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异事录+番外 by 香小陌(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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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异事录+番外 by 香小陌(下)(2)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他又一想,小白龙是借宿在多年前投井的男孩体内·这人从前在灵界行走时,究竟是个多么英俊潇洒灵气四射的少年模样,也没机会见到了。
    他勾勾手让小蛇女坐他榻上,又端出水果点心邀买人心:“来,一起吃,继续说·”·    仨人一台戏,吃着,就热烈地聊上了。
竹叶青头头是道地给楚公子讲:“咱们殿下,最忌讳每年脱发蜕皮掉鳞,可是我们龙蛇同族嘛,到了季节总要熬上一次·殿下可心疼自己闪闪发光的龙鳞了,掉了的都要小心翼翼地拾回来,补上。”
    桃花蛇添油加醋道:“我那时值夜上灯,悄悄都看到了他每晚泡在水府的温泉池下面,都不睡觉的,要扒开衣服化出原形,翻来覆去找哪块龙鳞或者哪一根头发须子掉了,怕自己就不帅了其实已经够帅的,神都方圆八百里还有比他更帅么公子你说是不是”·    “已经够帅了。”
楚晗嘴里塞满香瓜,边嚼边说:“找到哪掉了鳞,再让螣儿帮他用口水糊上补回来”·    俩姑娘用力点头:“公子说得对对对,就是”·    楚晗恍然就回想起来,他俩沉在水潭下,小千岁粗暴地用尾巴抽打池底岩石,为了抵御药力又不愿伤他身体,那一夜就打掉不知多少鳞片。
这回可要心疼坏了……·    小蛇女就是贪慕楚公子长得俊,又温柔面善不摆咸臭架子,因此卖主求荣博准娘娘欢心是毫不含糊·在殿下身边做事的,都是人精,眼光放长远抱对了大腿,将来好混啊。
俩小姑娘欢快地吃着水果点心,与楚晗谈笑风生,这就快聊成牌搭子了·仨人凑头分享小白龙私下一堆糗事··    楚晗斜靠在睡榻上,悄悄置换屁股着床的部位,左右臀部要换着来。
    桃花蛇:“你下半身可好些”·    竹叶青:“公子,不然你趴下更舒服,不用避讳我们姐妹”·    楚晗:“……”·    楚晗耳廓发红,讪笑道:“麻烦两位仙姑帮我上药了。”
    桃花蛇一嘟嘴,声音娇俏:“我们两个哪有身份资格为公子上药我家殿下亲自洗了手伺候您,完全不准我们沾一下·”·    竹叶青:“我们碰一下就剁手,他亲口说的。”
    楚晗:“……呵·”·    竹叶青双眼笑弯,掩口低声道:“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位如此细致耐心,为公子您洗净脸,涂了药,再细细地揉了腿,再给你捏脚。”
    桃花蛇漂亮的眼一翻,哼道:“殿下肩上流那么多血,守着公子你床边,非要等你醒来,最后被左使大人硬拖出去给扛走了……公子你真好福气。”
    楚晗:“……他人呢”·    桃花蛇一指外面:“左使大人扛走疗伤去啦”·    水族军团在一片茂密林荫间安营扎寨,布下可攻可守的阵法。
附近有泉有溪,流水潺潺·水阵也讲奇门遁甲,四门八卦,无数间帐子以溪流水道相连,星罗棋布又往来迂回的布局像个大迷宫·水下暗伏精明的哨位,一旦外人踏入水面就会炸起。
    夕阳在山巅铺满锦绣霞光·负责后勤的虾兵安置起锅灶,忙碌地备膳·左使大人又派出四路手脚伶俐的兵卒,循着气味打探九爷那几人踪迹。
    用左使大人吩咐的话讲,咱们水族灵兽,烧饭热灶绝不烹制鱼虾河鲜,咱们晚饭烹的是雉鸡黄羊·你们但凡在方圆百里内闻到煎煮烹炸出的江鱼海货咸腥气味,定然就是自带烧烤火源的九殿下,速速将人擒回·    无需旁人引路,楚晗很容易找到正主住的最大的帐子。
华丽的伞顶坐落在林间一块高地上··    门口排了两溜儿争奇斗艳的小蛇女鲤鱼精之类,等着进去伺候的·楚晗这一看,有端洗澡桶的,有取热水冷水的,有送换洗干净衣物帽靴的,还有直接端来一大托盘整只烤黄羊的。
喽啰们扛的托盘,目测足有一辆越野吉普的车顶盖那么大!这一只大肥羊,估摸都不够某人塞牙缝,几下就像撸羊肉串似的把烤酥的肉从一条羊椎骨上撸下来,算是晚膳前加一餐零食小点。·    青春美貌的小蛇女鲤鱼精们,一看更加青春美貌的楚公子缓缓踱来,立刻乖巧地让出中间一条过道,笑语盈盈地瞟他;即便都不说话,那一个个儿的眼神,都是了然于心人尽皆知的表情。
    楚晗一手半握拳蹭蹭鼻子,对小蛇女使个眼色:“他在里边儿干什么呢这么大排场,要几十人伺候·”·    用预约吗·    小蛇女摆手:“不准我们进,都轰出来了嘛。”
    楚晗一掀门帘钻进帐篷··    大帐里一丛白雾,水汽萦绕水滴纷飞·原来是伤号怕秋冬气候的干燥,帐子顶上几只莲蓬头连接着外面引来的溪水,不停地洒雾,加湿。
床榻边有盛水泡澡的大号木桶·床榻一侧背脸站着个人··    只是个背影,楚晗看不见脸·渊停岳峙的男子裸着上身,肌肉匀称的背部一条脊骨笔直微凸,在腰上凹陷进去,尾椎收入被衣裙遮掩的臀部。
墨色龙纹浓淡皆宜,像一幅清淡的山水背景,在腰侧若隐若现,很是雅致··    楚晗乍一看愣没敢认,这谁·    这人肤色比印象中白了许多,而且竟是一头飘逸的雪丝银发。
    帐中人正在解裙子腰带,背身哼道:“不是告诉你们都出去,都回去歇着吧,不用忙了·”·    楚晗腰往旁边一靠,靠了个很舒服的少爷当街泡马子的姿势,饶有兴致打量对方的好身材,轻声吹个口哨:“不用服侍那我也回去歇了。”
·    抖着银发很自恋的家伙猛一回头,视线捕捉到楚晗的脸,双眼发亮,在暗夜里捕到天边最耀眼的星光··    三爷刚才张口的同时,就闻到身后喷香熟悉的活人人肉气息,脸庞在灯下瞬间映出欣喜和暖意。
他向楚晗走来,凌波微步漂移着就过来了,拉住楚晗双手,攥紧··    楚晗盯着对方的脸,喃喃道:“吓我一跳,我以为整个儿把人给我换了,换来一个我不认识的,还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房三爷尽力让自己表现得从容自然,试探着问:“这样成”·    楚晗左右端详:“挺好,至少脸没整没换,我看着顺眼,舒服。”
    房千岁垂目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喜欢看惯的旧人·就这样,不换了·”·    眼前的小千岁,一张脸俊逸发光,整个人散发出唯独灵界神物才有的灵气,妖气。
与之前楚晗在阳间相识熟稔的那个人,其实已经大不一样·真真是只剩那张脸,还维持旧时老友的模样·其他许多地方,都在悄无声息的细微处变得不同·神狩界山清水秀,寒潮清冽,小千岁肤色呈现北方寒带高山人群特有的白,脖颈和手臂上几道淡青色血管很明显。
血脉在身躯上迤逦而行,让白肤显出生气··    三殿下的一副好身板,宽肩窄腰尽显,一双长腿裹在裙裾之下,半遮半露·走路时屁股挺翘,恰好将裙腰挂在半掉不掉的胯骨位置。
    那一头银发,是从额顶梳起一束,松松地拢起来垂在脑后·再留两束发丝,沿两鬓而下从容搭在胸前,余下的长发潇洒自在披在肩上·发丝在暗处流动一层润眼的光泽。
光并不刺眼,潜移默化地打动人心,有一种世家贵裔的风度··    楚晗也是平生头一回,对小房同学痴痴地看呆了,呼吸困难··    他想掩饰自己愚蠢的犯花痴行为,推开对方胸膛:“半天不见,这谁下手干的,螣儿吗”·    “捯饬成个南方系美容店小哥的洗剪吹造型,发型够土的。我告儿你,这种cos在我们那边儿早都过时了。”
    楚晗说完自己先笑,然后又忍不住上前抱住对方··    房三爷嗤笑出声,执手相望,很享受楚公子用伶牙俐齿打压他··    楚晗低声说出实话:“……你真好看。”
    眼拙了,他以前都没发现,身边养了这样英俊一个妖物,帅得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帅得太不低调了楚晗自认不是以貌取人的颜控,反而不习惯身边人这样耀眼好看。
    小白龙也不是故意cos花美男造型,本来就是银须银发,白肤红血,银色龙鳞,利爪巨尾·在凡间流落许多年,身上龙息黯淡,灵力散去大部分,因此熬得艰难辛苦。
现在回来神界,疆域之上遍地水脉龙息,又有左使大人帮忙注入内力疗伤,迅速恢复神采奕奕的模样·从前在人间行走时,缩手缩脚在飞毛的羽绒服里裹成个皱包子的可怜样儿还记忆犹新,手里端个饭盆就可以乞讨了,如今生龙活虎,完全不像一个人。
    原本养个屌丝摇身一变太子爷,让楚晗赫然有一种捡到宝的冲动……赚了··    房千岁肩膀上被射灵箭扯动着反复撕磨,磨出一个洞。
自身恢复力强,结实耐操,伤口已愈合一半,患处敷了一层厚实的药膏··    许多天没痛快洗个澡,小千岁要洗澡··    楚晗一看周围横三竖四繁复精细的一堆沐浴器皿用具:“你洗个澡这么麻烦还要先焚香祷告,净手出恭,宽衣解带,剃毛修脚,再来几个小童围着搓背捶腿吧”·    三爷矢口否认:“哪有不用那样。”
    洗澡大桶旁边,精致的掐丝嵌镙钿长条桌案上,摆放各种小盒,银质铜质或玉雕的闲器玩具一应俱全,讨爷们儿洗得开心··    楚晗扭脸想撤:“三殿下,你还是把帐篷外面站的那两溜小妖精都喊进来,太麻烦了,我不会弄。”
    房千岁那条没伤的手臂突然诡异地抻长,毫不客气隔空一把将他抓回··    楚晗登时双脚离地,被一股力道扥回去,圈进一个怀抱。
    房千岁耍赖地说:“不准他们进来,就让你伺候·”·    楚晗冷笑:“怪不得你这么多年,孤家寡人一个,也特困难吧娶不着媳妇吧人家小母龙母鳇鱼的,也得乐意跟你啊。”
    房千岁大笑,听得痛快,愈发将楚公子紧紧抱入怀中,狠命揉搓一顿··    三殿下原先在自己府上,是有许多男童侍女贴身服侍,不过这人一贯自由懒散随性,起居用度倒并不挑剔,能简则简。
    懒得出奇的小白龙,冬眠三个月泡在池底,甚至懒得挪一下屁股,喊都喊不醒他·平日睡得晨昏颠倒,沉浸美梦中,吃一头牛羊或者换一套干净衣服,都恨不得要身旁人替他来做,他只管张嘴伸手,眼皮都不抬。
有时一只手搭在池子边沿,瞌睡正香,半张脸浸没水下,吐一串气泡,就有小蛇女屁颠颠儿跪过来,帮三殿下磨一磨手指甲,抛个光,再涂个美甲油、护手霜、润肤露啥的。
或者在他偶然睡梦中脑袋露出水面时,美妇螣儿游过来迅速帮他焗个发油,吹个帅气造型·大懒龙自己从不张罗,只要不破相不掉鳞,他不在意芝麻绿豆的小事··    楚晗真心地说:“上回在我家泡的小破浴缸,委屈你了。
你如果以后去我那儿常住……我重新装一个大的,弄一套德国进口水晶卫浴,让你舒服·”·    房爷心里回味那时相处的友爱温馨,盯着他问:“还有别的什么人泡过你家浴缸”·    楚晗:“没有。”
    房三爷:“……沈公子”·    楚晗:“他倒是很想来·”·    房三爷心里顿时安稳得意了,郑重其事吩咐道:“以后在你家装个两人用的,再大一些、深一些的,这样过夜舒服”·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你如果以后去我那儿常住。
    这话楚晗不经意间顺嘴说了,就是一句真心的邀约,或者就是含蓄地求同居了·楚公子求爱大方坦荡,房同学答得也很坦然,“这样过夜舒服”,这算是答应他同居了·    楚晗嘴上嘲笑大懒龙,最终给三殿下放了洗澡水,贴身伺候,给洗头,帮捏肩搓背。
    他又什么时候给别人做过这个让老宝贝儿瞧见了一准跟他俩急·对俩爸爸都没这么殷勤伺候过··    小千岁半闭了眼,盘腿坐在洗澡水中,健美的身躯在水中浮动。
楚晗给擦身时,小心翼翼绕开锁骨伤口·小千岁很享受似的,头深深往后仰去,很信任地把喉骨最脆弱的位置交付于他·整颗头就枕他手里,静静地瞌睡过去了……·    晚饭吃的黄羊宴。
楚晗脑拟得一点没错,小房同学撸黄羊是整只整只撸的;将一只羊从颈骨位置拎起,撸掉整坨羊肉,撸完手里就剩长长一大条形状完好的羊蝎子,正好给他再熬一锅羊汤··    楚晗从汽车顶那么大的托盘中,捡回几根羊肋:“借我这几根肋条骨用用就够。”
    他切了几小块羊肉,穿在肋条上,架在火盆上烤,再撒点儿椒盐辣椒面,自己动手做了个原始社会粗糙版的烤羊肉串··    小千岁于是也动手,帮楚晗做羊肉串,做好一串一串的,迅速喂饱楚公子。
自家娘娘饭量真小啊,还是杂食,什么都吃,纯吃草和树叶都能凑合,真好养活……·    帐外漫天星辰,帐内熏香缭绕暖意袭人··    没人打扰他们,左使大人麾下的兵将,都默认楚公子是要歇在小千岁帐篷里。
小千岁解开下身裙裾,将两人裹在一起·这人又扭头一挥手关掉那些洒雾的莲蓬,觉着楚晗不喜欢那样潮湿··    楚晗能察觉这些日子身边人的改变。
自从回归灵界,小千岁再也不是受困人间时那么个漠落乖张的性格,整个人自信从容,太不一样,令人着迷·他把银发帅哥揽在怀里,端详对方五官··    两人识于微时,认的就是这张脸。
    房三爷模样慵懒,嘴角划出一道弯:“你以后随便给我勾脸,想要什么样的,就勾成什么样·”·    “成·”楚晗哼道:“以后每过十天半月,就给你勾一张新鲜的脸。
或者召唤你府上聪慧伶俐的螣贵人伺候,贴个皮面具之类,换个口味省得我总看一张脸,也看腻歪了·”·    楚晗每次提及螣蛇或者哪个小妖精,必然一股酸爽口气,不停吃那口老醋。
    房千岁放浪地大笑,一翻身牢牢压上他,恶狠狠地说“你敢看我看腻歪了”,说着很凶地粗野地舔他,啃平他一脸彰显的醋意··    楚晗被舔得下巴脖子上都是咸湿口水。
他眼底漆黑一片,喉结滑动,眼神暗示着就是很想亲热·他被对方一压就硬了,肿胀难受·他自认为是个挺安静淡泊的人,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可那事儿就是这样,做过一次,就中了性瘾。
他十二分地留恋回味,小白龙发情后现出半个原形、健壮身躯在他身上律动……很想要··    楚晗:“我们做”·    房千岁:“……”·    房千岁:“明天还要赶路,那儿不疼睡觉吧。”
    楚晗:“你累……你伤口没好吧,嗯,睡觉吧·”·    楚晗其实有点儿失望。
    小失望的表情没逃过房千岁的眼·“想我”房千岁双手撑在楚晗头侧,看着他··    楚晗:“……”·    房千岁声音低哑:“说想我。”
    卧槽·楚公子心里想骂小样儿的,死傲娇啊,嘴上还是大大方方说了实话:“特想·”·    房千岁嘴角划开一道弧度,挺开心的。
这人也没迟疑,也不扭捏矜持,撸开袖子,身躯往下一滑就埋进被子下面,暗处掀开楚晗的裤子……粗暴中也有温存,安抚一遍,让楚晗偶然的失意在脸上彻底融化,消散,化作一片失神喘息。
  ·    第六十三章 九爷归来(沈公子)·    清晨,水族军团拔帐起营,向东南方向移动靠近神都,因为有探子来报,那个方向闻到龙族身上特有的咸水气味,其实就是荷尔蒙味儿。
    楚晗在虾兵煮饭的锅灶帐篷旁边,发现沈公子身影··    沈承鹤穿的崭新绸缎内衣裤,外罩一套潇洒的长袍·这身水族制服,也不比神都鬼卫的官服差。
这人守着做饭的灶,用个叉子夹着,从锅里拎出一块连着半个身子的雉鸡腿,坐到一旁津津有味地啃大鸡腿··    作为三殿下枕边人的身边人,沈公子自打混入白山教内部,这才一天工夫,仗着楚晗面子大,迅速也混出个得宠“外戚”的威风来,还与一群童男蛇女打得火热。
水阵内道路迂回曲折,沈大舅哥大清早起来溜达,就迷路了,出来回不去了·这人倒也不怯场,吹了一声口哨,就召唤出几个小蛇女··    姑娘们笑嘻嘻地端出滑竿,要把大舅哥抬回去。
    沈公子一看忙摆手,都是一群小美女,大老爷们儿这哪好意思的,不不不,给老子换几个清俊的小厮来·    再一声口哨,果然就召唤出一个小分队四名眉清目秀的蟹男。
