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祸(宝钞) by 拏依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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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祸(宝钞) by 拏依伽(6)
·邓九是在偷听到一个高人对求那罗什的告诫,让他尽早遣散僧人,免得到时害了这无数无辜的人,才起了离开伽蓝寺的念头的··这伽蓝寺是求那罗什的功德体现,他不远万里前来中原,便是为了弘扬他佛国博大精深的佛法,好不容易有了如此好的开头,并非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求那罗什犹豫不决,他又和一个女子纠缠不清,还有一个青牛道人赖在寺里和他论道,或是禅心不定,求那罗什突然回了佛国,一去就是八年,再归来,只坚定了留下伽蓝寺的决心。
他暗自在地下修了避祸的石室,也修建了一座地宫佛殿,本以为能助伽蓝寺躲过这个大灾劫,却没想到,一切都是痴人说梦,因为他的一念之差,伽蓝寺的所有,终毁于一旦。
 ·好在邓九在求那罗什动工修建地宫时,早早离开了这里,否则,那时他若留下来,也难逃厄运··这么一算起来,其实他应是伽蓝寺活下来的最后一人··他这一生虽过得疯疯癫癫,也因为年少无知,修习了不少派别的法术,得以延年益寿,以至到现在都还跟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似的,精神抖擞,实则他都不记得自己多大年纪了,大概也有一两百岁了吧。
如今提起这事,虽是为了看人脸色讨口饭吃,说到最后,邓九也不禁有些唏嘘,毕竟,他来来回回转了那么多地方,真正有过落地生根的想法,也就只有他亲眼看着修建起来的伽蓝寺而已。
只可惜,或是他注定了一世漂泊,伽蓝寺终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但有一事,邓九一直耿耿于怀··那个提醒求那罗什的高人,有神族人的气息,看起来非常高贵端庄,面相仁慈和蔼,却透着一骨子的寒气,求那罗什对他颇有几分敬意,唤他“陛下”,邓九见识浅薄,也不知是神界哪路神君闲得这么厉害,居然下界管起了佛门传道僧人的事来了·“你这编得也太逼真了吧”·老乞丐邓九回忆着往事,正兀自出神,突然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打断思路,他环顾屋里众人一圈儿,见没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瘪了瘪嘴,嗤笑道:“尔等无知小儿,老夫吃的饭比你们走的路还多,用得着编故事骗你们只是你们俗人没有慧眼,看不穿你们以为吴州这百年来所发生的灾难都是天灾”他哼了一声,“根本不是这一切都是人祸都是有人为了替那头白龙魂报仇雪恨,才搞出这么多事来谁叫你们这些凡人瞎听瞎信,捕风捉影的事也信以为真,结果误导人家佛国高僧错杀无辜,竟将那龙魂打得魂飞魄散”·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他顿了顿,颇有几分感慨地说:“老夫当年在破庙可看得清清楚楚,那龙魂卷着男人落在庙前,竟对着男人落下泪来,还去舔男人紧闭的眼睛,可谓情深至极,根本不像别人嘴里吃人的妖怪,这不是错杀是什么”说着,像是冷笑了一下,“其实后来求那罗什也有所察觉,不过他历经千辛万苦前来传道,急于求成,也就把那些疑点全都忘掉了。
不然,他若做些补救,恐怕也不会害得伽蓝寺落寞于斯·也哪怕他弄清一点事实,替龙魂平反,也不会弄得那人一直记恨吴州的百姓,”他叹息一声,“这一切,都是自个儿作孽的报应啊……”·面馆内的人见老乞丐说得更是起劲,好似真有其事,嘲弄老乞丐编故事编上瘾了,有人扔了几个吃剩的馒头,将他打发了出去,当是赏他讲了一个这么有趣的故事。
老乞丐被馒头砸得回过了神,他捡起馒头,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面馆,走到门口时,突然看到对面茶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邓九莫名打了一寒战,低下头,躬着身子嘀嘀咕咕朝其他方向走去。
他忽而记起,当年龙魂一事之后,他跟着求那罗什,也有一个白衣人总是不声不响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那眼神,和这个人真像·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十六回·殷孽跟在提着活鱼的蠢笨书生身后,他想确定白蟾宫叫这个笨书生放生活鱼是否是他猜想的那样,白蟾宫此人非常狡猾,殷孽不想在关键时刻有任何差池。
·当日殷孽带白蟾宫到青牛洞府,带他看那个用顾临娘之皮造出来的小女孩,惹得白蟾宫狂性大发,将他的青牛洞府捣毁得一干二净,那泥捏的小女孩也跑得不见踪影。
混乱过后,等他再次找到白蟾宫,白蟾宫身上已经没有了白龙珠··他想,他应该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其他的事,暂且搁置一边··殷孽擅用坟土捏造人偶,顾临娘可谓是他最完美的杰作,虽是傀儡,在那个人赋予的生命下,却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或是接触人间的七情六欲颇多,她从人偶慢慢有了到精怪的微妙转化。
特别是在顾临娘诞下与凡人的孩子时,由于女子哺乳的天性,她其实已经近乎完成了从泥塑到血肉之躯间的转变,非人,却有了真实的生命,是谓物之精怪··若非这个巧合,当年白蟾宫将其分尸时,才并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因为那时候的顾临娘,非死物,却也非活人,但确实有着鲜活的血和肉··殷孽与那个人合作,只需要布局引白蟾宫方寸大乱,误导白蟾宫真的以为顾临娘便是江敏的转世,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即使所耗时间不少,但只要是跟白蟾宫有关,他有耐心将这个游戏玩下去。
非人的生命非常漫长,百年不过弹指之间,千万年也不过几天的风花雪月,凡人所谓珍贵的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殷孽活了这么久,那个人更是远古遗民,这个局从一开始就设下了引子,以至于可以真实到以假乱真,即使顾临娘只是照着白蟾宫的亲妹江敏所造的人偶,但最后所达到的效果,是超乎他们想象的。
对此,殷孽不得不佩服那个人,他的远见卓识与深谋远虑,几乎可以说是机关算尽,万无一失,竟连天意也站在他的那一边··或许神族人,天生便占尽了天地的恩宠。
也因为变数无处不在,有了顾临娘这个先例,那个泥捏的小女孩不见了之后,殷孽并没有太多的惊讶··能再次看到那样的白蟾宫,殷孽已经觉得不枉此行了,至于其他的,他根本没有心思理会。
 ·只是令他焦躁不安的是,他想要的白龙珠,他想要的神骨仙身,他同样想要享受到的天地这份厚重的恩泽,到底何时才能兑现·那个人没有明确的许他承诺,虽然与神族人的合作可谓是占尽优势,但如果一直这样不清不楚下去,殷孽会觉得十分困扰。
然而当他觉得困扰的时候,他想他会不受控制做出多余的事来··毕竟,神族虽已移居一线天外的世界,建立完整的制度和体系,亘古以来,长久混乱的氏族之战,却并没有因此完全结束。
他可以和其中一个神族人合作,当然也可以和另一个神族人合作,只要能够达到他的目的,殷孽并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任何不妥··只是,这样做的代价便是,他需要更多能保他安全的棋子。
当然,他的希望,也不能全然寄托在那些人身上,比起他人的承诺,现在的他,更需要下落不明的白龙珠,即使突破瓶颈的希望渺茫,他也想试他一试··殷孽知道,白蟾宫一定会将龙珠还给白龙之子,青兆。
如今青兆肉身已成,白蟾宫一定会想尽办法通知青龙王青尚,而这个心甘情愿为白龙女戴了近乎百年绿帽子的龙王,一定会不远万里前来迎接重生的便宜儿子··他可以确定,青兆此时一定就在义庄,但非人钱孝儿是得罪不得的人,殷孽非常忌惮他,忌惮到不愿与钱孝儿对面,只要青兆还在义庄一天,他就不能打草惊蛇。
但青龙王青尚不同,这个对白龙女情痴得近乎苦行僧的龙王,想要对付他,对殷孽而言,简直犹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殷孽缓慢收回思绪,这时的书生已经将鱼放回江中,喃喃自语了一会儿,便起身往回走。
等书生离开,殷孽走到湖边,他看着鱼游去的方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去找青龙王··突然··那鱼游走了没多远,被一根从旁抛出的银线钓了上来。
“鱼该有鱼的样子,鳞已经没有了,因为一口龙气,活得了多久·”·殷孽转头,循声望去,是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上握着鱼竿,另一只手提着银线勾住的活鱼。
他看见那鱼钩不过挂在了活鱼的腮帮子上,心想这人钓鱼挺有意思,然而仔细打量这人之后,却瞬时变了脸色··“白帝……”他猛然顿了一下,又吐了两个字,“……陛下。”
“你不用紧张·”渔夫抬起头来,神族人特有的深刻五官,与如同宝石一般深邃的眼眸,虽身着粗布衣服,却掩盖不了那一身雍容高贵的气质,他的表情其实看起来很柔和,可能因为是五帝之一,威仪与帝王之气似是与生俱来,已然刻入骨髓,看着每一个人,都好似带着俯瞰众生的宽容气息。
只是,却也奇怪地糅合着一抹骨子里的寒气,令人忍不住手脚发颤··“我知道你很心急,知道青帝赐你这副青铜铁牛的躯壳,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你应该回报他,这一点并没有错。”
白帝取下斗笠,放在大石上,“这个青铜铁牛是当年为了镇压洪水投在淤河里,本身功德无量,是半个物怪,只差一步便能活过来,你不能将躯壳完全夺走据为己用,实是颇为遗憾的。
若非那时你心急,趁白龙女身死,慕长宫心下大乱四处求药时偷袭他,又怎会反被其所伤,你虽烧了他的身体,但他却夺了你的躯壳·你和他纠缠了这么久,他毕竟又是长生真人的入室弟子,又岂会不知他不会那么轻易对付。”
殷孽嘴角抽搐了两下,下一刻,笑着对白帝说:“陛下,您是什么意思,贫道不明白·”·白帝微微叹息一声,他看着手中提着的鱼,鱼尾摆来摆去,挣扎得十分厉害,开口依旧说着看似不相干的事:“青龙王是痴情之人,当年只是远远见过白龙女一面,便深深迷恋上她。
他为了保她,愿意以青龙一族的声誉作为代价,对当年追杀白龙女的白龙族人宣称,她是他的龙后,承担白龙族滔天的怒意,并还想以此斩断她和十世好人荣兆的关系,免于上界对她的追责。
只可惜,白龙女命该如此,诞下孩儿之后,为了荣兆惨死,直到慕长宫抱着白龙女的遗孤去找他,希望他好生照顾她的孩儿,他也都全然接受·这么痴情的人,确实世间罕有,偏生还不止一个人如此对待白龙女,这个白龙女着实厉害,能令三个男人心甘情愿为她付出一切,一个是与她两情相悦的荣兆,为她向上界反抗龙族对她的不公,一个是爱她爱得疯魔的慕长宫,即使她已死,也背着她千里求药,一个是默默付出的青龙王,即使为人所诟病,却仍旧无怨无悔,你说,这个女人有什么好”白帝疑惑地问殷孽,殷孽没有吭声,他便意味深长地接着说,“或许,对他们而言,白龙女就是无价之宝,就像……”他忽而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神情不安的殷孽,“西沉对于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东西。”
·殷孽脸色骤变,嘴唇不由也抖了起来··白帝发现了,他是何时发现的·垂下眼眸,白帝继续看似沉静地说:“西沉是疑心很重的人,也极为胆小怕死,自私,还有一些刻薄,他知道自己若非因为身上流着的血脉,我不可能对他百般恩惠,所以即使病得死去活来,也从来都不肯求我,为他换了那颗坏掉的心脏。
白蟾宫想要报复我曾经一言之失,导致当年宋兆进谏不成,白龙女摆脱不了宿命,”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猫妖元刹也是个命短的人,他很有意思,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用活着的时间,四处寻找天下最好的宝穴,想要得到天下最珍贵的宝物陪葬,活着,却是为了自己的身后事,有趣。
白蟾宫怂恿他,说西沉是我最宝贵的东西,他竟然真的相信了,所以千方百计偷走了一个大活人,”白帝顿了一下,再次看向殷孽,“我方才说过,西沉的疑心很重,因为他对自己的小命非常紧张,而元刹不可能到上界偷走他。
只有一个可能,是西沉自己离开神界,在下界遇到了元刹·那么,西沉为何要离开呢我想,是因为你吧”·殷孽立刻道:“贫道并没有去过神界,从始至终,也没有跟西沉说过一句话。”
白帝点了点头:“现在的你,当然没有资格去神界,你也确实没有和西沉说过话,但神界的人可以来找你·青帝当然不会亲自来,但贤者蹇修不一样,他是青帝的心腹,他可以做很多青帝想做的事。
你向蹇修透露西沉的顾虑,他煽动西沉,令西沉疑心大起,害怕我真的替他换了心脏,担心今后我会因此不再管他,就偷偷跑下了神界·对此,我真的非常生气·”·殷孽嘴角僵了僵,回道:“我并不知道西沉的顾虑,又如何透露给蹇修神官”·白帝微笑起来,他问殷孽:“你以为神界对于西沉不肯换心的传言,全是空穴来风他是我的弱点,他的弱点便也是我的弱点,即使只有数十种不同的流言,也可以很好的混淆视听。
还记得我第一次找到你,与你合作的那一天”·殷孽瞬间沉默下来··“西沉以为我偷偷下界为他寻找合适的心脏,要给他换心,找到我之后,与我大吵一架,当日,你在场,他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到此处,殷孽闭了闭眼,不再狡辩,心中那一丁点的侥幸全部灰飞烟灭,他以为能够蒙混过关,却忘了,既然白帝已经认定是自己,他说再多也是徒劳··白帝很清楚,青帝不想他有治好西沉的丝毫机会,从而失去西沉这么明显的弱点。
在他用计使青帝对阖桑判下下界思过的惩罚,暗自托阖桑寻找蛇祸,青帝虽不动声色,实则就已经在暗自想办法破坏他的计划了··五帝源自一脉之宗,有一半是人皇青帝的血脉,除了氏族之乱,谁都想要达到权力的顶峰。
白帝虽多不沾惹是非,但他无疑仍旧是个隐患,或者说,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前期盟友··西沉是必须存在的角色,他的病,也是需要被利用的一部分··“我可以替你夺回白龙珠,”白帝将不停摆动的鱼抛回江里,那鱼入水之后,眨眼便看不到踪影,他抬头对殷孽说,“但我要西沉。”
                       ·作者有话要说:顾临娘转变的设定,有借鉴青蛇中的白蛇产子·大结局我又写超了,容我缕一缕。
☆、第八十七回·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三人还留在药铺,褚宁生被大夫使唤得累坏了,一入夜,还没吃两口晚饭就回房倒头睡着了··夜色像是打翻的砚台,泼了一段暖黄的绸缎,慢慢的将黄昏染成了无边无际的墨色。
天上零星挂了几颗宝石般的星星,一轮弯月散发着幽冷的光芒,穿透游走在它身旁的一两朵薄云··人面桃花雷打不动的寸步不离守着白蟾宫,他不坐在病榻前,怕自己杵在那里惹得白蟾宫不舒服,便远远站在门口,倚着墙一瞬不瞬地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他。
白蟾宫很安静,他低垂着头,看着手里的一把红色锦伞,偶尔稍微动一下,伞骨尖上挂着的铜铃就会撞击出轻微的叮铃声··人面桃花觉得白蟾宫是在看着一个人,他手中的并非是一把伞,他沉静的目光里包含了很多人面桃花说不出的东西,偶尔他会看到白蟾宫轻轻张合嘴唇,像是在对红伞低声细语,远远的,并不能听清楚。
他看到白蟾宫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微笑,但人面桃花并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昨晚遇见白蟾宫时,人面桃花见过那把伞,甚至他会发现白蟾宫,也是因为那伞上的铜铃发出声音所致。
人面桃花很好奇,那把伞到底是什么来历,可以得到白蟾宫那样的眼神··“小慈,你害怕吗”·白蟾宫握着红伞,红伞里毫无动静。
“你不要怕,我会帮你,你是不是想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红伞轻微地动了一下,牵动铜铃发出响声··“白官人,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婴孩的骸骨葬在了伽蓝寺。”
白蟾宫微微愣了一下,他看着红伞,神情复杂,苏小慈如此做,是想就此放下一切·“你在想什么”他试探着问。
红伞里,缓慢地飘荡出一抹幽幽的声音:“我不想再问了,不想再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了·”·白蟾宫不解:“以前你不是很想知道自己是谁吗”·“那时我是想知道,但那时我也找不到自己的骸骨,连自己曾经到底是不是人都不知道。
不过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苏小慈,不是吗”·白蟾宫感到一股锥心之痛,一阵一阵地遍布全身··“嗯,你是苏小慈,”他虚弱无力地低声回道,有些轻微地失神,喃喃低语,“顾临娘的记忆并不美好,记不起来,更好……”·“白官人,”伞中的苏小慈叫住他,问,“为何你突然改变心意,愿意帮我……”·白蟾宫抿嘴,又是一阵沉默。
原以为伽蓝寺外他会失去声音,再也无法说话,却没想到,他被人面桃花所救之后,昏昏沉沉中醒来,受伤的喉珠竟好了起来··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白蟾宫没有太多记忆,只隐约记得,自己恍惚做了一个梦,一个似幻似真的梦。
他梦到,自己身置水中,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有一滴血滴在了自己的唇上,然后沿着唇缝渗进了嘴里,他尝到一股血腥味,受损的喉珠,却像是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水里,不再火辣辣的疼痛,他甚至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破损的喉珠在渐渐恢复如初。
