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异事录+番外 by 香小陌(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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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异事录+番外 by 香小陌(下)(4)
·    万丈金光的云端突然降下两道铁索,直奔凤飞鸾而去·铁索像一双活物,像顶端长了眼睛,绕过凸出的岩石袭向崖下悬空的人··    两条矫健身影从云端跃下,如履平地,肩头肌肉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看起来很不真实。
    那两个年轻男子脸型较一般人瘦长,眼角斜飞入鬓,上身粉白赤裸,裙摆随着坠云的姿态在空中展开,一双颀长的手臂拖住铁索··    楚晗恍然就明白了。
    他怀里抱着承鹤,突然很难过和心疼··    沈公子无助地喊:“……为什么啊”·    假若阴间来的鬼差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青面獠牙的丑怪,那么他面前两位大长脸的帅哥,就是天界过来的“天差”吧,果然气质和档次截然不同,浑身透一股子仙气儿。
    其中一个男子半边脸覆着一层靛青色纹面,纹面难掩英俊本色,却出手凌厉·男子猛然拽动手中铁索,声音低沉醇厚如响雷:“凤大人休走。”
    另个男子一头火红长发,发梢束在脑后,红铜色的面颊俊朗端庄,威严地说:“凤大人,同我们回去,有要事问你·”·    凤飞鸾那时一声不吭,眼神决绝,并不准备束手就擒。
这人在峭壁上来回躲闪翻飞,躲着对方从不同方向射来的两条降灵索·铁索头一击即能洞穿石壁,砸出一个深邃的坑,比老七打出来的狙击子弹可厉害得多了··    铁索甩动如一条长龙,却在半空遭遇一记猛击,被真龙撞飞了。
    楚晗吃惊地看到,方才还淡然闲坐观山景的房千岁,踩着云大步流星飞向山谷,就在那条铁索袭向凤大人时,横身撞飞了锁链·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一眼便知天外来客是什么人。
那确是往来两界之间履职的天差,靛青纹面者名青猺,红发红唇者名赤猸,都是老熟人了··    没有人想到,房千岁会在这时出手相助昔日仇敌,而且丝毫就没犹豫,仿佛理所当然,心中已有决断。
    青猺吃惊叫道:“三太子你”·    一切只在一念之间,房千岁在空中抓住青脸男子的铁索另一头,姿势像以五指捏住晃动的蛇头,掼入一侧石壁,一掌狠狠将铁索拍进了石缝。
青猺大人的铁索子被楔进石头缝了··    神狩界之内,不惧天差的威严,而且有本事能弹开降灵铁索的,也没有几人了,眼前却一下子就有两个,且都是一身反骨,桀骜不驯。
    ·    第八十二章 立地成佛·    旷野上摆开阵势的水族军团,那时全部呈跪拜姿势,抬眼看天,个个伸着脖子都看呆了··    灵界的小鱼小虾们,见着天外来使,按规矩都要磕头下拜,以示对天威的敬意。
左使禺疆一手持杖单膝跪倒·这汉子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见到天差肯定是要跪的·他们随即就眼瞅着三殿下飞上了悬崖峭壁,扯住赤猸大人的铁索,两相对峙起来。
左使与公子全部看得目瞪口呆·    两位天差行走江湖多年,拿个人从来不费吹灰之力,一条降灵索甩出去,就如同给钦犯下了降头,让对方立刻跪倒受降。
二人也没料到今天遇到棘手的麻烦··    赤猸大人摆动手中铁索,横着抽向悬崖上的人··    房千岁飞起来一脚蹬开灵索·那条灵索有千钧之重,对普通凡人而言不可掂量,然而落在房千岁脚边,像随意踢开一条小蛇一样容易。
    房千岁一脸冷峻,在峭壁上反转翻飞,嘴角浮出一丝看淡百年尘世的沧桑与决绝··    红发长脸的赤猸大人,认识房千岁也八百年了,打从这货钻出娘胎、满池子打滚掀起滔天巨浪随即从池底一飞冲天直入云霄之时,就领教过小妖龙的乖张。
    赤猸大人无奈地蹙眉:“三太子你休要嚣张多管闲事”·    房千岁倏然止步,悬于峭壁之上:“我管了闲事又怎样”·    赤猸威严地说:“此事与你毫无干系,你速速让路”·    房千岁却并不胡搅蛮缠,清楚地说道:“你放他平安离去,我就让开。”
    虽然陷入危急困境,三殿下今天却无比畅快,有些事骤然想通了,内心也从未如此通达和敞亮·他乐意相帮指挥使大人,君子有所为时自当出手,又怎会受制于天规强权·    沈公子呆坐悬崖边,眼前是百丈深谷:“那些人为什么抓他啊因为他说他要跟我回去吗因为他以后不做神都的大官了吗”·    “因为他喜欢了你。”
楚晗很难过:“他可能以后再也做不成大官了,也不能跟你回去……”·    他不知如何对承鹤解释,很不忍心·这个一腔热情天真的脑袋瓜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沈公子也并不笨,自己开窍明白了,木然呆住,眼眶迅速积蓄两汪泪花··    隐在斜下方岩壁之后的凤飞鸾,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房千岁,默不吭声地垂下眼睫,眼底含了一片复杂深刻的彷徨。
指挥使大人眼前浮光掠影,晃过数十载的孤寒春秋·富贵荣华终成一江流水,恩怨情仇皆成过眼云烟,只遗憾三天三夜的枕边恩爱,终归是一场镜花水月,不可能绵延成三世三生……·    两名天差面露难色。
赤猸大人瞄一眼房千岁,叹口气,手掌突然一抖·一道火红的烈焰自掌心射出,跨江而过,竟然在峡谷之上架起一道半弧形的虹·    楚晗撇下承鹤冲向崖边。
    他辨得出那是一道灵火,烈焰气息可闻··    灵火焰虹直奔房千岁而去·房千岁吃惊地跳开,跃出数丈躲避··    焰虹迅速将他与凤飞鸾隔开。
    房千岁被隔在这边,而凤飞鸾在远端那一边··    赤猸大人并不意欲伤到真龙太子,只以灵火为墙挡住这条怕火的小水龙·他手中的铁索倏然穿越灵火焰墙,索头径直袭向凤飞鸾。
    降灵索划过峭壁上一排凸起的岩石·石屑崩飞,烟尘四起··    凤大人之前与沈承鹤在悬崖上野合,本来就消耗大量真气,又登高爬梯爬了很远一段路,体力已是强弩之末。
凤飞鸾精疲力竭之时躲避不及,长了眼的蛇状灵索一头贯穿他的右肩,从锁骨处穿过去,打了个环··    斑驳的血迹染红白色亵衣··    赤猸大人声音沉静端然:“不要无谓挣扎,你上来吧。”
    凤飞鸾长发拂面,一手扯住灵索一头,挂在石壁上喘息,但就是不动··    凤大人做了这么多年指挥使,位高权重,金贵之躯,在灵界万人之上,是掌握旁人生杀大权的人物,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贯要强的性格,就没做过乞降求饶的事,内心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不如死战到底。
    沈承鹤跪地嚎啕大哭··    他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少爷,没遭遇过这样挫折,没经受过这种生离死别的心痛·这一役会令他记忆终生,无论将来他与凤美男能否再走到一起,他一辈子不会忘掉这个人,他终于明白人生在世,守卫的应是怎样的一种两情相悦,怎样的一种长相厮守。
他也悔悟了过去许多年的虚度,后悔没有早一天明白这样的道理,没有早一天遇到值得珍视的人··    他抹着大红脸失声哽咽,对那两名悬在云端的天差说:“你们别打他,别欺负他你们要是不准他跟我离开这地方,那我们不走了、都不走了我留下来陪着他,成吗,成吗”·    闻者无不动容。
    凤大人注视沈公子,嘴角浮现一丝笑容,唇珠带血时容颜仍然绝美··    凤飞鸾自知在劫难逃,默默再扫一眼崖上那几人,那些与他在桃源峡谷之下共度患难的人、海誓山盟的人,这时突然抓住穿肩的索头,悲壮地一跃,将自己抛向江上一缕缥缈的山风。
    凤大人飞身就往一块凸出的山崖撞去·    其余人吃惊绝望,大叫·水族众将士与左使大人亦震惊呆立··    凤飞鸾却在几乎以头触壁的刹那,被一股斜向的力道改变方向,擦着峭壁而过,只蹭掉几缕头发,额上见血。
    房千岁隔着一道焰墙,霸道地拖住了灵索,将一根铁索生生扯成个三方距力的相持态势,令凤大人自戕没有成功,也不准青猺赤猸将人拖走··    房千岁对天差大声道:“让你后面的人出来,我有话要讲。”
    这一下又是势均力敌的对峙,以二敌二··    一丛灿烂的金光飘在云端·金光正中隐隐浮现亭台楼阁,人影翩然··    房千岁气势沉稳慑人,声音穿透云层直达天庭:“究竟什么人在上面,不敢出来与本王讲话吗”·    房千岁对着云端的宫殿大喊三声,无人应答。
    老七同志隐蔽在阵中,默默地摸出身后一杆长枪,将枪口架到跪立的左使公子肩膀上,悄悄瞄准,眼神冷静··    随琰公子回头一惊,返身压下老七的枪口:“大侠万万不可那二位大人是天差,千万不能伤了他们。”
    老七撤下枪:“那人会用火,你家小千岁怕火·”·    随琰攥住老七的手腕,好言安抚:“我家殿下不会有事,天差不敢随便伤他……你放心吧。”
    随琰后半句吐槽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家三殿下简直抽风了,为了那位指挥使,竟与天界来使叫板,这回可是在三界都声名远扬了·当年的脾气还是一点没改,到底是艺高人狂、年轻气盛啊……·    左使公子并不那样关心凤大人的结局,却担心七大侠安危。
他这几日在军中与人间来的这位大侠往来交好,攀谈很是投缘,尤其佩服大侠百步穿杨的神枪·他私下也向老七讨教枪法,让对方手把手教会他打枪·他也熟知狙击子弹的厉害,怕老七这一梭子射过去,真的打爆天差赤猸的脑瓢。
    老龙家的二代还是名头响亮,好歹是神界的图腾灵兽,天差也不敢不向上级打报告就把小白龙打坏了,打掉个犄角尾巴什么的就不好看了·再者,真掐起来得罪了龙王一家子,这一仗打不起,输赢还未必。
    然而这样一来,青猺赤猸两位钦差可就着实为难··    红发男子的右手藏于身后,隐忍不发,被眼尖的楚公子瞄到了。
    楚晗用力按下承鹤的肩膀,拍拍肩安慰,突然起身迈向那道灵火焰墙··    楚晗走得不急不缓·随琰大惊,然而隔得较远,再想拦住楚公子也来不及。
他又没跟住千岁娘娘,上回挨他亲爹一顿鞭子,可还记得清楚呢··    楚晗在众目睽睽之下蹈入火海·赤猸大人掌心恰好发出一道焰火,试图袭向三太子,却瞬间被楚晗以手掌截断了火流,拦住这一道焰虹的去路。
    房千岁倒吸一口气,声音哽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怔怔地看着楚晗以身拦火,挡在他身前不远··    上一次从烈焰焚池脱险,房千岁也问过,你不怕灵火你身上没伤·    房千岁那晚把楚公子剥光了,翻来覆去全身上下检视好几遍,一丝些微的火焰灼伤都没找到。
楚晗毫发无损,皮肤白皙,也没长出那种被火烧过的红鳞·小千岁在庆幸之余,甚至生出两分嫉妒,自己最惧怕的灵界圣火、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竟然对楚晗毫无威胁这人铜头铁臂·    房千岁也是那时隐隐感到怀疑,他千挑万选从人间带回来的楚公子,绝不是简单人物……·    楚晗面容冷静得让人心生敬畏。
他一步步行走在火中,从容不迫,眼底映着火光·他的第六感知觉强烈,熊熊燃烧的焰墙有种灵力吸引他,一步一步引他走近·他知道自己不会伤到,因此面对青猺赤猸十分自信,丝毫不惧对方。
    一道焰虹放射着金光,将楚公子笼罩其中··    灵火穿胸而过的瞬间,整道焰虹放射出回旋的七彩光芒,照亮天穹上飘浮的云朵·那一刻仿佛云开月明,黯淡的天宇重新放亮。
一束光芒反射大地,四野清明··    那束光芒恰好映在楚公子额头,照亮眉心一点嫣红··    青猺与赤猸两人也呆住了,怔怔地凝视楚公子。
    那两人下意识地,对楚公子弯腰行了个礼,表情持重·方才对龙太子都没有行礼·    楚晗上前一步,那两人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楚晗再上前,两个天差又退一步··    楚晗是求两位大人放手,打也打过,逼也逼了一回,既然凤飞鸾去意已决不惜自戕,不如就放这人一条生路。
不妄杀生灵胜造七级浮屠,君子成人之美抵过百年修为,就成全了他们,放他与我们一同离开,嫁到对岸人间去吧·    他的话语流畅平静,声音在山谷间幽幽回荡。
    赤猸暗自震惊,悄悄与同伴对视:“这个人……”·    楚晗说:“两位大人,能就此收手吗,能放过他吗”·    楚晗再要近前,青猺摆手相拒:“这位公子不要再靠近了,你且停步。”
    三界之内,生灵与生灵之间不是以面目辨人,而是依靠气息·面目可以千变万化,身躯可以化形,但一个人生发的气息气场轻易不会改变。
青猺赤猸是被楚公子身上强大的气场压迫得节节后退,即便他们并不认识这张脸··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楚晗身后的房千岁,这时也松开铁索,放下厮杀架势,面向云端单膝跪下了。
    房千岁银发垂肩,脱去一身煞气,安安静静时面容英俊,眉目间是少见的郑重,对天拜了一拜·不必开口,意味不言自明,就是替人求情,恳请天恩网开一面。
    三太子何时对哪个人表露过如此的尊敬、臣服这一拜当真重于泰山,立地成佛··    这一拜也并非只为了凤指挥使,更多是为了他身边赴汤蹈火的楚公子,那时的感悟无法言说……患难方知情深意重,生死才见赤胆忠心。
    凤大人吊于崖上,固执地咬着嘴唇别过脸去,眼角却滑落一行湿润的东西,与唇边血水混在一处··    这一场厮杀,让四人仿佛全部浴火重生,恍如隔世再遇……·    两位天差仍然没有放开灵索,在云端朝着楚公子深深一揖。
赤猸大人径自也单膝跪了,恭敬说道:“这位公子,你也一同上来吧,我们将军有话对你讲·”·    你家将军·    楚晗还在诧异,没来得及开口,云端传出一声清朗的笑。
那笑声带着宽容的暖意,在云上淡淡回荡··    云端闪现一袭宽袍大袖的人影,身形俊逸修长,脸罩一副面具,暂时辨不清面容··    笑声传来之处,官服袍袖一展,霎时间遮住半边天宇,揽尽天光,有如偷天换日。
一股强势的掌力袭来,令人无从抵挡·强大的气息从赤猸手里夺了那条降灵索,快速将凤飞鸾拖出峡谷,倏的一声就带上云端……·    房千岁将楚晗护在臂弯里,两人也双双被掌力掀翻在地,拖走了……·    楚晗被震得昏昏沉沉,好像是在小千岁怀里,悠悠地飘上云端。
    像是幻觉,但又是真实的·四周是宽厚的云层,金光闪烁·俯瞰之下,神界的山峦绵延起伏,河道蜿蜒入海,灵鸟在神都上空翱翔,一片繁荣昌盛。
黑色潮汐还没有将这个地方笼罩,一切都真实美好··    ……·    第八十三章 将军如玉·    在楚晗恍惚的意识里,他与小千岁是被一位戴了面具不露真容的官袍男子,甩着大袖子使了什么法术,给劫持走了。