沈公子一路坐着滑竿回来,不知道的以为抬回来的是太后老佛爷呢··    小虾兵这会儿谄媚地递上水族特供海鲜牌姜醋蘸料··    沈公子用鸡腿蘸着调料,咂摸嘴:“味道不错哈,给老子留一整只啊。”
    沈公子抬头一见楚晗:“宝贝儿,侍寝睡醒了您打扮够俊的·”·    “是啊·”楚晗回敬道:“委屈你了,昨夜独守空床。”
    沈大少这人为人最大优点,就是心胸宽,乐观豁达·无论何时何地,遭遇多少磨难,只要他在游戏里还没out,只要老命还在,就不耽误吃和乐。
所以楚晗心里也喜欢他的鹤鹤·楚晗夹了一块雉鸡翅膀,啃着鸡翅膀·两人并排而坐,互相研究对方那身行头·沈承鹤酸不溜丢的:“身份是不一样哈你看老子这身,跟那些小妖精都差不多,千篇一律,一看就是成批量生产的三等水兵制服。
你瞧你穿的,哎嘛瞧这领口,给你镶一圈大珍珠,还都个儿大匀称的南洋珠……”·    沈承鹤狂啃鸡腿,压抑酸爽的心境:“姓房的出手阔绰,也会讨你欢心哈”·    “我稀罕这些”楚晗揶揄道:“你喜欢珍珠,明儿你把这些都抠下来拿走。”
    楚晗体贴地掏出两罐灵药,生肌宝和养颜露:“菊花还疼……喏,早晚敷上,管用的·”·    沈承鹤如获至宝,耍赖似的把脸狠狠揉到楚晗肩上:“还就是你最疼我……哎呦,老子那白净娇嫩的地儿,活活搓掉一层肉”·    沈承鹤也浑不吝的,敞着两腿就撩开自己裤裆,暗暗揉弄那一柄过度使用后疲惫不堪的神器。
那玩意儿确实搓红了,活像剥掉一层嫩皮,尖端露出脆弱的红肉,马眼都肿了·沈公子连忙糊了一层养颜露上去:“咳,疲劳伤,铁杵都快磨成针了好好给老子修个容,美一美”·    楚晗:“……”·    楚晗:“……你后面好了不疼”·    沈承鹤:“老子后面为什么要疼我早就好了,是你的小白菊花儿疼呢吧。”
    这回轮到楚晗尴尬,原本打好草稿的闺蜜话题,突然画风就不对了··    楚晗:“……鹤鹤你昨晚把指挥使大人怎么了”·    亏了他一直天真地以为,承鹤是被凤飞鸾欺负吃亏的那个,是指挥使对不住承鹤。
因此凤飞鸾被击伤甩下蛇阵孤零零丢进山谷,怨那人心毒手辣自己活该··    沈承鹤心虚地一掌堵住楚公子的嘴,狠狠压住他嘴唇:“别、说、出、去、啊卧槽那美人儿现在见着我就要杀我,我就、就是……我忒么也不是故意的不都是吃了那个诡异的屁吗。
谁知道那些大神兽屁眼儿里自带*药啊,老子再留在这里就死定了”·    楚晗都不信沈公子有这个本事:“你这样,简直,太对不住人家了凤飞鸾那人的脾气性格,他受得了这种……”·    受得了这种胯下之辱·    他还是善心未泯:“我们真不该把那人丢在山里,也不知救上来没有只是左使和随琰公子都与指挥使结怨,断然不肯救他的。”
    沈公子当然也心疼美男孤身流落荒野,可是他能怎样人怂命贱又是在别人地盘,他说话不算数,所以也就是心里疼一下,疼完了不妨碍他吃和睡。
    沈公子为他的神器稍作理疗之后,楚晗跟这人搭着肩膀溜达·两人上到一株大树之上,坐树杈子上,眺望四围如画的山水美景··    灵鸟从他们身边飞下树梢,轻鸿点水留下一池涟漪,跃上枝头化作清瘦的少年。
一条锦鲤从水面露头,吸吮一丛一丛的水纹,头尾一甩上半身就化成人形,倚在溪塘边,脉脉注视,等待灵鸟再一次点水··    沈承鹤打量楚晗神色:“晗,你跟姓房那小子,内什么了在一起了”·    在沈公子心里,对男的,和对女的,相处之道不一样。
女人毛病多,要房要车要海誓山盟,还跟你提这那的要求还不让推倒·俩男人,只要你情我愿上过床,就算两口子了,反正又不发证盖戳··    楚晗也这么想的,男人么。
他不是那种随便乱来的,心里很有分寸,越过最后一条底线,就是在一起··    他也不掩饰,很坦白地说:“我喜欢他,在一起了·”·    沈承鹤:“那你这趟不跟我回去你留这鬼地方”·    楚晗平静地说:“回去。
我答应我爸肯定回去,哪能就这样把我俩爸爸扔那边儿不管他们养儿子也不能白养·”·    “你啊,平时挺精,怎么这事一门心思就栽进去了”沈承鹤一副过来人哀其不幸的表情口吻:“晗,你长点心眼儿,你就是心太单纯,对谁都好,让那小白龙捡个大便宜,丫不糊弄你糊弄谁啊。”
    楚晗皱眉:“他糊弄我什么”·    沈承鹤瞪眼:“嗳你是不是觉着你傍上一豪门阔少,有钱有人有势,丫脑门上就裱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龙’字,带出去让你特有面子”·    楚公子面无表情道:“我就是豪门阔少,我钱一辈子够花,我也有人有势,我面子不够吗我需要傍别人”·    沈公子连说带比划:“你看你找这个老公,他阶级成分不详,社会背景复杂,而且还家庭状况混乱不清”·    “他那个洞府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自己看看地图黑龙江长白山在哪,将来住得惯”·    “而且,找对象得门当户对。
嗳比如哈,你将来要是嫁进我们家,我们家家庭成分多简单,你就我妈一个婆婆,我妈你也熟啊从小就特稀罕你·可是你过到他们家,九条龙崽子都不是一个妈生的吧,你不止一个婆婆,过去以后绝对傻眼了卧槽你面前站一溜九个老妖怪婆婆姓房的丫还不是嫡长子吧,丫才排行第三。
你琢磨琢磨,将来老龙王哪天尾巴一翘,挂了,妈呀你就看这家子妖精怎么掐吧,绝对是一场宫斗大戏啊”·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    楚晗冷眼瞧着这人聒噪,突然凑近对方,嘴唇贴住沈承鹤耳朵,一句悄悄话:“鹤鹤,操心自己一摊烂事吧。”
    “等哪天,你把那位指挥使大人弄过去,领回你家当你媳妇,你自己琢磨琢磨,你爸你妈,还有你爷爷你奶奶,当场会是什么反应·”·    沈承鹤结舌:“我……我领那个人回去,你忒么逗我呢”·    楚晗哼了一声:“别说你家就一个婆婆,排出九个婆婆也镇不住那么个‘媳妇’。
我等着看你们家的宫斗大戏·”·    沈承鹤:“……喂”·    楚公子幸灾乐祸一笑,眼都眯弯了。
他从树上轻松跃下,掸掸裙摆,找小白龙说亲热话去·他那时就有预感,辣手刁钻的凤指挥使,在鹤鹤这里吃了一大亏,那件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左使大人的水族军团旌旗招展,号角在草原上回荡着低沉的雄音。
    远处戈壁荒漠上一片氤氲,荒原上空竟然映现出神都清晰的轮廓·走近再看,神都又消失了,原来就是空中水汽折射,在大漠上闪现海市蜃楼的幻象。
·    三殿下驾驭一头高大的长颈翼蛇兽坐骑,缓缓捋着缰绳,身后带着楚公子··    房千岁不时回头看一眼楚晗,拽过楚晗一只手,从自己后腰绕过来,握在身前。
楚晗是自从过到灵界,相处日久,发觉小千岁和以前越发不一样了·这人昔日桀骜冷淡的浪子脾气收敛了许多,凡事也不再我行我素,懂得照顾他情绪,甚至偶尔来一句温存话讨他欢心。
平时走路,总不放心似的牢牢握着他手,牵手本身就像是一种承诺··    沈公子是骑在一只矮一头的巨兽上,坐骑的身家就比那两口子差远了··    这匹坐骑,长得肥头阔嘴小圆耳,体型略胖,看起来皮糙肉厚,四只小短腿走得呼哧带喘。
    沈承鹤小声问:“晗,你觉着,我骑的这是一头什么玩意儿”·    楚晗:“……比较像河马。”
    楚晗说完笑出声·沈承鹤发牢骚:“操,果然这待遇有三六九等,我就是后勤伙房的·早知这样,老子也卖菊花傍个龙太子,在这地盘上好混啊”·    沈公子没走出几里路,举手说要出恭。
    威武的左使大人转过头来,粗声喝道:“小兄弟这样麻烦骑在上面自己解决吧”·    沈承鹤煞有介事道:“骑在这家伙上面老子怎么解决嗳我又不是这头河马兽,一边走一边拉,野马拉稀粪,后面稀稀拉拉地留一地。”
    沈公子跳下他的河马兽,手里攥一把水族专用的芦苇草纸,往旁边树丛里跑··    左使大人不放心,赶忙命令两名小兵跟上,为沈公子出恭护驾。
    沈大少爷悠闲地爬上一座小土包,在草丛里找到一块清静地方……阔少爷的出身,沦落到这地界,活得也怪不容易的·那些尖利的草梗,不停地挑逗他雪白的屁股,刺弄得又疼又痒,上个厕所都如此销魂。
    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观景,恰在这时,从小山包上远远望见大漠边缘出现异常天象·    从他这个方向瞭望,大漠尽头赫然出现一道火线。
空气中有水汽折射,一开始看得影影绰绰,以为又是神都倒映的幻象·然而,那道火线以堪比九头鸭子的风驰电掣速度,捋着地平线向他这里突袭过来··    沈承鹤鼻子里闻到浓烈的烟火气息。
    这回不是幻象,是真火,明火·火线悍然逼近,而且就在那道火的前面,隐隐约约有两个人,飞毛腿一般狂奔而来,像被火线追逐着跑路··    与此同时,行进的部队当然也瞄到火线的存在和移动。
    房千岁猛地一扯缰绳,下意识护住身后人,大声命令:“前面有火,火势逆风,拦住它”·    白山教既然是小白龙座下的兵马,这里面大部分水族灵兽都是喜水怕火的习性,个个神情紧迫。
左使大人一挥令旗,一排兵将跑上前去跪下·再一排兵将从后面上来,蹿上前面一排人的肩膀·随即后面一排人再摞上前面一排的肩膀,所有兵将皆手持坚固的御火盾牌。
    一股大水从盾牌人墙后面奔涌而出,狂拍着浪花向那道火线拍过去·这是个截挡火势的人墙水阵··    “承鹤”楚晗在坐骑上喊了一声:“承鹤出恭还没回来”·    排阵的人把半道溜号上茅厕的沈公子忘了,这人还没回来。
    沈公子提上裤腰逃跑,这时莫名狼狈地发现,自己被水火不容的两股势力夹在中间,回不来了··    他想往队伍这边跑,“哗”一股狂猛的大水泄下来。
他想往另一边跑,一人高的火焰墙眼瞅着杀过来··    火线逼近,他才看清被火焰墙追逐的两人,原来不是两个,而是三个人·两位身材威猛的彪形大汉,穿着鬼卫的黑色夜行装,用蒙古头巾狼狈地蒙着脸,胳膊肘中间还架着另一位蒙面男子,仨人一路狂奔过来。
    左边那位扛着狙击枪的男人喊:“火、火、火太大了,弄息一些”·    右边那位喊:“我操都他妈烧着老子后屁股门了,蠢货,快把火灭掉”·    中间的蒙面男,只露出一双眼:“握、握灭掉腻们当饿是个打火机嘞,弹一下就能点火,再弹一下就能灭掉”·    右边那位爷一脸黑烟,鼻子里都喷出烟尘:“你他妈原来不是打火机啊老子以为你真是打火机呢”·    左边扛枪的爷忍不住喊:“风刮过来了,真的烧、烧到我屁股……”·    中间的人冤屈地嚷:“腻们方才说是逆风,老子才敢点的火”·    左边人说:“这大荒漠上,风向乱刮的,一会儿是逆风一会儿顺风,谁知道究竟什么风……”·    沈承鹤猫在小土包上,惊愕地瞅着这仨人一路跑来。
三人原来是在躲避远处追兵·那道火焰墙后面远处,望见影影绰绰的青铜人队伍,也是旗帜昭彰声势浩大··    沈公子乍一眼并不认识那三位。
    来人正是他们要寻找的老七老八同志,中间架着那位善于喷云吐火的九殿下·仨人像从地缝冒出来似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火焰墙就是九殿下在大荒漠上生生造出来的,为逃避后面的铜人大军追杀。
扑克七和痦子八两人一左一右,很仗义地架着他跑·小九爷念起火咒法术,脚底下像踩起一对风火轮,身后喷出一道耀眼炙焰,在阳光下引燃戈壁滩上的砂砾硝石,形成一道一人多高的焰墙。
    如此神蠢的跑路方式,只有英明神武的九殿下想得出来··    风是打着旋儿颠三倒四地刮,瞬间就往他们这边旋过来,燎着九爷的头发。
他头发也自燃的,肩背一丛火焰,转瞬之间越烧越旺,让这人看起来真像在荒漠上自燃成一团火球,头顶绽开一朵鲜艳的火苗··    九殿下顶着火焰球嚎叫:“快快快快跑——”·    痦子八嚷道:“以为你丫能有多大本事,‘打火机’变成一只秃毛火鸡快跑吧”·    第六十四章 金环蛇舞·    水阵的滔滔巨浪涌过来,顺势将仨人托出在水面上。
小九爷往水里一跳,跃出几丈,恰好抓住漂浮在水上以自由泳姿势挥臂斩浪的沈公子··    小火龙的水性极差,瞅见个身穿水族虾兵制服的人在游自由泳,毫不客气就骑上去:“追兵来了哊,你快快快游”·    沈承鹤被个沉甸甸的家伙骑了,“噗”得沉下去半个脑袋,灌一大口水,狂咳,差点儿把肺呛出来。
    九殿下仍不罢休,顺势薅住他后脖领子,双腿一夹,尝试着调整方向:“往那边游,就那边,饿滴三哥哥在那里·”·    这挥浪骑行的姿势,很像在水中驾驭着一头鲸鱼。
    只是这头鲸鱼游得比较辛苦,不停呛水……·    沈公子一股火从心头起,恼羞成怒,这他妈谁啊·    他扭过头,恰好怼上九殿下扯开蒙面巾后粉白粉白的俊脸,墨色眼线勾勒一双俊眼,妆容妖里妖气。
    沈承鹤:“……”·    九殿下:“……”·    九殿下也憋好久了,终于扯掉纱巾喘一口气。
他这张脸就是澹台敬亭,是神都的通缉犯·这几日仓促,身边又没有他三哥帮忙,他找不到其他可以凭借的肉身,只能委委屈屈地继续逗留在反贼澹台的身体里,顶着这张到处惹是生非的脸。
这一路逃跑,他一直用纱巾裹着,不敢露相··    沈承鹤:“……你,你是美男”·    九殿下:“……咦嘻嘻,握是美男呀。”
    沈承鹤:“哎呀妈呀,哎呦我去……你你别骑老子,你快放我走吧”·    九殿下:“你叫唤个啥,你又跑啥捏”·    沈公子眼前,一片大水中沉沉浮浮逼近他的,就是南镇抚使澹台敬亭的脸,浓眉粉面目若晨星,英俊慑人分毫都不差,绝不会认错。
他如今见着锦衣鬼卫那拨人,吓都吓死了,一个都不敢沾·越是姿容美艳的鬼卫,属性都是阎王·别看现在嬉皮笑面,美人如玉,最终都是要剥他皮吃他肉、捅他菊花的。
    沈承鹤:“不不不,你不要过来,我怕你,美人儿我又没对不起你,你放开我”·    九殿下:“你说没有对不起我,你这货一定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快说”·    沈承鹤在水里扑腾,被九殿下酷刑逼供似的摁住脑袋喝了几大口水,逼急了,哭丧着脸说出实话。
    “卧槽老子不就是……不就是跟你们指挥使大人溜了两趟活儿,是他强迫得我……”·    “澹台少侠,我真不是故意背弃你我之间情义,真的,老子当初瞧上的人是你来着,我不骗你。
就是指挥使大人他横刀夺爱,他勾得我,我……我也没……没把持住……”·    九殿下一不留神拷问出一段露骨的女干情,耳根涌出红晕:“腻这个- yín -贼,满嘴胡说八道,本殿下还是童子身,腻竟敢调戏握,握打打打……”·    这俩人在水里一浮一沉地打闹,水下蓦地冒出一个满面水痕的人。
    雪丝银发在水面荡漾闪光,阳光下像铺满一池细碎晶莹的珍珠·发丝顺着游动的尾痕抖出一丛波纹,水中灵气四溢··    “小王八别闹,跟我回去。”
    房千岁声音不大,但很有做兄长的威吓力,一把拎过九殿下,再一手提过沈公子··    房千岁潜入水下轻盈迅速地游走,双脚抖出白色浪花。
大水追随着小白龙潜游时荡涤的银发与月白色裙摆,迅速也退去了……·    他们救回七爷八爷和小九,水族军团御火阵的声势也震慑住追赶的敌军。
    那一堵法术火焰墙缓缓熄灭,在戈壁大漠上留下一大片过火的野草残烬·远处的铜人战阵亦是盔甲旗帜整齐,英招高头大马坐镇阵中,然而瞭望到这边人多势众,没有贸然再攻过来。
铜人战阵警惕地迂回排开,最终像浅滩上一股青绿色退潮的水拖着旗子退去了··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傍晚夕阳斜下,天边霞光灿烂,荒原上炊烟直入云霄。