·意识模糊间,他好似听到有一个人在耳边唤他的名字,自己像是被装在一个满是烟雾的柜子里,外面很吵闹,他听到有人说到“死人”二字,突然精神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不由自主将手搭在背对着自己的人肩上,张嘴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而那个人,正是被他吓得昏死过去的,这间药铺的大夫··白蟾宫确定自己应是死了一回,为何能活过来,也许是因为大夫妙手回春,又或许……是因为梦里的那滴血,梦里的那个人。
他用力去回想那个人的模样,却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觉得那人的声音非常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声音,是男是女,是低沉是高昂,是尖锐还是温和,只直觉自己听过,一定听过。
然而,如今幸运地还能再开口说话,当苏小慈问到这个问题时,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苏小慈答案,告诉她,因为她是他前世的妹妹··白蟾宫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他“江月”这个名字,也很久没有叫过“敏敏”这个名字,他的喉头微微有些发痒,不知道是因为喉珠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是因为自己蠢蠢欲动的心,他想告诉苏小慈一切,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
“我想赎罪,”白蟾宫移开目光,看向其他地方,“我欠顾临娘的,不是吗”他只能如此回答苏小慈··苏小慈却语气肯定地说:“但她已经死了,我也已经不再是顾临娘,一个人死后,就再也不存在了,这难道不是生与死的差别活着还有希望,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白蟾宫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他像是有些慌张,突然拔高声音道:“不是,不是……只要魂魄还在,就可以转世投胎,这样……不是一样还活着吗”·苏小慈似是轻柔地笑了一声,那并不是嘲笑,白蟾宫觉得稍微带了一点无奈的味道。
“白官人,你觉得一个人的魂魄不论历经多少轮回,也都还是同一个人”她问白蟾宫,“那……那个人是谁呢是顾临娘轮回之前的那个人……”·白蟾宫眸光猛地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正想说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叫江敏的小女孩,但苏小慈接着说的话,却令他神思混乱,心间钝痛得喘不过气来。
“还是,一世又一世之前的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都不清楚”她稍稍顿了一下,接着说,“小慈不想执着那些都已经记不起来的事,我想看着前面的路,过新的人生。”
白蟾宫闻言,却仍是不明白:“你……难道只是想胎转世罢了生前的恩怨情仇,就算知道了,也不打算放在心上我那么害顾临娘,她死得那么凄惨,你……没有想过报仇吗”·红伞里的芳魂,只轻轻地回了两个字:“不想。”
白蟾宫怔忡,蓦地有些晕眩,他瞬间想起钱孝儿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投胎转世之后,便是另一个人,那么,他做了这么多,一直以为可以弥补的,是不是早就无法弥补给那些被自己伤害的人了就像地精婆婆说的,谁稀罕他的补偿……小慈也说过同样的话……·如果人死之后,做什么都是徒劳,那自己现在想要帮小慈投胎转世,是为了敏敏,真的有意义吗……·白蟾宫有些糊涂,他觉得这一切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残忍,可又觉得确实并非全然是自己想的这样。
那么,到底哪里错了呢,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呢·半晌沉默··远处注视着白蟾宫的人面桃花,感到白蟾宫神情细微的变化,似是有些恐慌,空洞的眼神却也有些恐怖。
人面桃花察觉到不妙,站直身子,想走上前去问他怎么了,突然看到白蟾宫回过了神来,又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话··“小慈,你想不想做神仙”·如果轮回,会令之前的所有都磨灭了,那么,只要不再轮回,获得永久长生的生命,不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十八回·“主子,我们去哪里”提心吊胆了一路,木鱼终于壮起胆子问走在前面的阖桑。
他迟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是去找白蟾宫吗”·阖桑突然顿在原地,木鱼差点撞到他的肩膀··他转头,看向木鱼:“你不喜欢蟾宫,是因为我对他太好”·木鱼脸色微变,垂下眼帘看着地面,眼珠子慌乱地转来转去。
“但,蟾宫并不觉得我对他很好·”阖桑颇为感概道··木鱼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向阖桑,一阵支支吾吾:“主子……他那么恶毒……您,不能当真……”·阖桑叹息一声,回身看着前方的路,在他身后的木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阖桑语气平静缓慢地说:“你想报答我救你性命的恩情,我容许你跟着我,但我不需要一个多嘴的仆人。”
木鱼顿时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紧紧抓住阖桑的袖口,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主子,不要赶我走我……我再也不敢多嘴了求您原谅我,原谅我吧木鱼只想做牛做马报答你,好好孝敬你,主子……您……您别赶我走,求您了……”·木鱼像是被吓着了,已经快要哭出来,两只乌黑的大眼睛赤红,蓄满了泪水。
阖桑抬了抬手:“起来吧,”他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我没说赶你走·”·战战兢兢地看了看阖桑,木鱼小声问:“主子,你原谅我了”·阖桑没有说话,只是颇为随意地点了点头。
木鱼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站了起来··他问阖桑:“那主子……我们现在到底去哪里”·阖桑回道:“去找一个人。”
木鱼问:“谁”·“白帝·”·……·竹林深涧,有条细小的瀑布挂在山崖上,缭绕起一缕缕白雾。
溪里搁浅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那上面有一个人,一个身着青衣的道士,他闭着眼睛,盘腿而坐,臂间搭着白色的拂尘,静静地一动不动,似是在神游天外··瀑布后突然走出来一个人,一个头发雪白,下颚生有一颗血痣的男人。
青衣道士突然睁开眼睛,抬头注视着那个男人,将臂上的拂尘扫到了另一边··“贫道经常听人提起你,你的很多事迹,都为人津津乐道,不论是你七渡神劫,还是创立天穸玄宗,亦或是临空的悬川孤峦,非人们都非常喜欢谈论。”
说到此处,青衣道士不由露出了艳羡的目光,“长生真人,你确实很特别,来历特别,性格特别,做的事也异于常人,就像生来就注定是个异类·”·长生真人看了他一眼,踩着溪水,不沾水面丝毫,朝岸边走去:“你等在这里,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殷孽点头,叹道:“贫道只是有些羡慕你,你和你的好徒儿并非池中之物,却为何都那么固执,白白浪费了成仙神的好机会·修道,不正是为了同神族人一样,享受天地厚重的恩泽吗”·“我对那些恩泽不感兴趣。”
“你当然可以不感兴趣,”殷孽提声打断他的话,“因为这些你都唾手可得·”·长生真人微微皱眉,踏上河岸,他转过身来,直视溪中大石上的殷孽:“你的脸太难看了,”那种羡慕得几乎嫉妒,嫉妒得又近乎快要发狂的神情,扭曲,疯狂,整个眼珠子里都笼罩着一层蒙蒙的灰色,还有,“你身上散发着腐尸的恶臭。”
殷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表情僵硬,脸色有些青白:“你知道我所为何来·”他对长生真人说··长生真人默了一下,平静地回道:“我想你还不能从我手上要走一个人。”
殷孽摇头,连声否定:“不不不,是两个人,那个小偷白帝也要·”当然,不会向对待宾客一样,偷走西沉的妖怪,白帝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长生真人语气冰冷地说··殷孽笑了起来,他飞身掠过小溪,落到长生真人对面:“白帝陛下之前找了很久都找不到西沉的丝毫踪迹,元刹恐怕是用了从钱孝儿那里买来的东西,如今突然感到一丝西沉的气息,却是来自你的蜀山悬川孤峦上,想必是钱孝儿的东西出现了缺口,才会被白帝有所察觉。
你不是已经将慕长宫逐出师门,你又何必非要趟这滩浑水呢”·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我的徒儿,即使被逐出师门,除非他死了,否则,别人休要动他一根寒毛。”
长生真人一字一句道,他目光阴鸷地盯着殷孽,接了一句话,“更何况你这样臭气熏天的东西·”·殷孽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一阵咬牙切齿,气得几乎浑身发抖,下一刻怒极反笑:“慕长宫果然像你,满嘴都是毒牙,”顿了顿,又道,“但我不想和你动手,今时今日的我,连白蟾宫都斗不过,更别说一手教导他的师尊了,”他收起脸色,缓慢微笑起来,“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对你和慕长宫都百利无一害的交易。”
长生真人警惕地看着他,表情淡然,不置可否··殷孽道:“你只要将西沉和那个小偷一并给我,我替你打破慕长宫的幻想,让他随你回蜀山·”·“你能有什么办法”长生真人话语一顿,不禁想到苏小慈,如果让白蟾宫知道苏小慈是假的,并非他妹妹江敏的转世,这一次,他一定会完全疯掉,他虽想白蟾宫从这些事里得到教训,但并不想这个顽固不化的徒儿彻底变成废人。
“我自有妙招,但不能告诉你,你只要告诉我,这笔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长生真人沉默,他有些犹豫,这个殷孽是白蟾宫几次改名换姓又改头换面的宿敌,是在他之前就和白蟾宫纠缠不清的,白蟾宫在慕长宫之前的小动作,他可能不知道,但殷孽却有可能亲眼目睹过。
但是··“太冒险了,白帝很危险,西沉是最好的棋子·”虽然可以毁了他和白蟾宫,但同样也可以救他们的命··殷孽感到有些无奈,长生真人的顾虑是不无道理的,白帝看起来似是很正常,但潜在的危险太大,就算他如今还有青帝的庇护,有时候殷孽都觉得非常棘手。
他需要给一些长生真人能够信任的信息··“青帝陛下并不想因为白帝陛下的一个玩物,就和真人你有所冲突·现在的白蟾宫为了白龙女犯下许多不可饶恕的罪过,真人是修道之人,应该明白因果轮回的道理,虽然这其中有白帝陛下的推波助澜,但真到白蟾宫还债的那时,青帝陛下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免其死罪,只是活罪难饶。”
长生真人略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其中,原来连青帝也参了一脚·不过,听殷孽的口气,原来白帝似乎还做了不少事··“你所指的白帝推波助澜是何事。”
长生真人直觉,不仅仅是江敏和顾临娘一事这么简单··“真人能想到的,白帝陛下几乎都或多或少都有插手,我只说一件事,当初青兆的死,并非意外。”
恐怕这天下鲜少有人,会莫名其妙被石头砸死吧··长生真人再次沉默,他的眉间微微蹙着,显然是在仔细斟酌殷孽说的话的可信度··过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西沉的价值,远远胜过青帝的网开一面。”
长生真人一直以来的隐忧,并非是青帝的一句话就能解开的··始作俑者是白帝,只有白帝罢手,这件事才有休止的一天··“真人可以放心,”殷孽信心十足道,“只要你将西沉和元刹交给我,我有办法令白帝永远打消对白蟾宫的念头。”
长生真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冰冷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刀剖开殷孽,从里到外将他看得明明白白,只要看出他哪怕一点撒谎的迹象,他都会立刻终止谈话,说不定会动起手来。
但,此刻的殷孽给他的感觉,是把握十足,没有参杂丝毫阴谋的气息··殷孽回道:“贫道比真人你,比白蟾宫,更想摆脱白帝·”·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令长生真人带着打量的目光注视了他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头:“好,成交,”话语一转,“但我不会将元刹交给你。”
殷孽闻言,有些为难,可看着长生真人毫不妥协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只得让步:“行,只有西沉便可·”·交易达成,临走时,长生真人提醒殷孽:“如果你有半句虚言,我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殷孽笑:“这恐怕就要让真人失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十九回·江面被风吹出层层褶皱,岸边坐着一个垂钓的渔夫,他头戴斗笠,微微垂着头,看不清斗笠下的面容,只是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
青翼应龙现任的龙王名作青尚,也是青龙一族唯一生出青翼的大龙,他已经很久没有涉足人间的土地了,当看到江边垂钓的渔夫时,并没有过多留意,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朝前来报信的鱼所说的义庄走去。
当年白龙女死后,慕长宫抱来她的孩儿托他抚养成人,青尚钟情于白龙女,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全心全意照顾那个孩儿,可不知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孩儿太像他死去的娘亲,青兆,也就是白龙女的遗孤,总是有非常多异于常人的想法,偶尔听听可能会觉得很新鲜,但时常如此,便会越来越觉得有些恐怖。
他曾经想过办法想要纠正青兆,但无论他如何去引导他,甚至带他到凡尘间,去感受纷扰红尘的一沙一粒,人与人之间交往的人情世故,青兆的胡思乱想,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本来以为不过是想法颇为怪异,只要本质善良,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结果正是因为这个疏忽,令初成人的青兆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孤身灭了白龙一族,和他自己有血脉之连的族亲。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只知道此事传到上界时,天下再无虬龙··那前来通风报信的鱼,说青兆现下就在非人钱孝儿的义庄里,青尚和钱孝儿从未打过交道,曾经也只是从他人的讨论里知晓这么一号人物,据说极为贪财,也没有他摆平不了的事。
当年青兆惨死,慕长宫带走青兆的骨肉,一去就是好几十年,刚听到这个消息,要他来接青兆的时候,青尚是颇为震惊的··他对白蟾宫的了解,仅限于他同自己一样痴恋白龙女,一样求而不得,舍而不能。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青尚对慕长宫的印象非常之好,所以也潜意识相信着慕长宫,但也心知想要复活青兆绝非易事··一转眼几十年,慕长宫一去杳无音讯,他只隐约知道慕长宫改名白蟾宫,似乎在一个小县城里待了好几十年,有些非人们还说,今时今日的白蟾宫和义庄老板钱孝儿关系暧昧,却连一点青兆的音信都没有,知道这些的青尚几乎都快绝望了。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白蟾宫突然千里传讯,让他前来接青兆回去……·这一路,青尚心绪不宁,他一边为再次见到自己的孩儿欣喜若狂,一边又忍不住怀疑白蟾宫的话是真是假。
然而,不管是真是假,他仍是怀着一丝希望来到这里的··白日里的义庄大门,并不是那么好找,那脱鳞鱼告诉他,山涧瀑布下,便是义庄的入口·青尚上山时,和一个一身雪白的人擦肩而过,那人下颚处有颗血痣,青尚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走到山涧尽头,果然有一帘瀑布,他将信将疑穿过瀑布,走过漫天黄沙,看到了一座篱笆围起的大客栈··青尚推门而入,客栈里很清冷,只有柜台前站着一个非常懒散的男人,含着烟杆吞云吐雾,慢悠悠地拨打算盘。
那男人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猛地按住算盘,对他说道:“龙王,请随我来·”·青尚略微踌躇,待那男人已走到楼梯下,才抬脚跟了上去··“请问,阁下便是钱老板”青尚跟在男人身后,颇为犹豫地问。
男人恍惚笑了笑,道:“怎么,我不像”·青尚摇头:“不是,只是没想到钱老板如此年轻·”·钱孝儿回头看了他一眼:“青龙王也不见得白发苍苍不是”·青尚也是一笑,随即想到什么,问:“白公子不在这里吗”·“他啊……”钱孝儿抽了一阵子烟,就在青尚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他言辞模糊地吐出了一句话,“他在忙另一件事。”
青尚疑惑,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喉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知该如何问,太多事他不知道前因后果,想问都无从着手·他忽而觉得,这些年来自己一直不闻不问,任由白蟾宫带走青兆,似乎并不是对的。
前面的回廊突然暗了下来,钱孝儿伸手一翻,一盏灯笼瞬息出现在他的手间·灯光照亮回廊的路,廊下四周的湖水仿佛散发着雾色的寒气,青尚隐隐嗅到兰花的幽香。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一路无言地走了好一会儿,他们的脚步都很轻,以至于在这一片近乎寂静的环境里,只听得见花瓣与白纱飘洒的细微声音··“怎么龙王看起来并不那么高兴”走在前面的钱孝儿,突然问跟在后面的青尚,“我以为青兆重生,你应是最开心的一个。”