    他也并没有受伤或者感到疼痛,周身无比顺畅舒服,好像一直徜徉在云上·难道是一路飘往天界了么……·    雪白的云中有琼楼玉宇,画墙飞檐,仿若飘在云端的一座仙城。
软风细语,神鸟在窗外发出清脆鸣叫··    楚晗循着鸟儿那几声清越的啼鸣,步到窗前,推开红棱窗子向外望去··    院中一方灵池,池水清澈灵秀,映着晚霞天光。
池畔树木阴翳,灵鸟在枝头梳理华贵的尾羽,两个男子对坐,相谈正欢,语音清朗,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笑··    楚晗惊异地看着,其中一位可不就是他家三殿下房千岁惬意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腿搭到小桌上,面带笑容。
这小子把外袍解了,亵衣竟也敞开着,露出半边雪白的臂膀··    另一个男的,头戴黑色镶翠玉官帽,身着大红官袍,腰缠玉带,脚蹬飞龙驾云靴·这副衣冠何其熟悉,楚晗心想,这不就是锦衣鬼卫的官方统一制服么,而且与指挥使凤飞鸾的官服非常相似。
·    楚晗用力眯眼仔细地瞄过去,房千岁这么大方地敞胸露怀,原来是在治伤·小房同学自从在烈焰焚池被火灼了一遍,头发眉毛身上全部过了火,伤一直没有好全。
那时在火坑上抓住楚晗所用的那条手臂,连带半边身子,都隐隐地发起暗红色鳞片·这些天日夜反复发作,也饱受着伤痛折磨··    红袍男子探身过来,给房千岁涂药膏,又用掌心轻轻按揉。
那些暗红伤痕不知不觉就消掉了,重新恢复“高原白”的皮肤,完好如初··    这一副情形,竟然比美妇腾蛇为三太子捯饬那撮头发更要暧昧了十倍。·    楚晗看不清楚那男子的面目,只觉着那身官袍无比华丽、尊贵。
红色锦缎缀着描金绣线图案,衣袂在云端翩然浮动……·    楚晗用力睁眼,几番努力想要看清楚跟三太子有说有笑的美男是何来路·再一使劲,终于睁开了,眼前一室光明,沉香扑鼻,窗外灵鸟欢声脆语。
    他盖着锦被躺在床上,睡得平静,刚才都是梦境·    他一转头,修长的身影在他面前落座,笑看着他,竟然真是方才梦中看到的人。
    红袍男人微微一笑颔首:“楚公子,你好些了”·    男子没戴面具,但只一眼,楚晗确定这就是在云端挥袖将他们“请”上天的人。
    楚晗点头:“我没事·你是……”·    红袍男人轻拍一下他的手臂,安慰道:“我已替你除伤·你虽然不惧怕灵火,但毕竟是多年的肉体凡身,烈焰的烟尘雾气对你的心脉、气息都有所损害。
以后还是少近火源,爱惜保重身体·”·    楚晗不由自主地就点点头,这男人话音平静委婉,非常入耳,只是对他微微地笑过几次,就有一种让他信任和信服的能量。
    红袍男子坐姿端正挺直,眉目端庄大气,绝非寻常人物··    灵界里美貌男人楚晗也见过不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这位爷又不一样,若论清秀婉约不及随琰公子,论美艳绝色肯定不如凤指挥使,然而长得剑眉朗目,双眼像皓月晨星般明亮,眼底自然带有某种宽容的善意。
那股善意缓缓流淌到眼角的纹路中,再从嘴角化开,徜徉在空气中··    这个人衣着华丽身份尊贵,却不以贵压人,也没有一丝妖媚刁钻之气,周身仿佛都能看到天光环绕,江河浩荡,白水东流,自有一段浩然正气。
    楚晗怔怔地问:“小千岁人在”·    红袍男子安抚道:“他在疗伤,已经痊愈·你放宽心吧。”
    原来方才看到的景象是真实的,大约是自己眉心处透出红光,开了天眼吧,楚晗心想··    楚晗笑说:“多谢大人了·我知道你是谁。”
    “哦·”男人微微靠近他··    一身艳红色锦衣禁军官服,头镶翠玉腰衔玉带身后挂一把绣春刀,从天外云端降下来寻他们……楚晗从榻上起身,很懂礼数地抬手合握,再九十度弯腰行一个礼,抬眼真诚地说:“你是七百年前执掌神都的冯翎将军。
多谢将军念旧施恩,相助小千岁疗伤,还请将军能再法外开恩一次,把凤大人也一并饶恕了吧,放他跟我们回去吧”·    楚公子说得恭敬诚恳,但一句要紧话也没拉下,生怕过会儿就没机会给他说话了。
    红袍将军朗声一笑:“果然是三太子请来的贤内助,咳”·    房千岁在桃源谷底曾经提起过,要去求一位故旧之交襄助,破解龙息封印。
楚晗当时就猜想,小千岁心里惦记的是那位开天辟地的指挥使冯翎将军··    没想到将军不请自来·天差们当真消息渠道四通八达,这样快就知道凤大人犯错误了,准备挨批斗了……·    以房千岁的话讲,冯翎是当年成祖朱棣手下亲信,帝都禁军的正牌将军,七百年前那位真正的指挥使大人。
冯翎因为作战英勇、护卫京畿赤胆忠心,在人间阵亡之后才受封做了神狩界大总管,现在已经位列天上仙君了··    房千岁应当是幼年就结识了冯翎·小白龙那时来神都玩耍,有过一段交好的渊源吧……·    楚晗心里有一丝丝儿泛酸,心里特明白。
小妖妇螣蛇之类他才没有放在心上,与这位冯翎将军相比,提鞋都不配·即便如此,他又真心尊敬钦佩这样的男子,忠肝义胆,又宅心仁厚,更何况还相貌堂堂看着很舒服。
三殿下结交的挚友,果然不是平庸之辈,这货倒也很会识人··    天界来使的行宫就飘浮在云端,随云而行,自神都上空缓缓而过··    房千岁从庭院的水池旁走过,果然敞着衣襟,把水族制服穿得像游牧民族套马汉子的外袍,全无顾忌地露出半边臂膀,伤也好全了。
    青猺与赤猸两名高级保镖正在院中站岗·房千岁过去,对这两位刚跟他打完架的天差点头打个招呼,随即就开始摸兜··    房千岁是跟七爷八爷学的,见人打招呼就想摸烟。
一摸发觉自己没有烟,摸出一盒薄荷糖··    那是楚少爷喜欢嚼的薄荷糖··    楚晗隔着一道窗子偷窥,辨认那几人的口型·房千岁下巴一摆,招呼:吃糖吃糖。
    青猺大人:……什么玩意儿·    赤猸大人:……看着像灵界的保养护肤神药,十髓养颜露·    青猺大人:蠢货……万一是七穴荡情散你也敢吃……·    房千岁:吃吧,除口气的,咱们这儿买不到。
    青猺大人:挺好吃的,三太子你什么时候再过去帮我俩也带几盒··    楚晗:……·    不打不相识,打完一架竟都混成哥们儿了。
房三太子是性情中人,也不记仇,见着他欣赏的、瞧得上眼的汉子,谈得投机·反而赤猸大人一脸歉意,不住地小声嘀咕,“我放那一把火,有没有烧坏了你那位楚公子啊……”·    楚晗仍是顾虑凤飞鸾的下落。
或者,他与其说是关心凤指挥使的安危,不如说是关心他的发小沈承鹤·他们仨突然被冯将军俘虏上来,唯独留了承鹤一人在下面,这会儿又满地打滚哭坏了吧··    冯翎在庭院中走上几步,面朝苍天,一挥袖袍。
    天宇上空河山乍现,岩浆沸腾,浮现滚滚的烟尘·神界大西北戈壁滩的阴山山脉之中,一座巨大的焰池喷涌着岩浆,方圆十里之内皆沸腾一片,比凤大人用金杖戳出来的那个火坑要大得多。
    这才是阴山脚下真正的灵火渊,历代鬼卫的出生地与葬地··    凤大人被一条灵索穿过锁骨,悬于灵火渊上方的峭壁上,面对岩浆奔腾的焰池。
    他们看到的应是千里之外的境况·楚晗大惊:“将军,你真的要将凤指挥使投入灵火渊那样他就……就真的毫无机会……”·    冯翎遥望天空说道:“凤大人确实触犯戒律,他的本心也不愿再做神都指挥使,按理应当投入灵火渊,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与今世做个干脆的了断。”
    按理说,鬼卫们百年之后,只要修行未成、不能升天位列仙君,就都难逃烈焰焚池内轮回的宿命,凤飞鸾不过就是早几年回炉重造·然而在楚晗心里,对这个人的感觉已经不一样。
这如果真的抛进去重炼了,下一个轮回,还不知何时才能再世为人,与可怜的承鹤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冯翎看出楚公子心事,郑重解释:“戒律天规与三界之间轮回,皆由地藏王掌管。
本将是主动请缨跑一趟路,替地藏王传达旨意·我并不能任意生杀予夺,也不能随便决定凤大人生死·”·    倘若面对别人,楚晗或许还要几次三番反复纠缠求个情面。
面对冯翎将军,他被对方庄重从容的气质折服,伶牙俐齿一下子变钝了,胡搅蛮缠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很怕被对方看低··    房千岁咳了一声:“没有别的转圜机会”·    冯翎转头:“怎样转圜”·    房千岁哼道:“那你又为什么‘主动请缨’,没让地藏王那个古板老头子亲自过来捉拿凤飞鸾”·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很不客气地戳中,果然熟人之间了解。
冯翎将军无奈地笑出声,摇摇头··    冯翎派青猺赤猸二人速去西北阴山,将凤大人请回这里··    天差出马,大概就是一挥鞭子窜出去千八百里地的效率,不出半柱香工夫,就带回了凤大人。
    凤飞鸾这一日经历了千回百转,在峡谷中触壁大难不死,又吊上灵火渊受了一番火烤锤炼,这时跪在大殿之上冯翎将军面前,是面色清冷如死灰,自知归期不远。
他犯了大错,当官没当好,在顶头上司面前也没什么能够辩驳隐瞒的,因此并不哭泣求饶,也不顾及自己披散着头发衣冠不整··    冯翎将军注视凤飞鸾许久,双目清明:“凤大人,你的官帽官袍呢”·    凤飞鸾回道:“掉到峡谷里那几日……失落了。”
    冯翎起身,解开自己的绣金线大红袍,大步上前,将袍子罩在凤大人身上,裹上··    冯翎说:“我早已不属皇城禁军,只因怀念神都旧部,数百年来仍旧一直穿用这套衣服。
但你仍然是神都的指挥使,有天赐金杖在手,有官职在身,本将一天没有夺你的指挥使之位,你就是神都指挥使,怎能不穿官袍”·    凤飞鸾眼底变色,低头垂下眼睫。
    冯翎将军又问:“你打算现下回去神都履职”·    凤飞鸾神色坚决,摇摇头:“不回去了·”·    楚晗在一旁顿时紧张,真为这倔脾气的操碎了心。
    冯翎:“你宁愿自投烈焰焚池也不愿回去”·    凤飞鸾:“我还有的选么·”·    冯翎:“你有。”
    所有人抬眼盯着冯将军··    冯翎郑重道:“你出生时就由凤鸟衔露点额,少年聪颖,身上带了九头灵凤的气息,自然就与其他鬼卫心性不同,这不能怪你。
地藏王慈悲为怀,不忍伤你,给你两条路任由你选,我只是带话给你·第一条路,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去天界重新修行,免你在这里受轮回之苦,但是,你再也不能与姓沈的公子见面……”·    凤飞鸾睁着茫然的眼,不吭声。
    冯翎继续说:“第二条路,你仍是像现在这样,留在这里,与那位沈公子一起·”·    楚晗愣了,这算什么条件·    凤飞鸾双眼发亮,暗夜里抓住一线光明,想都不用想:“我选第二条路”·    “凤大人。”
冯翎将军说:“你要留在这里,你就仍然是奉天巡牧的神都指挥使,背负神界疆土上百万生灵的福祉,就要解灵界之困、神都之危·”·    凤飞鸾蓦地顿住,心里也约莫知道对方会提怎样的条件。
    黑色潮汐从北方大漠袭来,就要席卷神州大地,一点一点蚕食上空的天宇·现下只有天外来使驾的这朵祥云是干净清亮的,其余地方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阴霾,灵界要变天了。
    冯翎面露庄严的笑意:“你只要能解神都危困,保住我神狩界万里疆土无虞,就是你这一世最大的功德,那时你可以上天求仙,也可以仍做你的指挥使,你想纳沈公子做你的伴侣,也随你意愿——只要那位公子也乐意。”
    楚晗轻声问:“倘若不能成功,会怎样”·    冯翎说:“如果做不到,也没有什么,那位沈公子会平安返家,你们无需担忧。
只是,凤大人,你十八岁为官,如今已八十余岁,大业未成,然百年大限也快到了·到时只能自行去阴山灵火渊了断,就再无转圜,你明白吗”·    房千岁那边往后一仰,显然松一口气,将军确是宽厚仁义,这就是有意放人一马。
    凤飞鸾胸口微微抖动,绕来绕去终于听明白了,眼前闪过动容神色·也是平生头一回,他真心切意地对着个人磕头下拜,对冯翎长拜不起··    楚晗没料到有这样的转机,心潮起伏澎湃。
眼前的冯翎将军声音庄重清润,行止端庄,望着就像品味一块温润的美玉,那时让他心里暗暗生出四字形容词,将军如玉··    冯翎对凤飞鸾微笑道:“你我也以半月为期。”
    凤大人昂头挺胸,傲然道:“好,半月之后做不到,我自去阴山,不必将军再来拿人”·    凤大人穿了冯翎的大红绣金官袍,戴上翠玉官帽。
    冯翎大步出殿,站在台阶上往云端一挥,就请回了那杆凤头金杖,重新递给指挥使··    凤飞鸾只是暂时解了灵火渊之危,不用进炉子被火炼了,然而破解侵袭灵界的黑暗潮汐一定没那么容易,半月之期着实有些紧迫。
    楚晗当然是瞬间就打定主意,朋友之间义气为先、雪中送炭,凤大人与承鹤能否百年好合在此一役,他不会坐视不管·他心里同时还计较另一事,想请教冯翎将军。
    楚晗:“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就想问,我为什么不怕灵火;你手下那两位天差身份尊贵,为何跪拜我一个无功无禄的凡人·    究竟有什么事我还不知道·    房千岁简直像与他心有灵犀,俩人商量好了似的,也上前一步:“冯将军,你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
    冯翎仍是面带微笑,也知道他俩要问什么··    冯翎对楚晗说:“楚公子,我与他还有要事相谈,麻烦你在院内稍等·”·    这人然后对房千岁摆个手势,会心一笑:“三殿下,请。”
    房千岁毫不迟疑地一把握住冯翎手腕:“走,屋里说·”·    楚晗:“……”·    楚晗愣住了,那时当真有几分尴尬和窘迫。
    他就眼睁睁瞅着冯仙君与嘲风同学拉着手三步两步进屋了,而且闭门关窗,就是不准他听到俩人究竟谈些什么··    那两位爷谈了大约有三盏茶工夫。
    楚公子在院子里绕着水池足足走了十八圈不止,还要故意背身对着殿门,装作没有留意去看··    他内心狐疑忐忑,或者说根本就是有些吃醋了。
    小千岁总是不出来,他心里没底,但是男人之间这种场面上的事,只能硬撑着风度,装着若无其事,随便那两个家伙聊到晌晚天黑再来个被窝里秉烛夜谈,也不能显出自己在意了。
    他的抑郁症都要犯了,胡思乱想了房中的十八种情形,气得脑仁疼··    楚公子是脾气很好,但那是以前没遇见让他有危机感的人··    姓房的倘若再不出来,他想把自己胸口上那个小圈圈弄下来,还给三太子,你去给冯将军戴上吧。
   ·    【第十二话.决战神都】·    第八十四章 一诺千年·    凤大人由青猺赤猸两位大人护送着步下云端了,琼楼玉宇的庭院中就剩下楚公子一人,还在围着一方水池不甘心地转圈儿。
    他不停地给自己做各种心理建设,忽而想到,三太子原来也有个要好的竹马,就像自己小时与承鹤那样,双方也算扯平了;忽而又想到,自己可惜生得太晚了,几百年前嘲风小同学流着口水包着尿片在水里学习狗刨的蠢样儿,他都没有机会看到,却被另一个男人看去了,着实不甘,满心的嫉妒油然而生。