    水军循水而居·左使大人在戈壁绿洲附近寻觅到一处海子·这片庞大的沼泽地,方圆十余里,水中千年古树巨木丛生,庞大伞盖上垂落许多密集的气根再植入水下,枝条错综萦绕,雾瘴弥漫。
水族兵将在大泽上铺开成片成片的蒲团苇草,连缀起来,蒲团苇草上再竖起一座座大帐,植成一片水上营地··    水营四周茫茫波涛,水鸟盘桓,距岸边很远,就是天然的御敌屏障。
    中军帐篷里灯火通明·小童掀开门帘进进出出,端着烧酒,扛进来比门板还大的烤盘,为帐中的筵席斟酒上菜··    两伙人终于在北方大泽上重逢团圆,彼此再相见都恍如隔世,亲如一家,十分欣喜快乐。
    老七老八两位爷,这一路风餐露宿,还要照顾九殿下这么个时刻抽风犯轴的未成年,着实辛苦·他们怕被鬼车女干细发现行踪,饭都没处吃·偏偏这位未成年儿童,武力值超强。
这种脑筋时常脱线无法以常理预测的中二病小孩,最怕还是个有本事有手段的,捆着不行,哄着也不行,动不动点把火,烧山烧湖,烧城烧人·痦子八一掀帽子,指着自己白一块红一块的头皮:“我以前也挺帅的吧——头发让丫烧没了。”
    楚晗忙问:“那时我们营救承鹤,攻城叛军是你们吗”·    老七迅即答道:“不是我们·”·    痦子八一条壮汉活活地给饿瘦了,背心裹着精健的上身。
这人盘腿坐在长条桌案前,狂啃烤羊腿,大口大口喝酒,边吃边讲故事:“那夜,你们俩不是被翻牌进宫侍寝了吗,我们仨在床榻下面的地洞里缩了一宿,没敢睡·熬到凌晨你们还不回来,我琢磨着,你俩不会真的跟宫里那个大魔头搞上3p了吧”·    楚晗窘道:“没有搞。”
    “哦·”痦子八瞟着楚公子与小千岁并排而坐唇红齿白一身华丽的俊模样,嘲弄道:“那是搞上2p了吧楚少爷”·    楚少爷面不改色地回应挑衅:“我跟谁2p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    痦子八浑不吝地一乐,继续讲:“我说你们几个逍遥快活去了,我们这么傻等下去,它也不是个事儿·还是七哥心细,在床榻下面发现个机关。
原来姓廖的兄弟俩也够精明的,那个藏人的床洞连通一个暗门地道,我们仨就直接钻地道出去了,竟然一路钻到几条街坊之外·”·    “城里一片嘈杂,家家户户都闭门躲起来。
铜人傻大兵们,都往南面城门集结·我们几个就走了东面,从朝阳门混出去呗·”·    楚晗:“然后呢你们没有攻城”·    痦子八狼吞虎咽,“噗”得吐出羊骨头:“攻城哎呦,老子们也怪累的,一口饱饭都他妈没吃上,肚子饿贴肋条骨了,谁有力气攻城啊……嗳那条腿儿是我的你吃下一只烤好的,滚蛋”·    老八说着从九殿下手里抢过又一只喷香的羊腿,顺势一脚把小孩踹一边去了。
这人眼畔一颗小黑痦,每次眯眼随之在眼角一眯一颤,笑得蔫儿坏就没安好心·九殿下被踹倒,顺势抱住八爷的靴子,拧着小腿掐了一会儿·俩人都是爱闹的,脾气特合得来。
    老七同志接过严肃话题:“我们混到城外,看到叛军围攻永定门,把我们也堵在那·我们就猫在一个山包上,躲着,然后,就瞄到你们两个在城楼上。”
    老七说到这里,对楚晗稳稳地一笑,笑得颇有涵义·楚晗连忙抱个拳:“多谢七哥一杆神枪搭救小千岁了·”·    痦子八拖长声音:“让正主自己谢啊~~~”·    老七白了小八一眼,你也差不多得了,啃着烤羊腿呢,吃人家的嘴短。
    “谢了·”房千岁很有风度地亲自倒酒端碗给老七同志·两人一饮而尽··    楚晗与房千岁坐在大帐正中的主位,身着华服正装,所有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好一对璧人。
    白山水府的黑帮制服类似汉服,但不是宽袍广袖的礼服款,而是窄肩小袖的常服,方便在水下折腾·上衣交领右衽,匀称贴体,在宽阔胸膛上勾勒出流畅健美的线条。
腰带系在一侧,下身是窄腿裙裾样式,显得身高腿长··    房千岁自己早就吃饱了,面前就是几扇门板大的空盘子,羊蝎子骨都没看见,没了··    这人自始至终斜靠在楚晗身边,靠得懒洋洋的,一头银发轻扬,手里很耐心地给楚晗一根一根地穿羊肉串,也懒得搭理旁人聊天。
穿完一根肉串,就递给楚晗·楚晗再自己放火盆上烤一烤,撒点调料,三口两口吃掉·他也不擅长烹饪,烤个肉串能凑合胜任··    饭局当然少不了沈公子。
沈承鹤坐在另一侧,自己独占一个长条桌案,桌上摆着各种啃剩的骨头·他可不敢坐得离小九爷太近,虽然已知澹台少侠皮囊下面藏了一条小妖龙,他还是对鬼卫那张粉面女干臣脸心有余悸,存在不良生理反应。
    他再遇见当初曾经心动的澹台美人那张脸,心里难免还有一颤悠·一丁点小火星子随即就被浓浓的惆怅扑息了,灯火下眼前不停晃过的,却是月圆夜山谷中被汗水浸润被他裸身压在胸膛之下的那个男子……·    痦子八吃饱,往后一仰大腿一敞,颇有感触:“想不到,楚少爷,咳想当初我头一回认识你,那时候你可还是单身啊。
然后第二次见,你就跳公路大桥了,为爱殉情似的·今天第三回见,你已经是他们家人了·”·    痦子八手一指房千岁,变他们家人了·    沈承鹤从一锅羊蝎子中间腾出嘴来:“有比我更倒霉的吗就前几天,老子来这儿之前,楚晗忒么还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不就是穿了么,几天不在,他摇身一变就成了……”·    楚晗一道刁钻的眼光射过去,愣是把这人一张贱嘴里“千岁娘娘”四个字射回去了。
    楚晗低声道:“你敢说我”·    威胁的眼光一扫,大鹤鹤,我也几天没见你,你一朵小雏菊怎么变成向日葵的·    沈公子立刻学乖了,哪敢跟楚晗斗嘴生怕被人抖落出最丢人的事,可不敢回家让爸爸妈妈知道。
    一群人抖着肩膀狂乐·左使大人拍腿大笑,江湖中人粗声浪气做派豪放,就不介意一伙人拿自家帮主添油加醋地打趣下饭·左使大人就差直接拍着酒碗吼一句,说的好,就是我家太子爷的人了·    随琰为他们倒酒,对楚公子的友人照顾得十分客气周到,随后就从座下抽了一柄铮亮的龙泉宝剑,为几位爷舞剑助兴。
    随琰公子腰软腿长,踏上桌案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漂亮空翻,反转着落在酒席中间,只有方寸落脚余地的空地上·这人身体各处都能伸能缩,上天入地,剑风有男子的凌厉气概,阳刚中又揉入一丝妩媚。
    老七老八那几人都懂行的,一看就暗暗佩服,就知这书生深藏不露,是剑术的行家··    大帐门口竖一面战鼓,四周放置八面玲珑小鼓。
豪爽的左使大人亲自击鼓作陪,颇有江湖豪侠风范··    座上本来无水无山,鼓声相和,满眼仿佛浮现大江东去惊涛拍岸的锦绣河山·随琰袖中露出缠了伤布的小臂,在桌案正中一块天地内躲闪腾挪,剑气银光飞舞,揉身和着鼓点突然甩出蛇尾金银大环从沈公子啃着羊蝎子的眼前一闪而过,自老七老八人缝儿中间穿过,击中其中一面小鼓。
    蛇尾再倏然收回匿于裙下,盘碗未动,片叶不沾··    大伙敲碗嗷嗷地叫好··    随琰公子眉心映出一道龙泉剑的光芒,笑容含蓄,一剑过去,轻巧地挑了老七同志端起的半碗酒。
    老七一惊,手里酒碗上天了··    随琰跃起,空中用剑接住酒杯,再落地,杯中物一滴都没洒··    随琰公子重新斟满了酒,敬给老七:“多谢大侠仗义出手,助我家主人平安归来。”
    痦子八惊叹:“喝呦……啧啧……”·    七大侠脸上很有光,不好意思地憨笑一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这就喝高了,脸膛迅速发红,发烫··    沈承鹤赞道:“有两下子啊帅哥,好剑哦”·    随琰谦虚地说:“我家殿下耍剑耍得更好。
只是他懒,懒得动·”·    斜靠在楚晗身后那头大懒龙,果然就懒得动,两腿一伸伸他怀里,仰脖哈哈一笑·楚晗狠狠盯了一眼嘲风小同学。
房千岁这人脾气爽快,没那些小里小气的毛病,丝毫不在意一圈儿人围着拿他开涮·这人又一大碗酒下肚,银发垂肩,眉目横波含水,耳尖犄角处一片潮红……·    随琰舞剑敬酒,就是很有眼色地代自家少主谢过恩人。
三殿下这晚功德圆满,美人在侧,水如碧玉山如黛,酒满金樽月满怀,怎能不得意畅快·    第六十五章 九子传说·    入夜掌灯,一群汉子酒足饭饱了无睡意,横七竖八席地而坐。
无根的水帐在大片大片苇草蒲团之上,轻轻漂浮摇荡·月色撩人,更添醉意·不记得哪个嘴快起了话头,八爷就问:“小九,你家又在哪,跟老子说说”·    九殿下道:“青海咧,远得恨。”
    老八:“手下喽啰呢,你小子光杆司令吧,呵。”·    九殿下不服气:“要那么多人干啥,啰里啰嗦得麻烦!”·    七大侠问:“我们只见着你和这位三爷,你其他几位兄弟也在附近”·    说到自家兄弟,九殿下来了兴致,笑嘻嘻盘腿而坐:“俺家大哥哥在南海,离陆地很远很远的地方镇岛。
饿滴二哥哥很厉害,也很独呦,常年就一人儿在北方大漠里晃荡·三哥哥就是三王八了,腻们都认识他嘞·四哥哥据说最近一百年被哪位菩萨带到天界,值班撞钟去了。
五哥哥在四川盆地某一条山涧里,也是个厉害凶残的,很能打架呦,三王八都打不过饿滴五哥哥,所以腻们看他两个就绝对不会住在一起……”·    房千岁半眯的醉眼突然睁开,打断九弟:“谁打不过老五”·    小九爷:“腻就打不过,腻也就会欺负握”·    房千岁很酷地回击:“成,下回五王八来了,老子收拾他一顿让你瞧瞧。”
    沈承鹤咂着茶水沫子,对两位殿下一伸大拇指,羡慕嫉妒恨地说:“你们家老爷子牛逼大了,这龙性龙躯龙力气,日出来九个崽子”·    八爷笑得就没安好心:“小九,快告诉我们,你妈和你三哥的妈,哪个长得更靓”·    七大侠哭笑不得地哼了一声,这几人酒后话题忒无聊,正襟危坐又比较含蓄羞涩的人都插不上嘴。
沈公子一听这种宫闱八卦,立刻来了精神:“老龙王后宫也粉黛三千吧,排位份吗妃子贵人答应常在什么的,谁的妈盘最靓条最顺啊”·    八爷心里觉着好笑,几条母龙,还比谁盘靓条顺呢,尾巴一甩吓死爷们儿了,老子还是喜欢雌性人形生物。
    九殿下不解其意:“什么哪个漂亮呦,俺妈和三王八的妈不是一个妈妈么”·    沈承鹤:“对啊,不是一个妈。”
    九殿下眼带酒意红晕:“就是一个妈妈,腻又说的啥”·    楚晗在暗处和亲近人眉来眼去·一个用眼神道,大懒龙,今晚本少爷找你算旧账,我想操你。
另一个也用眼神道,少爷,你操得动我一个又说,内什么糊你丫一脸·另一个说,你来啊,你来糊我啊·俩人眼底风流含水,目光带电,年龄一下子抽回去七八岁,俩小孩似的,故意挑衅对方。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耳尖听到几人闲扯,脸色突然沉下去,冷眼盯住那几人·原本神采飞扬的银发是随着人走,突然收敛静拢在肩上··    沈承鹤:“就不是一个妈啊”·    房千岁盯着沈公子,一本正经道:“我和小九是一母同胞。”
    沈承鹤眼一瞪:“你逗我呢”·    房千岁也怔住:“我逗你干什么·”·    痦子八:“呦,这……怎么一回事啊”·    陪酒的随琰公子面色微变,拽住九殿下衣袖:“九爷,我送您回去睡觉。”
    其实,老八同志就是随口逗逗小屁龙,和小孩闲扯淡的惬意开心远大于对其他事的探究·沈公子是喝大了,属性本来就是个属二的,说话没有分寸,牛逼嚣张惯了不会瞧人眼色。
沈公子与小屁龙带着醉意就呛起来,说话都颠三倒四·沈承鹤显示他懂得多,不是文盲,讲得头头是道:“嗳小孩你俩还别不承认,你们家老头子炕上那点风流韵事儿,全国人民都、知、道。”
    “你家龙老爷子,正宫娘娘确实一条母龙,日出一位大阿哥,娘娘座下的嫡长子么,对吧·可是龙老爷子这人,平时也不甘寂寞啊,他喜欢微服私访啊,就跟乾隆皇上似的,动不动哗——下江南了。
下江南其实就是采野花去了,谁不明白有一天小树林里溜达,碰上一头母狼,就把母狼给日了,生了那位特凶残的二阿哥……你家老二叫什么来着”·    楚晗知道老龙二太子名叫睚眦。
但他没说出来,这时已经察觉鹤鹤话太多了,人家几个老婆儿子关你屁事·    沈承鹤酒意正high,眼底血丝发红:“然后有一天,龙老爷子天上飞呢,飞着飞着,遇见一特漂亮的大凤凰。
是不是九个头的,这一条史书上没写·总之把大凤凰也给日了,就日出来……嘿嘿嘿,日出来姓房的你吧”·    楚晗窘迫地发现,他的房小千岁是在那瞬间勃然变色,整张脸通红,随即又发白。
掩藏在酒意下的烈性子,从殷红眼眶里一层一层被逼出来··    桌下一声脆响,房千岁捏断了手里给楚公子穿羊肉串的一根竹钎··    竹钎断掉的一头插进掌心,另一头竟然插到食指指甲缝里。
十指连心,这人生生给自己上了个竹钎钉手指的酷刑,好像也不知疼,血从手指缝流下去··    旁人都没注意,楚晗拉住这人手腕,吃惊:你怎么了·    沈承鹤说书正酣,一拍桌案:“然后有一天,据说啊,他老人家在池塘里又碰上一只巨龟,*欲来了又把大乌龟给日了。
结果大乌龟也怀上了,一胎生出俩,就是总在宫殿门口驮石碑的两只小龙龟”·    不等房千岁发飙,楚晗低声喝道:“鹤鹤你住口。”
·    “喝高了我扛你回去”·    沈公子是个观念开放的,酒后喷个黄段子,多大点事·他肩膀一抖笑说:“咳,龙老爷子老当益壮,一日千里,龙性本- yín -嘛。
正史野史《山海经》都写了,流传几千年了别以为咱们不是一个时区空间物种的,你家的事我们就不知道……”·    这人话音未落,原本斜倚着的房千岁,脸色铁青突然一掌拍地,借力腾身跃起,横着越过两条桌案扑向沈承鹤·    楚晗大吃一惊,万没想到一贯大大咧咧全没所谓的小房同学,会撸袖子动手。
    想当初大鹤鹤当面嘲笑说房三爷是卖色相献菊花的,房爷不怒反笑,还挺臭美,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小白龙暴怒出手袭人,旁边眼明手快的老七老八都没能拦住。
房千岁转瞬飞至沈公子面前,脸顶着脸用脑门生生将这人撞向大帐一角·“砰”一声,那二货脑门磕出一块青紫,肿起一寸··    沈大少也吓一跳,酒吓醒了。
    房千岁一掌扼住沈承鹤,指力扣喉,眼睑都红了,也像受了天理难容的大委屈,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八道……”·    他怒不可遏盯着沈承鹤,胸膛起伏:“你听好,我与我八位兄弟是一母同胞,家族和睦,手足情深。
我父一生钟情一人,从未娶三妻四妾也无三宫六院·我父王母后的家事,容得你一个外人在这里信口开河满嘴喷粪”·    房千岁是较真的,咬牙一字一字道:“你再敢多说一句,别怪我翻脸撕碎了你。”
    房千岁怒冲心头,发完飙也愣在当场,因为楚晗两手死死掰着他五根手指,惊愕地盯着他··    如果不掰着他手,他几乎五指将沈大少爷掐晕。
    房千岁在楚晗面前蓦地垂下眼·眼睫有水光,难言之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倔犟、忿怒和不宽恕,默不吭声起身大步离开··    也是个有脾气的。
    不怒则以,怒了就不回头··    几个爷们酒后斗气,其实小事一桩·男人心胸宽,不记仇,酒醒就应该过去了··    随琰公子是个温存细致的,特意吩咐七八个伶俐的姑娘把几位爷送回被窝睡觉去。
九殿下被两个身强力壮的蛇女拎着腰带提起来,肩扛打包送走·老七同志算是比较清醒,不习惯被姑娘搀扶,硬撑着自己走路·他面有红潮,极为抱歉地对随琰说:“小八他们喝高了说胡话,你别放心上。”
    随琰公子客气地说:“不是我的家事,我不会放心上·但我家殿下恐怕伤了心,难过着呢·”·    七大侠是个厚道人,可惜嘴拙不会来事儿,一脸歉意,不知该说什么。
    当晚楚晗一个人钻被窝睡的,独守空床·小千岁就没回来跟他滚被窝,把他晾那了·楚晗也一肚子憋屈,他招谁惹谁了本来昨夜月黑风高,春意盎然,俩人都酝酿得半醺半醉,是个下手嫖了大懒龙的好机会,结果被鹤鹤耍酒疯,生生搅黄了一段好性致。