毕竟,最后抚养青兆的人是青尚,而青兆名义上原就是青龙王青尚的独子··青尚嘴角有些僵硬,他迟疑了一下,缓慢笑道:“只是事出突然,有些……缓不过劲来。”
钱孝儿笑,若有所思地低语:“原来如此……”他回头看向青尚,意味深长地说,“希望等会儿你能缓过劲来·”·青尚顿住脚步,直到前面的钱孝儿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又抬脚跟了上去。
水榭小筑门外,钱孝儿撩开门前的珠帘,抬手请身后的青尚入内一探··青尚忐忑不安地走进水榭内,最先看到的,是有一个人坐在正前方的一张桌子旁,目光直视过来,也正看着他们。
他看清那人的面貌,不由得浑身一震,激动地大声叫道:“兆儿”随即步伐慌乱地冲到了桌前的人面前,一把握住了那人的手··“你是”那人神情疑惑地看着双目通红的青尚,转头看向钱孝儿,似是在无声询问钱孝儿眼下是怎么一回事。
钱孝儿抽了几口烟,指着青尚淡淡说:“这就是你的老子,青龙王青尚·我不是说过,这几天会有人来接你正是此人·”·“哦……原来你就是父王。”
这人很快接受了钱孝儿的话··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由白蟾宫用佛国高僧的灵骨金身一手重塑的青兆·比起青尚,他看起来非常冷静,只是微笑着打量着青龙王青尚。
青尚见青兆不识得自己,手足无措地看向门前的钱孝儿:“这……”仔细去看眼前的“青兆”时,又好似哪里不太一样··这个人虽和青兆长得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质却和青兆相差十万八千里,若非这张脸,青尚会以为是另一个人。
钱孝儿见青龙王满脸怀疑,对着青兆看了又看,便道:“他就是青兆,白蟾宫煞费苦心重塑的青兆·只是重生之后,对以前的事没有了记忆,所以才会和你以前的那个儿子有所区别。”
顿了顿,“这样不好吗你看看,他比当初的青兆看起来正常多了·”·蓦地,青尚一阵心凉··他想说这是他的儿子,可明明和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儿,除了脸,气质没有一点相似。
说不是,听钱孝儿所言,又明明就是真的··一时间,看着眼前的“青兆”,青尚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的根基是从他人那里嫁接而来,内里魂魄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可能气质与性格受到根基影响,有些不太一样,但确实就是青兆。
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带他走吧·”·青尚迷茫地看向说出这番话的钱孝儿,他问:“白公子他,到底对兆儿做了什么”·钱孝儿笑了起来:“他做的可多了,”接着说,“如今的青兆可是由佛国高僧的灵骨金身上长出来的,天生便带有福荫,佛光庇护,而且人伦纲常,万物之法则,不说精通,却也是恪守规矩的。”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青尚脸色骤变,颓然松开青兆的手,直起身缓缓后退了几步:“兆儿……兆儿……”一双眼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兆,嘴里不停喃呢着青兆的乳名。
“父王……”青兆见青尚神情惊恐地看着自己,也不由有些无措,他不解地问,“您觉得我不是青兆,不是您的兆儿”·这句话恍如晴天霹雳,将青尚劈得当场愣在了原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与青兆四目相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钱孝儿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吐出最后一口青烟,扬起嘴角笑着对屋里的青尚说:“接下来怎么做,就看龙王你自己了·不论结果怎样,钱某都非常乐意为龙王效劳。”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回·青尚在义庄待了整整一夜,翌日天不亮,他便一言不发地带着青兆离开了。
钱孝儿看见两人时,只会心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继续抽烟对账··回去的路上,青尚也只是像头天晚上一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青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青兆看起来十分从容,不停的高谈阔论,偶尔征求青尚的意见。
他告诉青尚,在他还没来接自己前,他已经见过白蟾宫一面,他没有想到,白蟾宫居然会是美得那么飘渺虚幻的一个男人··青兆与他交谈过几句,白蟾宫并不怎么爱说话,只是伸手失神地摸了摸他的脸,那眼神悠长,好似透过自己看到了其他什么。
白蟾宫走后,青兆问钱孝儿他是怎样一个人,钱孝儿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问青兆对白蟾宫是否有兴趣青兆处之泰然地点点头,于是,钱孝儿难得没有张口要钱,就对他说了不少白蟾宫的事迹。
“我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是十世好人荣兆,和白龙族蛊女白龙女,父王您爱慕娘亲,因此愿意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将我收养,父王的养育之恩,孩儿永世难忘·”·青尚依旧沉默,不死心地再一遍打量青兆,他想找出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疼爱的独子的证据。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终究是镜花水月,令人感到无比失望··“据说白蟾宫也十分爱慕娘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不过我想,恐怕也不是全然就是吧。”
青尚突然听到青兆如此言语,顿时一愣,回过神来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想是没料到青尚会突然回应自己,青兆稍稍诧异了一下,才笑着回答道:“他若真想替娘亲讨回公道,在她被族人害死时,就不应该忍气吞声,放过那些人不是吗”·闻言,青尚脸色骤变,指着青兆语不成句:“你……你……”这种论调实在是太像曾经的青兆,几乎连语气都如出一辙。
青兆以为青龙王是在惊诧自己目无法度的言语,便依旧平静地笑着解释说:“父王你误会了,虽然我会觉得这些并没有不对,但我不会去那么做,”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更何况……白龙族不是早在很久就被曾经的青兆所灭而且,其他的仇人如今不是都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说着,嘴角的微笑更盛,明明看起来毫无恶意,却看得人遍体生寒。
他见青尚又沉默了下来,似乎只是怔愣,又似乎在思考什么,不由轻叹一声,颇为感慨地吐出一段话:“说来,这其中应该是我做的事,不知道为何都被白蟾宫抢先了。
他为人沉默,却和我的想法十分接近,只不过动作较快,步步被他捷足先登·是不是他也像曾经的那个我一样,为了报仇可以不折手段”·青龙王突然僵在原地,满脸震惊地望向青兆:“你说什么你方才说什么”·青兆不解地回视他,不明白青尚这会儿怎么一惊一乍的,动静如此之大,片刻,才缓缓试探着回答他的问题:“他为了报仇不折手段”·“不,不是这句,是前面一句”·青尚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被人隐藏的事,他需要再次确认一下。
青兆想了想,又问:“他就像曾经的那个我一样”·青尚蹙眉,依旧摇头:“快接近了,但还不是”他甚至激动地抓住了青兆的肩膀,催促他,“你再好生想想,再好生想想”·青兆沉思一阵,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问道:“应该是我做的事,却都被他抢先一步”·“就是这句”顿时,青尚沉声低吼,蓦地脱力松开了抓着青兆的手,面上却没有一点找到头绪高兴的样子,甚至情绪越来越低沉,沉重得他几乎站立不住,颓然坐倒在一棵大树之下。
青尚觉得,自己发现了一直以来忽视的真相··传言中,白蟾宫这些年来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可能真的就如同青兆所言,不仅仅是为了龙女,还是为了……·他抬头看向正疑惑地盯着自己的青兆,一阵失神。
“父王,你怎么了”青兆俯身问脸色苍白的青尚,“是孩儿说错话了吗”·突然,青尚再次紧紧抓住青兆的肩膀,眼睛微微发红地一字一句说:“兆儿,你一定不要辜负再世为人的这一切,一定不要”·青兆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还如曾经的那个青兆一般,安慰龙王道:“父王放心,孩儿不会再那么莽撞无知,会好好听父王的话。”
青尚吐出一口气,又对他说:“你要记着白蟾宫这个人,永远不能忘记他·”·这句话听起来颇有些沉重,也有些出乎青兆意料之外,他顿了一下,还是依言点了点头。
得到类似承诺的肯定回答,青尚满意地重重拍了拍青兆的肩,重重叹息一声,在青兆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我们继续赶路吧·”·……·两人有说有笑,仿佛解开了心结,青尚一路上不再沉默寡言,得到回应的青兆也比之前更为愉悦,远远看去,和谐而又温馨。
再次经过江边,青尚正想带青兆御风离开,却奇怪的发现,头一天垂钓的渔夫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同一个位置··他目光凌厉地仔细打量起渔夫,心中疑窦丛生··青兆敏锐地察觉到青尚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头戴斗笠,沉默垂钓的渔夫。
正想问青尚,渔夫却突然动作起来,缓慢地取下了斗笠··两人见年轻的渔夫缓缓转过头来,青尚看到那人的脸,猛地愣在原地,过了好片刻才脱口而出:“白帝陛下”·白帝的举止十分优雅,即使身着粗布,也像极了一颗蒙了薄尘的明珠,光芒无法被全然遮蔽,依旧熠熠生辉。
他看着眼前诧异非常的中年男人,目光落到他身旁同样打量着自己的年轻人身上··“这应该就是青兆吧”他缓慢道,语气淡然,听不出有什么言下之意,倒是显得十分的高深莫测,意味深长,“慕长宫费尽心机重塑他,终于得偿所愿,也不枉他一番苦心。”
“这位陛下知道我”青兆不清楚眼前这个令自己父王神色巨变的男人是谁,但,他似乎知道自己,这令青兆多少有些讶异,和警惕。
白帝站起来,这一动作也终于令青龙王回过神来,忙俯身对白帝恭敬一拜,自责地说:“下官眼拙,未及时认出白帝陛下,望陛下恕罪·”·白帝挥了挥手,毫不在意:“龙王多礼,在我面前不需要这么多繁文缛节。”
青尚稍稍觉得有些尴尬,白帝突然又说:“龙王,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龙王可否成人之美·”·青尚颇有些受宠若惊,他和上界几位陛下少有来往,特别是这位白帝只远远见过几次罢了,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令他和这位陛下有所交集。
“陛下,您请讲,在下尽力而为·”·白帝很淡地笑了笑,他看向青兆,一步一步走向他:“其实很简单,我要他身上的白龙珠·”·闻言,青尚和青兆两人全然愣在了原地。
“陛下,您这是何意”青尚下意识挡在青兆身前,他身后的青兆只有满脸疑惑··“是这样的,白蟾宫为重塑青兆,几乎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除了灵骨金身所塑的根基,还有那颗龙珠也了他。
我现在需要龙珠做一件事,我相信龙王不会不通情达理·”·“这位陛下你为何想要我的龙珠,我原是白龙后人,白龙族一灭,此珠难道不应该由我保管”青尚还未开口,倒是觉得莫名其妙的青兆,直言不讳地问了起来。
白帝停下脚步,盯着青兆的目光透着一丝冷光:“虽然它是白龙族之物,但灭族因你而起,你恐怕没有资格拥有它·我,不过借它一用罢了·”·青尚不明白其中利害,直觉白龙珠对重生的青兆很重要,不然白蟾宫不会将此珠给青兆,便在青兆开口之前,下意识拒绝了白帝:“陛下……这个,在下可能做不了主。
此物既是白公子留给犬子的,必有他的道理,在下实不想节外生枝·”·白帝脸上的笑意瞬时消失,突然目光阴鸷地瞥向青尚,但很快,嘴角上扬,又挂起微笑:“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你罢了,至于你们同不同意,我都会取走龙珠。”
青尚脸色霎时惨白,护着青兆直直后退了好几步··“白帝陛下,可否给在下一点时间,考虑一下陛下的要求”他出言恳求道。
白帝沉声笑了起来,忽而顿住声音,看着两人缓慢道:“我等的起,但我在乎的东西等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一回·白帝不屑与他们动手,他一向不太喜欢干涉并不涉及本身利益的事。
但殷孽三番五次指名要白龙珠,他需要一个人出面替他讨回西沉,在殷孽还有利用价值之前,在不触到自己底线的情况下,白帝依旧愿意与殷孽互惠互利··至于暗自从中作梗的青帝,神族氏族之争渊源已久,有一个殷孽,就会有第二个殷孽,所以白帝暂且并不打算理会这些。
如今的他,眼中只剩一件事,那就是要回西沉··“龙王你大可放心,我不会伤害青兆,我只取出白龙珠·”青龙王青尚愈是后退,白帝便愈是朝两人缓步踱去,“就算没有白龙珠,他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青尚额角渗出细细的冷汗,他身后的青兆却异常冷静,探寻的目光毫无畏惧地看着白帝,甚至用听似颇为彬彬有礼的语气询问白帝:“陛下,是何种重要的东西,需要用到龙族的龙珠就算青兆曾经铸成大错,你不可否认,天下白龙如今唯我一人,白龙珠此物并非无主之物,你想要拿走,难道不应该先问过我”·“他说的不错。”
这时,一道声音从旁传来··“白龙珠本就是青兆之物,只有他有支配的权力,就算是神帝,也要问过他先·”·三人循声望去,那声音的主人并非别人,正是青兆在义庄见过的白蟾宫。
白蟾宫从林中走出来,他微微蹙着眉头,一双如氤氲着雾色寒玉的眼睛,直直看着白帝,似乎诧异白帝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白帝为何想要白龙珠··难道,是因为他蛊惑元刹偷走西沉一事·但这又跟白龙珠有何关系·龙珠一向是殷孽垂涎之物……·难道……·白帝和殷孽有染·白蟾宫的眼神瞬时变得锐利起来:“莫非陛下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身形晃动,瞬息出现在青尚身边,往前走了一两步,负手身后,以微小的动作示意背后的青尚寻着时机,便带着青兆趁机溜走。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离得近的青兆也看到了白蟾宫的小动作,两人都来不及问白蟾宫怎会这般巧合出现在这里,白蟾宫抬了抬手,示意两人都不要说话,青尚由此更是提高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青兆也没有多嘴再多说一句话。
或是听了钱孝儿讲的那些事迹,青兆对白蟾宫比之对青尚更有好感,因此对白蟾宫的话,也更为没有抗拒力··“长生真人唯一的弟子,慕长宫·”白帝顿在白蟾宫几步之外,两人之间只隔了几块大大小小的碎石,不到一丈的距离。
白帝原以为青兆重生之后,白蟾宫便会功成身退,去解决另一个他认为的烫手山芋,几乎没有去想白蟾宫会出现在这里的机率·白蟾宫是个很聪明的人,就像早就看透一切的长生真人一样,他并不想这么快引起白蟾宫的怀疑,这将会彻底打乱他的计划。
但白帝立刻又想到,或许提前见到白蟾宫,并非不是一件好事··“你受了不轻的伤,”他上下打量白蟾宫一番,最后定在白蟾宫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我在上界听闻,阖桑此次下凡,非常中意……”顿了一下,似乎为了更加确切的表达,加了几个字,“你的脸。”
白帝对于这张脸并不陌生,他刚找到殷孽的时候,那时的殷孽就是这副模样,殷孽是大蛇妖,长久的修炼,除去了他一身的污浊之气,令他的皮相非常洁净,并且使之五官艳丽而不失柔和,即使千百年也难得再修一个。
只是那时候的殷孽为求神仙之道,功利心太重,瓶颈始终突破不了,空有一副绝美的皮囊,由元神散发而出的腐烂恶臭,几乎浸入这副美貌的皮骨之中·若非之后白蟾宫夺舍占其身躯,恐怕就白白浪费了这么一个好躯壳。
“劳陛下费心,”白蟾宫闻言笑道,大胆猜测,“若陛下是因为某人便要取走青兆的龙珠,白某认为,大可没有这个必要,陛下应该非常清楚,他为人如何。”
白蟾宫口中的人就是殷孽··其实白帝也并非不明白这些,只是在之后,殷孽还有必须用到的地方··他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眼神微变,回了白蟾宫四个字:“多说无益。”
与神界五帝之一交起手来,任是白蟾宫多么狂妄,也绝对是没有丝毫信心与把握的,更何况他眼下身负重伤·因此,白蟾宫在白帝改变眼神的那一刹那,第一个动作是挡在青尚两人身前,瞬息召出白鳞剑,拼尽全力凭着五感快速刺向四面八方的虚空。
没人看得见他剑气运行的轨迹,甚至因为白蟾宫的速度太快,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半分·青尚二人只感到周身有气流划过,偶尔恍惚看到白蟾宫执剑挥舞的姿态,各种剪影重叠,仿佛一道铜墙铁壁贴身罩在他们周围,空气中,隐隐嗅得见白蟾宫身上那抹异样的香气。
或是在他人眼里,就是这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但白蟾宫已挡下了白帝不下千招伸向青兆的手··感受最为明显的也或许就只有青兆,他的发丝微微被厉风吹动几根,他的肩膀好似有人轻轻按了一下,又或者他的头顶有一股迫力压下,都是完全看不见身形的白帝留下的蛛丝马迹。
然而,白蟾宫总能一一识破,就算迟了不到半刻,也能立马将其挡了回去··但这种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当紧张得满头大汗的青尚紧紧抓着青兆想要直接化龙遁水而去时,白蟾宫力竭,再也追不上白帝那了无痕迹的速度,被白帝轻轻弹了一下,破了法门,现形摔在地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差点没吐出血来。