    楚晗并不是妄自菲薄·他一向自信,觉着自己也是挺好的一个人,对爱侣一心一意,没有哪点配不上老龙家的三儿子了·你是灵界的皇亲贵戚,我是人间的世家子弟,我也出身良好知书达理,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带出去比冯大将军跌面么自己只不过脑门上没写着“上仙”二字,是个凡人罢了。
    他转圈儿的中途,青猺赤猸回来了··    楚晗淡定地找两位天差闲扯聊天,顺手还借了一把扇子为自己扇凉,一副清闲散人的气度,其实心里的醋都煮开锅了。
    楚晗:“赤猸大人,你发型很帅啊,谁帮你做的比三殿下的头发都不差·”·    赤猸:“本将生来就是一头红发。
三十年剪一次,不用染烫,不用焗油·”·    青猺:“我也羡慕我兄弟这一脑袋头发,可惜我生下来就没长啊·”·    楚晗从他袍子里也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副青色假发,递给青猺大人:“这个好用,水草做的,你试试你要是喜欢,我让那位造型师再为你量身打造几副”·    靛青纹面的青猺大人戴了水草做的假发套子,抖了抖,相当满意。
    楚晗:“那个糖,学名叫做‘清口消暑七味香草薄荷丹’,润肺养生的,我下回过来多带两箱给两位大人”·    楚晗迅速收买了两位天差的心。
这些人都觉着楚公子忒会来事儿了,长得也这么讨人喜欢··    楚晗:“你家将军大人娶妻了没有身边有亲近人么”·    赤猸:“哪有娶妻我家将军恪守清规,心怀天下,在三界混了七百多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楚晗:“…………”·    三太子单身八百年是为了等本公子结识他,冯将军也孤寡好几百年,这又是要等谁楚晗心想……·    门窗紧闭的大殿内再次传出爽朗快活的笑声,那两个家伙竟然在笑。
    门开了,房千岁一马当先大步地迈出来,满面春风,目光卓然明亮··    房千岁感激地回望冯翎一眼,脚下没有停,眼神迅速捕捉到楚晗,大步流星奔过来。
    楚晗的心思细致入微,都在房千岁身上,描摹着这人衣领、裙摆上每一丝衣服褶皱的痕迹走向,琢磨他的宝贝小龙是否被别人下手动过了··    房千岁一把揽过他,几乎是提着人走路,兴冲冲地带着他腾身跃过一道门,再从一道影壁直接穿墙而过。
在拐角处的黄瓦红墙下,房千岁将他按在墙壁上,四目相对,笑着看他··    楚晗:“你们聊什么……”·    话出一半,房千岁火热的唇舌不由分说就罩上他的,碾压式的吻他,重重地吸吮。
热辣的舌在他口里霸道地扫过,一阵地毯式轮番轰炸过后,再细细致致地磨蹭·这人唇边竟还带着笑意,乐得几乎笑出声··    云端的金光射进楚晗的眼,他双目模糊,喘不上气,眼前只有这个热烈地啃他的家伙。
房小千岁双眼明亮动人,吻完再看一看他,爱不释手似的,突然将他抱起·    楚公子身高腿长,可一点儿不娇小,比姓房的也不矮,这一抱不是那么容易抱起来。
他两条大长腿都没处摆,很别扭地挂在房千岁胯上,被对方揉来揉去吃了豆腐··    楚晗这一道醋溜肝尖似的心情总算缓和了,镇定地说:“聊得挺投机可以跟我走了”·    房千岁皮厚得很,反问:“看你满院子转来转去,这样想念本王”·    “担心你出不来了。”
楚晗不客气地嘲笑,“去见家长了么,他是你干爸爸将军大人下旨批准了你才抱我·”·    “哈哈哈哈……”房千岁大笑,难得听到这样小心眼又醋意沸腾的话。
他更喜欢这样不带修饰遮掩的真实的楚晗,偶尔小气、尖锐,不必那样善良,更无需多么完美,反而更让他感到亲近可爱··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审视他,低声说:“不问问我们谈过什么”·    楚晗:“你乐意说我就听。”
    房千岁:“也没什么,聊起那位凤指挥使……”·    冯翎是对房千岁讲起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且都与凤大人有关。
原来,三太子的生母既然化作凤鸟时生下这个活宝,小白龙身上就有凤鸟一半血脉,龙凤集于一身,在三界之内也算是独一无二的灵物,也才有如此霸道血性,斗天斗地的。
而那位凤指挥使,当年也是九头灵凤滴下露水赋予了灵力·虽然不是同一只凤,但又有共通的血脉渊源··    换个通俗易懂说法,这两位可能属于隔了数辈的表亲。
    楚晗惊呼:“本是同源,相煎何急啊·”·    房千岁拉长了脸:“非我所愿·”·    世事就是这样令人嗟叹,越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越是易于陷入同族相争,落入权力富贵野心的圈套,往来征伐,以至六亲不认、手足相残、生灵涂炭。
以冯翎将军的话讲,嘲风太子与凤飞鸾的六十年仇怨,就是两人的造业,妥妥的一段黑历史,如今终于和睦,化敌为友,解了一段冤孽,将来再不要为敌相斗,这其中楚公子也功不可没。
    楚晗了悟,竟是这样··    说起来,凤大人下回再见着三太子,没准还应该称呼一声曾曾曾叔公之类……就是不知凤大人肯不肯在连襟之上再认一门亲戚,亲上加亲了。
    小龙圆满度过这一关的修行,一定会在天界地藏王那个古板老头子的功德簿小本本上,重重地划掉一条劣迹,或许还能戳上一枚小红花,脸上有光··    房千岁搂了人就想走,楚晗直觉这点认亲的小事聊不出三盏盖碗茶,拿住这人胸口衣襟问道:“还有什么,都招了吧关于我的事”·    “关于你为何不怕灵火”房千岁微一耸肩,避重就轻,“你们楚家历代奇人辈出,你父亲就通晓一些奇门异术。
你父亲或许也不怕火,你拥有一些超乎常人的本事,也是情理之中·”·    楚晗纳罕:“……就这样了”·    这小子八成又没讲实话。
谁说楚珣不怕火了他没听他爸和他爹提起过··    楚晗提醒:“还有那件事·”·    房千岁微笑看他,耳语道:“房帏中事”·    楚晗很豪气的:“你不好意思问,我去问他。”
    房千岁赶忙拉住他:“我问过了……”·    这人耳尖犄角处露出潮红,庄重地说:“楚晗,你是名门世家之后,体质异于常人,因此你并不会受我所累。
龙息对你丝毫没有制约,你我尽管随心所欲,上天入地,想怎样就怎样”·    楚晗:“……说真的”·    房千岁嘴角一勾,又不正经了:“不信今晚你我正式圆房,做了试试”·    “圆房”二字出口,两人心里都一颤,荡漾旖旎无法言说。
房千岁意犹未尽,深深地看着楚晗,仿佛要剥开一层外壳,看透到他的灵魂里·这人然后郑重地单膝跪下,在楚公子面前,很珍视地,低头俯身亲吻了他的裙摆··    楚晗几乎可以肯定,小龙有事瞒了他。
然而那一刹那,他还是呆怔地站住了,沉浸在强烈情绪中,说不出一句质疑的话,也是感动到了……·    房千岁握住他脚踝,弯腰时一头银发垂在他小腿上,那时神情郑重虔诚,像朝拜仙君天神一般,让楚晗心里恍然有了一两分猜测。
    三太子一俯身胜过无数句海誓山盟,还有什么事值得他再辗转纠结眼底就是三生三世,一诺千年,更动听的话都不必再说··    上方传来一阵清润爽朗的笑声。
楚晗一抬头,冯翎将军只着一身月白色中衣,却丝毫不损风采,坐在白玉影壁的檐上,一腿潇洒地垂下,笑容满面看着他们··    楚公子也顾不得了,当下抛开刚刚抱着他脚踝狂亲裙子的某人,踮着脚从屋檐上拽下冯翎。
    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拉住冯将军手腕:“走,进屋说”·    冯翎的手略一翻转,轻而易举就挣脱他的掌握,没有给他纠缠的机会。
清朗的笑声过后,这人已跃出数丈,拿不到了··    将军骑着有翅的天马,带领左右两名随从保镖,洒脱地驾云而去·云端的行宫向山巅飘去,慢慢远走……·    房千岁携楚公子跃下云海,心底浩瀚河山。
    指挥使凤大人先他们一步下来,回归时令地上所有人惊叹·这人身着冯翎将军的绣金大红衣袍,手持凤头金杖··    他们离开这几个时辰里,沈公子一直独自坐在阵前,一大片空地上,就地一盘腿,脑袋上还缠了一块布条,不知是管哪个要来的。
他的坐骑河马兽百无聊赖地趴在一旁瞌睡··    沈承鹤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表情,双眼泪汪汪的,就好像倘若凤美人回不来了,他就从悬崖上跳下去,一辈子待在大峡谷里,再也不出来了。
·    当然,如果凤大人当真不回来,沈大公子到时有没有胆量跳崖,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凤飞鸾直奔沈公子而去,掳了这人,骑上河马兽,狠命一抽。
    五大三粗身体肥壮的河马兽,这辈子也从来没跑这么快过,被抽得撒开四蹄,挥汗如雨,很快跑回到神都城下··    神都城内外,两军以护城河相隔对峙,赤色、青色旌旗在各自阵中绵延招展,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堂堂指挥使大人,骑着一匹大河马重返神都地界,后面追着浩浩荡荡的水族大军,那场景相当可笑··    凤飞鸾将沈公子置于地上,握住他手腕:“承鹤,你且先回去,不必在此傻等。”
    沈承鹤惊问:“你又要干什么去啊”·    凤飞鸾说:“我有要事未决。
你我也以半月为约定,我办完事一定会去找你·”·    沈承鹤一听“半月为期”头都大了,最怕听这种话:“别忒么再约定了,老子等不起,现在就走,别再打了”·    凤飞鸾微笑摇摇头:“你放心,不再打了。”
    这人放眼一指:“承鹤,我知道你当初大约是从这块地方过来,你现在也该知晓如何回去,也还认得路吧·”·    这人突然放开手,收着力道一震,将沈公子震出一丈之外。
    凤大人眼底自有深情,像是决绝道别,又像饱含某种期待··    沈承鹤被一盆凉水浇透了心,哽咽着大声说:“你要做什么事,你尽管去做吧,你就从来没跟老子事先打个商量你让我走我就必须得走当初我还不愿意过来,现在我也不愿意走”·    凤飞鸾傲然不语。
他与冯将军的半月生死契约,又怎能对承鹤言明··    房千岁驾着翼蛇兽走得飞快,随后就到,坐骑后面带着楚晗·两人已是形影不离··    “凤大人又赶承鹤走。”
楚晗从身后轻声说:“圆房什么的,先放一放改天再说你不会非要这个时候吧”·    房千岁淡淡的:“我不会。”
    言简意赅,不说废话,三殿下的风格··    无论是面对三路大军聚首对峙的形势,还是考虑到某位远房“表亲”的情面,两人都不可能在这样的关头一走了之,非君子所为。
    天边一角黑云涌起,神都上空灵鸟惊飞,往来盘旋,嘶鸣声四起,大军发生异动··    城外十里摆阵的青旗军队,又向后撤开一段距离。
阵型中央缓缓让开一条通路,校尉奔出,打出【澹台】的将旗·一名身形高大器宇轩昂的男子步行着走出来·这人都没有骑着座驾,但举止步伐很有威仪,脚底带风,一看就是军中大将。
    黑眉俊目的一员大将,不就是叛军首领澹台将军么··    楚晗只多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之前吃过一次亏,现在终于辨别清楚。
这次走出来的这位,面目内敛端庄,眉心微蹙欲言又止,未开口先行礼,不卑不亢地向水军众人抱了个拳··    凤指挥使见到故人,没有吭声··    房千岁以军人之礼回敬:“澹台敬亭将军。”
    ·    第八十五章 另寻他途·    澹台敬亭醒了··    那位当初穿越了界墙不巧掉落到大翔凤地宫里、被沈公子饶有兴趣地非礼偷了手链、又在501实验室被房三爷折腾几个回合、遭遇顽皮的九殿下俯身、最终还能毫毛无损大难不死的南镇抚使澹台敬亭,可算醒过来了。
    这个人肉身没有坏,数名军医轮番作弄和施针,试了全身十几处大穴,终于把人戳活过来··    沈承鹤骤然一见澹台少侠,半张着嘴,下意识的反应,少侠还是这样的端正帅气,不愧是老子头一个相中的穿古装袍子的男人。
    瞟到身边的凤指挥使,又回过味儿来,咱已经讨到老婆了,忠诚,要忠诚·    澹台敬亭腕上戴着那副楠木串珠,几经易手,终于物归原主。
    沈公子默默地别过脸去,非礼勿视……·    军中大将之礼是双手合握抱拳至左肩,互相很豪气地晃一晃拳··    楚晗不动声色地围观房千岁与南镇抚使致意寒暄,都替这人感到汗颜。
    他从身后对房千岁小声提醒:“澹台敬亭一定完全不记得501实验室里那事,有人对他下过黑手·”·    房千岁斜睨着他,竟是个斗气撒娇表情,用唇语说:你是不是打算告诉他·    楚晗憋住笑意,摇摇头。
他心里其实也护犊子,胳膊肘一定是往小房这边拐的,疼谁都比不过疼自家男友·然而作为一名本性正直善良的好青年,他忍不住感到愧疚,下回可千万别再干那种事了,仇家指不定何时就成为一条战线的队友。
    三太子眼底也有一丝悔意,实在对不住了·小龙能够为当初的所作所为感到几分可耻羞愧,已经是多日以来楚公子悉心调教的成果,总算通了几分人性。
    凤飞鸾跨坐在河马兽上,坐骑档次大跌,身份架子可不能跌,傲然道:“澹台将军,是要前来与本宫一战吗”·    房千岁嘴角一动:“还是要三家车轮战“·    “原本是要与指挥使大人摆阵一战。”
澹台敬亭并不畏惧,坦然道,“你们也放眼看一看,你我部下阵中,如今还有几万人马可以一战”·    他们原以为澹台是来寻仇掐架的。
然而这人既没带坐骑,也没亮出家伙,倒是十分坦率,并不是要拉开架势打仗··    云端的行宫飘走了,最后一道金光倏然收敛到云中,留下夕阳下一片彩霞。
    失去金光的照耀,天色瞬间就暗下去·天空的大部分仍然湛蓝高洁,宁静致远,保持着原本的纯净美好·然而墨黑色的漩涡云层愈加浓密,已将天的一角渲染出淡淡的阴翳。
    阴翳如同万马奔腾的潮水,排山倒海,向神都拥过来··    黑色潮汐在这个冬季驾临·这才是真正排开了阵势准备一战的“死敌”吧。
·    澹台将军往他的队伍一指·青旗阵中原本那一群十分威武的英招“仪仗队”,已经看不见踪影·那些生有英俊人面的半人马,都缓缓地垂下双翼,膝盖跪倒,病卧在地,不能为战。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澹台敬亭神情严峻,一一指着说道:“本将的灵霄阵法,巽位、坤位的人马尚可以勉强维持,坎位与乾位靠近西北,这两门的守门人马,被北面来的飓风打得东倒西歪……”·    兵马纷纷患病,队伍瘫痪了大半。
而且,似乎越是灵力气息旺盛的灵兽,受到黑暗潮汐的影响就越强烈·那些粗陋蠢笨的铜甲兵,壳子里本来就是一副皮囊,反而没多大事··    凤大人暗自松一口气。
他唯一顾忌澹台兄弟联手执掌的灵霄法阵,沙场无敌,如今法阵自破,解了他一块心病··    他自家的兵马也是旗帜涣散,永定门城楼墙头一片混乱·神都上空的飞鸟零落稀少。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形势逼迫人·倘若是无足轻重的小鱼小虾,大不了破界而出,四散逃命去算了·拥有富贵身家又身怀绝技的殿下将军们,岂能这时弃城不顾,难道以后每年都集体跑路、去人间过冬避难吗·    然而,他们现在只知道过剩的能量从黑洞中溢出,却不知如何进行抵挡。
    空气中涌动的那些暗流,似乎无处不在·就好比左使大人率领的水族军团,长途奔袭杀到神都城外,这群水族一定自带大片水汽,头顶上空雷声阵阵,方圆十几里的旷野与村庄,都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迅速就暴露了他们这群目标,想藏起大鱼尾巴都藏不成。