    他早上一觉醒来,床头发现字条··    某人写的字:【你昨晚忘了涂药,脸都花了,真难看·】·    脸上几道旧伤疤,果然已经上了透明的养颜露。
楚晗下意识摸摸裤裆,后面也被人悄悄下手补涂了生肌药膏·他睡眠很轻,长期失眠甚至吃药才能入睡,被窝里有人碰他他竟然没发觉,对方轻功着实彪悍·房千岁这就是不高兴了,甩尾巴呢。
    三殿下昨晚没翻他牌过夜,然而楚晗并未感到世态炎凉·他这一出门,身边左右前呼后拥,仍然享受最丰厚的待遇,丝毫没人敢怠慢了他··    他从帐篷口一掀门帘出来,左边一排小美女提着食龛捧着食盒,一个个巧笑嫣然地望着他,食龛中是水晶包子五香卤蛋豌豆黄驴打滚茶汤咸豆腐脑几十种顺天府特色小吃,随他挑拣临幸。
右边一溜帅哥,端着漱口的茶水盅,捧着脸盆痰盂,还有帮他换洗外袍内衣裤的,捯饬发型的,提着胭脂水粉化妆箱的,敷面膜和做蛇皮面具的,点哪个来哪个。楚晗估摸,他如果点灯光师造型师、摄像、导播、经纪人之类,也能给他弄来。·    “妆就先,不用化了吧。”
    “衣服我穿三天再洗,不用换了·”·    “包子卤蛋各来俩,炒肝算了真吃不惯,不不不要了那个留给你家殿下,就他爱吃那一口……”·    饶是楚公子再温柔好脾气也招架不住,最后夹了两颗卤蛋捏手里囫囵吞了,被一群美人儿挤兑得落荒而逃。
    清晨朝阳普照神都大地,遍地闪烁金光·楚晗踏着一块蒲团在水面上漂移,两块蒲团相碰再踏上另一块,走“之”字形路线按奇门八卦位移出了机关遍布的水阵。
这阵法像沈承鹤他们都走不出去,但楚晗能出去·他想走出沼泽四下看看,房同学躲哪疙瘩,敢不出来见他·    他踏上水沼湖畔坚实的土壤,小树林边抬头就遇见持剑而立的左使父子,就是等他呢。
    左使大人一脸青色虬髯,身躯魁伟,目若朗星,天生自带威严豪迈之气·他家公子随琰又是容颜如玉的俊模样·楚晗对糙汉子与俏书生有点儿违和的父子搭档,从初见面就心存尊敬和好感。
    白山玄冥左使大名禺疆,传说中身负双翼的一头蛇形海兽,天赋神力,内功深厚,在灵界掌管风雷海水··    左使父子望着他,欲言又止,干脆就双双给他单膝跪了。
    楚晗也没料到,赶忙扶人··    他当时就心里一沉,肯定有大事……·    左使给楚公子行个大礼:“连日周折劳顿,老夫也没来得及亲自感谢公子大恩,太失礼了,咳咳感谢公子的大仁大义,在凡间助我家少主重返灵界,回归故土。
你对我家主人有这样恩德,禺疆与我儿不敢怠慢忘记·老夫今天只说一句,你今后往来两界若有任何驱使,我等定然赴汤蹈火,对你绝无二话·”·    中年汉子话语铿锵,目光坦诚。
虽然是一句报恩的俗套话,许多人都说过,然而从这人嘴里道出来,楚晗知道,这是男人之间说到一定做到的承诺··    禺疆又粗声道:“我儿随琰,说不上天资多么优异,还算勤快懂事,平时很禁使唤你如果瞧他还顺眼,让他在你身边做个小童,平时端茶递水、捶背洗脚,随便你使唤他”·    小童楚晗可还记得房千岁嘱咐他的话,连忙摆手:“不不左使大人说得哪话。
我与随琰公子一见如故,仰慕公子才华·我当他是位挚友,必然以礼相待,哪敢驱使·”·    左使大人才不跟楚晗拐弯抹角地拽文,嫌太虚伪了。
这人特大方地一挥手,就把亲儿子卖了:“你只管驱使小儿,不必推辞·他乐意侍奉,也是我们父子感激的心意小儿文的武的都成,进屋能陪你舞文弄墨读书写字,出门能打仗干架护卫你安全”·    随琰对楚晗会心一笑,当真就像个温顺乖巧的书童,侍立一旁。
    楚晗腼腆笑道:“我也没什么功劳,却受此恩惠礼遇,实在惶恐有愧·”·    左使大人目光真诚:“公子对我族施了大恩大义,我们感激。
都说凡间乡野莽夫尚且知念一饭之恩,我们还比不过那些山村野夫吗·”·    “我家少主在灵界徘徊八百年,上天入海,开疆辟壤,周游山川湖泊,招才纳士,唯独身边缺少一位贴心陪伴的人,咳,连个相好的小鱼小虾都没交过老夫看他孤单一人,也许多年了,是头一回看他对哪个如此看重,把人领回来给我们看……必然是这一路经历许多磨难,吃了不少苦,与公子结下深情厚谊。”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房千岁当面说上十句讨好卖乖的话,抵不过手下喽啰对楚晗旁敲侧击,“不小心”漏这一句内情··    楚晗一下子脸热,暖意蓦地上涌,堵在他喉头。
    也不是小气害臊的人,可是那一刻,脸真的红了··    他刚才还小心眼儿地琢磨,左使父子俩,趁正主不在,把他堵小树林里,准没好话。
他在灵界一落地,就事先建立起强大心理预设·小白龙身边形形色色人,有忠有女干有善有恶,未必每人都能容下他一个异族凡夫俗脸·他突然空降到这地界,成了三殿下身边亲近人,其余的亲近人能看得惯他能不争风吃醋白山帮派里,没准儿还有成群甩着各种尾巴和蹄子的侍妾,狗血小三,恶毒女配之流,准备与他一一斗法。
他没想到,禺疆大人亲口对他说,三太子“八百年孤单一人,头一回对谁如此看重”……·    左使目光深邃:“咱们那位小爷,自幼脾气孤傲乖僻,喜怒无常,尤其不喜结交生人,有时说话还不好听,又傲气要强。
要能跟他相处得来,对他脾气胃口,再要求对方的出身家世学识才貌,样样都要匹配得上,我看世上也没剩几个活的了他还能娶到哪个”·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左使大人就像数落自家不成器的崽子,戳小千岁黑点一针见血,楚晗现在听别人黑他心上人都听不下去的,忙纠正:“他是心地很好的人,我明白的。”
    左使叹道:“老夫也知晓,你几位同伴即日就要离开这里,两界隔绝交往不便,恐怕不会再来·老夫是替少主担忧,怕公子你也……”·    楚晗:“我”·    随琰眉间流露哀伤和恳求,轻声道:“殿下与我等商议,既然事成,就送公子你与你朋友离开这里。
不知你……”·    楚晗愕然:“他说要送我走”·    随琰诧异:“他昨夜没与公子提过这事”·    楚晗心想,昨夜这人就没露面搭理我,我们俩正闹分居呢你们看不出来·    随琰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措辞:“我家少主一贯外冷内热,就那么个人,昨晚酒席上还对沈朋友发一顿脾气……小人说句心里话,很怕公子你受不了他或者熬不住千山万水阻隔,最终还是要离开他。
倘若请求你就此留在灵界陪他,又太不近人情……我们实在不敢强留,又不愿殿下伤心难过,却都不讲出来,因此冒昧相问·”·    楚晗终于明白俩人用意。
  ·    第六十六章 千年等待·    楚晗终于明白这俩人的用意··    其余人都试图挽留他·左使大人恨不得五体投地给他趴下了,还要把自家宝贝儿子送他“做小”。
求他收了小白龙,还搭一俏书童··    唯独那位正主,想送他走··    楚晗心里一片阴霾,心酸,正色道:“你家千岁如果想留我,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我想听他一句真心话。”
    小房只要给他一句贴心话,只要诚心诚意开口求他留下··    楚晗能忍心回绝·    他真舍得走·    随琰公子分明有难言之隐不能明说,轻声道:“他那人脸皮极薄,骄傲得很,何况又是强求你做出如此重大……重大抉择……这种事他断然不会开口求你。”
    “所以你们就敢替我开口强留吗”·    随琰说到纠结处,树顶突然传来一声话音,带两分怒,三分委屈,还有五分与生俱来的傲骨。
    楚晗一听就知道是谁··    左使与随琰抬头也一惊·树顶枝条间白色裙袂一晃,从上往下直直地飞落一个人·这人从容到完全不给他们反应、还手、甚至招呼行礼的机会,掳了楚晗转身再次跃上树梢·    银发白衣,身形如风似电。
    房千岁头发和肩膀沾满露水,靴子上混着泥泞的落叶,像是彻夜露天席地,流落徘徊于林间·这人轻手轻脚站立在几丈之上的树梢,轻功毫无声息,也不知默默站了多久。
左使他们的谈话早被听见了··    楚晗被房千岁挟在身前·两人掠过浅滩,穿林越岭,就在郁葱的山林上空风驰电掣……·    眉眼前无数的浓枝密叶,几乎要压上楚晗脑顶时突然被拨开手脚,再温柔地拂过。
他被身后宽阔的胸膛护卫着,视线一次又一次豁然开朗·眼前是雄伏的青色山峦与辽阔的大漠平原,景致大开大阖绵延不断,山巅披挂层层叠叠的五彩朝霞……·    小千岁就是一条矫健俊美的游龙,身形迤逦,在灵界山水间肆意奔放地游荡。
    美景如幻,无边无际,几分钟前还沉甸甸卡在胸中的抑郁和愤懑,瞬间随着浩浩荡荡的风云际会就消散而去··    楚晗迎着鲜润的晨风,发丝恣意飘扬,回头大声问:“我们去哪”·    房千岁喊道:“看海”·    楚晗:“太远吧”·    这地儿离最近的渤海湾、塘沽口,也有相当一段脚程,全程飞过去也够累的。
    房千岁嘴角露出表情:“……带你去看云海·”·    ……·    房千岁侧面俊逸,神情坚毅。
翱翔在广阔天地之间,沃土河山之上,那股豪情万丈的风姿唯我独尊的霸气,全部涌在眉梢眼角·眉心迎着朝霞升出一片金红色,让人看一眼,都心醉神往··    ……·    房千岁最终携楚公子降在西山一块山峦的顶峰。
    山顶金光一片,万丈红霞,美得惊心动魄··    房千岁胆大过人,揽过楚晗的腰潇洒地就往峭壁下一跳·耳畔清风呼啸,他们只落下大约一丈来远,恰好落在石壁一侧滋长出的一棵歪脖老松树上。
老树枝干憨粗,正合两人一前一后,挨肩而坐··    楚晗抬眼一眺,坐看远处神都盛景,灵鸟在眼前嘶鸣翱翔·神都上空水汽蒸腾,亭台楼阁画角飞檐,都漂浮在厚厚的云层中。
云海推波滚浪,浩浩汤汤,京畿上空笼罩彩虹般的弧形圣光··    也是心有灵犀,小千岁一句话都还没说,楚晗只一眼望出去,就明白了·对方不是真心赶他“走”,是要求他“留”。
    两人荡在树枝上,那时感觉就像大院墙头并肩而坐的一双少年,肩头披着朝阳,都青春帅气,纯净美好··    而且,小房同学这两天一直随身携带那柄神木“龙刀”,两人之间的信物。
穿着太子华服,腰上系的不是玉佩宝刀,却挂了那么一把破木头疖子桌板刀,着实不伦不类·这人完全不介意,幼稚地拿这当个炫耀·别人想要能有吗··    房千岁从肩后轻轻拥着楚晗,也是想了一夜,反而平静:“有件事一直瞒了你,是我自己自私优柔寡断,越拖越久越不知道怎么说,现在坦白给你实情。”
    楚晗心里猜到:“你家事·”·    房千岁:“嗯·”·    “昨晚承鹤喝大了,说胡话,你别记仇。”
楚晗赶紧就坡下驴,先哄好傲娇的小孩:“我了解他,这人就是嘴贱,将来不给人当婆婆都可惜了,但是心不坏·回去我揍他·”·    房千岁嘴角一动:“成,替我狠狠地揍,插了他菊花,别心软。”
    楚晗:“你准我操他那我不客气了·”·    房千岁毫不迟疑道:“准了,办了他·”·    楚晗攥住对方手哈哈一笑,知道这事过去了。
小房子是个痛快大方的人··    房千岁反掌握住楚晗,抱着人看了一会儿神都的云海,数上空飞了几只神鸟··    楚晗揶揄道:“你小子原来也会飞。”
    房千岁冷哼:“比鬼车如何”·    楚晗真心赞道:“你比鬼车还是帅多了·”·    房千岁状似无意,淡淡的口吻暗藏骄傲自豪气:“我母亲生有双翼,一次脚程翱翔九重天两万里,所以我也有。
我也能飞,虽然远不如她·”·    楚晗:“哦……你家母上大人现在哪里”·    房千岁微笑:“她与我父居住海外蓬莱仙山附近的无名小岛。”
    楚晗:“嗯·”·    房千岁大方地一笑:“我知道你心里想问什么,又顾忌我心情·小王八是我同父同母的手足,我与他感情很好。”
    楚晗当真是意外·历代野史传说人尽皆知,他自己都一直那样以为,只是很有分寸地不乱八卦罢了·难道都瞎传的,给人家一家子传错了·    而且这兄弟俩整天“吃”来“吃”去,出手就是抡巴掌扇耳光,果然一家子“感情很好”。
    房千岁搭着楚公子肩膀,搂过好哥们倾诉家史·原来,小白龙的父亲生在京畿西北面玉泉山青龙潭下,是这片辽阔神界疆土上,唯一的真龙灵兽·其它那些都是贴标冒牌或者混血杂种。
龙老爷子年轻时也很了得,长得英俊潇洒威风霸气很有雄物男子气概那些都不用表了;在神界山川江海上呼风唤雨,游历广泛,估摸年轻时也风流过·龙爷有一次偶然玩儿过了界,就去过那么一回,到了凡间界那一边,结识了小千岁那位美若天仙的母亲。
    “两人那时候,也是一见钟情吧·”房千岁说到这里得意笑了,眼底流露柔软情谊··    每个少年人说起自己亲妈,约莫都是这样被温暖幸福包围着的笑容,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楚晗觉着,小房同学的脸在朝霞点映下都闪着留恋母亲暖意怀抱的光芒,令人心动··    “母亲大人是那时居住陇西的唐王贵族之女,出身世家,大家闺秀,温柔美貌才华横溢。
她认定了我父,放弃人间富贵繁华、贵戚宗亲,就那样孤身一个人,跟随我父来到灵界,愿意做他的王妃,与他一生一世·”房千岁顿了一下,突然转头看向楚晗:“楚晗,上一次指挥使对你说的灵界十条铁律,你误会了,你根本不必信他所谓天规戒律,是用来约束那群鬼卫和普通灵兽的,怕那些人败坏我灵界血统门规,才给他们树牌坊、立规矩。
凤飞鸾是自己犯了错心虚,他怕得要死但铁律与我家族毫无干息,我父王与我等兄弟也不受天条约束·我与普天之下任何人交好,都是随心所欲自由抉择,我不会遭到任何约束惩戒,你明白吗。”
    房千岁说这些时傲然平静,眉宇间一片金红,带着血脉里与生俱来的贵裔气度··    但楚晗觉着,一定有哪里不对,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房千岁继续说道:“唯一的是,我族身为龙躯,背负神州图腾血脉,拥有其他兽类不具备的龙息和神力,龙息强大到足以覆盖任何其他活物、以及常人的气息。
我母亲既然嫁给父王,就须一生永远陪伴我父身边·只要有了亲密之情,魂魄自然接受我家族的血脉龙息,成为神界灵兽·”·    “他们新婚恩爱第二天……”房千岁嘴唇一抿,说到敏感处耳尖犄角微红:“我母亲在青龙潭水府下化为一条非常飘逸灵秀的龙。
我父王是青鳞,她是金鳞,两人出入成双成对,伴游形影不离,后来就生下我大哥,是一条青金色龙·那些年他们一直住在玉泉山下·过了几百年,又一次夫妇恩爱之后,她化作一头白额血瞳灰发的狼。
我没有机会见到,但以我父王的话讲,气度极优雅高贵,俊美非凡,世间绝无第二人见过那么漂亮的狼……然后生了我二哥·我父就一起迁居到北面贝加尔湖外的草原,在雪地冰湖畔建了城堡。
这一住,又是数百年·”·    “……”楚晗目不转睛盯着房千岁,那时身体随松树枝荡在悬崖一侧,已是心悬一线不知身在何处,清风在耳畔呢喃诉说。
    房千岁说:“再之后,我母亲有一次化作神鸟凤凰,生了我·也因此我是龙躯,天生肩带凤翼·我二哥就飞不动,只会在大漠草原上傻跑,还不如我呵,因为他是一头狼,有须有角。”
    楚晗的声音飘渺在云中:“……我明白了·”·    小白龙的家世,原来是这样的··    说直白了,灵界社会秩序与人间也差不多,社会阶层也分成三六九等,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那些“异族野花不准乱采”的清规戒律,只能拿来约束普通小老百姓,比如神都里那些黑驴蹄子白驴蹄子之流,只准勾搭其他蹄子不准觊觎人类·小龙嘲风在这地儿,属于典型一位红二代,受家族庇荫,就不用服那个管。
他可以为所欲为,寰宇之下三界之内,随意娶妻纳妾,想跟谁操就跟谁操,操完之后还能逍遥法外,根本不用担心哪天做不成龙太子了··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被操的人才要倒霉,难道要受肉身形灭的惩罚·    而且龙族婚姻法明显胳膊肘往里拐,嫁进去就甭想离,没的后悔,必然终身为伴。