等抬起头来,白帝此刻,正一脸平静地抓着青兆的肩膀站在几丈之外··“兆儿”青尚高呼,双拳紧握,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白蟾宫,再看向没有过多注意自己的白帝,心绪极度混乱,臂上隐隐显现出一道蜿蜒纠缠的青色龙形之物,如同蟒蛇大小,若隐若现,宛若青色的水流形成。
青龙王已至中年,是个相貌俊朗,衣着整洁,又不好争斗的人,周身戾气非常之淡,因此整个人看起来趋于稳重端庄,甚至温和可欺··而此刻,他臂间的青色龙形神兵“亢龙有悔”,恍如心跳脉搏般缓慢地,一下一下力度厚重地震动起来,显然是看到青兆处境危险,已几乎顾不得那要挟青兆的人正是上界帝君,忍不住想要出手了,整个人温和的气势都完全消失,变得极具有攻击力起来。
白蟾宫见此情景,立刻挺身抓住了青兆的手臂,让他不能再有丝毫动作··“不要越矩”他低声提醒青尚,用力站了起来,在紧紧抓着青尚的手许久,见那龙形之物的搏动越来越淡,渐渐隐去消失,才抬头看向白帝,和被其所挟,没有丝毫恐惧慌乱之色的青兆。
白蟾宫身形顿了一下,在脑海中思索千万种可以换回青兆的办法··然而这时,不知为何,白帝却突然让步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选择··“看你这般努力,我也不由心生恻隐,龙珠我可以不要,”说着,白帝放开青兆,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白蟾宫,一脸善意地说,“你,跟我回神界。”
这是第二个人,对他说跟他回神界··白蟾宫不禁一愣,如临大敌的青尚和青兆也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白帝再次开口,问白蟾宫的答案时,白蟾宫收回思绪,想了想,在青尚担忧的目光里,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二回·在白帝的默许下,白蟾宫告别青尚二人,青兆问他为何不继续反抗,白龙珠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么·白蟾宫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青兆:“我答应过你娘,好好保管龙珠,留给你。”
青兆微微蹙眉,非常不解:“这是死物,娘亲也是已死之人,承诺即使兑现,她也不可能看见·完成遗愿,只是自己求个心安理得罢了,你何必这般执着不知变通”·白蟾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他冷冷看向青兆,语气阴沉地说:“你最好打消这些想法,我不想这么多年来都白费功夫。”
白龙女是他的底线,是他心尖的血,就算是无纸空谈的承诺,他也从来不愿对她有任何疏忽和食言··青兆身形顿了顿,他抬头看着白蟾宫,闭上嘴久久沉默,似乎明白了什么。
旁边的青尚见气氛不对,细微地拉了拉青兆的衣袖,掠过他挡在他面前,继而抬头颇为忧心忡忡地问白蟾宫:“白公子,你真打算答应白帝陛下去神界”他不明白白帝突然改变心意,要白蟾宫跟他走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此去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缓缓收起迫人的气势,白蟾宫冲青尚点了点头,看起来毫不在意般,没有太大的反应,收回目光沉静地回答道:“还不知道他为何想要白龙珠,我随他一去,或许能弄清来龙去脉。”
他有点怀疑白帝,也是想要找到一些头绪,至于去了神界之后会发生什么,白蟾宫连想都不愿再想了,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帮小慈一把··想起等在身后的神界帝君,他又看向青尚,提醒两人:“你们快走吧,离这些是非越远越好。”
青尚默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只安静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寥寥的字:“保重·”言罢,待白蟾宫深深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后,他拉起青兆,转身想要离开此地。
然而,刚迈开脚步的青尚却发现寸步难行,因为他身旁的青兆站定原地不肯挪动一步,青尚本想开口唤他,看到他的目光时,一下噤声了··白蟾宫抬眼与青兆对视,见他眼中似有话要说,却许久没有动静。
过了片刻,青兆才在青尚的催促声里,对着白蟾宫十分坚定地说了一句话:“我会记住你的·”·宛如诀别,好似他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白蟾宫有所触动,他缓慢地呼吸着,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与青兆对视,他开口沉声对他说:“你若想报答我,就听你父王的话,好好的活着。”
“嗯·”难得的,青兆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白蟾宫感到有些意外,不知是觉得欣慰,还是什么,他淡淡地勾了勾嘴角,抬手对他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
青尚再次向白蟾宫告别,拖着青兆走到江水边,青兆忽而又转过身来,看着白蟾宫,提声喊道:“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你·”·这次,白蟾宫没有再回答他,他只默默看着他们离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青尚带着青兆消失在岸边许久,听着江边的风声,白蟾宫终于收回目光,回头看向一旁对他们临别一幕毫不动容的白帝,抬脚走向他:“陛下久等了,不过……可否容白某一问,陛下带白某去上界所为何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旁观的白帝,从大石上站起身来,转身背对白蟾宫:“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了无波澜··……·“主子,我们不现身吗”·远远看着前方的两人,一个身着素衣,浑身都透着一股淡淡月辉的朦胧之色,一个锦衣白袍,不需过多修饰,便尊贵无比。
是白蟾宫和白帝,他们已经跟着他们好几天了··阖桑与木鱼找到白帝时,他一直在江边垂钓,好似在等什么,阖桑没有现身,木鱼不解,便问阖桑为何躲在远处窥探。
阖桑一反常态非常沉默,只说了一句不是时机,任是木鱼再问都没有多说什么了··后来他们看到青龙王,和在伽蓝寺失踪的青鱼精……或者说青兆更合适,木鱼才知道原来白帝等的,就是这两人。
虽然不知道白帝所为何事,但木鱼后来想,阖桑不现身,恐怕就是不想卷进这些不必要的事情中,就这么静静看着,只做一个旁观者··当看到白帝为了什么龙珠,欲对青兆动手时,木鱼诧异,他不明白,白帝乃堂堂神帝,天下瑰宝尽收眼中,怎么就瞧入了眼龙族的龙珠,欲夺那白龙遗珠他甚至猜测,是不是青兆曾经灭白龙一族,惹怒上界,如今见他重生为人,因此白帝才会找此借口对他动手但又一想,传闻中白帝一向对任何事都不太过问,处事都有所保留,几乎已经到了漠不关心的地步,不仅鲜少参与神族政事,也无心过问蠢蠢欲动的氏族之争,和神权之争。
木鱼难以想象,这样的白帝会对一颗龙珠充满兴趣··怀着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心头的不解和疑惑,木鱼就这么跟着阖桑一起静观其变,没过多久,白蟾宫在千钧一发之刻出现,木鱼惊诧之余,不由得猜想,白帝是不是和白蟾宫也有不明恩怨,他对青兆出手,其实是为了逼白蟾宫现身……·待尘埃落定,青兆二人离去,白蟾宫随白帝去往神界,阖桑一双眼睛只深沉地盯着气色不佳的白蟾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木鱼虽不敢对阖桑的举动有何怨言,但感到十分郁闷。
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莫名的非常窝囊,而他所有怨气的源头,都来源于他主子黑帝五子紧盯不放的蛇妖,白蟾宫··后来,跟了白帝两人没多久,木鱼突然发现,原来不止他们两个人跟着白帝和白蟾宫,不远的距离外,还有另一个人也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
阖桑看到了那人,但他视若无睹,只是看起来很不开心——·那人就是和褚宁生一起,与他们走散的人面桃花··木鱼知道阖桑不开心,可能是因为人面桃花在他之前找到了白蟾宫。
但木鱼又觉得阖桑是自作自受,毕竟在义庄时,阖桑虽看似在找白蟾宫,却并没有太多行动,后来若非是司星神君触了他的底线,木鱼想,自己这个猜不透心思的主子,也不一定会来找白蟾宫——·虽然,他嘴上说的是找白帝。
总之,木鱼深深觉得,阖桑其实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另一边的人面桃花也跟了白帝和白蟾宫许久,似乎从白蟾宫出现替青兆解围时就已经在了,木鱼不知道他和白蟾宫之间发生了什么,要以这种鬼祟的方式跟着白蟾宫,只是,看着人面桃花,木鱼有点心惊肉跳。
因为,人面桃花看白蟾宫的眼神,和阖桑看白蟾宫时,太像太像··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他有些害怕,也有些嫉妒,还有一点儿……恨意,犹如幼芽破壳,在木鱼的心口上悄悄生根发芽。
他这般崇拜的神族公子,怎么就为了这么一个蛇妖,变得和凡间的强盗一样了呢·白蟾宫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三回·神界的入口,有一个是在叫做“裂鉴”的大峡谷中。
·此地白雾缭绕,宛如常年不散的瘴气堆积,从峡谷外,看不清丁点雾下的模样,那些白雾懒懒翻滚移动着,沉厚得像是一条盖在峡谷上的巨大棉被··走进入口,视线并未受白雾影响,能很清楚地看见周围的事物。
耳边听不见鸟兽虫鸣,脚下只有黄色的枯土,一路走去,只能深刻地感到,这是一个没有活物的死寂之地··但偶尔,也能看到一些石缝地陷里有着零星绿色,只是奇怪的是,那些似是草木的东西周身,都挂着如同蛛丝的银色丝线,或呈网状,或是絮丝,在没有风的雾色峡谷内,好似被风撕扯张开,朝着同一个方向飘扬而去,并且就定格在那一瞬间,如同凝固的冰棱,一动不动。
阖桑两人不紧不慢地跟着白帝和白蟾宫,踏入裂鉴的边界时,阖桑突然停在了入口处,没再继续前行··“主子,怎么不走了”木鱼眼见白帝二人消失在白雾深处,语气急促地问阖桑,似是看不见白帝二人的身影,颇为焦急。
对他而言,马上就能见到去神界的天梯,到他梦寐以求的地方·虽然他依旧对白蟾宫成见深厚,但随着越来越接近裂鉴谷内部,木鱼已经顾不上埋怨其他了·他的脑袋一阵一阵发昏,双脚好似踩在软绵绵的东西上,说喝了一大缸烈酒晕晕乎乎的,如同醉生梦死都不为过。
此刻也是整个人全身虚软,又是忐忑不安到手心冒汗,又是兴奋得想要大吵大闹··因此,阖桑没有预兆地停下脚步,无疑令他感到说不出的失落和慌张··他虽然不想看到白蟾宫,但更怕阖桑就停在此处,改变主意突然不打算回去上界了。
阖桑当然知晓木鱼的小心思,他没有回答木鱼的疑问,只是走到一旁站定,一双深邃的眼眸淡淡地看着入口之外的山道,像是在等着什么··木鱼对于阖桑,从来都不敢造次,他对阖桑的敬畏之心,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使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也会出于本能服从阖桑的任何举动。
所以,当阖桑没有理会他,他非常自觉地调整呼吸,粗重地深呼吸几下,稳定下起伏不定的心情,找回被喜悦冲昏头脑的理智·随即抬头顺着阖桑的目光看去,很快,见一个人影沿着入谷的山道迤逦而行,木鱼不需多加猜想,就知晓那人一定就是同样尾随白帝二人的强盗头子,人面桃花。
远远的,人面桃花看到了站在入谷处的阖桑二人,他的身形好似顿了一顿,接着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阖桑对面,才站定,眼神毫不躲闪地与阖桑无声对视。
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他其实早就察觉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两个人也跟着白蟾宫他们,也早就感到那两人已经发现了自己,只是这一路他一心记挂着白蟾宫,不想横生枝节,所以一路上一直没有其他行动。
方才在远处他看清等在入口处的是阖桑,除了稍稍有些诧异和尴尬,走近后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五公子……”人面桃花支支吾吾的,干笑着唤了声阖桑,他抓了抓头,张着嘴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便又沉默了下来。
他觉得他和阖桑应该算是情敌,常言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可现在对着阖桑,他却一点愤怒的星火都燃烧不起·并不是他怕阖桑,而是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与他争什么。
毕竟,白蟾宫赶他走时,已经非常明确的表明了态度,如今还死皮赖脸的跟着白蟾宫的自己,不说卑鄙,但所作所为仍非大丈夫所为,看起来像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十足小人。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但在医馆的时候,有一天白蟾宫不知道掐指算到了什么,突然将他和褚宁生赶出了医馆,还十分冷淡地让他不要再跟着他,人面桃花受到打击黯然伤神,沮丧得差点一蹶不振。
褚宁生原本也是不想走的,他之前回到伽蓝寺,没有找到女鬼苏小慈,寺庙里唯一完好的天王佛殿好似被大火焚过,只剩一堆灰烬·他心急火燎,直觉跟白蟾宫脱不了关系,死活不肯离开白蟾宫,向白蟾宫逼问苏小慈的下落。
结果白蟾宫赶他们走的那天,不知道独自跟褚宁生说了什么,又或者对书生做了什么,等在门外的人面桃花因为担心白蟾宫的安危,冲进屋内找白蟾宫时,却发现书生早已莫名其妙的不见踪影了。
人面桃花追问白蟾宫,没问出个结果,诧异了好一宿刚渐渐平复下来,就也被白蟾宫字字冷淡地撵出了医馆··他觉得白蟾宫心中有事,赶他和褚宁生离开,其实是为了他们好。
但白蟾宫越是这样不肯告诉他,人面桃花就越不肯轻易死心,如此,才会这么一路跟着白蟾宫到了裂鉴峡谷··“你该止步了·”阖桑见人面桃花神情恍惚,不知在追忆什么,英俊的脸上,不由得透出一股寒冷的阴厉之气,散发出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人面桃花回过神来,他听到阖桑的话,嘴角瞬息僵住,顿了一下,才缓缓对阖桑说:“我有点不放心白公子·”·阖桑笑了笑,收回目光,转身负手看向裂鉴谷内的白雾,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语气其实与平常无异,但也许听者有心,即使阖桑所言非虚,听在人面桃花的耳里就显得意味深长了许多··神族上界,岂容一个修炼半吊子的强盗随意踏足·当然,人面桃花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没有狡辩,甚至立即回答阖桑:“我不会越界,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只是听他如此说,阖桑的脸色并没有因此有太大改变,他转头看向人面桃花,目光如苍鹰锐利··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对人面桃花说:“没有这个必要,你与他相处这些天,想对他说的应该已经都说了,何必继续纠缠不清。”
人面桃花闻言,摇头苦笑一阵:“前几天我陪在他身边,确实把该说的都说了,他也表明了他的态度·只是他受了重伤,我于心不忍,叫我放下他,就算是普通的兄弟,我也做不出来。”
说着,重重叹息一声,“好不容易他刚有所好转,突然说要离开,急急忙忙的打发了我和臭书生,我见他神色有异,所以才跟到了此地·”说到此处,像是想要撇清什么,又接了一句,“不关我私心的事,我只是想助他一臂之力。”
阖桑听人面桃花说得诚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看起来十分诡异··“你好似还不明白,”他回身对人面桃花道,“我不介意他人觊觎我的东西,但我不喜欢不识时务的人。”
一旁的木鱼心头猛然一震,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盯着阖桑,黑色的眼睛里除了深深的震惊,还有那被掩盖在瞳孔之下的嫉恨与杀意·半晌,他无声垂下头去,想起与白帝消失在谷中深处的白蟾宫,不由得握紧了双手,但随即很快,他慢慢松开手指,重新抬起头来,那漆黑的眸子恢复如初,只无害地注视着阖桑,再看不见眼底掺杂的其他东西。
·人面桃花指着阖桑,蹙着眉头不悦地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将白公子当成什么了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阖桑走到石头边,伸手抚了抚石头光滑的表面,抬起指尖,粘了一手的细细银丝。
仔细看,不像蛛丝,木鱼走到他身旁,满是好奇地盯着看了许久,也没认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阖桑手指微微轻碾,那丝丝缕缕的银丝便化作晶莹闪烁的粉末,落到了地面枯黄的泥土里。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他忽而问人面桃花,见人面桃花不明所以,便娓娓说道,“有一个苦行者,养了一只四足小虫,如冰蚕剔透,每逢月下还会吐出漂亮的银丝,苦行者非常喜爱。
有一个西域来的赤足游僧,途径此地见到小虫,告诉苦行者此虫毒性非常,利爪有毒,嘴中尖牙还藏有毒腺,劝他不要再养,否则早晚有一天会因其丧命·苦行者不肯听信,认为它与小虫朝夕相处,情深意重,更想剪掉小虫的利爪,拔掉它的毒腺,令其更加不具威胁。
哪知,有一天,他伸手去剪小虫的指甲时,被小虫一口咬住手指,苦行者当场毙命,那小虫爬出竹筒逃之夭夭,村民惶恐,遍地撒满防虫驱虫药粉,令其无处可逃·入冬,小虫便饿死在了竹林之中。”
