因为阖桑不愿离开,他和苏小慈都是鬼魂,而且受青鱼精所制,不能离开伽蓝寺,而今书生烧成这样,更不可能自己离开··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不行”木鱼立刻厉声拒绝,不能因为一个书生,冒犯神界公子。
不然,不仅可能救不了书生,反而害了他··倌兴哥看了眼木鱼,面无表情道:“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四回·“进来吧。”
木鱼立在门前踱了半晌,忽而听到阖桑唤他进屋的声音··“怎么了,又闯什么祸了·”阖桑立在窗前,缓慢摇着手中折扇,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下来,衬得阖桑菱角分明的脸上,晕染着一抹淡雅的光晕。
那扇尾上常年坠着的羊脂小玉牌不见了,之前木鱼还奇怪过一阵子,不过他可不敢多嘴询问黑帝五子的事,因此也只是暗自奇怪罢了··“主子,书生的病情又加重了,”木鱼对阖桑说,“我们要不要先回城里”·阖桑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大夫,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出去找大夫给他治治不就行了。”
闻言,木鱼吞吞吐吐道:“主子,你不走,木鱼也不走……我和书生本来就不熟,他的生死与我无关·”·阖桑回身,踱到桌前,撩开衣摆坐了下来:“既然跟你无关,你又来告诉我做什么”·木鱼眼珠一转,倒了一杯水恭敬递给阖桑,笑嘻嘻地道:“主子,自你回到寺里,就闭门不出,白蟾宫现在都没回来,你也有好久没出去走走了,不如明日我们去城里消遣消遣吧”·“多事,”阖桑斜了他一眼,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放心吧,书生不会有事的。
我要等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木鱼好奇,但又不敢多问,只是说:“可是书生烧得实是厉害,怕等不到那时……”·阖桑放下水杯,起身站了起来:“之前你不是很讨厌书生怎么现在这般关心他”他看着神情略微窘迫的木鱼,不等他回答,忽而抬手咬破食指,朝着水杯里滴了一滴血,抬了抬下巴示意惊呆的木鱼,“拿去给他喝,明早应该就没事了。”
“主……主子……”木鱼愣愣地盯着那浸入一滴鲜红血珠的清水,“你……你居然……”·“不是你说快死了,要我救他么好在我只是神骨被锁,失了神力,这血对凡人来说,也算是治病良药。”
阖桑吮了下指尖的伤口,展开折扇又摇了起来,他缓步踱到窗前,望向外面··木鱼胆战心惊地端起水杯,看着杯中那抹血珠,如同墨汁,在清水里丝丝晕开坠落,傻傻愣愣地看了片刻,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阖桑的侧脸。
神族人的精血,对于任何想要修炼成仙的人或者妖来说,都是绝佳的滋补圣品,甚至有些急于求成的道士,会打一些小神袛的注意,将其元神血肉炼成仙丹,服以羽化登仙。
阖桑是黑帝五子,本身神力不可限量,他现下神骨被锁,若是被这些妖道打上注意,只怕会身陷险境··木鱼从未想过,阖桑竟会为一个凡人破指滴血··只是,木鱼因此倒是忽而想起了一件事,对阖桑的担忧莫名又淡了几分。
木鱼本身只是个小小的山神,之前在自己所管辖的山域里,就曾遇到过这种修炼痴魔的道人,若非那时被阖桑所救,恐怕早就被炼成了仙丹··这也是他为何不辞辛苦跟着阖桑的原因之一,因为阖桑,是他的救命恩人。
说起来,那时候的阖桑也没有神力,却能将那个痴魔道人的法力废掉,木鱼至今都不知道阖桑是怎么做到的··现下阖桑为了救褚宁生,随便就献出了一滴血,木鱼不知这是好是坏,在心底挣扎了许久,不知这滴血是给书生还是不给书生。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是打算等书生病死了,再把水端过去”见木鱼傻愣愣地端着水杯一动不动,阖桑开口唤回他神游天外的思绪··“啊我这就回去”木鱼回过神,端着水杯出了门。