    房千岁神情庄重,略带害羞颜色:“你解释得对一半·我不受戒律辖制,对谁动情与谁相好,全凭我一人性子心意·但是,三界之内,神都秩序下,并不认为入我龙族血脉是一种惩罚。
龙息封印不是惩戒,反而认作是世世代代神明赐予的图腾荣耀·我族伴侣,永生永世陪伴身边,长生不死,千年不老,在灵界内享受数不尽的富贵荣华……”·    “后来,母亲大人有次化身东海水下一头灵龟,我父亲又不辞辛苦找到了她。
我父就在东海修筑一座富丽的水府行宫,以水晶和珍珠堆砌,专门陪伴守护母亲……无论化成什么模样,流落世间哪个角落,他们总能找到对方·我父从不曾离弃母亲,也绝无二心,终生只与我母为伴。”
    房千岁话音是压抑下的平静,眼底有滔天巨浪,最终化作一片黑色漩涡缓缓流走,也在掩饰内心的万水千山··    楚晗胸膛微微颤抖,眼眶骤然湿润。
    他有个瞬间被汹涌的云海波涛淹没,陷入强烈的情绪无法描述··    无论化成什么模样··    无论流落世间哪个角落。
    如果小千岁说的实情,世人代代相传龙性- yín -荡,原来是个天大的误解·一对神仙眷侣,我自风流,相偎相伴千百年不离不弃,哪管凡间一群无知庸人的刻薄嘲弄与冷言蜚语·    也怪不得,那天早晨他们从水潭里出来,小千岁那样惊痛的眼光抚摸亲吻他全身,吸吮他手指脚趾,把他翻过来调过去地查验,是怕一觉醒来,捱到天明时,眼前的楚晗已经不是昨夜枕边之人。
也难为了左使大人随琰公子,对他心存亏欠欲言又止,下跪求他留下,还试图买一送一,给他搭配男妻美妾,也是怕他得知真相终归是要坚决离去吧……家世才貌都能匹配三殿下的楚公子,将来走哪也都是人中龙凤,娶谁嫁谁不行谁会甘愿承受如此重大的抉择牺牲,这世道谁离了谁还不能活了·    ……·    红日升上神都上空,普照万顷疆域。
    光芒披洒在楚晗肩头,穿透他的灵魂,在他血液里沸腾激荡,让他一低头仿佛就能看穿胸口勃动的心··    他身旁的房千岁,轮廓平静,薄唇紧阖,眺望远方东海,他父母仙居的世外桃源。
这人举止仪态自始至终维持着骄傲和尊严,并不说一句示弱、撒娇或者恳求的话·房千岁唯独牢牢攥着楚晗的手指,掌心湿漉的水汽暴露了不平静··    楚晗明白,小千岁有意把个爱情故事讲得婉转美好,绮丽多情,苦难的部分通通略过不表。
然而,两位当事人这些年上天入地看尽沧桑风华,一定经历过许多磨难,都不对外人提了·悠悠千余载,共守赴白头··    心里惊涛拍岸,一腔情绪涌到嘴边,楚晗轻声道:“你父母亲连生了九个儿子……他俩一定非常相爱,恩爱夫妻相伴千年竟然都没分开,仍然彼此忠贞,让人敬佩。
以后如果有缘认识,是我福分·”·    房千岁:“……”·    房千岁一手猛地一攥,牢牢地,几乎捏疼楚晗的手,眼眶也骤然红了。
    他没想到楚晗头一句是这样的话,看对方都看得痴了··    半生唯独钟情一个楚公子,认作是知己,果然没有交错了人··  ·    第六十七章 洗礼·    房千岁一手扶住楚晗,另一手轻轻捋过他头顶、胸口、下腹几处大穴,那时是这样给他解释。
一个人肉身积聚成形,是精气、血气、灵气三息合一,缺一不可·精、血、灵的气息由身躯百穴生发出来,融汇贯通聚合成形,这才让世间所见的飞禽走兽个个都有了不同的神态模样。
    而灵界龙族,身为华夏疆土之上的图腾神物,龙息强大无往不胜,盖过普天下任何活物气息·一旦发生那种灵肉合一的亲密,龙精无可阻挡一泻千里融入对方四体血脉,贯入百穴;龙息必然冲破神庭、颅息、檀中、神阙、任脉这几处致命大穴。
人的三息难以避免就被龙精的气息强势覆盖,如同覆上龙族封印,必然失去一个人原本的模样,最终化作灵界某一只禽兽·能化成什么样,还都说不准,要看那人自身精、血、灵的气场,脉象,要碰运气了。
·    那回在水潭下日了一宿,楚晗竟然没有丝毫受损,伤处愈合也就好了,也是奇怪·或许就是当时没有射进里面,龙息没能将他覆盖·    老龙家族的男人世代忠贞,父子都是情种,却架不住他们竟然受累于自身的强大。
做他们的伴侣,是要接受龙息反噬的“洗礼”,从此失去本来面目·这种关系必然不平等,而且损失不可逆··    这么个实情,迫使三殿下面对楚公子时踌躇却步。
没到那个位份,谁懂高处不胜寒·    ……·    把实情想直白些,也非常简单·好比嫁个基督徒就要跟着入教受洗,嫁个伊斯兰从此黑纱蒙面,没准儿还要接受对方养三妻四妾,入乡随俗么。
灵界里的规矩,看来是嫁鸡随鸡样,嫁狗随狗样,跟了这位三殿下,再世为人就很难了……·    楚晗遇事不喜欢怨天尤人,挫折当前远不至于就灰心丧气,也不会想不开找根绳什么的,他想要与对方一起寻找出路。
他抱住人用力拍拍背,哄着说:“以前我误会你了·你早该告诉我实情,我……我也没想到这样·”·    房千岁这辈子也就这一回如此坦白坦荡:“楚晗,我一开始是觉着,你我总之不会在一起,迟早要分开,没必要对你讲出只有我族人才知道的家务事。
后来……后来是存了私心,怕你听了以后头也不回就走开了,不会愿意留我身边·”·    楚晗:“你觉着我会离开你”·    没料到房千岁说:“你现在不会。”
    楚晗:“……”·    房千岁看他的眼神微妙:“楚晗,我了解你为人·你这人就是这样·你可能会因为没那么稀罕我,或者将来不再互相喜欢,而跟我分开;但你绝不会因为要背负承受怎样的代价牺牲而在这时选择离开我。
你心里所固守的道德,义气、忠诚,都决定了你十有八九还是选择送掉自己,宁愿逼迫自己到山穷水尽无路回头,也不愿让我难过·我守了这么久今天说出来,也是一种自私,终究可能要拖累你没办法回头。”
    房千岁难得郑重其事,一字一句,言语间都是抱歉疼惜·楚晗眼眶一酸,都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难过,以前还是看浅了对方,以为就是个愤世嫉俗的逍遥浪子。
    小千岁太了解他,一针见血戳了他软肋,果然是个知己··    楚晗连忙问:“还有别的解吗”·    他心里一晃而过的是另一个解:命中注定的,你小子就跟我回家吧倒插门儿没什么丢脸害臊的这也算是一条路。
彩礼嫁妆两份楚家全出,我又当媳妇又当爷,恳请你屈尊下嫁·三太子我娶你··    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又默默将这一条划掉·逃到人间可也仍然逃不过滚了床单就“受洗”的命运吧逃也没用。
    他也见识过流浪凡间的三殿下与回归灵界的三殿下,心知肚明不同的境遇简直是云泥之别·小千岁不舍得难为他,他舍得强迫为难对方·    要说楚晗心里没有陷入深刻的震动犹豫,不可能的。
他是脸上淡定,兜得住事,不做怨夫·然而,谁没有父母家人大好前程,谁就天生自带圣母光环乐意为爱抛家弃业呢·所以小千岁不会开口求他留下,不愿委屈了他。
他俩如果在一起,小千岁在灵界四海之内永远仍是指挥使御下万人之上的龙族,然而楚晗将不再是他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即使将来还能破界回到人间……如何面对身边亲人·    悬崖之巅,万顷云海。
远处是青灰色山脉,巍峨的一线在云浪中涤荡起伏,山谷中回荡万年不变的动听的沉吟··    房千岁摸楚晗的嘴,很淡定:“你想好再说,也不必急着回复我,不要将来后悔。”
    后悔留下来,或者后悔没有留下来··    楚晗也实话实说:“我至少先回去跟我爸打个招呼,也不能就不告而别·再不露面,我爸那脾气,他老人家抑郁症要犯了。”
    “成·”房千岁痛快应道:“明早送你们几人回去·”·    答应得飞快,仿佛生怕自己也有犹豫或者节外生枝。
房千岁亲他脑门红痣一下,回复往常洒脱,单脚一撑从老树枝干上站起来,垂眼对他潇洒地一笑:“楚晗,你不用为难,我一定送你们平安回去·你如果遇到牵绊不能回来,我也绝不怨你。
我还有两千五百年寿命,自然一生一世惦念你的好处,不辜负相识一场·”·    楚晗:“……”·    楚晗侧过脸去掩饰眼眶的酸热,遥望远处的云海,不知还能说什么。
    ……·    说话间耳畔朔风呼啸而过,楚晗已经由山崖之侧的松树枝上兀自跃下,整个人失重,风中徜徉··    他被小千岁裹在怀中,先荡到斜侧一棵树上,再跃向不远处另一株树,顺着山崖峭壁走“之”字形路线,荡到山底。
    房千岁下到山脚,正待要走,鼻翼一动,猛地回头··    两侧山崖峭壁,阴翳成片,并无异动··    “怎么了”楚晗问。
    房千岁用力闻了闻:“鬼卫的酸臭气·”·    楚晗:“……指挥使”·    “那人从山谷里爬出来了”·    ……·    房千岁携着楚晗迅速汇合军中,随即吩咐手下禺疆等人,围拢兵马队伍,在方圆十里水阵四周布置层层哨卡,提防有不明的敌方捣乱偷袭。
    今夜过后就要与楚公子一行人分道扬镳,再拔营回去北方··    探子来报,凤指挥使已经被赶来接应的部下救上去了,估摸抬回神都疗伤去了。
那批人马,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先前火线追击九殿下的青铜部队……如果不是,那么追着九殿下不放的铜人军,又是哪个派系来的·    老七老八两位同志站在造饭大锅旁,一左一右搭着九殿下肩膀,逗小孩聊得正开心。
平时动不动互相一脸嫌弃样,如今捱到离别时,果然人之将走其言也善,再看谁谁愣都觉着比以前顺眼了··    九殿下不怕烧的,“腾”得一下跳到灶火上干烧着的一口大锅里,盘腿一坐,天真地说:“两个哥哥既然舍不得,就不要走嘞。
握带你俩往西边去,青海湖里玩几天再走”·    “咳,出任务,得回去向我们领导交差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没上级没领导,整天傻吃傻玩啊太子爷”八同志咬着烟屁股。
    八爷随手从旁边铲起一铲子花椒大料,炒羊肉用的,往九殿下身上一洒,挥着大铲子说:“你小子的肉,烧出来味儿也挺香,我铲你了啊”·    楚晗听说,今早一群糙爷们酒醒后,老七先就上脚把八爷踹了一顿,上枪托凿人,说“你丫这回喝醒没有”·    老七后来悄悄跟楚晗通气,“别跟小八一般见识,他那人就那样。
他心里有歉意,就是嘴巴毒,还不能服软·”·    楚晗也听老七说,小八是他表弟,所以两人模样身材很像,穿上制服再戴一大蛤蟆镜,跟双胞胎似的。
小八从小跟着表哥屁股后面,爱玩儿枪,野小子的熊脾气·但是出门做活儿肯玩命,是个硬汉作风··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中午时分,营地放饭。
    在用膳的时间一定能见到沈大少爷身影·沈承鹤捏着一块鹿肉叉烧,赖了吧唧地蹭过来:“晗,我昨晚胡咧咧来着,帮我跟你老公说两句好话。”
    楚晗眼一横:“你自己去说·”·    沈承鹤很无赖的:“我哪敢,怕他真撕了我·我就是嘴贱么,嘿嘿”·    “鹤鹤这事你确实理亏。”
楚晗怒其不争的:“你以后再嘴贱,我撕你菊花·”·    楚晗说完自己也乐了·沈承鹤感慨叹道:“咳,这人啊,你我二十年竹马情谊,抵不过你跟他两个月的肉体交情”·    沈公子啃完鹿肉叉烧,抹抹嘴巴,就盘腿坐在水沼里一块大蒲团上,双眼发痴似的遥望神都方向。
离得太远,城廓影子都看不见,瞪得眼都红了··    沈公子眼底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突然说:“晗,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去·”·    楚晗:“为什么”·    沈承鹤嘴一歪:“有人真心盼着你,干嘛回去干嘛伤人心啊”·    楚晗轻声道:“如果是你,你留”·    他心里也乱,刚才随手捡一块木头,用小刀在手里削。
心有所属,削着削着,就削出个房三爷的人形模样··    沈承鹤自嘲道:“楚晗,我真羡慕你,走哪都他妈有人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神都这么个富可敌国的二代,给你下了个沉甸甸的金玉良缘的大offer,卧槽你还拿架子,你还犹豫”·    “你能有选择走还是留,老子都没选择。
我忒么也惦记着谁给我下个聘,这辈子也让我有机会进宫封个妃啊大贵人什么,享受享受有人疼我的日子……操他妈的,有人疼爱过我吗”·    楚晗分明从沈公子故作吊儿郎当的口吻里,听出那么五分怅然若失,三分壮志未酬,或许还有两分贼心不死。
    楚晗揽过好哥们的头,狠狠揉了揉:“我没疼爱过你”·    沈承鹤撅嘴:“算了吧你糊弄谁啊,现在有对比了,我才知道你真疼一个人是怎么疼的疼爱你们家大妖龙去吧”·    其实,楚晗与小千岁俩月的肉体交情,都没抵过沈公子与某位凤大人,两天萍水相逢的一桩生意。
那两位把能做的都做了,都还没机会拉着手表白一句真心话··    沈承鹤抹一把脸,抹掉眼底红潮:“不瞎琢磨了,琢磨了人家也不爱我”·    ……·    当晚入夜,就是楚晗他们一行人准备回去的最后一晚,他的同居伙伴没回来侍寝。
    楚晗还特贤惠的刷了洗澡桶,打好热水,故作轻松地靠在床头等了俩小时,其实内心也辗转煎熬,翻烙饼似的颠来倒去·见不着人心焦,见着人他也会难受。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把木头“雀刀”,擦净了在灯下把玩……·    后来实在按捺不住,楚晗翻身而起,走出去·塞外漫天繁星,空气无比鲜润,一条璀璨的银河在夜空飞渡,划过湛蓝天宇,美得透彻,净化心神。
    楚晗假装无所事事地来回溜达,找人,碰见解手回来的七大侠·老七同志踩着一块大浮萍慢悠悠回来,边走边拉着裤链,后腰枪不离身··    楚晗下意识就伸手指捻了一下:“七哥,嗯……有烟吗,来一根。”
    老七习惯性的掏兜递烟递火,手到一半顿住:“你不抽烟·”·    楚晗掩饰地一笑:“烟能解愁么·”·    老七递了烟,替人点上火,看着楚少爷很不熟练地吞云吐雾迅速就呛着了,皱着眉干呕。
    老七淡淡地道:“你们俩人也挺逗,说话都一样·”·    楚晗:“怎么一样”·    老七:“你那位,就刚才,也找我要烟抽。
我说,你点得着烟吗你不是点不着吗·他说,烟能解愁么,我就想试试看它怎么解愁·”·    楚晗:“…………”·    楚晗:“他人呢”·    老七:“刚才还在那边儿树上蹲着,去看看吧。”
    楚晗在点缀着蛇油灯的营地里大步流星地走,在迷宫似的水阵里四处转悠,焦急张望着寻找他想见的人·他不仅把对方想太浅了,可能还设想得太潇洒太坚强了。
他是在那一刹那,突然有话涌到喉咙口,想告诉小房,不用再考虑,已经想好了··    我带你一起回去,见咱们两个爸爸,然后我跟你一起回来,我愿意陪你。
    我们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就不能一生一世··    暗夜下的大湖水阵,从远处看,复杂幽深,水面浮现零星一两点冷光冷火·水纹涟漪,人影绰绰,荡漾着原本就迟疑不定的人心。
    第六十八章 以假乱真·    暗夜,天上星光与水阵灯火交相辉映,繁光点点··    楚晗往蒲草为席气根丛生的水阵边缘走去。
    随琰很有眼色地主动跟着,头戴青色方巾,素雅白色布衣,打扮得就像个文静的书童··    随琰说:“公子,回去歇吧,我给你打个洗脚水。”
    楚晗咬一下嘴唇,毫不给他家主人面子:“不用你,我让他给我打洗脚水·”·    随琰被这话逗笑了:“咳……”·    一株粗壮挺拔的气根扎向夜空,树梢枝条缠绕在大伞盖下。