人面桃花的脸皱在了一起,他沉思了半晌,有些不耐烦地问阖桑:“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大字不识多少,最讨厌这种文绉绉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鬼东西。
当初他跟着师父修行,若非师父看他懒惯了,在石壁上刻满了修行法门,他也不会耐着性子修了个半吊子·这会儿突然听到阖桑无缘无故讲起了故事,自己又听得云里雾里的,原本因为阖桑言语中有轻贱白蟾宫之意,管他是什么身份,人面桃花都忍不住手痒痒了起来,此刻更是毫无耐心到了极点,语气态度越来越差。
人面桃花是真性情的人,阖桑非常清楚,他当然知道这个强盗头子态度急转是为了什么,但,之前他已经非常慷慨带他去见过白蟾宫一次,现在,这种慷慨不会再有第二次。
“回去你的桃花寨,回去找你的师父,蟾宫的事不由你操心,走吧,你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你怎么知道我是浪费时间”人面桃花脚步沉重地上前一步,目光阴鸷,恶声恶气地对阖桑说,“我说过,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兄弟,我也不会弃之不顾”·阖桑觉得有趣:“你之前不是说,再见他最后一面只是和他告别眼下你这么紧张,难道想出尔反尔别忘了,白蟾宫不会把你当做任何人,更别说是自己人,你连那个苦行者都不如……”说着,轻蔑地哼笑了一声,“兄弟……呵……”·人面桃花面露慌色,宛如被揭穿心事,原形毕露,他双拳紧握,半晌没有出声。
阖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有毒的爪牙不是轻易就能拔除,他牵扯进的事,也并非你一人就能承担得了的·你还是顺了自己的初衷,回去好生修炼,或者还能有所小成。”
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看着人面桃花,接着似有所指道,“又或者,你还愿意继续做一个普通人,回桃花寨娶妻生子,这也不无是个好结局·你最初去吴州,不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人面桃花最大的犹豫,便是白蟾宫的态度。
阖桑的话,无疑将这一切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令他不得不面对和承认这对他来说残酷无比的实事··这时候,他总在心底恨自己不争气,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就栽在了一个男人手里。
就因为一张脸,就因为那一张纵观天下都绝色独一无二的脸么·可明明不是白蟾宫自己的啊,他亲口对自己承认,那是他夺舍而来的躯壳,自己又有什么可以继续执着的·但,即使如此,人面桃花也不得不认命,他依旧对白蟾宫抱有难以启齿的非分之想。
什么兄弟之情的鬼话,人面桃花自己都不相信,一遍又一遍地说出来,只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罢了··只要一旦亲近过那人,再想收手,却已成魔障··阖桑看着人面桃花那纹着半面艳丽桃纹的脸,各种表情纠结在一起,简直精彩万分,忽地心情出奇地好了起来,他对人面桃花说:“言尽于此,你是走是留,我不会再拦你,但我希望,你好生考虑。”
大发慈悲的,也没再赶人面桃花远离裂锦峡谷··过了片刻,他见人面桃花心绪大乱,始终没有回过神来,没再多言,风流倜傥地转身,便想往谷中走去··“公子留步”人面桃花瞬间回神,脱口而出叫住了阖桑。
阖桑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微微侧了侧头,似是想听听他还有何话要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人面桃花抹了一把脸,咬牙道:“请公子一定要关照他。”
阖桑以为他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却还是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勾唇笑道:“我的东西,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人面桃花身形一顿,双拳握得咯咯作响,青着一张脸,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四回·木鱼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奇壮观的景象。
天梯之上的神界,是一个上下颠倒的镜像之地·头顶上的神宫倒挂在高空之上,穿破浮动飘渺的云层,向地摇摇而坠··木鱼觉得自己是凌空悬在万丈高空上的,踩不到实处,却又掉落不下去,抬头可以看见倒立的青山绿水,孤峰悬宫,入眼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难言的清冷肃穆气息,如同一个熟读史著的庄重老者,站立于苍茫寂静的雪峰之巅,睿智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木鱼低头,入目的景象,如同一面镜子,完全倒影出了头顶神宫的轮廓,可显然又和头顶所看到的一切完全不一样,因为脚下是一片火光燎天的景色··灰色的烟尘四处飞扬,大大小小的灰烬与扬尘翻滚着熊熊燃烧的战火,在各种异兽与神族人交战的壮阔场面中穿行。
荒芜枯黄的大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火山,沿着地陷裂缝,能看到烧得通红刺眼的红色岩浆,好似隔得这么远,明知那些都是虚像,木鱼也都能感到手脚外露的皮肤被灼烧得生痛,浑身渗出一阵又一阵滚烫的热汗。
地下的缝隙里,有许多丑陋的洪荒怪兽,像是寄生在天地间的恶虫,人与人自相残杀,为争夺氏族领地时,也与这些千奇百怪的异兽争斗搏杀着,每一个画面都是一副弱肉强食的残酷景象。
·这是天地初成时,万物还未有法则规律,处于洪荒蛮野之时的模样·当时最早形成氏族部落体系的神族人,仅仅氏族之分就有成百上千,加之那时凶残异兽奇多,整个天地十分混乱。
后来,大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裂缝,洪荒之中最古老的那一批神族人,进入裂缝探索,在深处里找到了一片异相之境·由于大小氏族已经经过一次浩大的厮杀融并,到了这个异相之境后,较为完整的神族体系慢慢出现了,直到发展到今日,就成了如今这个神族异境——·神界。
而为了赋予外面的世界新的生灵,此后,便有了神族一系列的造人与授业之说··木鱼所看到的脚下的一切景象,正是洪荒时,神族还未超脱凡尘时,他们所认为的所有功绩。
无论是氏族之间的争斗,还是与异兽之间的苦战,对于好战的神族人来说,这便是洪荒时的巨大荣誉,是极具意义的·所以在这片奇异的世界里,上为倒立悬挂于滚滚云层间的神宫,下是如同定格了记忆中洪荒景象的虚幻之境。
至于如何到头顶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神宫里,木鱼有些费解,他也问过带路的阖桑,但阖桑自入了神境之后,就非常沉默寡言,木鱼注视他时,甚至觉得他心事重重·又因猜到阖桑这般多少与白蟾宫有关,木鱼便阴沉下脸,心底非常不是滋味,连初次涉足神界的激动也渐渐淡了下去。
他们就这般凌空再走了没多久,面门如同撞上了什么虚软的东西,突然间像是穿过了什么,眼前望不着边际的天空骤然一闪,原本上下对影成形,又混乱不堪的天地景色,倏尔变成了一片云雾缭绕,青山蜿蜒起伏的神奇瑰丽的景象,各种威严肃穆的神宫单独矗立于漂浮的座座青山上,不再是之前头顶看到的倒立之相,此刻,他们就站在庞大的神宫面前,只遥遥相隔着一方金色璀璨的云海。
木鱼心头一窒,憋着一口气半天吐不出来,睁大的眼睛看着眼前一切,好似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不由得紧紧抓住胸口,当那口气骤然泄去,便再也控制不住急促地呼吸了起来。
待慢慢平复,他缓缓垂下头,看到云海上,有一条狭窄的长长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铺去,直驱神宫所在之地,穿云入天,在金色阳光与白云交错之间,如同蛟龙出海,令人叹为观止。
阖桑动身,踩上阶梯,木鱼连忙手足无措地跟上·脚下的石阶并不平坦,木鱼好奇地低头看了看,发现石阶里竟镶嵌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龟壳与兽骨,上面密密麻麻刻了一些类似图案的东西,一路上,木鱼歪着脑袋仔细看了一宿,才认出那都是刻在骨甲上的远古文字,木鱼并不懂这些,但却猜测这些文字可能如同方才地上的镜像虚像一样,也是记载了洪荒时神族之间的各种大战,是一种功勋的自我炫耀与铭记。
这浮于云海上的阶梯,肉眼看着非常之长,但其实他们并没有走多久,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就踏上了光洁的石板地面,站在一座神殿的大门之外,门前还有一座上百步的灰青色石阶,将神宫高高抬起,俯视着门外众生。
“主子……这里是”木鱼已经被所有的一切震得晕晕乎乎了,他四肢发软地靠近走在前面的阖桑,语气有些颤抖地在后面小声问着阖桑。
这座神殿没有匾额,没有名字,高大宽阔的大门前,一片萧瑟冷清,连砖瓦都是灰蒙蒙的一层青色,丝毫人气都没有··阖桑缓慢朝神殿走去,木鱼紧随其后,与方才横跨云海的石阶不一样,这座神殿前的石阶,光滑得平如镜面,而令他诧异的是,脚踩在石阶上,竟激出水纹一般的涟漪,一圈一圈,从鞋底的边缘轻轻向外推出荡去,在几尺外慢慢归于平静。
“你在外面等我·”阖桑突然转身对紧随其后的木鱼说··木鱼愣了一下,下意识瞥了眼庄严的神殿大门,像是明白了什么,抿嘴收回刚抬起的脚,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目送阖桑消失在门内的云雾里,木鱼百无聊赖地在百步石阶上走来走去,用脚尖一下一下点出一圈又一圈似水的涟漪··“你在做什么”冷冷清清的声音,带着例行公事的刻板,没有丝毫的人情味。
木鱼受惊抬起头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神官,并不算陌生,稍微松了一口气··“大神官”这个人正是阖桑的家臣,司星神君天演,木鱼几步跑到天眼面前,好在是认识的人,否则在这初来乍到陌生非常的神界,即使他是名正言顺地沾了黑帝五子的光,才有此机遇,但也有点担心阖桑不在,难不成自己会遇到陌生的神官,被其刁难。
于他而言,到了神界更比不得凡间的日子,因为现在,阖桑是他最大的靠山,也是他唯一的靠山··“主子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他·”·天演看了眼木鱼指向神殿的方向,依旧面无表情,但木鱼却觉得他是神界里,除了阖桑,最好相处的第二个人。
“不要在此地逗留,你没有上界神籍,只不过是五公子的随从,是不能在这里闲逛的·”天演收回目光,提醒他··木鱼被他说得有些紧张,好奇地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天演转身:“不论是什么地方,都不是你随意踏足的地方,随我来吧。”
木鱼跟上他,却又想起阖桑还没出来:“可主子他……”·“公子没这么快出来·”·木鱼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天演的方向御风而去,追上天演时,他问天演:“我们去哪儿”·这回天演没再故弄玄虚,简洁明了地回答他:“北方黑帝陛下的神宫。”
木鱼闻言,越发的紧张起来··很快,在天演的带领下,木鱼到了北郊神宫,当然,他是没有资格觑见神帝陛下的,天演不过带他到了阖桑的行宫,叫他待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走,之后就离开了。
如天演所言,阖桑去了那个无字神殿很久都没有回来,木鱼甚至耐不住空荡荡的寂寞,偷跑出去四处游逛了一阵,他为人圆滑,很快便和一干神侍小神打成一片··后来木鱼从神侍的窃窃私语里才知道,阖桑去的那个神殿,是通常三皇五帝召见众人的地方,名作“墟”。
而阖桑独自前去,也是青帝的意思,意为正式除去阖桑的罪名,并去掉他背上锁着神骨的索链,又或者,还有关于他将去神墓的事··至于为何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木鱼就不得而知了。
但很快,在阖桑回来之前,他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白帝那边出事了··不过这回似乎是好事,因为他弄丢的那个凡人,有一个道人和妖怪,将其送了回来。
至于白蟾宫,却好似突然失踪了,木鱼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似乎除了他和阖桑,神界没有任何人知道白帝带回了一个危险的蛇妖·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五回·西沉回来的消息传出没多久,西郊神宫突然乌云密布,原本染着金色辉芒的白色流云之海,瞬间失去光亮暗了下来,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落满了灰尘的陈年蛛网,远远看去,铺满了整个天际,慢悠悠地纠缠翻滚着,宛若灰色的雾沼,漂浮在广阔无垠的一片虚空之中。
有什么事,正令西郊的白帝陛下无比震怒,以至于他的情绪,渲染了整个西郊神宫··五方上帝各自为主,虽相互依存,但不会擅自插手对方的事,因此,这边西郊隐有雷霆震怒之势,其他四方却与平常无异,非常安静。
而令白帝如此愤怒的,依旧是为了那个凡人,西沉··“我说过,我要西沉·”白帝的神态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他只是静静看着面前两人,甚至不像青帝那样始终带着审视蝼蚁的居高临下,他一直是这样平易近人,不动声色,如同平常一般镇静沉着。
但是长生真人面对着这样的白帝,却紧紧蹙起了眉头··即使白帝的神情看起来没有异样,但他的眼神却令长生真人感到强烈的不安·那是一种深层中带着强烈偏执和侵略性的目光,就像是地下暗不见天日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甚至探不清深浅,好似没有危险,实则如同深渊,越往深处越冻得刺骨,稍有不慎,便能将一个活人生生扼死在泥底之下。
白帝是一个不正常的远古遗民··他看似非常宽容温和,但就像所有熟知他的人所说,最危险的,也正是白帝··因为,他是一个疯癫的正常人··“陛下你许诺贫道,一定会给我龙珠,但好似,陛下也食言了。”
殷孽是和长生真人一起来到神界的,当然,如果没有长生真人,他独身前来是颇为艰难的··他来神界,是以找回白帝所丢之人的名义,而长生真人早已被默认通行此地,自然不会受到什么阻拦。
因此,和长生真人同行,殷孽是占了一些好处的··至少,他身为无法蜕身的老妖怪,看在长生真人的面子上,守着神界入口的神卒,是不会故意刁难殷孽的··只是——·殷孽和长生真人,根本没有带回西沉。
这也是白帝震怒,西郊神宫天象异常的原因··当然,这也并非两人故意为之,而是长生真人回到悬川孤峦的时候,喜好收集天下至宝的猫妖元刹,偷了他不少宝贝,早已和身置巨缸的西沉不知所踪了。
入山口守山的地灵并没有拦下他们,长生真人没有问地灵为何,他知道,地灵是可怜元刹和缸中人受病痛煎熬,那苦难短暂的人生·何况已成定局的事,只要不触到长生真人的底线,事后他是没有心思再去追究的。
再者,长生真人眼下只一心系在他那孽徒身上,自然对于元刹所为,表现得就更加淡漠了··若真要说起来,长生真人回蜀山的真正目的,其实并非单纯的只是为了西沉,而是他要取走一样东西。
所以西沉在与不在,他都并不是十分关心··也好在元刹没有动那样东西,否则他早已不活在这个世上了··“我许诺过你,就一定会做到,白龙珠是舍近求远之法,不要也罢。
我会给你更快成为仙神的捷径,你何必到头来却自作聪明呢·”白帝微微笑着,他看着殷孽,放在手旁茶案上紧握拳头的手,缓慢舒张开来,抬起,置放在衣物整齐洁净的膝上。
殷孽虽然心高气傲,但对着正统的神族遗民,而且是血统最为纯正的五方上帝之一,心底多少是有些惧意的··他捏着一把汗,佯装气定神闲地对白帝说:“舍近求远,却也名正言顺,贫道要的,不仅仅是成仙成神。”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殷孽始终有个心结,也正是这个心结,导致他千万年来无法蜕脱妖身··“那你还敢来见我不怕有来无回”白帝问他,转而又看向长生真人,“你和蜀山真人一起前来,有什么阴谋,你以为可以逃过我的法眼”随即浅笑一下,脸色瞬息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再次重复道,“我说过,我只要西沉。”
他似乎在暗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长生真人和殷孽都感觉到了,但很快,殷孽回过神来,提醒自己此刻还不能放松··长生真人对外人一向言语鲜少,因此与白帝对峙,他一直沉默着,直到白帝的那一句暗示,他才稍稍有了动作。
“白帝陛下,其实你应该明白,另一位陛下也是很想找回西沉公子的·但如果你不放弃对白蟾宫的一切做法,我想,就算西沉公子回来了,也会是以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方式。
那位陛下并不想因为一个西沉,就和蜀山结下仇怨·”殷孽转移话题,强行说道··那位神帝陛下一直很想拉拢长生真人,又或者说他是很想拉拢蜀山这一带的奇人异士。
世间仙山灵地并不少,而谓其之首的,当属昆仑仙山·昆仑有西王母坐镇,她是众仙娥之首,不受任何人的约束管制,神界无法为难她·而中土最具价值的,便是蜀山,何况一个长生真人就何其出类拔萃。
如果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凡人西沉,弄得局面僵化,那实在是太因小失大,这是那位神帝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此,那位神帝希望能够尽快找回西沉,最好是白帝仍旧无法医治好他,让西沉永远做一个病殃殃的活死人,成为白帝最大也是最明显的弱点与软肋。
西沉害怕自己痊愈,白帝弃他不顾,那位陛下也同样希望他不要痊愈,他的价值,远远超过西沉自己所想象到的··“西沉公子已经知道白帝陛下想要治好他的病,只要白帝陛下有所动静,他就不会回来的。
就算我们找回了他,有了第一次逃跑,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公子已经十分虚弱,再不回神界,在凡间所剩的日子就不多了·白帝陛下,你有把握在西沉公子病情还未完全恶化之前,将白蟾宫炼成可以治好他顽疾的人丹吗”殷孽问白帝。