    楚晗想了想,看着众人道:“黑色大漩涡的能量满溢,如果不能制止它,最后恐怕只能两种可能·要么,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更厉害的黑洞,把那些东西全部吸走。
要么……”·    “怎样”凤大人盯着他··    “要么,潮汐遮天蔽日,漩涡膨胀到无法抵消,只能另寻途径倾泻出来。”
    “怎么个另寻途径”房千岁追问··    “比如,能量最后选择爆炸,抵消一切,就好像……王恭厂。”
楚晗是这时突然想到数百年前的王恭厂大爆炸,他们在大翔凤地宫下曾经发现的蹊跷,那些似乎无法解释清楚的能量痕迹·这样的预感糟糕透了,谁也不会希望在灵界里看到一场天启大爆炸。
    澹台将军严肃地说:“我们能找到个更厉害的黑洞,把这些潮汐驱除”·    凤飞鸾思忖道:“更厉害的吸附力,那就只有神都禁宫里圈着的那东西了。”
    “哪个东西”房千岁问·他对于神都可没那么熟悉··    凤飞鸾蹙眉自言自语:“紫禁城中的灵王……”·    楚晗:“…………灵王”·    “是。”
凤飞鸾郑重道,“不然,你以为我灵界地脉中埋藏的圣火、岩浆,都是从何而来”·    楚公子之前其实一直没弄明白,这座与现世平行的神都城里,皇宫内院住的又是一拨什么人。
京城的故宫,是明清皇帝后妃的御苑,在新社会里早就改成博物馆任人参观了,但神都的皇宫他还没见识过,也没人跟他提过这里有帝王之家、皇亲国戚·按理说,神都掌门人既然是指挥使,指挥使住在长安御道的翊阳宫中,那么,紫禁城里还能住些什么人·    他那时以为所谓灵王,深居简出大内禁宫之中,是凤指挥使背后的哪一位boss,位高权重,身负绝技,灵界武林盟主之类。
    凤飞鸾眼底滑过五岳三山,昂首道:“我知晓了,这事我自去应对·楚公子,三殿下,澹台将军,你们都不必跟来了·”·    楚晗看透这人眼神:“你怎么应对”·    凤飞鸾:“我自去禁宫唤醒灵王。”
    楚晗:“……会怎样”·    凤大人表情平静,没有回答·在他心里看来,去叩醒灵王,或是让他去跳阴山灵火渊,二者也没多大区别。
    ……·    凤大人迈下河马兽,整一整衣冠与腰间佩剑,突然想起个事,转过脸:“澹台将军,本宫尚有一事不明·”·    澹台敬亭:“你讲。”
    凤飞鸾盯着这人:“天差这样迅速就过来捉我,是谁知会他们的·”·    澹台敬亭一挑浓眉,上前一步:“你认为我告密”·    凤飞鸾云淡风轻地一笑:“本宫昔日曾经囚禁你,也确实加害过你,倘若是你们兄弟二人敲响午门夔鼓,向天庭告发我的错处,倒也合情合理,你我扯平。”
    澹台敬亭也是骄傲的人,正色道:“我已知你那些私事,我兄弟二人从未告发过你·本将不齿小人行径,待你回来,你我再约个日子,光明正大决一胜负,了结往日恩怨。”
    凤飞鸾一口答应:“好,一言为定·”·    楚晗对这俩人的约战无言·凤大人以前得罪人太多,即便这一趟能平安回来,还有澹台兄弟追着算后账呢。
    楚晗眼底闪过一道光:“凤大人,我猜到个告密的小人·”·    凤飞鸾:“谁”·    楚晗:“我们进了神都,或许就能拿到那个卑劣小人。”
    楚公子心下主意已定·他决定的事也不会改变··    他郑重地对澹台敬亭说:“澹台将军,我与三殿下、指挥使同入神都,就劳烦你与白山左使在城下照料这些人马,还有那片水泽里遭难的水族,务必等我们回来。”
    这些原本应当由指挥使大人发令箭点名指派·楚晗深知凤飞鸾那个臭脾气,他干脆把这事包揽了,十分的麻利儿,临阵也不婆妈谦让··    澹台敬亭略微惊异地看着楚公子,下意识就点点头。
    楚晗三步并两步,在人丛中找到收拾家伙的老七老八,按住肩膀:“七哥,八哥,你们两个不要进城·”·    那两位爷惊异:“我们当然跟定你啊”·    楚晗说:“不,你们即刻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回去替我向楚总带个好,让他别担心,我跟他再约半月·”·    他心里有自己的计较,万一回不去,他需要老七老八带讯··    老七似乎一眼看穿楚晗心事:“不行”·    楚晗:“咱俩谁是头儿你干嘛来的你一切听我的。”
    老七:“但是……”·    楚晗:“不然我撤你职,你还是得回去·你是要撤了职回去,还是现在这样回去”·    老八:“……卧槽。”
    那哥俩愣住,无奈·楚少爷平时温柔好脾气,一旦固执自负起来不输给他爸··    房千岁是不爱讲话的,默默看着楚晗在阵中穿行,一一部署,嘴角勾出欣赏的笑容。
    楚晗猛一拍脑门,忽然想起来,俯在澹台身上的九殿下这会儿不在,谁送老七老八“过去”·    他咬咬牙:“我想办法送你们回去。”
    人群中缓缓走出穿淡青色袍子的人影·随琰公子平静地说:“我送他们回去·”·    随琰公子眼底清澈,一切难舍的情绪牢牢地压抑在眉心唇角,什么也没有表露:“需要一个人以身做桥是么,我知道怎样做。
我护送两位大侠一程,助他二人重返人间,公子你放心吧·”·    楚晗:“…………”·    ·  ·    第八十六章 清理门户·    每一次暂时的分离,不过都是为了更加美好的重逢吧。
至少这是每个人那时心中的期待··    楚晗没有阻拦随琰公子的好意·这种时刻拦着左使公子不让去,无异于当初有人非要拦着不准他随房千岁跳桥,反而是狠心。
    老七老八两位同志略显落寞地卸下家伙·随琰默默蹲身帮忙打包·沈公子忽然冲过去,从七大侠后腰抢下两把好枪,又顺走一大堆子弹夹。
    “你回去也用不着了,枪和子弹都留给我”沈公子毫不迟疑把宽牛皮带往腰间一扎,缠上子弹夹,两把枪挂在身后,顿时也显得高大威猛,很有当兵的范儿,虽说只在部队胡混过三年。
    挂枪的阳刚范儿很有老七同志的风采,枪法好不好使就另说了··    沈公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红着眼说:“什么天王灵王地藏王老子的,一个个儿来吧,不怕,等着你沈大爷挨个操了你们。”
    凤飞鸾目不转睛望着人,嘴唇突然勾出弧度:“好,承鹤,我们一起去·”·    沈承鹤刚还琢磨怎么进城,抬头一看半空转悠的几只鬼车,灵机一动,叫开城门放下吊桥的工夫都可以省了。
    他踩了一名水族虾兵的肩膀,大长腿往上一蹿,拽住一只大鸟的双足,顺势就被带上天空·    沈公子是想以操纵大风筝或者简易滑翔机的方式,让鬼车带着他飞进城去。
    这种想法很妙··    他上回也围观过楚晗悬在天上轻松地斗鸟,然而自己一旦上了天,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他挂在鬼车爪子下面想要来个凌空后翻,一举翻到鸟背上,可怎么就没有楚晗胳膊腿的柔韧度呢·    沈公子挂在天上,抽筋一样,扭来扭去。
    一群人仰面瞧着天上,凤大人忍俊不禁,低声笑骂一句,腾身而起··    凤飞鸾飞上去抓住沈承鹤,将人裹进大红袍子·这人飞身踩在一只鬼车背上,大鸟本就吸多了黑沼气,头晕眼花,禁不住俩人分量,依里歪斜直往下掉。
    远远地看过去,凤飞鸾袍子里裹着个人,两人像一个人·凤大人顺势一踏,借力跃上几丈外又一只鬼车的背上·就这样踏着凌波微步,像踩浮萍一样一路踩着大鸟,从神都城楼上空飞过……·    楚晗将老八的军绿色野战背包直接拎走。
包里是密封的手雷以及各种微型爆破装置,之前都还没派上用场··    八同志临走时若有所思,往队伍后面望去,自言自语:“那小屁孩儿没来啊……小孩儿不出来也好,就不用冒险进城打仗去了,挺好。”
    房千岁不客气地拎过背包,扛自己肩上··    老八不甘心地喊了一句:“嗳姓房的,手雷你会用吗,你用过老子先教教你”·    “有什么不会用”房千岁不屑道:“总之又不是吃的,不就是掷到敌阵里炸平一大片么。”
    在兽性尚存的小龙这里,物件基本划分为两种,好吃的或者不能吃的··    千岁娘娘属于前者……·    楚晗与小房两人皆是全副武装。
三殿下将水族的华服裙摆脱去,穿一身利落的对襟中衣,一头银色长发在脑后系了个长长的马尾··    楚晗以为小房也要拎起他飞着进去··    房千岁没想耍帅;自恋到一定程度,自己觉得何时何地都十二分的帅,没必要刻意为之。
    房千岁搂过他,轻声说:“那样太多人注意了,我们悄悄进去·”·    他们也不想叫门或者攻上墙头打入神都·那些鬼卫与青铜甲兵,即便以往做过再多不得人心的恶事,如今也已是覆巢之下的危卵,自身都难保,让人不忍再踏上一脚。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食指进嘴,在舌尖上蘸了一丁点口水,往楚晗眉心上一画,画出个龙飞凤舞的符·房千岁再握住他的手,步履在平地漂移一般,漂向护城河畔,往河道中心纵身一跃……·    他们走的人神不知的水路,潜入城下弯弯曲曲的水脉,再出来时,就是神都长安街的御道。
    “老城的地下排水系统不错,不堵,不锈,干净,真比现在新修的强多了·”·    楚晗感慨着,从幽深狭窄的井口一露头,四面瞭望,悄没生息地爬出。
他蹲在井沿上给小千岁伸一条腿在下面·房千岁抓住他脚踝,顺势钻出井口··    夜色降临的神都寂静萧条,车马稀零,街市闭门,昔日繁华不在。
    往日灯红柳绿的长街两侧,一盏盏高挂的大红灯笼在风中熄灭·许多人在行走中缓缓倒下,就侧卧在街边、店铺的门槛上·这些人仿佛静静地睡去,就像中了沼气、瘴气或者二氧化碳气,面容如生,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知觉,不知何时能够再醒过来。
    一些拖着长尾的水族拖家带口准备出城,狼狈地往南方逃难去了·粗大艳丽的蛇尾从裙子下面卷出来,蛇尾上骑着两只软萌的大头蛇宝宝,眼神无辜而茫然,与楚公子他们错身擦肩而过。
    楚晗回头,笑着对小蛇挥挥手……·    蛇宝宝不认识近在眼前的龙族三太子,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对楚公子和小千岁也挥一挥。
    昔日的指挥使宅邸大门紧闭,守门的早都不知跑哪去了,墙头有落瓦·街上盗匪横行,有人趁火打劫··    楚晗路过翊阳宫门前。
上一次经过这里,他是扮成指挥使的爱妾廖无痕,驾着气派的灵兽英招被迎进去的··    楚晗拉住身边人:“不忙,先进指挥使府转一圈儿·”·    房千岁瞅着他:“没人翻你的牌,你还进去干什么”·    “那些人一定以为凤大人已经被扔火堆里挂了。”
楚晗嘴角一动:“我进去瞅瞅,哪个如此大胆,进指挥使府里打劫·”·    二人直接走正门而入·王府式的豪华院落,雕梁画栋仍在,只是人去楼空。
如今的指挥使凤大人,早都不再留恋这些庸俗奢侈,不料有其他人惦记这座空府里的宝贝··    楚晗在五进四合院落里快速穿过,眼观六路··    后堂内钻出几条黑影,有先有后,都用袍袖遮面,怀里揣着零碎东西。
    楚晗眯细双眼看了一眼,攒动的人丛中有个身影用斗篷蒙身,遮着脸,仓皇而走·凤飞鸾平日生活用度并不算奢华,不喜金玉器物,没多少值钱宝物。
那人腰间揣的一盒一盒,是指挥使收藏的各种仙丹灵药,这是全数打包准备回去吃了成仙呢··    楚晗抬手一指:“抓那个人·”·    他眼力是太好了,只需要看一眼背影,裹成个蒙面大粽子他也不会认错。
    房千岁:“……抓哪个”·    房千岁眼里,每个蒙面粽子明明都长得一个模样,都不好看。
    那个大斗篷回眼瞄到楚公子,拔腿就跑楚晗一声不吭追上去,脚下一蹬就上了墙·他一路大步流星,踩着回廊的一根廊柱,扑向那人。
    楚晗从后腰抽出甩棍,一棍砸翻那厮··    斗篷掀开,楚晗说:“成大人·”·    成北鸢这一张美艳刁钻的脸,被指挥使动刑给烧毁容了,还烧跛一只脚,满身被铁床棱子“煎”出一棱一棱的伤,但是没死,在乱军之中逃脱。
    澹台兄弟都回来了,这位假冒伪劣的北镇抚使想必也混不下去,临走还想赚上一票·楚晗拎了成北鸢往外就走·成北鸢抓开他的手挣扎:“楚、楚、楚少爷,你巧舌如簧落井下石你陷害本官你还打击报复见死不救你、你、你……”·    “我不害你。”
楚晗反问,“你的官位还在,不应当向指挥使大人述职辞官交了印信再行离开么”·    长街的尽头一团紫色雾气,一双身影破雾而出。
沈公子紧紧拉着凤大人的手腕一路走来·两人时不时地对视,互相笑看一眼··    成北鸢一见指挥使与沈公子,面如土色扭头就跑,迎面撞到房千岁身上。
这人袍子里噼啪散落出来三味洗魂丸、十髓养颜露、九兽壮阳丹、七穴荡情散等等各式玲珑小巧的丸药,真是五花八门,一样都不少··    都是指挥使大人以前爱吃的东西。
    然而凤大人现在身边有了亲近人,心情欢畅,满面容光焕发,哪还需要这些壮阳药美颜丹之类·    楚晗对凤飞鸾说:“大人,我捉到个去你家偷药的老贼。
如果晚来一步,这人就要吞下仙丹升天了·”·    沈承鹤俩眼一睁:“卧槽,就是你个狗娘养的谁忒么欺负老子说打完后边儿五十大板再打前边儿五十大板”·    凤飞鸾一挑眉:“成北鸢,是你撞响了午门外的夔鼓”·    “过来,你过来,有种你丫别跑啊,别跑”沈公子回身摸出一把小刀,打算把成大人骟了。
得罪老子都能忍了,敢抓我男人小辫告发他·    成大人看来得罪的人比较多,当初怎就蠢到没看出沈大少爷天赋神器国色天香能博指挥使的欢心呢,可不该死。
这人如丧家之犬般扑到房千岁脚下,抓住眼前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太太太子殿下,你救我啊啊啊指挥使他,就是他,当初塘沽一战使诈设伏暗算了您,不然英明神武的三太子你怎会马失了前蹄遭逢大难小人知晓指挥使他触犯天条罪无可恕小人愿为三太子肝脑涂地效奉犬马之劳啊,将来有朝一日殿下定能执掌神都,一统江湖,待您家老龙王千年之后……”·    房千岁皱皱眉,嘴角勾出一丝玩味表情:“我父千年之后,怎样”·    成北鸢哭抱房千岁一条腿,捣蒜哀嚎:“老龙陛下千年之后,小人自当拥戴殿下您继承大业,统帅神界,建功立业,千秋万代,寿与天齐……呜呜呜呜……”·    楚晗摇摇头:“这厮才应当交予冯翎将军,妥善处置。”
    “不必了,我替他处置·”房千岁冷冷看着脚下的人:“不忠,不仁,不义,色厉内荏欺上瞒下卖主求荣苟且偷生的东西,我留你有何用处”·    成北鸢嚎叫:“殿下啊……”·    房千岁说:“成大人,神都危难,你也不要久留了,早早回阴山灵火渊重炼去吧。
去得早些,还能在轮回路上排一个好位次·”·    房千岁言止平静,不怒自威,手掌抬起时快得让人看不清,在成北鸢脑顶天灵盖上一拍··    干脆利落的一掌,即刻就让鬼卫成北鸢这一刻魂飞天外,扑倒在地,哼都没有哼出一声。
·    沈承鹤暗吸一口凉气:“啊……”·    一句“我替他处置”,又让楚晗心里蔫儿不唧地酸了一下。
他头一回亲眼见着小千岁将一个人力毙于掌下·以往与人打斗掐架,果然还是留有余地的··    他还在暗自辗转,冯翎究竟说过他什么好事还是坏事竟然能让小房子对他跪下了……·    空中三两只鬼车落下,脚爪拎起成大人,长途跋涉往阴山方向去了……确实早走早投胎,免去世间不尽的纠缠。