楚晗在树坷垃附近发现一根烟,迅速捡起来,发现湿漉漉的尚有齿痕,果然像是某人拼命想点烟但死活点不着丢弃这里的··    他目力极好,往上一瞄,眼尖一眼瞄到丈余高的树冠顶端,一袭黢黑身影蹲坐树梢,静静地望风,与夜空融为一体一动不动。
    楚晗仰脸道:“你下来吧·”·    黑影不答··    楚晗无奈道:“我都看见你了,还不下来躲我”·    楚公子论眼力比随琰强很多。
灵蛇视力较弱,随琰都还没找见人在哪呢·黑影蹲在树梢顶端一掌前踞,似乎也踌躇了半刻,拉住枝条一荡,滑下树干时极为敏捷,暗夜里露出一张粉白英俊的熟脸。
    “嗳”楚晗原本以为是小房,一看不是·眼前就是身穿紧身黑色夜行衣的澹台九殿下,神色绷得凌厉紧致,直勾勾盯着他。
    “小九,你怎么不……”·    楚晗是想说,小九爷你深更半夜怎么也不回去睡觉·他看到的明明是九殿下的美男脸,分毫没差。
而且小九从神都逃回来时,蒙面乔装改扮就是穿的黑衣··    他的问话随口脱出时,细致的眼已经察觉对方眉目间的倨傲与煞气·脸对,但神态不对;那只小屁龙看人就完全不是这么个“你欠我八百钱我来讨债”的恶煞表情·    楚晗话都没说完,警惕地往后撤身,然而来不及了。
黑衣白面男子一掌抓向他,以吸附之力覆住他胸膛再毫不留情一掌劈下··    楚晗胸口剧痛··    一汪血从口鼻涌出··    他被对方掌力吸住横在空中仍然顽强地抽身踹向那人,奋力试图挣脱。
    拼掌扭打却让胸口更疼··    也是同时,随琰是又惊又怒奋不顾身扑上去想帮楚公子挡那一掌,恨不得那一记夺命掌是拍在自己胸口上,却没来得及挡住。
    随琰是以鼻息辨人,鼻永远比眼要慢,因此也就慢了那半拍··    他闻出来了,嘶声大叫,“是个鬼卫”·    温热的血从楚晗鼻子嘴角流出来,沿着耳根和脖颈顺势流下。
他身体绵软,被黑衣美男抓起扛在肩上·美男另一条胳膊随即就被灵蛇缠住,那二人扭身厮打一团……·    楚晗脑子还是清醒的,明白自己竟然犯了一个不能饶恕的错误。
    他认错人了··    打伤他的显然不能是九殿下,也不应当是被九爷借用霸占的澹台敬亭··    他眼力算是不错了,竟然三步之内上当,除非这鬼卫也会易容,贴了一张高级蛇皮面具足以乱真。
又或者,这人长了一张与澹台敬亭一模一样的脸,不可思议··    他大头朝下被那人扛在肩上,全身血往头部涌去,粗喘道:“你是谁……你长了一张澹台敬亭的脸……”·    前来讨债的美男掌风凌厉,打斗中游刃有余脸不红气不喘,眼一亮厉声问:“你果然也知澹台敬亭你们将他囚在何处”·    楚晗一下子想明白了,他遭遇的大约是个什么人。
    只是剧烈疼痛让他气息混乱,进出气儿都会出血,口不能言··    讨债美男敢只身闯入左使大人布下的水阵,显然就不是功夫粗浅的凡夫走卒,不是前来探路的普通女干细。
这人以黑巾裹住头发,只露一张白面,单手与随琰斗掌毫不落下风,手中无刀胜似有刀,论厮打掐架功夫比凤飞鸾都不弱,足够与房千岁战上三百回合·这鬼卫是个绝顶高手·    随琰甩开响尾,以蛇鸣报警。
八卦水阵十六路灯火如绵延的烽火一路燃起,亮如白昼·从水帐四周以及蒲团苇草之间霎时间甩出无数条灵蛇,昂头吐信,甩动成鞭子样抽向来犯的敌将··    ……·    小千岁事后一定万分后悔,他就只这一夜多愁善感了一回,躲起来抽闷烟治愈心情去了,没有陪在他的楚公子身边。
他如果在,一对一不会落了下风,楚晗不至被劫··    老七和老八两人从帐篷里跃出,单膝跪地上膛点射··    那人却是金刚不坏之身,比鬼车还结实,几处大穴都不吃枪子。
八爷不信这邪,很勇地揉身上去与那人近战搏斗·然而水草无根,他一个站不稳就被踢下水去··    神秘现身的鬼卫美男其实也不擅水战,又自知势单力孤,车轮打法吃亏,因此并不恋战。
这人扛起楚公子腾身一个很俊的后翻,瞬间撤出包围圈,落在几丈外灯火映照下暗藏波澜的水面上,踩住脚下一块蒲团··    远处沼泽边缘突然立起十数名铜甲兵,拽动长索。
    黑暗中肉眼难以辨析,那些个又细又韧的长索,原来拴在这人身上,避免这人进了八卦水阵迷路出不来··    随琰是左使大人亲口吩咐的左右随侍楚公子的贴身护卫,担着重责,这时急得眼都红了,大叫一声跃入水下。
他化作一道白光掠过水面,劈波斩浪杀向试图逃跑之人·抖起的漩涡将四周浮草全部倾覆,搅入大沼泽··    然而这鬼卫也有备而来,一连串动作太快了,竟然就凭借索绳的拖拽力,飞似的“水上漂”掠过水面。
这人身法诡异矫健,光速逃出大泽,跃上陆地·    翼蛇兽禺疆驮着他家殿下出现在云端·房千岁还嫌蛇兽飞得太慢,从云中跃下,无凭无依就这样直接坠落,发丝凌乱,双眼被陆地上一片火光映得通红通红……·    被烟火染成暗红色的夜空下,房千岁从空中大步流星飞下来,追向劫走楚晗的铜人军。
沼泽之外埋伏的铜人突然挣脱出掩体,摆开剑拔弩张的阵仗·没料到这拨青铜部队亦阵法奇绝,一排排密集的带火灵箭逼得他无法近前··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眼眶被灰烟燎红,赤目银发在半空抖开衣袍。
他挥开一把火箭,头发耳朵着火了,被迫由天而降坠入沼泽灭火……明式火铳向水族阵营疯狂喷射火药弹,黢黑的烟柱升空,烟尘在四野弥漫……·    楚晗在昏昏沉沉中感到四肢血脉冰凉,身体像坠入深潭水底,又像沉入寒凉彻骨的冰窖。
不能动弹,稍微动一下就胸口疼痛··    昏迷中有人解开他的衣服,察看伤处,帮他擦拭、疗伤··    他眼前是澹台敬亭俊美的脸,又或者不是澹台敬亭。
讨债的鬼卫浓眉长脸,神情冷峻倨傲,不疾不徐替他揉着胸口,然后以粗粝的手指扳过他脸:“你这人究竟又是哪来的我原本只是进入水阵打探,想摸到敬亭的踪迹,谁知你眼力那样好,离那么远都能瞧见我。
你自己撞上来还暴露我藏身处,逼我出手,受伤死掉你可休要怪我,怨你自己不走运吧……”·    给楚晗揉胸的家伙,手法很不温柔,没轻没重痛得要死,忽而把他揉得疼醒,再揉昏过去。
楚晗几次仰脸陷入昏厥,再被疼痛和咳嗽带来的窒息感呛醒··    黑衣男子摘掉缠头黑布,露出很俊的相貌和头顶盘绕利索的发髻,周围人影不停晃动。
    美男又对旁人说:“我那日明明在大漠荒原上看到敬亭,他的面孔身材我绝不会弄错,就是他然而就被两个不知什么人物劫走,害我狂追不舍,可惜没有追到……”·    楚晗即便是朦胧中,渐渐都回想明白了。
这位鬼卫男子,一定就是追赶九殿下他们三人的那拨铜人军,追得九殿下没处躲没处藏,屁股门儿喷火,放火烧了戈壁滩才得以脱身·之所以“追杀”九殿下,理由实在搞笑,又是个误会。
这些人追的其实是那张脸,把小九爷想当然认为就是南镇抚使澹台敬亭,不追那蠢孩子追谁啊·    当日神都城下救沈承鹤时,凑巧南门城外来了一拨攻城叛军,打着【澹台】旗号,时机呼应得恰到好处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想必就是这批铜甲兵。
这些人应当与凤指挥使并不是一伙·神都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两伙锦衣卫各率部众争斗起来了··    那么眼前黑眉白面的男子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楚晗朦胧低喘:“我知你是谁,你抓错人了……我与你没有仇怨,放我回去吧……”·    讨债美男一双俊眼射出戾气,一把薅起他后脑头发,凑近了:“澹台敬亭在哪,你们把他抓哪去了不要想拐弯抹角诳骗我,不讲实话捏碎你喉咙。”
    楚晗低声问:“你是他什么人”·    男子冷言冷语:“你眼力不是很好自己看不到吗。”
    楚晗脑子发沉,心想咳这位爷我真不认识你,你就痛快报个大名儿吧··    男子将袍服敞开,露出一段雪白亵衣,坐得大刀金马,抬首神色傲然:“我就是神都指挥使昭告通缉的反贼澹台雁门。
你知道了准备怎样”·    澹台雁门··    咳……·    楚晗在心里苦笑,长叹一声。
他最近是热恋中人脑子就疏忽了许多事,一时不察,竟然少算了这棋局里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落子·叫澹台的显然是有两个人,是面目如此相似的同胞兄弟··    楚晗忍着胸口疼,喃喃道:“所以你才是……你一定是原本的北镇抚使。
堂堂神都北镇抚使绝不应当是成北鸢那个……”·    “成北鸢无耻庸人他也配”澹台雁门面露轻蔑,骂了一句,垂眼整理手上缠的纱布绷带。
    无耻庸材,楚晗竟然十分赞同这句评价·他们初到神都进城时,碰巧先遇到廖氏一对草包男宠以及向上级行贿买官的成夜枭,除了披起一张锦衣卫的皮囊涂成一副小白脸,简直一无是处,以至就头脑松懈有些轻敌了。
他现在终于见识了澹台雁门的身手做派;这人竟敢只身独闯白山左使的水阵,面对数人围攻左支右绌毫无惧色,拳风刚劲身法妖异·又联想到前日,也是此人率领旧部大军围攻神都永定门城楼,英招在阵中威仪行进,攻城战法纪律严明,无论领军打仗亦或单打独斗都很厉害,是个将才。
    神都锦衣禁军果然名不虚传·这两位镇抚使澹台大人,想必才是鬼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四品官是靠本事挣来,不必卖脸卖屁股··    两兄弟相貌极为相似,外人几乎分不出来。
楚晗吃力地凭着印象和眼力,设想出细微的区别·澹台敬亭其人显得内敛端庄,眉心蹙起“隐忍”二字;而澹台雁门出手就是凶残杀招,性情暴戾乖张··    澹台雁门胳膊上,是被老八的一柄军刺划开一道很深的割裂伤,皮开肉绽。
这人自己抹掉血痕,用绷带缠住整条小臂··    澹台雁门掰过楚公子的下巴,故意将指上的鲜血涂到楚晗下唇,审视他:“你与凤飞鸾当真不是一伙”·    楚晗忙喘息摇头:“你看我穿这身衣服……我与指挥使当然不是一拨。”
    “想必你也不是”澹台雁门点头:“天池三太子那条千年孽畜,怎么可能与神都指挥使混成一家有朝一日斗到三代九族尽灭他都不会,哼。”
    楚晗:“……”·    澹台雁门:“我兄长敬亭在哪,你给我说实话·”·    楚晗:“呃……”·    楚晗不好直接对这人说,你哥现在被我们家小九爷占了。
当初利用澹台敬亭肉身借道,差点就把这人五马分尸·澹台敬亭现在可能是个废人,至少是身受重伤经脉俱损,能不能活过来还难说呢·小千岁这事儿办的,实在不太讲究,未经正主同意就下了黑手,如今怎么交代·    他伤重心口痛,脑袋还是清醒的,委婉地说:“你不要急,你兄长还在的。
你只要派手下去向三太子要人,将我送回,把你兄长换回来即可·”·    澹台雁门审视他:“哦”·    帐外一阵狂风走石,天边浓云压顶,浓郁的水汽逼近,有一种大雨来临前的憋闷。
·    “将军……”报信的军士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澹台雁门眼底一亮,脸上是一阵惊喜又一阵严峻。
这人整饬衣领,重新披挂起铠甲战袍,面色略缓,再次凑近楚晗:“我看你面善,应当不是恶人·既然我出手打伤你,你也放心,我已替你敷药疗伤,保你小命无虞。”
    楚晗正纳闷对方突然缓和,就听澹台雁门道:“因为……你也是神都指挥使画影图形通缉的钦犯·有人现下愿意拿我兄长交换你,对不住了。”
    楚晗:“……”·    有人要用澹台敬亭交换他··    楚晗心知自己突然遇劫,小千岁老七老八那些人不会放弃他,这会儿还指不定急成怎样,应当是小千岁过来搭救他的吧。
    【第十话.灵火渊】·    第六十九章 上门交易·    澹台雁门的大手隔一层衣物,在楚晗胸口用力揉弄,手法厚重·这人脸俊,然而指头上全是习武之人粗硬的老茧。
楚晗刚才很冷,随后又像是从寒冷的极地冰窖里被拖回来,再抛入沸水,浑身皮肤忽冷忽热,胸口绞痛如被烹煮··    这就是疗伤的人下手不温柔,不体恤,说是保他小命,可没保证让他舒服。
    他陷入半昏半醒的幻觉,也渐渐麻木了,细微的一口气吊悬一线,痛感如丝如絮地浸入四肢百骸··    楚晗昏聩时自己也知道,最初挨了澹台雁门一巴掌,位置打忒正了。
这一下伤得不轻,结结实实震在心脉要害·对方倘若不给他疗伤,他这会儿一缕魂魄可能已经穿到天界去了·这一趟到此一游,三界都齐了··    浓郁的药物气息令他陷入幻觉,耳畔萦绕一阵阵浅吟低唱的颂歌,空中飘荡着他的心绪与细语悲凉的呢喃。
周围气息是淡紫色·仿佛回到前日清晨,与那个人西山之巅坐看云海,无比的美好·朦胧的幻象缓缓移向绵延的远山,拉向天之尽头,遥远的云端·他惦念的那个人,在云中漫步降落山巅,就站在山崖那棵歪脖老松树上。
房千岁肩头披洒霞光,银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眉目英俊得不太真实··    房千岁目光如炬盯着他,轻而易举摄取他的真实心境:“楚晗,你回去吧。
我知道你内心两边都无法割舍,又不愿伤我心·我不再为难你,放你回去·我八百年修行,修来与你相识一场,也满足了,或许三年五载之后,再过到那一边看望你……”·    随琰公子突然从沼泽的白波中跃出,拼命抱住他小腿,眼露悲戚与不舍,大声道:“都说阳间男子薄情无幸,海誓山盟果然靠不住的楚公子你终究是要离开他,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追过来撩拨他对你动了真情我家殿下又是孤独一个人了,你太自私了……”·    左使大人浮在云中岿然不动,目光深远沧桑,也像是看尽了千年轮回:“放他走吧,他有恩于我们,感情事哪能强人所难。
楚公子,我禺疆对你所做承诺,说话算数,即使你负了我们,我们绝不食言负你·”·    房千岁银发的末梢轻拂过肩头,眼尾水汽荡漾开来,微笑着说:“楚晗,楚晗,如果你以后不再是你的样子,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绝不相负。”
    “但是,如果我以后不再是这张脸,变成另一副模样,你到时还认得出我吗,会不会从此就与我相忘江湖……将来你回到那一边,就跟别的什么人相知相许去了。
我们本为两界,你终究还是要离开我……”·    ……·    楚晗原本就被这些心思困扰,也是真的纠结·正像小千岁指清道明的那样,多年修身自律,以及他所遵循的道德义气,让他面对这样的人绝说不出口一句背信弃义斩断情丝的话,以至一步步将自己画地为牢走入困境。
唯独只有受伤陷入昏迷时,心魔骤然挣脱开压抑的束缚,一股脑碾过心头,痛苦抑郁的滋味无法言说··    肉体的伤痛,抵不过此时内心纠结的十之有一。
    以楚晗性情,他是宁愿被别人辜负,但求一个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他从不辜负别人,绝不背弃诺言··    他也并不后悔认识了这个人;他其实愿意以十倍之痛,换这辈子与所爱之人相守。
    楚晗昏迷中感觉到两名军校一个人拎他膀子、一人拎他小腿,提起来再放下,装进个大皮囊样的兜子里,用皮绳捆上··    几道光线透过兜囊缝隙,草草乱入他沉重的眼睫。
身旁脚步嘈杂,再由近极远··    覆在面堂上的压抑的气氛突然散去,他感到侍立一旁的人骤然撤退出好几步,散开距离·周围空荡荡的,他被装进个皮口袋里,像供奉桌案上的货品,或许就是等着被验明正身,换出去。
    大帐内一方人马踞立,另一方缓步走近,双方兵戎对峙,戒备森严,表面暂时的平和强压下暗里的剑拔弩张··    楚晗听到澹台雁门冷冷的招呼:“呵,大人,你真敢来。”
    另一个富有美感又傲慢不凡的声音道:“啧,我道是哪个,原来还是你啊,澹台大将军·”·    楚晗乍一听,耳根一激灵·    刚才那些无论是灵药、迷药还是麻醉药的,药性和幻觉全部散去,遽然就清醒了。