罢了,主子都不怕,一定不会有事的··……·白蟾宫回到伽蓝寺时,已是深夜,刚走到山门处,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白蟾宫不顾疲惫的身躯,加快步伐走进了伽蓝寺。
“怎么会这样……”当看到眼前的景象,他难掩诧异地低喃出声··大雄宝殿坍塌了··后面的天王佛殿,也是一片鬼气弥漫··他飞身而起,迅速朝着达多宝塔的方向飞去。
不到片刻,人便顿身立在宝塔前,待看清宝塔的模样,白蟾宫的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他往前走了几步,差一点就忍不住接近塔身··达多宝塔周身,一股阴气如同翻滚的江水汹涌澎湃,直上云霄,黑色的气息微带压抑的紫光,如同万马奔腾席卷上空,几乎遮住了清冷皎洁的明月。
不过几日未回,伽蓝寺居然发生这般大的变故,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以为,你还要再过几日才会回来·”略微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在白蟾宫身后。
回身望去,白蟾宫看清来人,低声唤道:“五公子·”·“这几*你去了哪里”阖桑执着折扇,一步一步,缓慢朝白蟾宫走去,被阴气遮得所剩不多的月光下,白蟾宫的脸上,早已见不到一丝青紫的痕迹,“原来伤全好了,之前在义庄,我还以为你被钉魂钉得半死不活,想不到你很快离开,又到现在才施施回来。”
白蟾宫扬唇笑了笑:“不过是遮了皮貌上的不雅,内里还需得几日才能完全复原·”·阖桑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皮貌……也对,蟾宫是不会在意脸上多一道疤痕,或是少一道疤痕的,更加不会在意别人对其的怜惜。”
阖桑的语调略有些阴阳怪气,似是在嘘寒问暖,又好似有些冷嘲热讽,白蟾宫不由避开他的目光,撇开话题:“五公子,伽蓝寺出了什么事,为何会变成这样”·阖桑扬起嘴角,顿在白蟾宫身侧,抬首看着面前高耸的宝塔:“阁楼里的厉鬼说,是因为那些闻风而来的百姓,扰了塔里妖怪的清静,因此将刚修缮好不久的寺庙,弄成了这番模样。”
他说着,忽而转头注视着白蟾宫,“蟾宫,这塔里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居然不出宝塔一步,也能弄得天翻地覆·”·白蟾宫神色微沉,如水含烟的眸子恍惚掠过一抹寒光,片刻,才不急不缓道:“阁楼里的厉鬼是指倌兴哥这么说,他现在和你们在一起。”
顿了下,接着说,“其实,控制他的妖怪是个道行不浅的青鱼精,我多年留宿于此,就是为了收服他,以求功德圆满·”·阖桑笑了笑,忽而垂头,略显薄幸的嘴唇,擦着白蟾宫的耳鬓问:“功德圆满”他低声细语,双唇开合间,温热的吐息撩拨着白蟾宫耳后细细的碎发,“是做为人,还是做为妖呢”·身形猛然一顿,白蟾宫并未避开阖桑如此亲昵的动作,只是沉默了下来。
半晌,才似是感叹着淡淡开口:“看来五公子似是知道了什么·”·阖桑很轻地哼笑一声,抬首隔开两人引人遐想的距离,低沉的声音宛如浸在细腻柔和的美酒佳酿中,带着一股微醺的醉意:“天下美人何其之多,是真是假,我一向自视不会看走眼,可是……蟾宫,你是一个例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看走了眼。”
白蟾宫问:“是钱孝儿告知五公子的”·阖桑笑:“为了让他吐出你的来历,我付出了对我来说很大的代价,你难道没发现,我扇尾上的羊脂玉牌不见了”·白蟾宫瞥了眼阖桑手中的折扇,确实空无一物。
“起初他百般推脱,怎么都不肯说出你的来历和底细·我曾让木鱼去查过你,但是兰水榭那几晚让我意识到,你的身份绝非木鱼说的那么简单,”阖桑转头,也望着面前鬼气森森的达多宝塔,“钱孝儿让我以羊脂玉牌作为交换,他才肯说出你的底细,我答应了。