几十年之后火坑里重生,没准还能投胎成一条忠烈的好汉··    房千岁掸掸衣服:“替你清理门户,凤大人没异议吧·”·    “清理得好。”
凤飞鸾背手回身,哼了一声·凤大人那时当真也在琢磨,嘲风这小子,本来就很受那条老龙的待见和宠爱,又行事霸道利落,威望势力出众·待老龙王千年之后归去西天,不知要传位给哪个小畜生,没准真要让这小子一统江湖了……·    夜幕彻底覆盖住一片天宇,漫天星斗倒转,银河流动。
    淡淡的潮汐之气飘荡在空气中,像墨迹在水中点染再散开去,无处不在··    房千岁以纱巾遮住半张脸,极力屏息,也给楚晗遮上脸,不知这样能支持多久。
可惜没从501实验厂带几副防毒面罩出来,楚晗心想··    他们四人从午门进入,奔过金水桥,面前是禁宫中轴线上恢宏的庙堂··    暗色里钟鼓齐喑,隐隐还有入夜的更声,但周围一名太监宫女之类的闲杂人等都没有。
    楚晗不解:“这宫里没有值夜打更和守卫的人内务府、敬事房、御膳厨的也没有”·    凤飞鸾道:“要敬事房御膳厨做什么,没有那般啰嗦!守卫还是有的,而且很多。”·    几人一听,一下子严峻紧张起来,在玉石铺地的空旷广场上警惕地瞭望。
四周灯火明亮,没瞅见守卫在哪··    楚晗问指挥使:“到底要怎样进去,我们要面见的那位灵王在什么地方乾清宫,还是养心殿之类”·    这里并没有乾清宫或者养心殿。
这座复制的神都皇城,与现世里那座故宫,状似雷同却又很不一样·殿宇楼台皆是红墙黄瓦,房屋高低错落,雄伟壮观·远远看去,中轴路上依次是宏伟的大殿,牌匾名字却各有不同了。
    凤大人抬手拦住他们:“不要往前走了,前面走不通·”·    沈承鹤问:“难道不是从中轴线一个门一个门走进去,敲门找人吗”·    神都他们以前没有来过,故宫还是游历过的。
    凤飞鸾摇摇头·这座神秘禁宫,他也只是数十年前领了指挥使金杖时进来一回·禁宫看起来道路四通八达,但处处布有迷惑的法阵,只有一条通路可以进到宫廷正中。
    依凤飞鸾的描述,这座城廓并非是以中轴线一剖两半、分成外廷内廷前宫后院之类·说来也很简单,禁宫是以九宫格为布局,从东南的巽位进入,逆时针转动,每进一格就开一道门,全部八门打开之后,就绕至九宫的正中。
    楚晗了然于心:“是个九宫八卦图么·”·    楚晗将野战背包里一大张防水油布扑在地上,就地画了起来,洋洋洒洒的神来之笔,迅速在布上画出一幅禁宫的平面图,就依照脑里帝都皇城的布局。
    他再把八卦方位卦象都标出来:“巽位的文华殿大约在这里,我们就从这儿进,一一开门就可以进去了·”·    一向傲慢的凤大人都暗自惊叹,平面地图都有了。
房千岁不看图,直接盯着楚晗看个不眨眼……·    沈承鹤咧嘴一乐:“可以啊,宝贝儿”·    “也没什么。”
楚晗一笑:“你在书里看过的那些天罡北斗阵、六合八荒阵、七杀阵,状似玄妙,都是摆一摆九宫八卦图而已··    “咱们帝都的皇城,也是依照易学卦象建出来的。
比如,太庙属阳,就摆在东面;社稷坛属阴,就摆在西边··    “再比如,皇帝老子办公施政在外朝,他的‘办公室’就在紫禁城南面,是八卦的离卦。
他老人家坐卧生息修身养性都在内廷,属北,就在北面的坎位·东面震位,五行从木,节气从春,属文治礼教,才有文渊阁、文华殿·西面兑位,五行属金,节气从秋,就建了代表武功的懋勤殿和武英殿……每一处建筑排列都务必暗合,这座禁宫想必也是类似如此。
    “东南巽位是吉位,紫气从东来,所以凤大人说我们从东南方向进去,八门遁甲全开,就能绕到正中的紫微宫·”·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凤飞鸾难得夸人:“楚公子博学。”
    楚晗诚实地坦白:“我大学念的这一科,有篇论文写了这个题目·”·    “毕设做的中轴路各式建筑图纸模型。”
    他补充道··    楚晗在暗夜里双眼明亮,得意时眼神也很有风采,让人忍不住盯着看上几眼··    沈承鹤觉着特别长脸,一抬下巴:“啧,我俩校友。”
    凤大人:“……哦”·    沈承鹤嘚瑟地说:“校友,最好的学校,真的·他学建筑的,我念的经管学院,不过我后来被发配去部队了。”
    最好的学校楚晗能考入国子监,你小子就也能进国子监房千岁淡淡哼了一句:“本王的楚公子是高榜得中,你是使银子进去的吧。”
    楚晗起身笑出了声,忍不住揉一把小千岁的银发长辫·他低沉的笑声在空旷地方飘出很远··    沈承鹤郁闷得直看凤大人。
可惜凤美人这回没打算为他出头,约莫自己都不信这两人能进同一间学府··    他们四人循着图纸,踏入禁宫东南角的那道文华门··    ·   ·    第八十七章 九宫守卫·    他们经由长廊往东南的文华门方向过去,楚晗偶然抬头,远远地望向禁宫御道上一座雄阔宏伟的大殿。
这应当就是内城中等级最高、最宏大的建筑··    大殿是重檐庑殿顶,台阶基座上布满精致华丽的龙凤浮雕,一龙一凤鏖斗,贲张的动态栩栩如生。
    大殿前有一块宽阔的丹陛月台,左右依规制伫立着日晷与嘉量··    楚晗目力极远·他突然停住,盯着远处的日晷:“时辰怎么不对了”·    日晷就是日影,完全是以太阳经由晷针投射到晷面的影子变化来测定时刻。
太阳的投影往哪里,就指示到哪个时辰刻度,旁人想要调乱指针都不可能·怎么会不对了·    房千岁说:“我以为我们现在是戌时,傍晚七点。
但是那根晷针指向的辰时,晨七时·”·    沈承鹤惊呼:“咱们来的时候,天刚黑下来,肯定是晚上七八点钟嘛那个大钟表直接转到早上七点”·    “所以……”凤大人说,“大殿前的日晷一定不是指示日影时间。”
    “它不是指示太阳时间·”楚晗猛醒,“它是指示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辰时就是我们初始的东南方位,日晷的投影在逆时针转,咱们快走”·    沈承鹤的声音回荡在旷野:“坏菜啦,哥几位快跑吧,这地方铁定有机关啊不能让那个标杆投影比咱们跑得还快”·    五行八卦位当中,他们所处的“巽”位既是对应辰时。
晷针投影就从辰时开始,不断指向他们奔走的方向·日晷仿佛就在追逐他们的脚步,逆向移动计时,而且投影走得飞快··    楚晗原本以为,他们会有充足的时间探访禁宫,因此还在城下与人订下半月之约。
他们可没料到,这座内城在他们踏入之时,就缓缓启动了巨大的时刻齿轮··    日晷会在十二时辰内走完一圈·如果他们不能在这十二时辰里走完九宫格,如果日晷的时刻一直都跑在他们前面,恐怕真的要有麻烦,不知会不会大地塌陷,或者山崩地裂。
    大殿丹陛的另一侧,与日晷相对的是铜质的量器,名唤“嘉量”;竖立在一座高高的束腰须弥座上,漂亮的山水云雷纹在须弥座上浮动··    象征神州社稷命脉的嘉量,标示出黑色潮汐的来袭。
墨黑色暗流在斗斛刻度上爬升,渐渐地充满那尊量器··    ……·    他们的时间没那么多了··    假若这是他们四人共度的一劫、必须要走完的一段路,那么这段路的尽头,就是神界生灵万物期盼的曙光。
    行宫的东南向阳之面,是文华殿、文渊阁的处所··    五行之说,东方属木,代表万物生长、勃勃生机··    房千岁与沈公子合力推开殿门进去。
大殿是黄瓦庑殿顶,天顶辽阔,灯火与人影憧憧,四周的菱花槅扇窗子透出或明或暗的光芒··    他们四人结伴,一同寻路前进,那时并不感到一丝一毫惧怕与胆怯。
    凤飞鸾低声提醒:“别管那些晃动的影,我们快走·”·    他拉着承鹤,一路狂奔··    他们直奔后殿通道,寻找下一扇大门。
天顶发出异响,守卫的神兵从天而降·    凤大人提及的禁宫卫队,大概就是这些人了··    九宫每一处宫格内,皆由化为人形的神兽守卫。
指挥使大人的凤头金杖已不管用了,守卫们并不听他使唤·禁宫的守卫者的眼中,充满了遭受黑暗潮汐感染后的浑浊迷茫,令人不忍伤害,却又无法沟通,鸡同鸭讲。
    金盔铁甲的守卫男子,豹须环眼,前额生有一只青铜色的角,天生神力威猛,挥舞着一柄铜戈,满屋子追逐他们··    四人不约而同,呼拉拉散开,绕着柱子攀飞,简直像一出老鹰捉小鸡的场面。
    沈公子爬不上柱子,只得抱腚狂奔:“欸,欸别抡,别抡我屁股啊,你认识老子吗,你跟老子有仇吗”·    独角灵兽吼道:“侵入者既是敌”·    房千岁厉声说:“我不想伤人,你放我们过去。”
    独角灵兽吼道:“先越过我,否则休想”·    楚晗跳开对方挥舞铜戈的势力范围,躲在大殿柱子后面远远地瞄着,提醒另一根柱子后面的房千岁:“你捉他的角,他的命门一定是额头上的独角”·    他后来回想,他们遇到的,大约是传说中的独角灵兽獬豸,九宫巽位的守将。
    房千岁悬在天顶的梁上,倒挂下来,袖中突然甩出一道银光闪闪的绳索··    银索带着灵光,猛地缠上神将前额上那只青铜角,并且巧妙地打了个结。
房千岁喊了一声“凤大人”·凤飞鸾会意,从另一根柱子后面跃出,恰好接住绳索另一头··    两人一左一右,奋力扯住银色长索,两厢力气相当,就将这独角神将牢牢地捉在中间。
    楚晗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不伤你,放我们过去吧·”·    “打服了吧嘿嘿”沈公子晃悠着溜达出来,从楚晗背包里掏出一枚手雷,不失时机地嘚瑟一把,侧身摆出个马步姿势,“降不降不降的话老子把这大黑疙瘩扔你裤裆里啊”·    沈承鹤还在威胁纠缠“降不降”、“炸你的蛋”的时候,楚晗撇下众人,越过独角守将,直奔后殿大门。
他奋力拉开沉重粗大的门栓……·    独角守将无力拦他,怒吼:“啊——”·    他们四人鱼贯奔出巽位的宫殿,一个接一个跃下台阶,往下一宫而去。
    房千岁从后面抚摸一下楚晗的头发,不用说什么话··    楚晗突然问:“刚才用的什么绳索我好像没见过。”
    房千岁眉心很有神采,傲气地说:“随用随取取之不尽的绳索·”·    楚晗悄悄揉揉这人耳垂,小声调戏:“银色的,这么好看,是龙须变的吧”·    他绝对是猜中了。
    小千岁胸中得意,哈哈一笑,拉着他畅快地奔跑··    他们又先后在东方的“震”位和东北方“艮”位顺利过关,一路与日晷的投影赛跑。
·    震位宫格的护卫竟是肥遗·肥遗就是传说中的旱魃兽,一挥手就是一片焦土袭来,庭院里、殿角上,都是烧灼后噼啪剥离的石木碎屑。
    房千岁以水御敌,一个水龙卷抡过去,把那哥们儿砸趴在大殿上·果然冒牌的小龙遇见真龙立刻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六腿怪蛇··    艮位宫格的守宫人身材魁梧,一身披挂毛绒绒的,活像一头熊人。
熊人名曰“混沌”,与沈公子肉搏掐了一架,而且是摔跤的战法,大战两百回合·最后是凤大人等不耐烦了,或者是看不惯那二人的贴身地面战法,从金銮座后面暗暗发射几枚暗器,助了承鹤一臂之力。
    沈公子还以为他自己就把混沌揍得四肢抽筋口吐白沫了呢··    禁宫正北方,九宫卦象中的“坎”位··    沈承鹤四面张望:“这地方应当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还有御花园呐”·    当然,神都的禁宫里并没有叫做坤宁宫的建筑。
坎位的宫格庙堂,一进入就四体生出寒凉之气·大殿四壁淌水,空中弥漫水雾··    楚晗心想,坎位主水,难不成这是三太子自家地盘·    房千岁将楚公子护在身后一丈之外,独自走上幽暗狭长的甬道,步履在水汽中漂移。
房千岁神情严峻,水雾中现出守宫人的一刻猛然抓向对手咽喉·    守宫人撕扯怒吼,嗓门是真大,声音如同滚滚雷鸣,震得殿顶瓦片横梁一齐颤抖。
    这守宫神将被房千岁当胸逼住,步步后退,后脑勺一路砸飞障碍物,被逼至最后一扇大门前··    房千岁抵住那人逼视:“你从东海流波山而来,不认识我吗”·    神将惊惧地打量:“你”·    房千岁的银色发辫在脑后飞扬,那时真如天神降临:“跪。”
    神将只有一条腿,当真就跪了:“三殿下……”·    独脚的黑蹄将军,正是神兽中的夔·传说夔兽统共就只有三头,一头在当初黄帝蚩尤大战中,被黄帝捉了,宰了,做成战鼓。
第二头在神狩界寿终正寝后,做成御道午门前的灵鼓,敲响即声震九霄,上达天庭··    最后的这一头,就终生忠诚地守卫在这里·世间执着的灵类或许各有不同目的,然而执着的方式如此相似。
    楚晗小声对同伴道:“这黑驴蹄子祖籍是东海的流波仙山·”·    沈承鹤恍然:“他俩老乡啊,难怪·”·    战场上也讲究面子和人脉,这一关他们算是轻松过了。
化作人形的夔露出清瘦英俊面孔,有一双半透明的略尖的耳··    房千岁临走突然停步,专门又走回来,悄声询问:“你近年见过我父亲”·    驴蹄子的夔帅哥连忙给三殿下跪禀:“龙王这数十年来,一直住在东海仙岛下。
只是据说……据说最近出来了,要搬家到南方另一个地方,其余事情小人真的不太清楚……”·    “哦,知道了·”房千岁眼底晃过一片淡淡的思念,只是当着某些外人,不便再多啰嗦。·    这人也不是婆婆妈妈的性格。
    楚晗太了解小房的脾气,要紧话一定闷在心里不说·他出去那道门之后,主动挽住小千岁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就是安慰··    楚晗说:“你的父王又要搬家了,出门追你母亲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嗯·”·    楚晗在心里问,你估摸着是要有小十弟了吧想继承大统可不容易。
    这话不好说出口,然而房千岁还是猜到了,狠狠捏了楚晗一下,怨他知道得太多、脑子转得忒快了··    ……·    日晷的投影缓缓滑向亥时,他们结伴奔向西北方向的“乾”位。
    长街御道上,四条矫健身影在淡紫夜色中执着地奔跑,追赶时间的脚步,尚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多么艰险的门关··    第八十八章 锦盒妙药·    他们穿越禁宫中的甬道。
城楼庙堂上四处灯火高悬,青烟袅袅··    这座以九宫八卦布局的禁宫,并非封闭式的·从这座宫殿通往下一处殿堂之间,是宽阔的月台、石阶、广场以及四通八达的花园式回廊,与现世京城里那座红墙皇城没什么两样,富丽,宏伟,壮观。
    楚晗穿过一道回廊,迈向大理石铺就的空旷的广场··    沈公子身高腿长,快要跑到他前面去了·楚晗一把拦住:“承鹤,你跟在我后面走。”
    沈公子立刻警觉:“陷阱”·    楚晗:“你不认识路,别越过我。”
    沈承鹤该聪明的时候脑筋也很清醒,当真就一步也不敢越过楚晗,绝对不吃亏·房千岁与凤大人那两位,平时都是傲慢自负眼高于顶的主,基本没有服过谁,唯独对楚公子简直是十分的信任,听了这话都暗暗收住脚步,不约而同地顺序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成了十分有趣的一条直线,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印··    放眼望去,空旷地上斜向铺满方砖,都差不多模样,淡淡的浮雕阴雕花纹各有细微不同。