空旷的神殿内,四周都很暗,不仔细瞧,根本看不清大殿角落的镂空巨窗下,坐着西郊的主人,白帝··那窗户非常高大,上面一直伸到殿顶,两边一扇一扇排开而去,将四面的墙壁完全铺满,外面的光线只从复杂精致的菱花缝隙里透进来,静悄悄地洒在黑色的地板上。
又因为此时外面天有异象,四处都是暗沉沉的,光线并不充裕,透过菱花缝隙投进殿内的光亮,到深色的地板上,就已经不见踪影了··谣传白帝很久以前就不再坐上大殿正中那张君主的华贵坐椅了,至于是为了什么,众说纷纭,而有一个传言,就是因为西沉的祖上。
白帝听到殷孽提起西沉,静默了下来,透过昏暗的光线,殷孽仔细去瞧他的表情,却看不透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要说白帝知不知道西沉心中所想,他肯定是知道的,但为何执意要治好西沉,到底是为了西沉能够健康的活下去,还是他已经厌倦了西沉,也恐怕只有白帝自己和西沉才最明白了。
这时,见白帝隐有犹豫之色的长生真人,慢慢开口说道··“白帝陛下,你应该最清楚,小徒身上早已没有了屸黎山的灵气,他的躯壳被毁,如今那副皮囊也被折腾得千疮百孔,就连元神都已是支离破碎,濒临险境。屸黎山这枚沧海遗珠,已经不复存在了,远古遗留下来的灵气,现在更是找不到了,你根本无法利用人丹将西沉改造成如你一般流淌着远古血脉的非人。他是再正常不过的凡人,想要救他,只能换心。”·这就是白帝想要将白蟾宫炼成人丹的目的,他认为只要用接近远古的灵气,就能改造西沉,长生真人不知道白帝是哪里来的异想天开,但无疑,这个想法是非常不切实际,甚至可笑的。
如果到现在白帝还执迷不悟,不愿放过白蟾宫,长生真人就只能用到另一个办法了··凝滞的气息飘荡在空荡荡的神殿内,过了许久,白帝忽而低低笑了起来,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想我改变想法”他朝两人走去,目光从殷孽身上,扫到长生真人身上,再从长生真人又回到殷孽身上,“西沉,我要西沉·”·……·临走前,白帝突然叫住殷孽:“我现在发现,原来你也是非常愚蠢的。”
最后,他温和的目光落到长生真人身上,没有说话,但嘴角含着的笑容非常古怪,令长生真人紧蹙的眉头越发加深,甚至心底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六回·药庐的廊道很狭长,右边是一排排高大的乌木窗户,一直延伸到廊道的最深处。
窗户上镂空雕琢着菱花云海与异兽奇人,缝隙间透进来的光亮一缕一缕地落到黑色的地板上,影影绰绰间,周围的事物都看不太真切··白帝缓步往廊道深处走去,墙上的油灯一盏一盏静悄悄地燃了起来,昏黄的灯火照亮白帝脚下的路,偶尔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拂动得摇摇曳曳。
廊道深处,是两扇敞开的大门,从门内爬出一团橘红的火光攀附在门边与赤红的木门上,那火光张牙舞爪,似是离得这么远,都卷着一股热流猛然扑面而来··这药庐是当年白帝初接西沉住入西郊神宫时,为了他的顽疾,特意建的。
药庐里有一个老翁和一个药童,皆是白帝寻遍天上地下,寥寥找到的一两个精通医理,却又不因循守旧的怪胎··他们并非仙神,也非妖魔精怪,本都是普通的凡人,在白帝的惠泽下,成了已活了不下百余年的人瑞。
“嘿嘿……陛下来了……”·走进门内,迎面而来一个干瘦矮小的小老头,满头须发花白,十指枯如尖长的木枝,双目精光四射,像极了一只老山精。
“他怎么样”白帝语气平静地询问道,走到一旁的椅子前,撩开衣摆坐下,他的姿态极为雅致从容,毫不做作··这药室非常宽阔,穹顶之高,四周呈圆弧形,墙壁上都靠满了几丈高的药柜,抽屉密密麻麻得宛如蜂穴一般,若想要取上方的药材,须得借助长梯,因此取药的活儿,都落在了药童方觉身上。
“陛下放心……还活着,嘿嘿……还活着……”药翁高并古怪地嘿嘿笑着,他嘶哑的声音已如枯桐腐朽,带着风烛残年的晦涩,两只枯手不停地揉搓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放了他吧·”白帝突然说道··高并愣了一下,随即突出的眼睛稍稍一转,古怪地嘿嘿笑了起来:“陛下不如……再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不必了,”白帝打断他的话,对他说,“很快会有人来接他。”
高并闻言,眼中精光闪烁,喉咙间怪笑不止,片刻,莫名叹了一口气:“可是……陛下不是为了公子想炼人丹吗”·白帝身形微顿,他掀起眼帘,瞥了眼正踩在长梯上取药的药童方觉,扫见他正竖起耳朵偷听两人的对话。
方觉的外貌是个正值年轻气盛的少年模样,此刻忽见白帝目光平静地扫向自己,顿时一个激灵,脚下差点没站住滑了下去,险险扶住长梯稳住身形,才慢慢爬了下来··白帝收回目光,沉声对高并说:“你博览天下群书,看过无数医典,接触过那么多奇难杂症,真的觉得能炼出改造西沉的人丹”·方觉背对着两人,心不在焉地抽开一个药柜,不死心地继续偷听他们的话,蓦地听到白帝如此问师父高并,惊得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原来白帝也怀疑人丹的可行性·方觉一直以为,白帝陛下是对此最深信不疑,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的一个人··当年他和师父高并被白帝带回上界,目的是为了以寻常又不寻常的手段医治好西沉公子。
后来若非某一天,白帝在见过随蜀山长生真人一同来给西沉公子诊病的慕长宫之后,突然异想天开,想要用原为上古遗珠屸黎山的遗民慕长宫,作为炼药的精髓药引,做出一颗能治好西沉的人丹——·但其实若真能做出这种人丹,是会连西沉公子的体质也一并改变的,就算成功也根本不可能维持他现在的凡人之躯。
而这个改变,也成了西沉和白帝间的心结··西沉早已病入膏肓,他和白帝一直有一个冲突,这个冲突就在“血缘”二字上··白帝陛下是因为血缘才对西沉格外纵容与看重,西沉也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个因果,宁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也不肯接受非人的手段来治好自己的顽疾。
可偏生对于凡人而言,西沉早该是个已死之人,就算以凡人之法,如今能救他的,也或许只有一个换心之法可以一试,但西沉认为换了血肉腑脏都会改变“血缘”,失去白帝陛下的宠溺与恩泽,和唯一的靠山,因此,他和白帝陛下已争吵过不下百次。
以活人身上的灵气炼就人丹一事,方觉并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想要炼就改变西沉凡人血肉本质,造就出远古神族人的血脉,方觉第一次听白帝提起时,还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听错了。
·要不是他的师父高并这个糟老头子对此兴趣极大,方觉师命难为,才不会继续留在这里浪费时间·师父高并认为这件事极具挑战性和颠覆性,他觉得神族人皆成于上古天地间的灵气,如果以同样的远古灵气为引,也许真的有改造体质的可能,但,此法本就无根可依,是很难实现的。
“老夫虽不敢断言,但……会尽力而为……”高并听到白帝如此问自己,显然也有些没有料到,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仍旧不肯放弃地回道,“时间还有很多,不用着急……嘿嘿,不用着急……”言语模棱两可,既未肯定,也没有否定。
然而白帝却淡淡笑了笑:“给你再多的时间也不可能·”高并面露疑色,听白帝继续说道,“他除了元神还是当年的江月,肉身早已被毁,如今换了躯壳,又钉魂封住元神,就再也没有残存半点屸黎山的灵气了。我早知道根本没有炼出人丹的可能,高并你不必一味迁就我。”·半晌沉默,高并缓缓收起古怪的笑容,沉声问:“……那,陛下为何抓他回来”·白帝沉吟,静静吐出一句话:“西沉,我要西沉无恙。”
高并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白帝,他是何其精明之人,稍一咀嚼,便明了了白帝话中之意··“原来陛下……是故意而为之啊……”他意味深长地叹道,回身走到堆满药罐子与零散草药的长桌前,伸手摆弄起来。
远处的方觉听到此处,更是伸长脖子,拉长了耳朵··“神界本不太平,西沉公子不在这里也是好的·陛下虽开口只要西沉,但……这天下之大,叫‘西沉’的人,何止一个”高并低笑一声,端着一大碗漆黑的药泥,走到药庐隐蔽处的一个大缸前,“那个叫殷孽的道士狂妄自负,自负聪明无比,周旋在几位神帝陛下中,以为如鱼得水,毫无破绽,实则……愚蠢之极……但长生真人不同,他是个很识时务的聪明人,一定能明白陛下的意思。
只要他还陛下一个‘西沉’,这位白公子您也就会还给他,至于西沉公子呢……无论他在何处,这上界,都与他无关了·”高并突然顿住,转身看向白帝,“陛下,您是真打算放弃西沉公子”·对面一片沉默,白帝就那么低垂着眼帘,久久不语,令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许久得不到回答,高并高深莫测地又嘿嘿怪笑了一阵,招手让站在老远的方觉过来··“把这个小子弄醒了,”他指了指巨大的药缸里,那泡在黑绿色药泥中的,是一个男子,面色发黑,双唇发紫,一双如沉水般的眼睛却直直瞪着前方,乍一看,令人有些发憷,“这小子也是稀奇,用了这么多药,明明都没有意识了,居然还睁着眼睛,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看什么,这般执着。”
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这人正是失踪的白蟾宫··方觉一言不发地接过师父高并手中的药碗,默默把漆黑的药泥灌进白蟾宫的嘴里·他只是个打下手的,虽然好听人闲言,却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
高并走到药桌前,开始整理乱糟糟的草药,一双枯手颤巍巍的,他低声说:“当年我见到这个小子的时候,就对他很有兴趣了·那么小就病得半死不活,他那个小妹子更是只吊着一口气,十世好人求神拜佛拜到了老夫头上,哼,当时若非五公子从中作梗,老夫早就有了做人丹的引子可惜,可惜啊”说到此处,花白的胡须一抖,颇为恼恨地低哼一声,“居然还说什么蜀山有一奇人,可起死回生,比我这个糟老头好一万倍真是气死老夫了”·“阖桑与西沉交恶,他只是不想西沉好过。”
这时,白帝突然有感而发··当年白蟾宫还是那个叫做江月的小孩时,十世好人荣兆曾抱着江月江敏两个小孩来找高并,想求高并救活两个孩子·高并本来是有兴趣的,毕竟他一向喜好医治那些半死不活的人。
可当日西沉和黑帝五子阖桑一路吵到了药庐,西沉更是大发脾气砸坏了他不少药罐·而黑帝五子阖桑看了眼荣兆怀里两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又见高并一脸心痒难耐,极想瞧两个孩子病况的模样,便偏不让他们如意开口说了那番话,不想被高并记到了现在。
“说来也是奇怪,西沉公子虽脾性刁钻,但为人并不坏,难得见他那么讨厌一个人,也不知五公子如何得罪他了·”高并抬头看了看还站在药缸前喂药的方觉,指点他,“把他捞出来,洗洗干净,醒不醒的过来,老夫可不能保证。
不过,依这小子的根基底子,不会长睡不起·”·白帝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长桌的一边,捻起一撮晒干的药材,若有所思地把玩着:“他当然不会就这么死了,”嘴角勾起一抹和煦如风的笑容,声音低得仿若自言自语地接着道,“他还要找我报仇呢……”·药缸前的方觉,听到白帝这好似喃喃的话,莫名打了一个寒战。
他的目光落到缸中人身上,看着白蟾宫那双始终不肯闭上的眼睛,回想起白帝刚带他来到药庐的时候,白蟾宫旁若无人,只冷冷盯着白帝··那眼神太冷,太寒,太恨,太怒,太偏执即使恨到极致,也无声无息,没有一句话语,一招半式,只那么看着白帝,如同千刀万剐,割肉离骨般,极其放肆地用眼神和无尽的恨意,凌迟着一脸云淡风轻的白帝。
从那时起,方觉就知道白蟾宫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即使一身皮相美得令人窒息,但浑身都是见血封喉的砒|霜毒|药·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七回·长生真人离去没多久,又来了一趟神界,这回他带来了一口大缸,所属非人钱孝儿义庄之物,据说里面装着正奄奄一息的西沉。
白帝收下那口怪缸,便再也没有动静,长生真人此次也没有多加停留,很快便又回去了蜀山··两人之间就好似沉默的达成了什么协议,如同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长生真人走前甚至没再向白帝要求什么,而白帝,依旧是那个表面温和的儒雅神帝·之前西郊神宫云海晦暗,乌黑盖顶,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只是所有人的错觉··至于当日与长生真人一同前来上界的青牛精殷孽,在最初见过白帝之后,他的行踪就一直飘忽不定。
他似乎在神界寻找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徘徊不去,已经有不少游神神侍都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他了,但由于殷孽从西郊神宫出来之后,也进过“墟”殿,之后更是完好无缺的出来了,没人明白青帝是何用意,便对这个异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其微尘砂砾,不入法眼之中罢了。
·而白帝这边,没过多久,黑帝五子突然造访西郊神宫,问白帝讨要了一个人··据传闻那个人是五公子被贬凡尘,偶遇到的一颗蒙尘珠玉·往日常与五公子寻欢作乐的一些公子游神,都十分好奇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竟会令白帝掩人耳目,私藏着挟回上界,更令五公子阖桑亲自上门向白帝讨要。
因此,当阖桑走出西郊神宫后,不少游手好闲,惯于醉生梦死的公子游神们,开始三番两次邀阖桑前往海枯石涯赴宴··前两次阖桑态度暧昧,既不拒绝也没有答应,神神秘秘,不温不愠的模样,好不令人窝火。
后来,是涿光氏的公子伯戌亲自相邀,阖桑才点头答应了此事··“你知道多少·”·白蟾宫倚窗坐在茶案前,他的一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万里翻滚的云海,像是想要透过厚厚的云层看到别的什么东西,许久都不曾眨动一下。
“你大概知道了什么”阖桑语气平静地问他,自从白帝的药庐,将颇为行动不便的白蟾宫带回来,他就一直是这副阴沉至极的模样,很少说话,除非他自己想说,就算阖桑问再多遍,他也不会开口。
为此,最开始照顾白蟾宫的木鱼,就因为他这个目中无人的态度,大闹了一场·阖桑对于木鱼这个小山神是非常宽容的,每次胡闹也都是为了阖桑,因此阖桑无奈,只得让木鱼去跟天演一起准备他不久后即将去神墓入定的事,而自己留在神宫里亲自照顾不闻不问,好似一尊石像的白蟾宫。
白蟾宫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阖桑当然不会以为是药庐试药所致,以白蟾宫这种顽固不化的性格,即使痛如腐骨剥皮也不可能哼一声,又怎会因为那两个药奴的手段就轻易意志涣散,不肯接触外界人事。
阖桑不太清楚白帝带白蟾宫来到上界后,对白蟾宫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但看白蟾宫眼下这副滴水不沾,又不肯闭上眼睛哪怕休息一刻的模样,他想白帝说的话或做的事,对白蟾宫而言,一定是极为致命的。
阖桑还记得初识白蟾宫时,是被他艳丽绝尘的外表虚像所迷,后来偶尔想想,其实在第一眼,阖桑对白蟾宫情动的,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白蟾宫那双回视他的眸眼·就是那一眼,令阖桑心尖的食指好似被利刃划破,猛然抽痛了一下,以至于到如今他都能非常清晰地记起来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而现在,那双漆黑如夜的双眸,好似被浓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失去了原本令人动容的光泽,只剩下阴寒深沉的气息,在深浅的瞳孔里犹如狂风大作的暴雨黑天,带着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的极端恨意,如同失去除了恨以外的所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窗外的云海深处,看着,看着……·阖桑非常清楚那个方向是什么地方,他刚将白蟾宫从那个地方带回来。
他一直以为白蟾宫的恨,是非常内敛,近乎悄无声息的,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白蟾宫的恨原来也可以这么强烈··“白帝陛下告诉我,殷孽是他的人,我的亲妹江敏根本没有投胎转世……他还告诉我,当年青兆发狂,屠杀族人,又死于非命,也是他一手算计……”·阖桑听到白蟾宫在回答他的问题,抬头看向白蟾宫,看到他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缓缓张合着,喉间发出的声音稍稍有种被淤泥胶着的凝滞与沉闷,不知道是身上的药性未过,还是所受打击太大,每一句话,都吐息微弱,气力微薄,如同一阵清风就能渐渐吹散。
“他说,从头到尾,师尊都一清二楚,包括五公子在内,都比我知道的多得多·”白蟾宫说这句话时,忽而抬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阖桑,阖桑迎着他的目光,一时间并没有开口说话。
“五公子没有想说的吗”似乎见到阖桑沉默,白蟾宫稍稍有了其他的情绪,略微死气沉沉的眸眼,忽而有了些许光彩,也正是因为恍然间看到了那一抹光彩,阖桑眼前一亮,被白蟾宫扰乱的心,竟隐隐升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喜悦。
“你想知道的,我当然会告诉你,不过,你现在这样很不好,这里是神界,我不想你成为第一个在神界饿死的人·”阖桑笑着说,将一碗吃的东西端到白蟾宫面前。
虽然之前他和白蟾宫有些不愉快,但对于美丽的事物,他雅五公子一向是极尽体贴的··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清汤素面,白蟾宫蹙眉看向阖桑,问道:“这是什么”·阖桑笑,将面推到白蟾宫面前,指了指:“素面,虽然我不怎么喜欢。