他头依然沉重,伤处疼着,然而听得清清楚楚来的究竟是哪一位··    优雅的声音每一次吐字纳息都像在云中徜徉,可能也是天上飞来飞去得习惯了,带着那么一缕拒绝人间烟火的仙气,慢条斯理儿得:“大将军前日率残部来犯我神都南门重地,本宫冬日身子困乏,在翊阳宫歇息就没有出城迎你。
据说你损兵折将,被水淹土掩至少数千人马,原来残兵败将都聚在这里·收拾准备来年开春再战吗,澹台将军呵呵呵呵……”·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澹台雁门才懒得拐弯抹角与对方磨牙,说话直来直往:“你我为敌数年,打也打得疲了。
我倒也没想到,你竟然为这么个俘虏,敢亲自现身·既然答应了你,也罢,我们一个换一个”·    低沉优美的声音道:“好——啊。”
    澹台雁门说:“你要的人在这皮袋里,我的人呢我看一眼·”·    那人苒苒一笑:“你怕我诳你。”
    澹台雁门反诘:“你诳的还少”·    男子轻声一哼:“你跟我讲条件”·    澹台雁门:“你是不是手里没有……换是不换”·    楚晗心里都苦笑一声,已知势头不妙,只能先求自救自保。
他在大皮口袋里手脚被缚,背绑着打了个不易脱开的猪蹄扣·他嘴被一块东西封了,发不出声,不然早就嚷出来告诉澹台雁门,别信那狡诈的美人,他就是诳你的··    下手绑缚他的鬼卫军校还是见识太浅。
楚晗在狭小的转圜余地之下轻轻将手腕错位,不是肩膀,而是错位腕骨与指骨某几处关节·他两条小臂好像一下子就从前端变长一大截,双手再慢慢绕上来自己解开腕上绳索。
他让自己腾挪的动作尽量细微难辨,同时蠕动着将双脚也脱开……·    脸不想动了,怕下颌骨脱下来暂时摁不回去,怪难受的·不然他可以把脸也错一下,立刻将嘴上封堵的乱七八糟东西吐出。
    胸口仍然很疼,楚晗做这些时不声不响,咬牙忍疼时咬破了舌尖嘴角,一嘴甜腥弥漫··    他是那时突然之间,身心也疲惫不堪,他的千岁小爷在哪呢。
难道方才的幻觉是真,三殿下在他伤重之时摄入他心魂,知晓了他的踌躇反侧,对他伤心失望了……落难于困境中时,终究还是渴望最亲近可靠的那个人能来救他。
    装俘虏的这只皮囊袋,大约是某种灵兽的皮子制成,很韧·楚晗两手在背后摸索,隔着皮袋摸到矮脚桌案上一条坚硬的金属,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他艰难地揉弄那一层皮料,竟然比掰弯铜条铁臂还难。
那一小块方寸之地在他手指上变软,映得透明……·    就这同时,傲慢的男子命手下也抛进来一条人形大皮口袋,装的就是来做交易的俘虏··    澹台雁门话音里明显抖出微微波澜,盯着那皮口袋:“打开我看。”
    对方远远地轻蔑一笑,故意踢一脚皮口袋里的人·皮靴碰撞皮肉骨骼撞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并没带来俘虏的挣扎,里面的人就没动静··    双方隔开老远一段安全距离,都知道对家身手功夫厉害,又怕有诈有埋伏,互相都不近前,逡巡着伺机待动。
前来换俘的男子扯开皮袋绳,里面露出身着四品官袍的一条手臂··    澹台雁门直勾勾盯着那胳膊··    那人腕子上,戴着一串再熟悉不过的楠木手串。
    腕上还曝露累累伤痕,血迹已干··    澹台雁门眼眶骤然红了,声音里撕磨出恨意:“凤飞鸾……你折磨他·”·    凤指挥使不疼也不痒地一抖雀翎披风,冷笑道:“澹台敬亭既然落到我手心里,本宫不揭他一层皮啧,北镇抚司大狱里十八般好玩儿也好受的器具,他都尝了个遍……这人已经让我废了,我用不着了,你领走吧你若改主意了,不想换了,呵,我就将他扔进兽峪喂狼。”
    凤飞鸾姿容优雅,唇边浮笑,话说得极其干脆利索,透着骨子里令人胆寒的冷漠··    澹台雁门半晌说不出话,脖颈青筋凸跳。
手足遭此残害,当场如受锥心之痛,简直想撕了指挥使大人一张精致带笑的脸··    澹台雁门也是因为凤飞鸾那两句话,放下了疑虑警惕··    事实上,他初始对指挥使主动前来的一场交易,是带了八分的不信,就不相信对方能有诚意交出人。
况且他前几日明明看到面孔身材酷似敬亭的人逃入白山左使水阵,难道自己眼花了·    这就是个你来我往的心理战,凤飞鸾假若有一句轻话软话、不够狠辣的话,他都不信那皮口袋里装的能是澹台敬亭。
然而凤飞鸾就这样当面直言不讳曾对某人用尽酷刑折磨,放出狠话,反而令澹台雁门痛心疾首地相信,皮囊袋里一动不动挺尸的,是他兄长··    那里面即使已经是一具尸体,他也得把人换回来求个全尸。
    澹台雁门压抑住喉咙的痉挛,哑声道:“好·你要的你拿去·”·    凤飞鸾:“我还没有验我要的人·”·    澹台雁门急道:“外面混来的一个生面孔,又是个半死不活伤号,我又不稀罕留,骗你做什么”·    凤飞鸾眉头立时蹙起:“你用玄冰掌伤了他……”·    楚晗:“……”·    楚晗用三个手指戳破了束缚他的皮口袋,手指像长了眼在背后摸索,暗暗将金属攥进掌心。
    凤飞鸾干脆利落抓起脚旁捆扎的口袋,突然高声喝道:“拿去”·    眨眼间的瞬息突变,楚晗隔一层东西,都能感觉到面堂上一阵铺头盖脸的压力向他掠过来。
    隔着一丈余,指挥使大人腾空而起,抓起自己拎来的皮口袋狠狠掷向澹台雁门·皮袋裹着个僵滞人躯,空中叽咕翻滚着劈头砸过来,紧跟着就是凤飞鸾狠厉霸道的一掌。
这样阵势,那一刻也让澹台雁门投鼠忌器,纵有再俊的身手也不敢贸然再放什么玄冰掌大招··    凤飞鸾飞身扑来,一掌却不是偷袭害人,当然是直奔目标,自信地抓向案上捆放的俘虏。
    澹台雁门也顾不上楚晗了,跃出去接住凤飞鸾抛过来的人··    楚晗那时整个人当胸被抓起来,胸口千挠百爪般恶痛,差点被挠得背过气去。
皮口袋在半空就被凤飞鸾迫不急待从中一撕两半·楚晗露出一颗头来,吐出口中封堵物低吼一声“他骗你的那不是澹台敬亭”·    ……·    映入楚晗瞳膜正中的正是这张姿容绝代的脸,久违的指挥使大人。
    凤飞鸾横抱住劫来的人·两人骤然一打照面,吃惊犯愣的是凤指挥使··    凤飞鸾愕然:“……是你”·    “你”字顿在半空凤大人一声闷哼痛叫,右掌再次中招。
一枚不知哪来的金属桌案包角裹着电流戳进他掌心,戳出了血他整条胳膊电麻了,像抛火炭一样抛开手··    ·   ·    第七十章 拔河·    楚晗一句示警是喊给澹台雁门。
    那两位神气活现睁眼对峙的家伙,还不如他一个蒙在口袋里俩眼一抹黑的俘虏脑子明白··    楚晗被甩包袱一样又抛回案上,再滚到地下,“噗”得吐出一口血。
他也是竭尽气力偷袭挣脱了指挥使大人·即便身受重伤,神智仍然清醒着,心知肚明不能落那蛇蝎美人儿手里,拼死也要逃··    凤飞鸾这是第二回在楚晗跟前吃亏,失了算还伤了手,一双精致美貌的凤眼渍出恼羞成怒的小火苗。
他自以为聪明一世一个人,总在楚少爷这里吃亏·楚晗就是武力值拼不过鬼卫头子,却招招总是占先,着实让指挥使大人跌脸面··    再说这位凤大人,由亲信从幻情峪救上去之后,这几日腿伤还没痊愈,强撑着身子骨,换了一头神鸟坐骑连夜赶过来的。
他想要调换的人,自然不是楚公子·他想换的是他朝思暮想要亲手抓回来捏死、啃死、将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敲死的另个宵小之徒··    上了灵界全境通缉令被画影图形的活人细作,有两个。
这也是手下情报失误了,令指挥使误认为澹台雁门擒住的是其中某一位·他也没想到,花费一番心计弄来的竟是楚晗·在凤飞鸾眼里,画影通缉的二人相貌是天壤之别,楚公子清秀单薄,姓沈的身材威猛英武肩宽腿长,化成灰儿也不可能认混了……指挥使大人恼火暗骂,消息营的一群废物蠢材,都应当剔了琵琶骨晒成肉干儿·    再说这边的澹台雁门,听到楚公子预警方才醒悟,半空倏然抽身躲开,是怕抛过来的东西被一贯狡诈冷艳的凤指挥使下毒,暗算他或是怎样。
    待那一坨人形包裹落了地,澹台雁门小心翼翼挪步过去用剑挑开绑绳,掀掉累赘的一团包裹物··    里面也是一张熟人脸;竟然是身材长短薄厚与澹台敬亭十分相似的前任指挥知事廖无涯,且面色青白,身躯已硬·    澹台雁门从那人胳膊上,撸下那串刻有他兄长姓名的楠木串珠,怔怔地端详,攥入自己手心时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
他气得大喝一声,一掌吸住廖无涯尸身将人提起,跃起来当空狠狠一扯……·    可怜那位生前受尽荣宠、盛气凌云的廖无涯大人,生前所托非人,人一走茶就凉,被弃若敝履,最后落得个颈骨脱环身首分离的凄凉可悲下场。
    大帐之外阴风大作,润雨连绵·水汽厚重,骤然洇入所有人的衣襟··    “澹台雁门在哪里”·    “你出来”·    又是一个万分耳熟的声音从半空响起,自带一股子明火执仗前来打家劫舍的霸道慑人气势。
这一声喊,让伏地的楚晗突然眼湿,粗喘,终于盼来救星··    凤飞鸾也是暗自一惊,心知又一个对家来了·如果以一敌二,他的局面就不妙了。
    银发白裙身材高大的人,从树梢上大步流星掠下,步履卷着疾风,眼里是一团焦灼的暗红色·小千岁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头发衣服还是昨天的样子;肩后发丝被火燎去小一半,凌乱飞扬,显出那么一种受困于焦虑煎熬中才有的狼狈。
    房千岁肩上也扛着个人,这才真是来找澹台将军换人的·他就是晚来了半刻··    他扛的是真正的南镇抚使·他颇费了些功夫,把小九爷从澹台敬亭肉身里弄出去。
九殿下暂时失去肉身依托,被迫钻回山间的熔岩洞,岩浆池下面休养生息去了·房千岁也因此迟来一步,被指挥使使诈占了先机··    三家人物各含私人恩怨,这么一个场合遽然碰面,万般滋味都涌上心头。
打招呼客套寒暄都免了,谁不认识谁啊··    房千岁一袖子挥开试图阻拦他路的铜甲兵,肩上扛人直接飞入中军大帐,一眼瞧见受伤倒地的楚公子··    “凤飞鸾”房千岁怒不可遏,两眼射出火星,瞳膜上染起一层想掐死谁的猩红色。
    他以为把楚晗伤得吐血满地爬的,就是惯有前科的指挥使大人··    “你要的人还给你·”房千岁说着,将扛来的人一把掷向另一边的澹台将军。
    他懒得跟澹台雁门废话,多说一句都嫌多·他是来换俘的,只想要救回他在意的人·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三太子通常也不会特意放在心上。
当初利用南镇抚使的身躯借道,无论如何是设计亏待了对方,这次一报还了一报,在澹台雁门这里吃了大亏他无话可说·江湖中人恩怨分明,他也并不打算记仇报复,只要能换回楚晗。
    澹台雁门又接了一回当空抛过来的人,这一回看在眼里揽在怀中的,真真切切是自家兄长··    南镇抚使那一身精致的香麻色官服早就没了,裹的是干净的蛋清色长衣长裤。
这人双目紧阖不能言语,然而抚摸颈脉和胸口,能感觉微弱脉象气息,应当是还活着·澹台敬亭身上的旧伤鞭痕都已痊愈,神态安静·水族的生肌灵养颜露,各种灵药也不是吹嘘的,即便暂时不能让南镇抚使生龙活虎地蹦回来,至少能将表面伤口都囫囵地抹平擦净,皮肤看着鲜活富有弹性,容颜如生。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澹台雁门往日里绷得冷傲凶暴的一张脸突然痉挛变形,眉心一团戾气涣散开去,鼻子眼眶充血变红了··    他横抱了人,单膝跪在地上,反复低声念道:“哥哥……哥……”·    眉目如此相似一对同胞兄弟,眼见着其中一个此时横卧当场双眼紧闭命垂一线,唤不出一句声息。
这样的情景,难免令人动容··    房千岁这会儿倘若顾得上招呼这位澹台大将军,定会丢给对方一个同情又鄙弃的眼神:早知如此,你何必当初·    神都城的一代名将澹台雁门,也有今天,尝到亲人受难伤痕累累刻骨锥心的疼痛。
堂堂北镇抚使,当年坐镇京畿大狱在灵界呼风唤雨之时,也是何等的威风嚣张;得意骄矜反出神都欲夺指挥使帅位时,又是怎样的枭雄壮志··    这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或为官或为匪,境遇是天壤之别。
为官时横行天下,为匪时任人宰割·有朝一日伤到了自己最在意最亲近的人,才明白铭刻体肤的悲痛滋味,悔不当初的勃勃野心··    房千岁还了澹台敬亭,了却一桩心事,转脸奔向伤在地上的楚晗。
·    楚晗唇珠正中挂血,努力微笑一下安慰对方,伸出手·两人指尖几乎碰上,只差那么几寸··    也是在这紧要关头,局面再生变异。
    房千岁与那位裹着大红袍冷眼玉立的凤指挥使,相距约莫就只有十几步之遥,楚公子在他二人之间·房千岁迈向楚晗时,没想到凤飞鸾面色隐然一变,身形霎时间晃动,伸开五指霸道地也抓向楚晗·    房千岁想要换回的人就在眼前。
    而指挥使大人内心想要召唤回来听凭他驱使的人,在哪呢·    凤飞鸾就是不甘心,愈发钻了牛角尖·他一世英名毁在宵小胯下。
那个始乱终弃的大混球倘若不抓回来,到死那天他都不能阖眼·某些人吃干抹净提了裤子就走,或许下一刻就要回到凡界那边去了,再也不会回来……眼前只有这最后一次留人的机会。
    而指挥使大人所谓“留人”的手段,与房千岁挽留楚公子时一番真情直言倾诉的方式,是截然不同·江山容易改,本性总难移……·    凤飞鸾动了心机即刻下手,毫不迟疑地飞身掠向楚晗。
双方同时下手夺人,也同时瞄到对方的动势·房千岁是以龙爪手带起强大的龙息,龙息附住楚晗四体全躯,猛地往上一浮,借着翻云覆雨手就将人往自己这边带过来。
凤飞鸾五指突然在空中伸长,骨节颀长凌厉的手指如探囊取物,招式带一股阴邪气,抓住楚晗也是猛地一带·    楚晗身体旋转着荡起来了,往这边一扯随即又扯回去,整个人悬在半道上。
    两股极其汹涌强势的力量在空中拖住他,互相都不让,生生地隔空变成一场形如拔河的对峙··    房千岁低吼:“你放手”·    凤飞鸾强抵住对手的龙息威力,俊面含威:“我不放呢”·    房千岁惊怒:“你……”·    房千岁不能放开手,却吃惊地看到楚晗已随着两股力道在半空中不停挣扎翻滚。
楚晗哪扛得过那俩人强悍的功夫力道,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被动地僵滞在中间·他的面孔五官被纠扯得迅速痉挛变形,痛苦不堪,又说不出话··    灵界上下数一数二的两个高手,都动了真气,天地震动变色。
在场其余那些不入流的小兵小卒,早已被龙爪旋风的威力震得东倒西歪,活像遭受龙卷风柱袭掠之后树林子里倒伏的一圈桩子,全都顺风朝后仰了··    就连澹台雁门也迅速后撤了几大步,抬起一手挡脸,屏息挡开龙爪手带起的飞沙走石。
    澹台雁门都受不住这场面,更何况楚晗··    房千岁是单枪匹马现身,也留有后招,后面远远跟着老七老八两位高级保镖·然而都没料到指挥使遽然出手发难,拖住楚晗形成这样拉锯的态势,七爷八爷埋伏在远处端着枪,都无法放枪子,生怕崩坏那二人相缠相据的气场,以致伤及楚晗。
    楚晗原本就挨了掌,血脉发冷,气息微弱,血已顺着嘴角流下一线,滴在地上··    房千岁双眼曝露出一片惊痛,手一抖发力锐减,立时就看楚晗被指挥使大人牢牢牵住,又往另一边拖去。
    房千岁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凤飞鸾,你……你想干什么”·    凤飞鸾斜睨着他,也咬出几个字:“想要这个人,怎样”·    指挥使大人在漩涡式的强大龙息面前绷着脸勉力支撑,五官也被拖曳得狰狞变形,帽子披风刮得乱飞,美型都顾不上了。