不过,他虽确实说了些令我十分诧异的真相,更为深层的问题,却不再回答我,跟我咬文嚼字,说是再说就不止你的底细这么简单,白白吞了我的玉牌·”·白蟾宫面无表情地说:“原来五公子那几晚虽精心照料着白某,却并非表面上看的意乱情迷,居然在那种风光旖旎的时刻,还能想到白某来历不简单,更在白某离去之后,询问了钱老板,”他轻叹一声,“之前钱老板和白某,还以为五公子太过为这副皮相沉迷,现下看来,是我们多心了,真是不得不令白某佩服五公子猜不透的心思。”
阖桑的眸子闪了闪,脸色沉了一下,下一刻,他忽而笑了起来,一把捏住白蟾宫的脸颊,神色阴沉地提到眼前:“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四目相接,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距离,呼吸交杂,唇齿似合,暧昧,却又含着一股低沉压抑的气息。
白蟾宫微微蹙眉,清澈幽黑的眸眼中,未见丝毫仓皇无措,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无瑕白皙的肌肤上,略微嫣红的唇,饱满如珠,似是暗示着他人采撷··他抬起手,沉稳拨开阖桑的手指,待脸颊脱离掌控,对着阖桑扬唇轻笑着说:“好,我们去房里好生详谈。”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五回·一抹乌云遮住皎皎明月,洒向地面的清冷月光,就好似被上天收回,原本阴森的伽蓝寺,更为暗了下去。
白蟾宫推开房门,缓步走进去,抬手朝着桌面一弹指,屋里立马升起昏黄的光亮,油灯上摇曳着微弱的火苗··“五公子,请进·”他对门外的人说。
跟在他身后的阖桑踏进屋里,目光在白蟾宫镇定自如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片刻,转身,将房门关上,带上门栓··白蟾宫注意到他的动作,幽深的眸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忽而扬起嘴角,平静地问:“不知钱老板都告诉了五公子什么·”·阖桑回身看向白蟾宫,没有回答,只是一心一意注视着他,深邃的眸眼眨也不眨。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缓慢而又沉重地走向白蟾宫··白蟾宫感到一阵压迫,桌上的灯火,似是随之晃了晃··“他告诉我,你是天穸玄宗长生真人的弟子,”阖桑倏然揽住白蟾宫柔韧纤细的腰肢,紧紧贴自己,“你是人,只是被毁了肉身,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并不是你的。”
他抬手,抚了抚白蟾宫的脸颊,眸子里犹如有星光碎在里面,带着一抹深沉的迷恋,流连抚摸了好一会儿··不待白蟾宫回答,另一只手,沿着白蟾宫脊骨优美的曲线缓缓下移,停在腰间,若有似无画着圈儿。
白蟾宫挣出一只手,往后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他与目光深沉的阖桑对视,未乱半点分寸··“五公子,你很喜欢这副皮相”他问。
阖桑古怪而又低沉地笑了一声,他将白蟾宫更为贴向自己,炙热的吐息,带着情欲特有的味道,喷撒在白蟾宫的脸上,撞得白蟾宫蝉翼般的纤长睫毛,细微地颤抖两下:“你说呢”他反问。
“那么,五公子还吃得下吗”白蟾宫徐声问道,气似幽兰,忽而微微曲起一只腿,膝盖无声无息蹭了蹭阖桑的下身,又伸出一根纤长葱白的手指,划过阖桑凸起的喉结,勾进他的衣襟,很轻地搔弄着阖桑衣下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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