你什么都不吃,也不就寝入眠,连水都很少喝,如果你不喜欢山珍海味,我可以给你换掉,但你这般折磨自己,白帝看不见,你师尊看不见,龙女更不可能看见,只有我这个苦命人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想快点好起来,我想,还是吃点东西最好·”·白蟾宫收回目光,只看了一眼素面,连抬手的欲|望都没有:“我现在不想吃·”他神情冷漠地侧头,“你先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阖桑似笑非笑,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突然想起之前长生真人来托他向白帝要回白蟾宫时,他问长生真人的一个问题,心中一动,望着白蟾宫的眼神蓦然深沉起来。
“那你为何如此钟情白龙女”他看着白蟾宫,轻声问他··白蟾宫闻言,眉头越皱越深··阖桑拐弯抹角,始终不肯正面回答自己,自然对于阖桑问的问题,白蟾宫也一点回答的兴趣都没有。
然而,也就是这个问题,阖桑之前同样也问过长生真人··相较此刻默不作声的白蟾宫,长生真人的回答模棱两可,有意思多了·他说是白龙女本身就是个奇女子,也说白蟾宫第一个接触的女子就是白龙女,很难不对她动心动情,若究其根本,可能仅仅是因为白龙女是他的救命恩人。
总之,长生真人也并没有告诉阖桑,白蟾宫痴恋白龙女的原因··不过,长生真人走之前,突然对阖桑说了一段颇有深意的话··“长宫从小历经生死磨难,心性和平常人是有所不同的。
对我这个师尊而言,他是尊重多于亲昵,但对于白龙女和荣兆,除了救命恩人以外,如今白蟾宫这个顽固的性格也多是受了他们的影响·换言之,小长宫便是受我们这三人的影响,才造成了如今白蟾宫这个个性纠结繁杂的人。
他从我这学到处事淡薄与一身本事,从十世好人荣兆身上学到伦理纲常和待人处事的道理,而从白龙女身上,学到的是用不一样的眼光去看待世间万物,他能理解现在的青兆,也正是因为当年的小长宫,从小便听白龙女说着那些匪夷所思的话。
青兆很像白龙女的性格,很多言论和想法都异于常人,这些不论放在何时,都是不合天地循环,天伦地理的,对于那时候失去所有亲人的小长宫而言,当初的白龙女说的话是极具震撼力的。
所以,我想不管他是否情钟白龙女,对长宫来说,白龙女都是非常特殊的存在·”·长生真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要磨平长宫这颗怪石,或许从最平常简单的地方着手,方可打动他。”
正因如此,阖桑这次来给白蟾宫送吃的时,才会一反常态,端来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白某钟情于谁,似乎不管五公子什么事·”白蟾宫见阖桑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好似他不回答,阖桑就不会再开口,他有些沉不住气,阴沉沉地回道,转而一顿,又提起白帝说起的事,“五公子何必跟在下拐弯抹角,白帝陛下都说出来了,你何苦还要继续瞒着在下。”
阖桑不置可否,想起当日他前往西郊神宫向白帝要人,白帝好似料到阖桑会前来讨人,早就命药童方觉将白蟾宫抱了出药庐,候在药庐外的偏殿等他到来·阖桑甚至连白帝的面都没有见到,方觉就将怀中气色极差无法行动的白蟾宫交给了他,若非看到白蟾宫那双死死盯着白帝寝殿的眼睛,阖桑也想不出白蟾宫这么狡猾的人怎么会这么糊涂答应白帝试药。
但是白帝到底说了多少呢,阖桑不得而知·因此,他不清楚,是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白蟾宫,还是像长生真人和钱孝儿一样有所保留··“其实我知道的并不算多,而且也是刚知道不久。”
稍微思索片刻,阖桑打定主意,倒了一杯茶水,放在白蟾宫面前,坐到白蟾宫对面,同样倚窗望向窗外·接着,慢慢将之前在义庄,长生真人告诉他的一切娓娓道出。
期间,他的眼光偶尔落到白蟾宫捏着水杯的手,见到他的手指无声地越收越紧··……·当日,白蟾宫几乎走投无路问伞中的苏小慈想不想做仙神,那时候,他已抱着玉石俱焚的心,不管小慈答应与否,都会竭力一试。
却没想到,小慈会突然提起一些他从来都没注意到的疑点,其中最令人起疑的,便是达多塔下地宫的存在··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小慈大胆推论当年伽蓝寺一事中,应该还有一个人介入其中,而且能在所有人毫不察觉的情况下,说服求那罗什在地下建起一座避难的地宫——·这个人一点也不简单。
不管此人是敌是友,是恶是善,他的存在都颇有些耐人寻味··聪明如白蟾宫,他从头回想起来,从白龙女与十世好人宋兆私奔前后,慢慢的,确实琢磨出一些蛛丝马迹显示出的不妥。
例如,当年白龙女与荣兆两人私奔,白龙族早不找晚不找,偏巧在白龙女即将临盆时找到他们的踪迹,导致后来发生的一系列惨事·当时白蟾宫只以为是白龙女与宋兆的时运好,所以才能瞒天过海贪欢那么久。
现在想起来,龙族并非俗物,又何况那时还有上界的人在捉拿宋兆,怎么可能被两人简单的东躲西藏瞒过了·还有龙女死后,白蟾宫曾背着龙女四处求药起死回生,偏生在他求到仙药的时候,突然传来宋兆被斩杀于诛神台,抛下天梯的风声,一时间惊动龙女尚存一口生气的龙魂,飞向天梯接住宋兆的尸体,裹着他不知想要飞向何处,结果就是在吴州上空,被误以为妖孽作祟的求那罗什打得魂飞魄散。
等白蟾宫魂不守舍的回到存放白龙女尸体的地方,早已是一片火海,一切被烧得一干二净,而大火前站着的,正是他的师尊,长生真人··白蟾宫那时误以为是长生真人放火,与他闹得恩断义绝,被师尊逐出师门。
现在回想起来,哪有那么凑巧,偏偏在他求到灵药救活龙女,宋兆突然就被行刑诛神抛下天梯,继而还惊动龙女龙魂,又刚巧在吴州遇到不远万里东行传教的佛子求那罗什,误将其当做妖孽打散魂魄。
而以师尊为人,又怎会做出这般决绝的事··这一切都太过巧合,或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曾经他不曾细想过,而今想起来,每一个巧合都是想要将白龙女和宋兆置之死地,连他们的遗腹子青兆最后也难逃一劫,犯下弥天大错,之后更是莫名其妙被大石压死。
原本白蟾宫以为那是现世报,当苏小慈提起来,猛如当头棒喝,令他对这一切都产生了丝丝挥之不去的怀疑··因此,他才会突然让书生褚宁生带着苏小慈和她的骨骸远走他乡,也将人面桃花一并赶走了,就是担心万一事有蹊跷,牵扯进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而这一切,直到白蟾宫在江边亲眼看到白帝想要夺走青兆的龙珠,白蟾宫才真正意识到,曾经的自己,真的忽略了什么·所以他心甘情愿跟着白帝来到上界,心甘情愿做药引,就是想知道,白帝在这些故事里,是什么样的角色。
而今听到阖桑说的所谓的事实真相,白蟾宫阵阵心如刀绞,他不敢相信,一个堂堂五方帝君竟会用这么多卑劣的手段,精心策划这么多年,只为将自己逼上绝路·白蟾宫觉得很可笑。
“就为了一颗,不知道能不能制出来的人丹……”他失魂落魄地垂着头,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沉空洞的声音在低声言语,“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阖桑抬头望着他,轻描淡写地问:“你会信吗”·白蟾宫涣散的眸子蓦地聚拢光芒,猛然抬头对上了阖桑:“为什么不信为什么你们宁肯看着我一步错步步错,也不肯出言提醒我哪怕一句师尊是,钱孝儿是,连五公子你也是。”
阖桑很轻地笑了一声,他觉得白蟾宫此时问的话很可笑,还破天荒的稍稍透着一股稚气,便说:“你乃怪石,顽固不化,如果直言提醒你,又会有什么后果呢”白蟾宫顿时脸色一青,越来越难看,“何况,白帝针对你,也并非只因为人丹,”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虽说白帝是个疯魔的神君,但他毕竟是五方神君,什么有可能,什么不可能,心中多少都是有数的。”
“所以呢白帝为何选中了我”白蟾宫青着脸色,讽刺地咧了咧嘴角··“因为西沉·”阖桑毫不犹豫地回道,收回久久注视着白蟾宫的目光,看向窗外翻滚的云海,忽而问了白蟾宫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白帝为何与我私交甚好”没等白蟾宫有所回应,他自顾答道,“因为西沉非常讨厌我,甚至极度厌恶到一见到我就身体不适的地步。
他说我风流放荡,迟早是第一个得花柳病死的神族公子·”说到这里,阖桑觉得有趣地勾了勾唇角,略有些感叹地接着说,“若他再漂亮点,看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或者我还会怜香惜玉一点。
但西沉一张伶牙俐齿满是毒牙,一两次也只当听不见,多了便不招人疼爱了,所以以前每次见到他,都少不了和他针锋相对·”·阖桑收起笑意,回头看向白蟾宫:“正是因为西沉讨厌我讨厌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所以关于我的事他一星半点都不想知道。
那么,白帝想要暗中制药,寻找药引的事,我做最合适不过·”他漆黑的眼眸,忽而仔细打量着白蟾宫,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话音,“至于你……白帝会这么对你,也是因为西沉讨厌你。”
白蟾宫看着阖桑,紧蹙的眉头没有丝毫松动过··“我不记得自己哪里有得罪过西沉公子·”他不相信阖桑说的这个理由··阖桑笑:“你当然没有得罪他,他讨厌你,是因为嫉妒你,更因为你不争气。
当年你明明病入膏肓,失去一切,最后却能因祸得福,有了健康的身体,有了疼自己的师父,连修炼也颇有所成,不用看人脸色,寄人篱下,再稍稍努力一把,少不了修成一个逍遥的散仙游神。
可就是这般幸运的你,后来却为了一个女人断送了一切,弄得身败名裂,半死不活·你看看西沉,他为了活命,又贪恋白帝的恩宠,就这么拖着恶疾,不死不活,像个怪物一样,苟延残喘了上百年,至今也都还没有一个结果,”他问白蟾宫,“你说,西沉这么小心眼的人,能喜欢你你如此糟蹋你得来的天恩,他会喜欢你吗”·“……”·白蟾宫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最初低沉犹如呓语,到后面却忽而笑声大作,好似有什么被积压在心底的东西,都随着笑声吐露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凄凉之意。
“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喑哑地问阖桑,“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白帝这种虚有其表的神君,当年宋兆神殿前痛诉蛊女一制残酷无道时,他才会袖手旁观”·阖桑没有回答,见他心灰意冷的模样,轻叹了一声:“怪,只能怪你太好命,好得令那些命不好的人,嫉妒得发疯发狂了。”
白蟾宫眼神凄迷地看着窗外的云海,如同喃呢地低声问:“……我的命,有那么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想码字……所以又断更了很久,结局也许想起来了会贴·☆、第九十八回·气势磅礴的流云翻滚着,似没有尽头的皑皑白雪散作烟尘,漾起无际蒙蒙雾色,缓缓倾入如钵神界。
那回旋倾流的速度并不快,如老态龙钟的朽木之身,行动迟缓,好像伸手轻轻一碰,便能击得粉碎··孤山般的神宫,在云海中时隐时现,云过之处,宫殿的檐角上偶尔会泻下一缕涓涓云流,好似垂云之上的一串珠帘,随着雾气摇曳轻摆。
白蟾宫的心境很平静,他离开阖桑的行宫,一路朝外走去,途中天演和木鱼看到了他,但天演并没有说什么,他似乎知道白蟾宫要出去做什么,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便催着木鱼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离阖桑告诉白蟾宫某些真相,已经过去三天了,之前涿光氏的公子伯戌邀请阖桑前去赴宴,阖桑原本是想带着白蟾宫前去炫耀一番的,可后来看到白蟾宫心灰意冷的模样,便又失约于人,气得公子伯戌找上了门来。
哪想到伯戌找来之后,正巧撞见站在庭院树下遥望远方天际的白蟾宫··这时候,北郊神宫为准备五公子阖桑进入神墓的事,上下忙成一团,黑帝甚至亲自带着几个亲信,到神墓的北郊墓陵为阖桑建造寝陵,还四下派人寻找凶禽猛兽与奇珍异宝,为做墓陵守卫或点缀之用。
这是阖桑第一次长时间入定渡劫,等醒来之后外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任何一个地位不低的神人入定之前,他们的墓陵都是要做到最为坚固与隐秘的,何况,阖桑这次入定时间不短,时间越长便越凶险,也难怪黑帝这次比对建造自己的寝陵还要重视。
伯戌刚找上门的时候,最先撞见的是天演和木鱼,当时两人正推算完天象,天演命侍从准备神墓里需要用到的物品·木鱼自阖桑发话后,就变成了天演的苦力,伯戌横冲直撞上来时,他手上正抱着一堆占卜用的卦爻。
本来天演走在前面,伯戌应该最先撞到的是他,哪知天演眼尖,眼睁睁看着伯戌撞上来,却只是迅速地侧身躲了一下,结果伯戌顺势撞到了木鱼手上,扑得卦爻掉了满地··“天演你来得正好雅五呢”伯戌见侧身躲过自己的是司星神君天演,想着一向他最与阖桑亲近,便开口语气不善地问他,一边还作势撸起袖子好似随时准备找到阖桑一顿狠揍。
天演虽向来面无表情,但上下终归有别,即使面对游手好闲的神族公子,他也是礼数面面俱到,非常客气地对伯戌说:“五公子近来身子抱恙,方才正好出去散心了。”
伯戌先是一愣,接着冷笑,指着天演怒道:“大胆竟敢当着本公子的面胡说八道”他见惯了口是心非的人,但像天演这种一本正经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脸不红气不喘的,他还真的很少见。
阖桑虽是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但他并不怎么和他们这些公子游神为伍,天演是北郊黑帝的家臣,像伯戌这种不务正业的神族公子,除非非常情况,可能到海枯石烂他们两个人都很难打个照面。
因此,对于天演明显敷衍的态度,伯戌极为恼怒,加之之前阖桑驳了他的脸面宴会失约,想着主仆都是一个样,就更是怒不可遏··“下官并未说谎,五公子确实不在行宫内。”
天演指了指旁边正蹲在地上捡起卦爻的木鱼,说,“不信公子问他,这个小家伙在五公子下界受刑时一直跟随着他,我家公子的情况,他也全部知道”··木鱼没想到天演会把问题丢给自己,他这些日子跟着天演被折腾得够呛,早就学乖了,只要跟着天演的时候就少说话多做事。
这时候公子伯戌明显含怒而来,他现下身份颇为敏感,还没有正式的上界神籍,也只敢跟游神神侍套套近乎,若引起其他人注意,一不小心冲撞了贵人,恐怕就算有阖桑在,也不会为了他一个下界的小山神,与谁交恶。
“你,说你家公子到底在哪儿”伯戌可不管眼前的小童子有多少顾虑,他现在只想逮到阖桑问个究竟,到底想耍什么花样··木鱼捡起最后一片卦爻,满怀怨气地看了一眼天演,低头思索间,突然眼睛一转,倏尔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对伯戌说:“主子方才陪完白公子之后就出去了,确实现在还没回来。”
果然,伯戌在听完他的话之后,眼睛整个儿都亮起来了:“白公子哪个白公子是不是阖桑从下界带回来的那个”·木鱼佯装失言地捂了捂嘴巴,伯戌不耐烦地呵斥了他一声,他才好似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伯戌笑了起来:“早说嘛快告诉我,那个白公子住在什么地方”反正阖桑不在,他也一心系着阖桑带回来的那个美人,正好趁机去看看,省得以后阖桑又借故藏着掖着,一推再推。
天演目光平淡地看向木鱼,看见他在伯戌的催促下指出了白蟾宫所住的庭院,至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待伯戌满心欢喜地朝木鱼指的地方走去,渐渐看不到身影后,木鱼回头便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看到木鱼嘴角的笑意一下僵住,淡淡地对他说:“你很聪明,不过仅限于此。”
木鱼心慌意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天演,天演也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木鱼只好一声不吭地跟上去,心里默念着天演这句话,却又揣测不出他话里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在警告他今后不要再自作聪明,还是其实他也像自己一样并不想白蟾宫继续留在神界·不过不管哪一种,显然天演并不喜欢他多话的嘴··经过木鱼指点,伯戌很快找到了他口中的庭院,原本他还以为阖桑这般紧张这个“白公子”,想必终日大门紧闭,人一定牢牢锁在屋里,金屋藏娇。
哪想到,他一进庭院,便见到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立在院中的秋桐下,身形单薄,颇为落寞地抬头遥望着天际··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他愣住,痴痴看着那人的侧影,美,美得惊心动魄……·皮相长得好的,伯戌并没有少见过,连他自己也是公认的英俊非常的人,毕竟神族人本就受苍天偏爱,几乎每一个神族人的外貌都十分出类拔萃,更有些若是放在凡尘,便是祸国殃民的乱世之相,即使有些就放在神界,也是万万年再难出一个,不可临摹重塑的。
白蟾宫的脸是很美,但惊心动魄的,是他的神情和眼神··伯戌常年与人厮混在酒色之中,毫无节制,像这种纯粹而又沉静,稍稍带着绝望与强烈的被压迫时不肯就范的气息,神界中不是没人没有,只是能恰巧让人感受到这么强烈的美感的,伯戌在心底细数,寥寥无几,几乎叫不出一个人的名字。
他站在远处,脚不受控制很慢很慢地走过去,眼睛看着秋桐下的人,一直没有眨动过,直到更近地看到那人时,他才在心底感叹,难怪阖桑会将他深藏在庭院中,若是他自己,恐怕连这个院子都不想再离开了。
“白公子……”他沉沉叹息一声,轻轻唤了唤秋桐下的人,伯戌甚至觉得自己好似喝醉了酒,有些晕乎乎的,看着那人时,觉得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晕。
白蟾宫闻声,转头看过来,他看起来比面无表情的司星神君还要冷漠,而这种冷漠,是真正属于七情六欲的人的那种冷漠,虽看起来像是死物,却又并非死物,而是包含了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反应似乎并不太敏锐,不知道是因为想事情太入神,还是本就颇为迟钝,直到伯戌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用略带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伯戌咽了一下口水,指着自己,咧嘴笑道:“我是涿光氏的公子伯戌,你就是阖桑带回神界的那个人”·白蟾宫看了他一会儿,眼前的神族公子看起来和阖桑有些差异,虽然不怎么正经,但看起来并不像阖桑那么城府深厚。