他就是倚仗手里拖住了楚晗半边,迫使对方不敢发大招··    房千岁眼红爆吼:“他没害过你,你何必伤他”·    凤飞鸾也吼:“我没想伤他,你即刻放手就不会伤到他”·    房千岁目眦绽出红丝血痕,肩膀发抖:“……我不想与你为难,你为难我”·    “……”凤飞鸾咬住嘴唇,自知理亏干脆就不答话,也不放手。
他也不愿道出自己内心最真实复杂的意图心机,也知道那事的纠结和难堪·他本心并未想要为难楚公子,但是为达目的从不顾忌手段··    楚晗:“嗯……”·    楚晗剧痛之下泄漏一声压抑的呻吟,却还强忍着不想暴露这时候的无助。
他是被两股反向的掌力吸附住,横身悬在半空,脚下无处依托·他全身骨节异动作响,骨头零零散散快要脱臼,肌肉撕裂般剧痛··    楚晗吃力地回看一眼房千岁,眼里没有埋怨只有抱歉:对不起啊,我犯了错拖累你了。
    对峙双方每一股施加在楚晗身上的力道,就增加他一分疼痛··    而楚晗每一次痛楚无言地紧蹙眉心,伤的是他,心疼的是小千岁·楚晗哼出那一声,三殿下的心肝肠子肺都要搅碎了。
    这样的场面,谁是那个动了情的,谁就被裹足掣肘投鼠忌器·谁用情深,谁伤得就更深··    指挥使大人活了半生不懂情为何物,无恩无报无情无义,在任何仇家面前才真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只要他永远不对哪一个人动那番真心……·    房千岁远远瞄着抬掌踞立寸步不让的凤飞鸾,撤出一手突然偷袭指挥使大人某一条腿,无形的手刀隔空削过去·    澹台雁门不了解真实敌情,但房千岁知道,从幻情峪出来这才不出三日,指挥使曾经断掉的小腿一定尚未痊愈。
里面没准儿还打着钉板缠着绷带,这是强撑着上阵厮斗··    凤飞鸾那条伤腿虚悬,躲也躲不开,生生吃了一掌,好不容易对接上的伤骨再次碎裂坍塌……·    这人也是个自命不凡倔犟不回头的,这种关头竟都不撒手不认怂,口里的血往回吞也绝不喊疼,任凭那腿再次断掉。
    凤飞鸾牢牢发力捏住楚晗,下风时仍不示弱,唇边冷笑:“三太子,你再不放手,你的心上人就被咱俩五马分尸了·本宫不过断一条腿,他可是全身上下都要断成碎骨。
呵,你就为了不向我低头,不惜让他为你送条命,随你了·”·    一句冷酷的嘲弄击碎了房千岁的战斗意志··    房千岁那时眼神一下子散了,骤然松手,猛地被弹出七八步。
·    他收掌挥袖打散了龙爪手罩在楚晗身上那一道白色光弧,最终放弃了,神情痛苦··    楚晗遽然解脱出相持的困境,跌到凤指挥使怀中,被这人一胳膊揽在腋下。
    楚晗缓缓垂下头,一道血线从嘴角滑下·他几乎昏厥,已经扛不住再仔细听那两位爷接下来怎样唇枪舌剑地谈条件了··    ·    第七十一章 狭路相逢·    澹台雁门一直冷眼旁观,暗暗锉牙指挥使一贯的阴毒手段,从前也早就领教过了。
    房千岁双手垂立,直盯着凤飞鸾,声带沙哑地质问:“你想要怎样,才能把人还给我·”·    指挥使大人此时若是再抖个狠绝的心计,逼迫三太子下跪三拜九叩再自断手脚自震心脉,想必也能一击得逞永绝后患了。
    凤飞鸾这时却被另一个人牢牢牵绊住心思,就把与三太子往日的一笔一笔深仇旧怨暂且抛后,也不打晃子,快刀斩乱麻问道:“我要捉的那个贱人,也在你手里,对么”·    房千岁一听这话,一丝一毫迟疑犹豫都没有:“你等着别走,我把人提来”·    凤飞鸾:“好,我就等着。”
    房千岁厉声道:“一个换一个,一言为定你休想跑”·    凤飞鸾掸掸衣袍上因为方才恶战沾染的沙土灰尘,轻蔑地说:“本宫对这样面貌平庸的人不感兴趣,你去拿那人来换。
我要活的,带回去剥皮吃肉·”·    澹台雁门这时开腔:“我的部下在这里驻扎,正好与指挥使大人摆龙门阵喝一口茶·他跑不了。”
    澹台雁门换回了自家兄长,却眼见凤飞鸾费尽心机使诈赚去楚公子·这一进一出,他自觉好像有点对不住三殿下,有失江湖道义·他与水族并不是一伙,没什么深厚交往,谈不上多么想要帮三殿下的忙。
但他与神都指挥使,可是新仇旧恨交织,更不想便宜了凤大人,决不能让这人逍遥自在掳了人质跑了·这事他上一大当,也是损他脸面威严··    房千岁一双眼狠绝地盯住指挥使:“我即刻就回,你把人照看好了。
倘若照顾得不好,我家楚晗有个好歹,我绝饶不了你,追你到天涯海角也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凤大人可没打算与眼前人结下血海深仇再被碎尸万段。
他慢条斯理儿重新系好披风的丝绦,轻轻抚摸自己面颊整饬容貌,然后不咸不淡哼了一声·虽然还拿着架子,这也算是应承了··    凤飞鸾那时心肠里却不知怎的,突然酸了一下,怅然若失。
他眼前一晃而过的,仍是房千岁目光含水痛楚不舍地望着楚公子最终散去功夫被迫撒手放人的表情·这些年他与三太子打过许多次交道,知己知彼,老冤家打都打疲了,却还是平生第一次,从这头顽劣不羁的孽畜眼里看到一种令他陌生的柔软情绪……这世上还没有人用那种眼光看过他一眼。
他好像也没有对旁的什么人产生过那种情绪,不知道原来用那种眼光看过一个人之后,就会变得心慈手软、无心恋战、在对家面前弃阵投降··    他也是头一回占尽上风,在房千岁面前拿捏着人质耀武扬威。
然而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嫉妒与心酸,缠绕心头挥之不去,横竖都不是滋味··    ……·    远山绵延不绝,飞鸟嘶鸣掠过。
山间四维八荒一片开阔天地上,交兵的两家以十里为距,各自排开威仪的阵仗··    神都指挥使的大军以红色凤旗为号令,旗帜在阳光下艳丽夺目,灵界四海之内独一无二,连绵成一片火红的阵势。
仪仗灵兽英招一字排开,五彩凤鸟战车押后·而澹台大将军的余部,是以青绿的山峦颜色为帜,青色旗和浩浩荡荡的铁血青铜大军交汇成一色,自成一派,与巍峨远山连成一片,一眼望不见队伍尾端。
    澹台雁门是笃定主意既不贸然开打,也不离开,就与指挥使大人隔开一片原野两军为峙,倒要看看龙凤相争是怎么个惨烈结果,再定夺自家能否坐收渔利。
    一片火红的凤旗阵中,指挥使大人缓缓起身,从容步下凤首战车,头发一丝不乱,唯见雀翎大氅在风中飘扬·这人何时何地都是步履优雅,即便这边厢被房三殿下威逼着追着赶着兑换人质,仍是一派不慌不忙,眼前和心里都仿佛只有他自己。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凤大人也说话算话,讲定要好好“照看”楚公子,他还当真用心照看了··    三太子不在面前“碍眼”,凤飞鸾对楚晗稍微和颜悦色些了,不再绷一张脸拖着一条瘸腿地声色俱厉、一副随时与人搏命的狠戾。
    两名随军的神医进来为楚晗疗伤,这次可是跪在床头,为楚公子殷勤地捏腹揉胸,端药喂水,丝毫不敢怠慢··    指挥使大人一个眼神使唤,旁边服侍的小童点上一盏鎏金香薰铜丸。
小童再蘸上山茶花、明目艾草的精油,轻轻为楚晗揉捏太阳穴和后颈,去头痛脑热··    凤飞鸾心里也有盘算,他与楚公子无冤无仇,人又不是他打伤的,他又不会使玄冰掌。
楚晗倘若在他手里没吊住这口气,挂了,他就是替澹台雁门背黑锅·到时与三太子掐个你死我活让澹台一派坐收渔利,这种蚀本买卖他才不做,最终当然还是要将楚晗还回去。
    两位医官的袍服后心尽湿,额头冷汗淋漓·楚晗身子骨里浸入寒气,部分寒流顺着疗伤的手掌移入那两位大夫体内,激得那二人也是浑身抖索,牙齿不停叽咕打战。
    “废物,走开·”凤飞鸾低声呵斥一句··    指挥使轻抬起脚,踹走一个神医老头子,自己坐到楚晗面前·这人伸掌探入楚晗的衣服,拿捏着力气,揉起来了。
    指挥使大人的手,在不发功袭人时已恢复原样·五指变回平常模样,手指细润修长,并不留多余的长指甲,且勤于保养皮肤滑腻,揉得竟然相当舒服。
    楚晗先前也没料到,落在蛇蝎美人手心里,反而比刚才在澹台雁门那里滋味好过许多·他心脉遭到寒气阻塞凝滞的地方,缓缓畅通了,人也转醒·血脉里几股相激的冰冷气息,沿着凤大人在他身上来回游走的手指,渐渐都被移出去了。
    凤飞鸾偶尔额上洇出一片密麻细碎的冷汗珠,但这人内功相当强悍,而且心性坚韧,凡事只要上了他手就锲而不舍,尤其对澹台氏的掌法暗暗不服,与对方较劲似的揉了很久。
即便拔不掉玄冰掌侵入骨髓的寒流,替楚晗暂时解脱出昏厥和剧痛还是办得到的··    “多谢大人了·”楚晗不计前嫌,坦然与对方对视,心里想的是凤飞鸾与沈公子那件不太能上台面的事。
    “澹台雁门区区稀松平常功夫,哼·”凤飞鸾做完这些,不屑地哼出一声,争强好胜的心性也是融进骨血里了,疗个伤都要暗自拼出内功高低。
    凤大人也并不轻松,一条腿伤得尤其狼狈·房千岁发起狠来,下手用了十成气力·楚晗看到凤飞鸾撩开裤脚,亵裤之下那条断腿里面白骨隐隐露出,竟然也是鲜血淋漓。
    医官就地给指挥使大人从伤处择出许多碎骨,再接骨,上夹板,上药·凤飞鸾咬着嘴唇别过脸去,高昂着头,骨头掰正扣合的那一下,也不过是将自己下嘴唇啃下一块皮,舌尖蘸着血丝,哼也没允许自己哼一声。
    这人对待仇家心狠,对待自己也一样的刻薄冷漠,对谁都不肯留个余地、做个转圜,也是性子太刚强了……楚晗心想··    ……·    凤飞鸾因替人疗伤之故,面孔凑近楚晗,彼此鼻息相闻。
    楚晗被一股子香粉胭脂气给熏得,本来就伤重气息不顺,皱着眉头鼻子都没法呼吸,太香了·他顿时开始留恋小千岁身上的咸水味儿,眼前这位,闻着还不如那位呢。
    凤大人也是突然一动,凑得更近用力闻了一下他,神情微妙复杂··    指挥使再次伸脚,又踹走另个白老头子,就剩他二人在帐内床榻前独处。
    凤飞鸾回复清高模样:“楚公子,本宫想不到,你原来真的稀罕那个浪荡子,乐意为了那头孽畜做到如此这般·也难怪他拿你当个宝贝·”·    楚晗终于顺过气来:“你说什么”·    凤飞鸾:“……你不知道龙息封印嘲风没有告知你实话”·    楚晗:“……什么龙息封印”·    凤飞鸾严肃道:“你愚不可及他也耍弄心机三太子确是我灵界内一条真龙,而你就是个肉身凡胎,怎能与他匹配你们两个人龙殊途,本就不该私通媾和,他的龙息轻而易举抹掉你的人息,到时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不速速离开这里一介凡夫也想攀龙附凤,简直是痴心妄想,飞蛾扑火……”·    楚晗轻声道:“原来真是这样。”
    他就是要借第三人之口印证,龙龄十八情窦初开正值一把青春年华的嘲风小同学,这次确实对他坦白了实话·指挥使想必是不会替房千岁粉饰隐瞒这种好事的,一定和盘托出。
    楚晗说:“他没瞒我,我都知道了·”·    凤飞鸾暗露惊诧,质问:“你身上全是他的龙精气息,他并没有诱骗或是强迫你跟他……那晚在幻情谷底,你心甘情愿的”·    楚晗说:“我喜欢他,我为什么不能心甘情愿”·    楚公子即便被掳受伤,神智仍然清楚眼神依旧清明。
他瞳底最深处清澈见底,一片水波宁静,也没有掩藏着对凤飞鸾的怨怒仇恨,望着指挥使大人的眼神里面,甚至溢出一种佛光般悲天悯人的安详:他拥有的东西,凤大人并没有。
凤飞鸾永远不能真正伤到他分毫,这丁点皮肉之损算得了什么他如果畏惧的是这些、能威胁到他的是这些,那是凤大人太低看他了··    楚公子从不对人声色俱厉剑拔弩张,然而那一刻眼神至真,水晶般透彻纯净,慑取人心于无形无言之间,胜过千招万式与无数剑影硝烟。
    凤飞鸾:“……”·    有那么恍惚的一瞬间,指挥使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婉转,怅然道:“本宫很佩服你,竟能眷恋一人豁出性命至此,也是值了。”
    楚晗以为自己伤太重出现了幻听:这是从凤飞鸾口里说出的话·    指挥使大人别过脸去,静默着坐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像是也陷入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楚晗既然活过来了,由惨白转回平常人脸色,四肢也回暖能动,只剩胸口隐痛,提醒他挨过一巴掌。
    凤大人一看他手脚动了,顺手扯过一条绸带,迅速将他双手结结实实五花大绑捆在塌上:“本宫知你素来心思狡猾,又手脚利索,暂且先绑着你,免得你再花各种心思暗算我。”
    我素来心思狡猾……楚晗苦笑,绑就绑吧,又跑不了·凤大人自家做事贯于不择手段,眼里再看别人就都是女干诈之徒。
    楚晗问:“我刚才昏过去了,你怎样与三殿下讲的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凤飞鸾冷笑:“只要他把另个人带来,交予我交换,我即刻将你送还给他,你大可放心睡觉养伤”·    楚晗:“另个人”·    “……”·    “承鹤”·    楚晗这才着急,忙说:“那个蠢货办了错事,自己已经悔青肠子了,也是当时境况迫不得已。
这事就算了,你饶了他吧·”·    凤飞鸾咬住下唇,愤然回复一张绝情的脸,逼视着他冷冷道:“本宫今生所受奇耻大辱,你一句‘境况迫不得已’,我就饶了他你们拿我当一场笑话随意羞辱的么……哼,楚公子,你也可以不忙着走,且看我怎样将那无耻浪荡的混账货,一寸一寸剥皮、剔骨、活剐,再扔下灵火渊烧成一剖烟灰”·    指挥使大人眼底洇出暗红怒色,方才偶尔一现的阴柔委婉,全不见了。
楚晗一听这样,胸口顿时又开始疼了·至于灵火渊是个什么恐怖去处,他那时还没弄明白··    他倘若当时醒着,绝不能允许房千岁答应如此荒谬的换人条件。
    而以他对小房同学臭脾气的了解,这人一定会提了承鹤过来做交易,毫不吝惜··    他们这趟干什么来的不就是为了搭救沈公子回去。
承鹤即便犯下再大错误,楚晗也是个软心肠的护犊子心理,一定得将这人毫毛不缺完好无损地弄回去·回到另一边再提回沈家看家法收拾这熊玩意儿,也绝不能把人留在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凤大人手里,就不管死活了·    凤飞鸾一腿满满地裹着白布,拖着伤腿站起来,整饬凤翎铠甲。
回眸姿容绝代,眼神睥睨,仿佛这世上就唯他独尊,旁人全都不放在眼里··    楚晗很想跟这位爷讲讲道理,劝劝咱们这位固执又要强的指挥使大人,别再掐了,做人不用总是那么强,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化干戈为情意绵绵,也是一条思路啊。
    他不信指挥使大人就心如磐石,生平对任何人都毫无一丝情谊·他方才明明从对方眼中,探到某种复杂茫然却又渴望着什么的情绪……·    楚晗正要开口,没来得及,又一队衣着华丽的鬼卫大步走进来。
    领头的人身着四品锦袍,绫罗绸缎高帽长靴,嘴唇涂成桃花媚色,化妆化成个男人女相,走路都一股子妖气横生··    楚晗只瞄了一眼,暗叫不好,真是狭路之下总逢冤家·    来的人就是先前在北镇抚司大狱里打过照面儿的成北鸢,成大人。
    成北鸢小心恭敬地拜过指挥使,仍是那副尖嗓,煞有介事道:“大人可抓到那名罪大恶极的俘虏了甚好甚好啊·”·    凤飞鸾冷眼瞟着这人:“没抓到那个罪大恶极的,反倒弄来个不那么罪大恶极却很烫手的,还要本宫服侍伺候着,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成北鸢神思一岔:“呃……此人不是大人您想要捉拿的那名祸乱神都的女干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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