    楚晗拉住承鹤一只手:“乾位是阳卦,五行属金,我们走那些阳刻的雕有金戈铜矛兵器纹的方砖·”·    沈承鹤前面的一概都没听懂,听懂最后半句也够了,专挑阳刻金纹砖走,一步也不敢走错。
    沈公子开玩笑说:“嗳,晗,你说我要是走到旁边那一溜阴刻的地砖上,会怎么样”·    楚晗嘲笑道:“你就不要试了,但是你可以把你的背包或者靴子扔出去,扔到那边儿,看看会怎么样。”
    “呵呵呵……”沈公子干乐几声,拽紧背包带子:“老子可不试,背包我还留着用呢”·    沈公子另一手去拉身后的美男,体贴地拽着他老公一起走路。
    四人一条线·凤飞鸾完全下意识地,再去拉他后面的人·指尖几乎勾上,抬眼一看,竟然是三殿下,于是默默地收回手去,才不要拉着走。
·    房千岁对凤大人哼了一声·这人走得脚不沾地,潇洒地漂着,身后划过一道修长蜿蜒的、有尾巴的影子··    ……·    “乾”位的大殿雄伟壮观,重檐庑殿顶,面阔九间,进深看不到尽头。
    他们才一进去,大门在身后悍然阖拢··    他们身后的门关闭了,然而前面的门未必那么容易打开·通过很长的一段进深以后,面前的这道大门依然紧阖,连门栓都没有。
沉重的两道铜门闭合得严丝合缝,房千岁试着想塞一根手指进去,把门撬开,竟然塞不进去··    沈公子纳闷:“没人”·    楚晗说:“这里并没有守宫人。”
    凤飞鸾说:“神都不会有失守的庙堂·这里的每一处关隘,一定都有世世代代坚守阵地的图腾·”·    两扇铜门高耸,上面整齐排列着凸起的门钉。
门钉手感微凉,泛出古朴的黄铜光泽··    楚晗突然开始往后退,倒退十几米,重新凝视那门··    “太妙了……”楚晗恍悟,面露庄严崇敬之色:“乾位的守宫人,大概就在这门上。”
    所有人齐刷刷死盯着那两扇嵌有黄铜钉的大门·然而别说沈公子了,即便是凤大人,一双妙目瞪疼了也没看出蹊跷缘故··    房千岁干脆就懒得看,一向最懒,只等着楚公子上结论。
    楚晗轻声说:“我觉着那些不是普通铜钉,是个很巧妙的机关·只要找对路数,就能把这两扇门打开·”·    楚公子只是猜测。
那些黄铜门钉,许多是有阴阳浮雕图案的,各式各样,状似毫无规则散乱地排列,却又暗含某种数理··    他粗略一看,一共九种兽头图案,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凤凰、麒麟、英招、貔貅、丹鹤。
    每扇门上门钉都是九路·横九路,竖也九路,一共九九八十一颗门钉·兽头看似是不规则排列,还有许多圆溜溜的没有图案的门钉··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数字阵,一个逻辑小游戏而已,然而要解开数字矩阵,要花点儿时间。
    楚晗指着那门大声说:“只要把那些空白的门钉填对图案,就能解开这个数独矩阵,我们一定能出去”·    楚晗对房千岁说:“你手硬,你上去,我告诉你怎么填图。”
    房千岁抽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出来,看着他··    楚公子双眼径直凝视,眉心发红透光·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神情最是动人。
    “三三得九,每个九宫格为一组·每一行、每一列、每一个九宫格都必须是九种不同的灵兽,不能重复,最后组成九九八十一矩阵,就这么填。”
楚晗指着最上面一行:“横二竖三那个钉应当是白虎”·    房千岁是飞上去的,一手轻松扒住门梁,持刃依样画瓢,在门钉上飞快凿出个白虎图案。
铜屑纷飞,一气呵成··    他们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铜门的震动声最终惊动了暗伏的守卫··    隐隐的,上方的穹顶横梁微颤。
    周围的两行柱子直通殿顶,这时发出沉吟暗啸般的颤动··    房千岁一跃下地,声音在灯火中响起:“来了·”·    话音响起时沈公子已经迅速地掏出两把枪,英勇无畏提枪在手。
他们不清楚暗处的对手是谁,四人背靠背,缓缓抽出各自的防身武器,互相支持依靠,警戒四周··    楚晗眼睛最尖,突然大叫:“上面柱子上”·    穹顶上,横梁上,霎时间敌军天降,数条颀长矫健的身影,从四周憨粗的楠木柱子飞速滑下,向他们袭来。
    短兵相接,通明的灯火中手脚肉搏、汗水纷飞··    不是一位守宫的神将,而是一群·他们利索地打趴近处围拢过来的人,然而迅速就有更多的人马从横梁上攀下,源源不断。
    嘶鸣声尖利,不绝于耳·这些守宫的神将,面孔修长俊俏,双目凌厉鼻梁挺直,蓝脸红唇·如此诡异的颜色搭配,倘若平时看见,八成以为是来了一个剧团的跳大神的,然而在恶战中猛一打照面,活像遇见了一群人面山魈。
    沈承鹤嚷:“卧槽,卧槽,一群蓝脸大猴子”·    沈公子反抓着枪把子,一枪把子砸趴一个·倒是很利索,不惧打架,从小就是个街战小霸王。
    楚晗只有一条甩棍在手,身体非常敏捷,在人丛中跳跃,一棍下去就击退一人··    又一个人脸山魈杀过来,与楚晗两厢对峙··    楚晗一手持棍,淡定一笑:“你来”·    山魈反而被唬住,不敢贸然出击,迂回着伺机下手,开始绕圈。
    楚晗陪着对方绕:“……来啊……你来不来”·    山魈耐不住了猛地扑上。
楚晗眼明手快,高接低挡,先一棍敲手腕,“嗷”;再一棍敲脚踝,“嗷”;第三棍敲眉心,“嗷”,把那家伙敲得嚎叫三声,调头跑了,掐别人去了。
    凤大人绕着柱子盘旋而上,挥袖打翻无数,然而抬眼一看,怎么还有更多·    凤飞鸾拧着眉头喊道:“楚公子你是不是弄错了机关”·    楚晗也很自负的,吼:“我绝对没弄错”·    机关启动了暗处的守宫人大军。
这仿佛是一支沉睡了百年没有被侵入和打扰的卫队,在黑暗潮汐降临之际惊醒了·他们的眼被黑沼污染成暗红色,他们或许这一刻就是中了沼气,如中蛊一般,不分青红皂白,掩杀而上,誓与闯入禁宫的入侵者血战到底。
    房千岁将扑上铜门的两个家伙踢下去··    楚晗这边是左支右绌,抵挡对手的围攻骚扰,还要不停地心算,指挥小房子:“横三竖四是朱雀……横三竖五是玄武……”·    这对楚晗简直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这就好比让他脚下踩着刀山火海,手里再端一副针线绣花·他脑子煮得像一锅浆糊,渐渐感到茫然无助··    “哼,有什么难”凤大人抽了个空,空中挪步飘逸过来,毫不迟疑连拍两个门钉:“横五竖五这个是凤横五竖八一定是鹤”·    楚晗:“……”·    沈承鹤:“……”·    指挥使大人自幼也是饱读诗书,冰雪聪明一个人,凡事一点就透。
他明白了这幅门钉是个九宫数独阵,略微一算就大致算出排列··    凤飞鸾看着房千岁在门上飞快划出那些图案,也愣住了,神情动容,刹那间醒悟,他们为什么会一齐来这里。
    仿佛是冥冥中的定数,双扇铜门上龙、凤、鹤三种吉祥灵兽全部集齐,一个一个依次显现在眼前,流动的华光慑人心魂……·    更多的蓝面神将如潮水般攀下大柱和四周墙壁。
    他们没有时间了··    楚晗连一半的数目还没有填完,汗都下来了,眼睛酸疼··    房千岁从门上跃下,一招就踹飞围攻楚晗的十几人。
没有动脚,好像是用无形的尾巴凌空扫荡开去,扫起一排地砖,石屑火星飞溅··    但是他们无路脱身·他们仿佛被困在一座巨大的瓮城中,前后两扇门将他们禁锢在中央。
    他们被迫四人一起逃跑,在喏大一间庙堂里撒丫子找路逃窜·楚晗与沈公子后背贴住墙壁,房千岁封住面前所有的人,一个神龙摆尾又扫平了一片。
    “操·”沈公子骂了一句,拨开枪栓,子弹上膛了··    楚晗想要制止:“……承鹤”·    沈承鹤一枪崩飞一个,枪法还当真不错,姿势标准。
在部队混那两年,也曾经被连部指导员逼着,在靶场上练出来的,那时候两个胳膊肘都磨出厚厚的茧··    但是山魈们在眼前神出鬼没,蹿得飞快,猿臂一伸就上了房梁。
沈公子嚷:“这不是打猴子,这是让老子打飞碟啊”·    楚晗急得喊道:“鹤鹤不要开枪你不准开枪”·    沈公子:“……怎么啦”·    楚晗喉头哽咽:“不要开枪,别伤他们性命。”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    沈公子觉着他家楚晗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忒软,偶尔没来由的妇人之仁··    楚晗并不是妇人之仁。
他就是不忍心··    他们是为守护和保全神都而来,眼前这些充满灵性的神兽,也是在守护神都,又有多少分别这就是它们世世代代为之生、为之死的圣地,所以才不惜飞蛾扑火,绝境赴死,眉宇间皆坚定悲壮,前仆后继,反而让人不忍伤害一分一毫。
    场面有些寡不敌众,这样打下去,房千岁与凤大人恐怕也有力竭的时候··    三殿下连续征战好几个时辰,半头牛都没有吃到,肚子都饿了。
    凤飞鸾突然停下不打了,愣了片刻,盯着那些蓝脸··    这群长着幽蓝面孔的守宫人,应当是经由某种力量繁衍出的灵类;而且,都是披着长发的雄性,颀长的手臂收放自如,能隔空抓人。
    凤飞鸾突然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盒东西:“你们说,这些人假若吃下荡情散,会怎么样”·    “哼,那样还打得动么”·    凤飞鸾优雅地一捋鬓角头发,慢条斯理儿,计上心头。
    其他三人万万没有料到,堂堂指挥使大人在这种危难时刻,还能想出如此刁钻歹毒的计策··    凤飞鸾对房千岁笑道:“不要杀害他们,抓几个最强壮的、领头的过来。”
    房千岁突然就明白这人要干什么……好毒啊··    两人一起再次突入敌阵·凤大人迅速就生擒过来一个胸肌健硕魁梧的山魈头子。
他勒住那人脖子,强迫着掰开嘴,捏了小半粒药丸,毫不客气地塞进那人喉咙……·    楚晗与沈公子看得目瞪口呆··    那盒七穴荡情散,是成北鸢成大人临死时掉在地上的,被指挥使悄悄捡了揣兜里了。
过去人间以后,或许还能用得到,想要到时喂给承鹤吃一吃,聊作夫夫之间的情趣··    不出片刻,数个被喂了仙丹的山魈兽,药性发作难耐,眼里喷射出欲火。
从来没有尝过这玩意儿的灵类,哪里受得住全身各处穴道被群蚁啃噬的刺激,个个儿兽血沸腾,兽性大发··    那些强壮的山魈,扑进同伴群中,瞬间压翻几个……·    沈承鹤都看呆了:“我勒个操,咱这是玩儿火,他们万一欲火上头,想上咱们几个怎么办……”·    楚晗哭笑不得地说:“蠢,他扑你,你不会反抗么你能乖乖躺倒让人扑”·    眼前场面狼血沸腾,沈公子都看傻了,遭遇强暴要及时反抗这一条都给忘了。
    房千岁冷哼:“抓紧你裤腰带,快走了·”·    一个身形强壮的家伙捂着心口,一时找不到发泄途径,竟然调过头,抓向房千岁·    房千岁甩臂抵挡。
那人红着眼睛,想要咬他,或者说是想要亲他··    “你……唔……”房千岁惊得扭过脸躲开,狠狠一脚将那厮踹出两三丈,然后拼命抹自己脸,生怕沾上那个会让他控制不住*欲勃发的东西。
    “哈哈哈哈”沈承鹤放声狂笑:“千岁小爷爷,老子就说嘛,你可能跟这些人也有亲戚,不然为什么就只舔你”·    “滚,操你姥姥。”
三殿下骂街了,耳朵尖也红了··    他们几人对幻情峪里那段经历仍然心有余悸,谁也不敢沾到*药,不约而同都往后退去,迅速撤离战场··    荡情散特别之处,就是药性能够一传十、十传百。
被咬过舔过的倒霉蛋也迅速中了药瘾·渐渐地,殿内没有再能继续为战的守宫人,一间大殿变成捉双成对的鸳鸯场……·    就是这盒药,以摧枯拉朽风卷残云之势大破山魈阵,瞬间解了他们的困境。
·    想要通关,又不愿伤及无辜性命,也只有这一招了··    楚晗指挥着小千岁,填完铜门上的最后一颗门钉··    “最后一个空位,横九竖七,是青龙。”
    楚晗说,汗水已湿透后心··    龙、凤、鹤、龟、雀、虎、麒麟、英招、貔貅,九种灵兽依次排列在黄铜门钉上·门钉矩阵的横九行、竖九列、以及每个九宫格内,九兽都各不重复。
    霎时间大殿内灵光毕现,殿外钟鼓齐明··    沉重的大门应声缓缓而开,淡紫天光铺满月台,漫天繁华星斗··    凤飞鸾闲庭信步迈出宫殿门坎,锦盒里还剩最后两颗小药丸。
    这人微微一笑,示意给沈公子:“承鹤,这两颗给你留着,将来……”·    沈承鹤吐槽道:“成,老子带你去人间看车海,你就惦记着给我喂这玩意儿宝贝,你可真疼你爷们儿。”
    凤飞鸾畅快地大笑,笑声带一丝风流媚态··    这人心思一转,将锦盒给楚房二人一递:“三太子,荡情散还剩两颗·将来你过去了人间,这绝妙好物可就再也寻不到了,要不要拿一颗”·    房千岁毫不犹豫回绝了指挥使的美意:“不必了,本王好使得很,凤大人留着慢慢儿用吧”·    他们取道禁宫的西侧路,穿梭在西侧大殿之间,迅速又通过了西方“兑”位、“坤”位的宫格,距离最后一宫越来越近。
    晷针的投影在变幻莫测的天光下移动,缓缓指向午时·他们眼前是正南方“离”位巍峨壮丽的行宫··    打通这一关,他们就可以进入九宫八卦阵正中的紫微宫。
    而且,这基本就是他们进来时的位置·他们已经在这地方奔波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长途奔袭,四人战队几乎精疲力竭。
一贯从容、处变不惊的凤大人,干脆就把官帽摘了,袍子脱了,抖着头发喘气··    房千岁疲惫地坐在地上,鼻尖挂着几颗汗珠,四处踅摸,直勾勾的表情像在找牛。
    他们几人,或许也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黑色潮汐的气息,而且灵力越是强盛的人,受到侵染就越强烈·他们四人里,反而只有沈公子丝毫不受黑沼影响,生龙活虎的。
    楚晗驻足,不停地回头看··    沈公子问:“晗,人都在这儿呢,找谁呢你”·    楚晗低声喃喃道:“我怎么总是觉得,后面有人一路跟着咱们。”
    一句话让沈公子从地上蹲着的姿势直接蹦了起来·不带这么吓唬人的,谁他妈跟着咱们·    他们一路四人同行,并没看到有人跟踪,楚晗有时完全是凭感觉,也给不出证据。
他知觉灵敏,总感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八十九章 离音绕梁·    楚晗其实是想家了,想爸,想亲人。
    千辛万苦的一段跋涉,他不是为他自己·越来越接近这段路途的终点,他也无法预知,下一站能是他的家吗……·    “离”位的大殿在紫红色雾气中慢慢显露真容。
    朱门两侧悬挂竖匾,笔迹苍劲,写的大约是“山长水阔游子吟,晓风残月离人泪”之类略带哀婉忧伤的诗词·楚晗那时已经很累,仰望飞檐上的五脊六兽,眼前一团光芒。
    四人一个跟随一个,推开菱花雕窗大门,缓缓迈入旖旎幻境般的庙堂·这一回没有凶神恶煞般的守宫人,也没遇见马脸大猴子成群结队向他们讨要过路费。
这座大殿气氛十分安静、祥和,白雾环绕着丹漆木柱·鼻息间流动的空气很温暖,让人在极度疲倦之际,就想要把身躯四肢抛在金銮宝座的台阶上,痛快睡上一觉··    殿顶中央是金色的藻井,三重方井套叠,中间是一条威武的蟠龙造像,周围一层一层莲花浮雕,呼之欲出。