“你来这里找五公子”白蟾宫轻声问他,这么一提伯戌才记起自己本是来找阖桑算账的,结果色迷心窍,闯进了这里··他嘿嘿笑了笑,回道:“之前我邀他到天极的海枯石崖寻乐子,结果他没来,别人都在嘲笑我雅五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不是来找他讨个说法么……”·白蟾宫点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伯戌凑近他,有些做贼心虚地问:“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闷么,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白蟾宫抬头,他看着伯戌,许久,突然露出了一抹很浅的微笑,顿时震得伯戌差点魂飞天外,他说:“好啊,不过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劳公子不烦带路。”
伯戌回神大喜,连连点头:“好好”又问,“你想去哪里”·白蟾宫依旧浅笑:“神墓。”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十九回·木鱼本来想问天演看见涿光氏的公子带走白蟾宫,为何不出面阻止虽然公子伯戌做贼心虚急着离开神宫没有看到他们,但当时被伯戌拉着的白蟾宫,遥遥是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的,只要白蟾宫呼救,或者天演有所行动,公子伯戌就一定带不走白蟾宫。
然而,不仅是天演,连早已看到他们的白蟾宫也只是和天演静静对视着,两人谁也没有任何动作··木鱼不由在心底摸了一把汗,不知道主子回来知道白蟾宫不见了,会不会雷霆大怒。
他虽然一向见不得白蟾宫,也满心希望白蟾宫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再与自家主子有任何纠葛·但他不是天演,是从上古就追随高阳氏的大神家臣,这种事自从之前吃过亏以后,他就已经收敛,不敢再轻易造次了。
天演的心情,木鱼想应该和自己是一样的,不然在义庄的时候,天演当时不会插手白蟾宫的事,惹得阖桑不开心·所以,当木鱼想问天演为何不阻止公子伯戌的时候,他忽而想到这些,也就心照不宣什么都不说了。
另一边伯戌带着白蟾宫离开北郊神宫,一路上满心欢喜,可越接近神墓,却越觉得不对劲··这个“白公子”去神墓做什么·那是神界深处的极凶之地,除了入墓渡劫的人,平日根本不会有谁想去那里,更何况白公子这个外界人。
方才伯戌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些,这时候清醒了不少,伯戌看着白蟾宫顿时疑虑丛生··他问白蟾宫:“白公子,为何你想去神墓神界之大,到处都是瑰丽奇绝的景色,闭着眼睛走都能找到赏心悦目的地方,”他指了指脚下滚滚翻转的万里云海,“你看,就这个盘绕在神界上下的礴龙之云,下界也是百年难遇你怎么一定要去神墓”说到这里,伯戌更是觉得不对劲,不免有些想打退堂鼓,商量地对白蟾宫说,“不如这样,我带你去海枯石崖玩玩上次雅五失约,我们一群人可失望了好久,这次我带你去,保证你乐不思归”·白蟾宫却笑了笑:“公子是担心带我到神墓有所差池,惹下祸端吗”·伯戌闻言脸色微变,却并不想将话说开,连忙摇手说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你是不知道神墓之凶险,才敢说出这番话,我可去过好几次,次次回想起来都是噩梦,永生难忘。”
他向着远处云雾深处隐隐出现的山尖眺望而去,颇心有余悸地接着说,“神墓此地,本身就笼罩有各种结界,但凡入墓渡劫的神君,大多都会建造合自己心意的寝陵,除了开凿墓室,也免不了会有些陪葬之物,这其中除了琳琅珠玉,无价之宝,为保渡劫万无一失,也会随着陪葬许多凶兽守陵。”
伯戌对白蟾宫指了指云中的山尖,“你看,神墓现在看起来虽然像是一座高耸的山峰,但是在上古时它其实还只是一个山丘,只是因为后来陆陆续续入墓渡劫的神君越来越多,进去一个修一次墓陵,加一道结界,慢慢堆啊堆,才堆成了现在这么庞大的模样。
其实,神墓峰本身就是一座祸兆不祥,极度凶险的巨大坟墓,是禁地……进去的人,因为是在前人或者之前的陵墓修建自己的寝陵,稍有差错,触动哪怕一个机关或者结界,牵一发而动全身,整座神墓峰都会受到影响,万劫不复”……·白蟾宫身形微顿,他看向伯戌,问:“所以,这是世间最危险最坚不可摧的坟墓”·伯戌以为将白蟾宫说动了,凑近他忙笑着猛点头:“对啊对啊,所以我们不要去那里了,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儿吧,怎么样”·白蟾宫闻言,笑问:“公子怕了”·此话一出,恐怕任何人被这么一说都难免觉得博了脸面,更何况伯戌此刻对白蟾宫兴趣正浓,听他如此问自己,好像觉得话里有轻视之意,脸色不免不好看起来,他立马反驳道:“当然不是只是本公子怕美人你没去过,会惊吓到美人罢了。”
白蟾宫含笑过了半晌,没有做声,突然从袖中抽出一轴锦卷递向伯戌,他说:“公子,既然你不想去神墓,白某可否劳公子替在下做一件事”·伯戌一愣,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锦卷,并没有立刻接过,迟疑地问:“白公子,这是……”·“是诉状,白某希望公子能将其呈给青炎二帝。”
伯戌一听,呈给青炎二帝这是想要告谁的状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诉状状告何人”·白蟾宫轻轻摆手:“不可说。”
伯戌沉默,在心底衡量一番,片刻,一拍大腿将锦卷接过:“好我帮你”转而又问,“那你呢”·白蟾宫又扬起一抹浅笑,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山尖。
伯戌不放心地问:“你真的还要去那里”·白蟾宫回答他:“始终还是想去看看的·”·伯戌实在不明白白蟾宫为何执意要去神墓,他并不清楚白蟾宫的来历,只大概晓得他跟阖桑有关。
看他坚持要去神墓,伯戌觉得不像白蟾宫自己说的去转转那么简单,但白蟾宫突然交给他一卷诉状,托他呈给青炎二帝,伯戌更觉事有蹊跷,便有点不想再同白蟾宫继续纠缠,已有离去之意。
不过,在心里伯戌多少还是有些可惜的··他问:“你姓白,叫什么名字”·白蟾宫淡淡回道:“白蟾宫·”·白蟾宫……·伯戌在心底默念,转身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对白蟾宫说:“那我先走了,蟾宫,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海枯石涯走走。”
白蟾宫却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没有再回答他··两人分道扬镳,伯戌走出很远,突然停在了云上,不再前行··他看了看四周,又回头看了看白蟾宫的方向,了无人烟,安静如常,低头抽出锦卷,直勾勾地看了许久。
终于,伯戌忍不住迅速展开锦卷,一行行从头至尾看去,他的眼睛缓缓睁大,越看下去越是一脸震惊,看到最后,竟浑身脱力,手中的锦卷差点掉在地上··白蟾宫所要状告之人,竟是白帝。
伯戌缓缓收拢锦卷,面上阴沉,他久久伫立了许久,最后收好锦卷,朝着另一个方向急行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回·伯戌匆匆赶到鎏岛,向涿升君禀告此事,涿升君听后大为震撼,召集涿光氏所有门生眷属,前往东郊神宫觑见青帝。
墟殿上空··悬天而上的云阶上到处都是人影,各方神君纷纷而至,有些不动声色,有些却神情紧张,也有些听到风声的,以密音窃窃私语··“听说涿光氏有人状告神帝”·“五方神帝都到齐了,青炎二帝召来了所有拥有神阶的神君,这事……闹得挺大啊……”·“莫不是要……诛神”·那几个密音私语的人,听到“诛神”二字,皆脸色发白,抬头见云阶尽头常年冷清肃穆的玄色墟殿,心底更是惴惴不安。
神族好战,自从地心树离开人间洪荒之后,早已没怎么管过下界的事了,此次动静这么大,恐怕神界不久将有内战再起··待踏上殿前甬道,众神脚步所至之处,一圈圈水纹急湍而过,地面如澄明的水镜映照着所有人的影子,一眼望去,人流不止,声势浩大。
……·再说之前离开神界的阖桑,他本直奔蜀山会长生真人,想打听西沉和元刹的下落,以他对白蟾宫有仇必报的性格的了解,在他知晓前因后果之后,一定不会放过西沉。
虽然白帝在其中起的作用不小,但白蟾宫不可能蠢到弑神,神族人受苍天大地偏爱,若有三皇五帝其外的人胆敢弑神,下场必然是万劫不复··然而,当阖桑见到长生真人,他却有意庇护两人,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套话,威逼利诱,长生真人依旧滴水不漏,始终不肯透露两人的踪迹。
无奈,阖桑只得再去找钱孝儿,除此之外,也为玉牌之事,新账旧账,好好跟钱孝儿算一算··可钱孝儿此人不比长生真人难应付,脸皮有城墙厚,阖桑最后竟也拿他没办法,这一路还真是毫无收获。
只不过临走前,钱孝儿突然向阖桑问起白蟾宫,阖桑一直觉得钱孝儿对白蟾宫有意,但这人深藏不露,对于白蟾宫的事一向暧昧不明,他几次挑衅钱孝儿,没试出个确切的结果,倒显得自己没有风度了。
钱孝儿给了他一本名为“宝钞”的书册,他说:“白蟾宫连他师尊的话都听不进去,五公子怕是为他的事也头疼得紧·这东西看起来普通,现在也没什么用,但你好生收着,今后自有用处。”
·阖桑看了看“宝钞”那两个大字,又看了看抽了这么多烟也没把牙抽黄的钱孝儿,收好书册,离开时忍不住突然问钱孝儿:“你对蟾宫真的没有想法”·情有独钟传奇怅然若失·钱孝儿淡淡白了他一眼:“在下可不像五公子您这么好福气。”
阖桑稍作思量,喃喃自语道:“没我这么好福气……是指没寻见像蟾宫这么称心如意的人”钱孝儿咳嗽一声,干脆背对起他抽起烟来,阖桑微笑,佯装恍然大悟,拍手惊问:“所以,你是对他师尊长生真人起了非分之想,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钱孝儿顿时被烟呛得猛咳一阵,倏尔回头抖着烟杆指着阖桑,像是想用烟杆烫死他得了,然而喉咙被烟辣得厉害,片刻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阖桑见势,微微含笑,不等钱孝儿说话,起身告辞,迅速走人离开了义庄··可惜回到神界,还没等阖桑为呛到钱孝儿得意上一阵子,就听到了青炎二帝召集四面八方的神君前去墟殿的消息。
之后,他更没想到的是,此次的轩然大波,起因是白蟾宫的诉状··“涿升君予孤一轴锦卷,尔等可知上书何事”·墟殿其内并不如从外看起来只是一座孤冷的宫殿,那么寂静寥落,莫可逼视。
进去里面的地方,是一个非常奇异梦幻的世界,到处都是彩云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飞花,里面有许多动物,像五彩神鹿,琉璃玉鼠,夜莺翠鸟,能叫得出名字的,天上的,地上的,皆踏着云到处奔跑飞翔,追逐嬉戏,像极了凡间一些孩童梦中奇妙的世界。
然而和一般常见的动物不一样,这一片无际的虚白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用彩纸剪成的·神鹿松鼠一会儿像是镂空的窗花随风飘零,一会儿又发出一阵阵七彩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嘭地一声变成年画似的彩色活物。
眼前的景物不停在变幻,从一片云纸松柏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一头水墨勾勒而成的水牛,牛背上坐着一个背负斗笠的小牧童,看起来和人间普通的牧牛童子毫无差别。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只短短的竹笛,正低头专心致志折着花花绿绿的彩纸·当折完一只,便放在手心向其一吹,折出来的事物瞬时像被赋予了生命,从小变大,从死物变成活物,每一个都活灵活现,飞奔着跳入一众窗花年画似的奇珍异兽中。
方才说话的就是这个小牧童,而他,并非仅仅只是一个小牧童,他就是这神界最神秘莫测的一位神皇,青帝··阖桑曾在心底无数次嘲笑过飞升去另一个世界的青帝,越来越童心未泯,每次以化身返回神界的时候,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这次变作了小牧童,也不知在座的神君看到青帝这幅模样,心里是什么滋味··相比青帝,安静坐在一株老桃树树身长出来的宝座上的炎帝,看起来正常得许多,只不过他也和所有进入墟殿的人一样,和这一片光怪陆离充满童趣的景色格格不入。
青帝问出这个问题后,放眼望去,一众神君没有一个敢开口回答··沉默,在这片虚白中蔓延沉寂,以至于气氛透着令人窒息的紧张··“青帝不如将锦卷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都说了什么。”
说话的是黄帝,他的外形是个高大粗犷的汉子,正坐在另一方,由巨龙头骨生出的宝座上··青帝叹息,摇了摇头:“其中牵扯一位神帝,孤不敢轻易示于人前。”
他说话的时候,嘴巴并没有动,但略有回音的声音,就这么传到了所有人耳里··“可青帝与炎帝既然召集我们所有人,不正是要告诉我们里面写了什么东西吗”坐在九足青鼎生出的宝座上的黑帝,漫不经心地说。
青帝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凡间的小孩一样纯真无邪,却令在座的所有神君毛骨悚然,他轻声说:“西问氏自上古,于地心树造桥通此地,孤之神族万民迁于此地,谓其神界。
曾孤以为,西问氏仅留一人血脉,不成大事,然今一事,孤错·”他说着与今日所召之事毫不相关的事,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西沉此子,当日孤换其血骨,不留其神籍,止西问氏一脉再无传承。
可今有人妄图重造西沉身骨,公然为之,居心难测”··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扎着总角小辫的小脑子转到一旁,目光落到闭目盘坐于一块大青石上的白帝,所有人都随着青帝看去,顿时恍然大悟,面色各异,暗道那个涿光氏所告之人,原来就是白帝。
又一琢磨,青帝话中提及到西问氏,后又说起白帝所护凡人西沉,两者之间似有血脉之连,那么,一直被白帝赐恩庇护的西沉,原来就是西问氏的后人·神君们面面相觑,惶恐与惊诧交错不定,脸色真是万分精彩。
所有人都知道,早在西问氏造桥开出神界之路后,青帝当时就已经秘密处决了这一脉所有族人·虽然此事从未对外宣扬,但人人都心照不宣,对此事闭口不谈·却不想原来当初青帝还留了一个活口,并且一直由白帝庇护着。
此事,甚不简单··造桥是何非其他,正是通往神界的天梯,像如今铺于神界云海上的云阶,与初时所造的各方神殿,无一例外,全是西问氏所造。
这一族通晓天文地理,更是精于所有工饰建筑,器物打造,上古洪荒氏族之乱时,所用的所有神器皆出自西问氏之手·只不过当初神族归一神界之后,不知因何,青帝突然下令杀尽西问氏人,只留下这些零星的传说一直随着西问氏的消失,流传至今。
这一个氏族的人和事,是如同禁忌不容许人提及的,白帝圈养西问氏后人……这已经是明知故犯……·但是,如果就为了这个搞出这么大阵势,似乎还有点说不过去。
如同听到了众位神君心底的疑惑,青帝又道:“且此人还另有打算,欲乱我大神一族·”·除白帝外,几位神帝脸色微变,黑帝问:“青帝可否直言明示”·青帝顿住手中的动作,五指微张,抬手朝外一撒,那未折完的动物在成形之前,在空中变成一片片碎屑,混入漫天飘零的纸花中。
“时间还很长,让孤慢慢道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百零一回·白蟾宫很累,他蜷缩在神墓峰下的一个小山洞里,独自承受着蜕皮的痛苦与煎熬。
一旦他蜕皮成功,就会变成真正的蛇妖·神墓峰里封印着不少凶兽,可以遮住他蜕皮时散发的妖气,以至于不会因为妖气冲天而招来祸端· ·以前他不愿意蜕皮,是因为想着青兆,而今青兆已随青龙王远去,恐怕有生之年,他再也不会见到他。
所以此刻蜕皮,他不是为了青兆,也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为了复那最后一仇··涿光氏的公子伯戌,白蟾宫其实对他并不太了解,他之所以看出伯戌接近自己是为了探清阖桑和白帝的虚实,是因为伯戌看自己的眼神。
那并不是迷恋美色的眼神,更像是深究探索的目光·真正沉溺于美色的那种眼神,白蟾宫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即使那个人可能到现在都毫无察觉,自以为对情爱之事依旧掌控自如。
但白蟾宫并非少不更事的人,何况他曾经也用那种眼神望着过另一个人,所以他很明白……非常明白阖桑对自己的心思,早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奈何情爱中,最怕的就是不自知,恍如求不得的便是最好的……·可能有些人并非最爱,也并非最好,可是就是得不到,所以便成了心的结。
如今回首往事,白蟾宫偶尔也记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对白龙女那般执着,他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对白龙女执念横生,到底是否关乎情爱··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非局中子,自然洒脱··……·另,白蟾宫之所以会引起涿光氏的注意,恐怕要从白帝那说起·他随白帝来到神界,虽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以致没人知道白帝带回了他这么一个假蛇妖,且丢给药庐做药引。
但随后拜访而来的青牛精和他的师尊长生真人,还有阖桑,来去行事间都无处不透着诡异之处,西郊神宫上空更有异象突生,实难不令人想入非非·至于,涿光氏怎么这么凑巧打上了白蟾宫的主意,或许正因为是当日阖桑从西郊神宫离开后,北郊神宫就平白无故多出来了他这么一个人。
而涿光氏的公子伯戌多次邀请阖桑赴宴,想必也正是为了瞧瞧这个多出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雅五公子阖桑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城府之深,非常人能及。
他失约伯戌,恐怕正是因为察觉到了伯戌别有用心,才在应承下他的邀约之后,却又闭口不提,临近宴会当日,却又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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