    仙人们曼妙的身躯披着白色轻纱,从藻井天顶下方飘过,绕梁而行,似真似幻·四周绿荫浓郁,树藤在风中拂动··    琴箫悦耳,温存地撕磨着五感知觉。
丝竹之音沁人心脾,让楚晗不由自主露出恬静笑容,嘴唇划出弧度·他行走在碧绿的阴翳下,不知不觉沉浸乐声中……·    很美··    灵界原本就应当这个样子吧,世世代代祥和宁静。
    沈公子口里不住发出赞叹,大步走入庙堂深处,对那些有男有女的仙子贱贱地招招手,看着老毛病又要犯了·    楚晗坐在台阶上,听琴箫合奏听得出神。
曲音高妙,却并不艰涩,他句句都听得懂··    细致的音阶孤独地行走在最高处,仿佛悬于危梁之上,让听者的心神都迸发出惊颤,再缓缓下落,千回百转,辗转悱恻,如泣如诉,诉的就是离人心境。
    他听得眼睛慢慢红了,也是诉到了无数天以来的日夜所思,两手攥得关节发白··    走了这么久,在灵界的彼端,路的尽头却并不是尽头,分明是一条岔路。
左边这条路是情关,右边那条路也是情关,两边他都无法割舍··    “楚晗·”·    有人叫他·他一抬头,梁上坐着银发长辫的身影,熟悉帅气。
三殿下的中衣被汗水洇透,白衣下隐隐透出很好看的胸膛轮廓,眼底一片水光··    楚晗起身对这人挥挥手指,装作无心无欲,一摆头:“走吧。”
    房千岁凝视他:“还走哪里去·”·    楚晗说:“助凤大人把事办妥,就该回去了·我想回家·”·    他终于说出心里话。
    他多久没回家了他已经为眼前这个人放弃了多少东西楚公子活了二十出头年纪,按照旁人为他铺设好的人生路,一向本本分分,人前出类拔萃又循规蹈矩,绝不做出格的事,直至有一天,遇见这位彻底撩了他的心的房小千岁。
    他自己破了界,做出这样选择,离经叛道,离他熟悉的那段人生已经越来越远了,眼前却仍然一片茫然未知·他不喜欢这样彷徨无助的状态,不愿意把后半生全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    房千岁咬着嘴角:“楚晗,你要回哪去你还要回家”·    楚晗移开视线:“……”·    楚晗反问:“我不该回家吗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两人好像绕了很大一个弯子,早已互相明了心意,然而就是迈不过这道坎,终归要卡在这里··    房千岁失望地盯着他:“早知如此,当初你为何与我交好又何必不辞辛苦万里追随我来到灵界”·    楚晗蓦地也十分失望:“早知如此,三殿下当初为何不干脆与灵界神物或者天界仙君们交往你如果相中的是冯翎将军,你还会如此纠结吗”·    话一出口,楚晗特懊恼,怎么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房千岁从梁上一跃而下。
楚晗懊悔地拉住对方手,想要哄一哄情人,却被反掌一把牢牢握住,压在了墙边房千岁突然将他攥入怀中,温热的鼻息熏着他,眼底光芒奇谲复杂,霸道地探进他的衣服。
    楚晗一向对面前这一双眼毫无抵抗能力·这双瞳仁乌黑如墨,眼角上挑带勾,睫毛晕染开一片水墨波纹,是那种很撩人的性感……房千岁抚摸他胸口,让他心跳加速。
楚晗喃喃地:“你要干什么”·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房千岁望着他:“楚晗,我早知道,助凤大人完成功业之后你一定会设法离开神界,到时恐怕就不由我的意志……”·    楚晗:“……”·    房千岁笑得深邃:“我要取你的魂魄,让你彻彻底底成为我的人,才能将你永远留在灵界,你三千年都是我的人了。”
    楚晗:“……”·    眼前人瞳仁深处火焰一闪,右掌从天而降,拍向楚晗的脑顶天灵盖·    这一掌还没来得及拍下来,楚晗拔枪速度堪比对方出手,比对手还要敏捷,枪管抵住水墨瞳仁之间的眉心部位。
    楚晗眼神恍惚,但话音清晰,一字一字道:“你不是小千岁·”·    眼前银发英俊的脸眉峰一挑,一手摸到他左胸··    楚晗拼命抵住,下意识地不愿被人摸到他左胸隐秘处的乳环。
那东西对他有难以言喻的珍贵意义··    他眼前沙沙的一片雪花白,像老电视的频道没有调好,或者是五感陷入某种令他无法掌控的幻觉·他很吃力,仍坚强地支撑意志,粗喘着:“你不是嘲风,你装得还不够像。”
    那人突然向后撤开两步,银发在身后飘散着荡开,身形妖异··    楚晗连枪栓都拨开了,枪口指着眼前人水汽氤氲的湿漉漉的眉心,却手掌发抖,没有扣下扳机。
    那人当胸一脚,将他踹倒在台阶上,这时腾身而起,整个人胸膛反弓成一弯新月,高举的那手,掌心变出一把银色短戟,猛然击向他脑顶·    那一戟落下,正戳到飞身扑向楚晗罩住他的人身上。
    楚晗大叫了一声,叫出心口的伤恸··    就这一下,撞破楚晗混沌的意识,让他彻底醒了··    两个银发的身影撞在一起,大殿里撞出令人惊骇的“砰”的一声房千岁左肩用力一绷,生生将那条短戟再顶出去,一掌拍飞那个与他长着同样面孔的幻影。
    大敌当前,房千岁横眉立目嘴唇紧阖,肩头迸出血来,穿透伤在胸前和肩后各形成一个血洞··    “嘲风……”楚晗声音颤抖,心疼得抓心挠肝。
他已经明白中了招,方才根本都是混沌中的胡言乱语·他整个人头重脚轻,浑身无力,支撑着走了几步就跪下来·丝竹的妙音不绝于耳,萦绕在他脑海里,让他无法摆脱诱人的幻相,以至几乎认错了人。
但他真真切切意识到,眼前这个身体流出血来的人,才是他的三殿下··    “你为什么不开枪”房千岁红着眼对他低吼一句。
    “看着你的脸,我下不去手·”楚晗说··    “并不是我啊·”房千岁心软了,捏住楚晗不忍放手,“我早说过,我又不会害你。”
    “我怕万一是你·”楚晗眼底蓦然湿润,难过极了··    是人都有弱点·他心里明白,他还是被心魔缠了身,才会被哪一路的小妖精乘虚而入。
他心里仍然纠结两人的归程,甚至还在隐隐地妒忌冯将军·那口醋还没消呢,不依不饶的··    “离”位庙堂中的守宫人,容貌俊美,手中短戟化作一支玉箫,白发在半空飘扬。
    房千岁鼻子滑下一道血线,沿着嘴角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他按住肩上伤口说:“你是讹兽禛离·”·    传说中的讹兽,天生白发身形俊逸,通音律懂人言,美貌灵光,然而惯会巧言离间相欺。
灵宫的守卫神将禛离点点头,容止高贵,探究式的打量房千岁:“三殿下,你竟然没有中我的‘离音幻相’·”·    房千岁吐掉口中的血,不屑道:“你装楚公子,装得太拙劣了。”
    禛离镇定地一笑:“哦”·    房千岁冷哼一声:“你在那边对我说,‘我要夺走你的龙息,才能让你永远留在人间,再也回不来,成为我的人,我要你永远留在人间陪我……’·    “你说这种话,我就知道你是个冒牌货。
楚晗永远不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宁愿被迫与我分离、也不会愿意伤害我的那个人·他会算计我”·    “……”·    楚晗的眼泪流出来,觉着愧对爱人,攥紧手中的枪。
    恢弘的圣音从大殿四围的高处一齐响起,仙子乱舞,灵光四射··    指挥使大人披散着长发,手持长刀一路袭来,布满血丝的眼直盯着沈公子,绣春刀径直向人刺杀过来,来势凶悍。
    两人追逐绕圈儿·沈公子绕着一溜柱子逃命:“诶,诶你怎么啦”·    凤大人眼神昏乱,握刀的一手一直发抖,下不去手却又停不住脚。
这人拼命地凝神,呼吸声完全乱了··    沈承鹤被一柄绣春刀指着喉咙,背靠一根大柱·尖锐泛白的刀尖距他的喉结只有半寸,就要把他嗓子眼儿挖出来了。
    凤飞鸾一脑门的汗,粗喘:“承鹤,你、你、你要杀我·”·    沈承鹤哽咽说:“宝贝儿,我没有·”·    凤飞鸾眼底忽明忽暗,眼神剜着沈公子的脸,像是一遍一遍不断地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的依靠。
    沈公子哑声说:“宝贝儿,我是你男人,别再认错我了·”·    凤大人双腿一软,缓缓将刀尖插到地上·他被折腾得筋疲力竭,很委屈地歪在沈公子怀里,平生头一次如此示弱。
    禛离大人的离音幻相术,音阶高妙,闻者无法自制·况且,越是内力高深的人,不自觉地拼命抵抗离音的洗脑,就越是更深地陷入幻觉·幻相一重接一重,扰乱心神,挥之不去。
    凤大人、房千岁与楚公子三个,全都踏入了离音幻相的陷阱·他们被禛离幻化出的分身诱惑了,差一点就要自相残杀··    唯一一个没中招的就是沈大少爷。
    沈承鹤是完完全全一个肉身凡胎,没有一丝些微的仙灵气,反而幸免·这家伙尤其不通音律·禛离大人的琴箫和鸣出神入化,对于沈大少就是对牛弹琴。
    同样一首美妙的乐曲,听到楚公子耳朵里,是《高山流水》、《渔舟唱晚》;听到沈承鹤耳朵里,基本上就跟听《小苹果》也没多少区别……因此他丝毫不会中招,毫无反应,屁事都没有。
    沈承鹤瞧着另外三人神经质似的左右互搏、浴血厮杀,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同伴脱身··    四人踉跄着,沿一条幽深的甬道逃向远方,却找不到出口。
徜徉在如梦如幻的仙境中,却像踏入轮回的死地,让他们不停地原路转圈儿··    天顶的藻井放射出一环金色光芒,仙子化成无数飘浮的幻影··    神将禛离缓缓升上半空,飘逸的身形竟然在瞬间幻化成十二个一模一样的人·    十二名守宫人禛离,在他们头顶飞速盘旋,落在大殿十二根大柱的梁上,操起手中的玲珑玉箫。
    层层叠叠的音律再一次回荡整座禁宫,沸腾的血脉中都荡涤着神音··    房千岁单膝跪在地上,陷入一阵剧烈喘息,盯着殿顶的对手,蓄势待发,寻找一击突破的机会。
    “别费体力,那十二个人里,只有一个是真的”楚晗用手捂住小千岁迸血的后肩膀,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房千岁问。
    三殿下原本灵力强大,能够轻而易举地抽丝剥茧,把那位真的禛离大人从另外十几个扎纸人似的赝品堆里揪出来·但他在幻音里陷得最深,此时视线一片模糊,咬牙捂住胸口……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每一个守宫人禛离都是一头白发,貌美如仙,神情平静自若,吹起动听的箫声··    沈公子为凤美人堵住耳朵都没用,箫音从眉心天眼处灌入脑海。
    楚晗吃力地凝视一圈十二根大柱上的人,一个一个辨认·他的手指发抖,握不住枪,枪口指着某一根柱子:“承鹤,午时方向,那个人,那个是真的。”
    沈公子以标准的跪姿举起枪口,毫不迟疑地瞄准击发·    沈承鹤关键一刻没有辱没门风,没给他爹他爷爷丢脸,枪法很准。
子弹飞去,白发身影猛地后仰空翻躲避,好像还是中弹了··    十二神将快速地飞旋,围绕着藻井旋转,立时就变换了位置··    大殿乐声齐鸣,壮丽而震撼。
禛离大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们,眼底似有所诉,楚晗感觉他能听到禛离的腹语··    不要再往前走了··    回头吧,快回去吧··    ……·    白雾愈发浓厚,他们要被困死在这里,走不出去。
    “还带转圈儿的,又换地儿了现在是哪个”沈公子举枪看着天顶不断盘旋的人,神情绝望。
在他眼里,每个白发俊男一模一样,每根头发丝飞散开的情形都是一样的··    凤飞鸾香汗淋漓,从身后紧紧抱住沈承鹤,那副架势像是要说,你这厮死也要死在本宫的怀抱里。
    楚晗目力尽失,看不清东西了,一头坠入幻相的深处··    他遥遥地听到这样一句话:“九点方向那根柱子上,那个人是真的。
二武,狙了他·”·    说话的人好像离得非常远·声音非常耳熟,非常冷静,飘到他耳朵里,拥有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下一秒,或者一秒都不到,一颗狙击子弹呼啸着击发,从很远地方袭来,穿过纵深辽阔的庙堂,一枪击中九点时分也就是酉时“兑”位那根柱子上悬坐的人·    势大力沉的一枪,把神将禛离崩翻了。
禛离大人吃惊地向后坠下··    天兵神将不怕枪弹,不至于挂了,然而身上被打出个洞总归不是一件舒服惬意的事情·分身的法力立刻被破,回旋的迷音戛然而止,大殿内瞬时间幻影全部消失,眼前一派清明。
    楚晗觉着他一定是彻底中邪致幻了,竟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不可能的··    他强撑着回头:“爸爸……”·   ·    第九十章 岳父大人·    楚晗终于明白,一路飘来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是什么。
    他恋家思乡的敏锐神经一路作祟,早就闻出来了,就是家人的味道··    救兵来了,大殿内形势瞬间逆转··    楚晗和沈公子从地上一个骨碌翻起来。
楚晗拼命抹自己眼睛,抹掉一丛模模糊糊的白雾·他与承鹤一起举枪射击,一人从柱子后面撩射掩护,另一人以跪姿瞄准,配合默契,小时候在院儿里就是这么玩儿打仗的……·    凤大人抱着一根柱子,一蹭一蹭地站起来,迷茫地往后方看过去。
    神将禛离也明白遭遇强劲对手,扔开玉箫,挥动宽袍大袖向来犯的对手扑去·这人脚下无根,妖异的身躯飘浮着快速前移,空中划过一道幻影··    砰·    又是沉甸甸的一枪,从甬道尽头的黑暗处击发,冷酷而精准。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啊……”禛离大人一张俊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低声惊呼:“是你们……”·    浓雾中显出高大挺拔的身形。
霍将军一身暗绿色长衣长靴,边走边拉栓瞄准,单掌抬枪,另一只手扣动扳机,一枪紧接着又送一枪··    不必语言交流,一个字都没说,上阵只用枪杆子说话。
    禛离从楚晗藏身的柱子上方掠过,几乎要抓到楚晗肩膀,这时再被一枪崩了回去·霍将军能让他抓到楚晗·    霍传武每送一枪,势大力沉的狙击子弹就崩得禛离大人往后扑跌一丈有余。
枪枪精准,弹无虚发,逼得守宫神将步步后退,仙气全无,退至后殿梁上,也咻咻地不停喘气··    霍将军闪身到柱子后面,先拎起沈大侄子,顺手丢到墙角安全地带,再一把提了楚晗,搁到自己脚边。
    蹲下身警戒时,楚晗低声说:“爸,怎么在这儿”·    霍将军说:“俺想你了·”·    楚晗眼睛很不争气地湿润了,心里愧疚。
儿子去哪了爸爸找来了··    他印象里有一段记忆隐痛而深刻·十多年前,他和二武爸爸一起守在昏迷的楚珣床前·楚珣足足睡了一年,睁开眼醒来时第一句话也是问,二武,怎么在这儿。
    霍传武就说的这四个字,俺想你了··    甬路的尽头,楚珣从隐蔽处现身··    楚总一步一步走得非常慢,脸色发白,扶着身旁的丹漆大柱,裹在风衣袖筒里的手也握着枪。
楚晗一看就明白,他珣爸爸一路过来,挺不容易的·即便各位守宫人都不给楚总找麻烦,直接放水让他过,腿儿着走这么远地跟过来,也累够呛··    楚总比他儿子功力不差,一眼瞧得出这座禁宫的建造布局是个巧妙的九宫八卦,遍布奇门遁甲,中间只有一条道是正确通路。
他们后来的这拨人,只能沿着前面一行人已经走过的路,循着痕迹跟踪而来,还要追逐日影的节奏·否则,楚总早就抄近道直插过去,把儿子截住了··    楚总只比一帮小子慢了一步,一路跟在后面追赶。
    楚总乍一见自家大宝贝平安无事,立刻安心了,调头指挥手下那杆枪:“别停手,逼住那个人,轰了他·”·    小楚少爷默默地调转头,不敢直视他爸精明凌厉的眼。
他爸撩他一眼,直接就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儿小打算·瞒谁也瞒不过楚珣··    楚总和霍将军怎么过来的左使公子以身做桥将老七老八两位同志送过了界,那两个人平安地回去了,然而下一刻,随琰也没料到,同时又掉进来两个人。
“仙林洞”内的万年神木灵力爆发,在两界之间能量交换,瞬间就把等在人间界那一边的两人,连同钢筋铁骨的“飓风眼ii”潜水器,一起拽过来了。
    两位爷已经在那里等了许多天,等得心都快凉了··    但楚珣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儿子会出事,或者就抛弃爸爸,再不回来了……·    守宫人还试图起势反攻,一掌抓向霍将军。
大殿柱子后方,这时又现出一个青衫绿裙的清瘦身影,是左使家的公子··    随琰公子情急之下捡起沈承鹤掉在地上的一把枪··    砰的一声,干脆利索。
    所有人吃惊地回头看,随琰公子举枪瞄准,一梭子将禛离大人崩飞二十米开外··    他手里拿的枪,上面还刻着某个人的战队编号·老七同志离开灵界之前,就是用这把家伙,手把手教会了左使公子使枪,每种姿势教了一遍……·    硝烟腾起之处,随琰公子眼中的水雾夺眶而出,瞬间遍布满脸,沾湿胸前衣襟。
泪痕斑斑点点,沾染到裙袂上··    随琰公子那时看到有人撞破界墙掉过来,却是驾着潜水器的楚霍两位将军,并不是他想要等来的那个人·他心里明白,他想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几个人,数条枪,形成围猎的阵势,夹击守宫神将·禛离大人被逼得且战且退,白发也凌乱了·这人以诡异的身法退至后殿大门口,猛一转身,发现背后堵着他的是房千岁。
    霍将军与房千岁一前一后,互相不用招呼却还挺默契,把人堵在当间··    房千岁一手按住肩伤,一双细眼射出威严气度:“禛离,把门打开,放我们从这里出去。”
    “咳……”禛离大人叹口气,流露遗憾神色,摇摇头:“本将阻拦你们,并无心害你们性命,是想逼你们走回头路。
    “再往前一步就是紫微宫,神界灵王的火眼·你们一定要破界入宫唤醒灵王之眼,这一趟恐怕就是有去无回·前路无比艰险,结局难料,三思啊,三殿下”·    房千岁淡定地说:“善意心领了,你让路吧。”
    禛离一头白发披散下来,双手合十,叹道:“灵王之眼万年一次轮回,我灵界自有天命天数,假若这一次神州疆土难逃此劫,山崩海啸,地裂月缺,洪水倾覆大地,本将自会与世代守卫的庙堂共存共亡,不会离开这里……三殿下与指挥使大人一路走好。”
    房千岁亦双手合十,阖上双眼,微微致意··    楚晗也终于弄明白了,他们要去拜谒的灵王,并不是神狩界呼风唤雨的某位帝王贵胄。
所谓灵王,是灵界圣火的发迹地,是神将们世代守卫的圣地·灵界开天辟地的强大的能量,都源自熊熊燃烧的灵王之眼··    天顶金光四射,藻井绽开,一条蟠龙升腾,自殿顶盘旋而出,呼啸着蹿入云端。
    大殿后门开启·这条通路的远方,就是正中的紫微宫,飘在一团紫色云雾中··    ……·    他们一行人跑在了日影的前头,顺利通关。
    俩爸爸不打招呼就现身,原本是几个小辈混在一起、无话不聊的一支战队,这气氛一下子就不太一样··    霍将军背了给养过来,短暂难求的喘息时间里,终于能吃点东西,胃都快饿秃噜了。
几人横七竖八坐到殿外月台上,背靠白玉栏杆,在烽火硝烟中静静对视,真是五味杂陈··    沈承鹤见着楚晗他爹,就像家养的大耗子终于见着那只老花猫。
亲爹都治不了他的一身毛病,他唯独对楚总尚存一丝敬畏,连忙点头哈腰地打招呼:“珣叔叔您好……二武叔叔好……嘿嘿……”·    “诶,二武叔叔,我枪法也不差吧”沈承鹤屁颠颠地问。
    “嗯,看到了,可以·”霍传武答··    “就是七哥那把枪不够沉,打出去都没有力量珣叔叔,我觉着,您手底下行动队员的装备,该更新换代了”沈承鹤说。
    “呵·”楚总嘴角凑出些微弧度,被这厚脸皮的大侄子都给整笑了··    二代沈少爷深知一个道理,他爸当年就是楚司令的人,言听计从的。
只要先搞定他楚珣叔叔,就能搞定自家亲爸··    沈承鹤大大咧咧地搂过自己选的老公,成双成对往那里一坐,生怕楚总瞧不出来,此地藏有十八般女干情·    凤飞鸾这样的人,通常情况下不把任何旁人放在眼里的,对楚霍两位爷也没另眼相待。
凤大人丝毫不在乎旁人围观他的芳容,腰杆软软地就往沈公子怀里一靠·听箫音受了内伤,出透一身汗,这会儿浑身酥软,没了骨头,正愁没人伺候着··    “承鹤,再为我捏一回脚。”
凤大人笑容妩媚婉约··    沈承鹤为凤美人撕开食物包装,喂着吃,又很体贴地给捏脚捶腿,指哪打哪··    凤飞鸾品了一下嘴里的滋味,皱眉:“这什么东西”·    “吃不惯”沈承鹤笑说:“你先凑合吧,只有这个了,回去老子带你吃火锅、羊蝎子、满汉全席。”
    凤大人斜身倚出个“美人春睡醒”的姿势,嘲讽道:“能做出如此难吃的肉糜,也是一班人才·”·    霍将军很酷地盯着这人:“我军野战部队的专用食物。
我们都吃这个·”·    “哦……哼·”凤大人傲然一扭头,表情就是说,本宫的军队比你们有钱有物,吃的好多了。
    楚总那精细的心思,早就瞧出他大侄子身边携了一位美男·他甚至一眼瞄到凤飞鸾腰间玉带上挂着承鹤的怀表、玉佩··    楚总全副心思都在儿子这里,眼皮下光芒一扫,就与楚晗的眼神对上。
    楚晗心知肚明,他爸这一关不好过,只是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偶遇”两位爸爸·他设想回家之后,两人好好拾掇拾掇,打扮得潇洒帅气一些,装得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再扛着大包小包孝敬爸爸的礼物,灵界海陆空各色土特产,专程前去拜访父亲大人。
    现在也不用捯饬、不用装了,礼数都免了。两人这会儿都够狼狈,衣衫凌乱,脸上蹭着血沫黑灰,活像一对做了坏事被家长当场抓包的皮孩子。楚晗胸前有血迹,但不是他的,是龙太子的血,看着很惊险。·    房千岁挨在楚晗身边,也没羞涩含糊,大懒龙肩膀一歪直接靠他怀里了楚晗原本没想喂谁吃饭的,他没那习惯,房小三儿以前也没这种肉麻的毛病啊。
房千岁也不吭声,嘴唇专注地追逐楚晗手里一袋吃的,就着他的手,舔着就给吃光了··    楚晗是用两手焐着,慢慢加热,把真空包装的食物煮熟··    他看了一眼铝箔纸包装的说明,说:“牛肉烧土豆,味道还成”·    房千岁明明就觉着“简直忒难吃了”,愚蠢的人类啊——给本王进贡的活牛在哪里快抬上来三殿下表情上还要配合着吃得很香,不停咂摸嘴,也够难为了。
    三殿下连吞六袋真空包装的“牛肉烧土豆”,终于觉着好像吃到了牛的味道,勉强半饱,抹抹嘴,盘腿打坐··    霍传武递上另外两袋包装:“还有茄子烧肉丁。”
    房千岁:“……好·”·    楚晗默默地加热“茄子烧肉丁”,塞给小千岁吃··    这搞得霍大将军误以为,房同学很爱吃他不远千里背过来的给养。
霍传武一向不待见话多的人,听着闹心,除了他媳妇例外·姓房的这小子碰巧就不爱说话,也不嘚瑟,眉宇间确有一种久居上位者从容洒脱的气度·霍将军下意识就多看了小房几眼。
    楚晗一条胳膊搭在小房的肩膀上,两人大腿蹭着大腿,四只眼对视,互相抬眉毛使眼色·之前哪怕有再多的矛盾、龃龉、纠结,眼下爸爸们前来“视察”,两口子肯定一致对外啊。
    随琰公子很有眼色地没有过来给他家殿下疗伤,远远地观望,这时从袍子里掏出几罐金创药、生肌宝、养颜露,顺着石板台阶滚过去·楚晗接了药,给小千岁敷到伤口上。
这厮确实皮实,锁骨到后肩对穿了一个洞,血啦呼呼的,仍然面不改色,伤成什么样总之不耽误吃··    房千岁心里舒坦了,悄悄对楚晗翻个眼皮,笑得很坏:娘娘,乖乖伺候。
    楚晗也对这孽畜翻眼皮:爸爸在此,小屁孩老实点儿··    房千岁眼底光芒复杂,偶尔暴露一片落寞神情,突然在楚晗耳边吹一口气:“见了爸爸,就不要本王了……”·    楚晗冲这人眯眼威胁:我不会。
    房千岁用口型道:你比你爸长得好看··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这话谁都爱听,楚晗眉开眼笑:我们一家子都好看··    房千岁下意识地,摸上楚晗额头,拇指指纹从眉心红痣上划过:这里最好看。
    楚晗一愣,用眼神说:这种话别让爸听到··    两人其实都是这样的脾气,心里很在乎对方,爱得要死,却永远说不出口那句话:就为了我,你留下来。
    楚晗暗暗推开小房纠缠过来的大腿:“嗯我……去解个手·”·    他转身走开··    他不是真去解手,就是逃开俩爸爸的视线范围,出去透一口气。
一贯强势又啰嗦的楚总,一顿饭下来没说一个字,目光牢牢地罩着他,视线几乎把他穿个透亮。·    楚总从栏杆边站起身:“等会儿,你爸也去。”
    楚晗:“……”·    楚晗头一回碰见这种尴尬情况·以前只有小房子会跟他调情使坏,寸步不离地跟踪他,“你去解手,我也要一起去”……·    父子二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楚晗绕到大殿侧面背风处,面对与他容貌酷肖、血脉相连的爸爸··    “小晗·”楚总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摸一下大宝贝的脸··    “爸,没事,甭担心我。”
楚晗主动给他爸来个战友间的拥抱·他跟他爸之间不会过分肉麻亲密,互相总隔着薄薄的一层,说不出来……·    楚总从背包里拿出干净衣物:“你身上都是血,换掉。”
    楚晗下意识要解开衣襟,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又掩饰:“不用换吧·”·    楚总眼底火苗掠过,抬手指着他儿子胸口:“还瞒我你用一层衣服盖着,就当老子眼瞎了看不到么”·    楚晗脸腾地就红了。
    他脖子、耳朵都变红了,捂住胸口那点藏不住的秘密,当真有点儿害臊了·衣服都挡不住他爸那双刀子眼··    他爸的脾气,从来不介意把亲儿子逼到墙角的,上回能拆他公寓大门,今天就能剥了他皮。
楚晗觉着,楚珣同志今后一定就是隔三差五跑来他家、满屋子搜查有没有用过的避孕套的那种家长,肯定的··    楚总深深看着儿子:“宝贝,没让人欺负了”·    楚晗含糊地“嗯”了一声:“不会,我好得很。”
    楚总冷笑:“被人吃了好得很”·    楚晗淡定地说:“他吃我别逗了。
您怎么就觉着不是我吃他”·    楚总冷眼逼问:“你没怀孕吧”·    楚晗尴尬地大叫:“爸爸”·    楚总气得没辙,“哼”了一声,心想你以为你老子不知姓房的底细·    “爸,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楚晗轻声说着,破釜沉舟似的解开一排扣子,剥掉上衣,在他父亲面前袒露出身体··    左使公子那些灵药都十分好用·他身上很整齐,以前的伤全都好了,干干净净。
伤都在小千岁身上··    唯独只有左胸上,嵌着那块鳞片,在他胸口晃出一道白光,光泽美好·龙鳞长进他肉里,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弄不下来了。
倘若强行扯下来,就是“撕心裂肺”,这就是三殿下送上的缘定千年的信物··    楚总只看了一眼,迅速别过脸,眼底是抵死的不甘心·但凡哪个做爹的,都无法忍受亲儿子这样一副遭人染指的模样。
也是打小宠着、捧着捧大的,凭什么给别人盖戳了·    楚晗重新穿好衣服:“爸,行吗”·    楚总:“问我行不行”·    楚晗难得耍孩子气,其实是撒娇求饶了:“当然是问你同意不同意,爸我听你的……爸——”·    “行了,甭叫了。”
楚珣把下唇啃得发白:“我还没有把你交给他,你已经变成这样了·还问我同意不同意”·    ……·    楚珣有些话噎在心里没说出来。
    当年,他也曾经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焐着,给他的二武做爆米花吃··    现在你也这样了··    若不是看在姓房的刚才面对守宫神将往你身上那一扑,若不是看在那小子肩膀上穿了个洞、流一身血,若不是看在你当初从桥上奋不顾身那一跃……早就让你爹顺手把那小子也狙了。
    孩子就是太像他,有些地方太像了·认定一个人,明知是一条这样辛苦的路,还是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楚总大步往回走。
    楚晗跟在后面,一手体贴地扶住爸爸的后腰·心里还是歉疚·爸爸年纪长了,爸爸身体没有以前好了,脾气却还是当年那样,越老反而越骄傲、固执和自负。
    楚总突然停步,看着他:“晗,你误会了·我不是专程过来拆散你们或者怎样·你从小就独立,离开家自己一个人过,也有好多年了。
我一直觉得,这些年没能很好地照顾你,这些年都很对不起你·”·    楚晗打断:“……爸爸”·    “你甭解释,打从上回在你家发现你们两个在一起,我心里都明白……让那小子得逞了……你一个人惯了,能找个自己看得上眼的、喜欢的,很好;找个有本事能护着你、照顾你的人,很好。
我就提醒你一件事,出了这道门坎,下一步你打算跟他怎么办让他放弃一切来跟随你、将就你,还是你放弃一切去将就他·    “如果问你老子,如果你能听我的,我就郑重地教给你,别太单纯,别太无私如果他真心在乎你这个人,就让他跟你走,永远不准再回来这个地方,永远跟你在一起,不准和你分开,你问他做得到吗”·    楚晗心里刺痛,他不可能提出如此蛮不讲理的要求。
    “我就知道你这样·”楚珣略微哽咽,面孔依然平静:“因为你爸爸我,曾经也做过那个特别单纯、特别无私的傻瓜,然后就一年一年地站在原地傻等。
我等了十五年,等你爹回来找我……他或许能活三千年阳寿,你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五年可以等我心疼你,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你明白吗”·    楚晗说:“对不起,爸爸。”
    ……·    战士们盘腿在台阶上歇息·房千岁不知怎的就与霍将军坐成了并排,感觉就是缘分,互相瞧对方都挺顺眼,挺谈得来。
房同学摆弄霍将军的枪,只看过一遍就学会了,快速将几个零件卸下,再重新装好、紧合··    房千岁用手一拨,枪把子在掌心潇洒地转圈··    房千岁瞥见楚晗回来了,一句废话都没问,绝不逼迫楚晗做出抉择。
·    小龙轻松地一跃,蹲坐在白玉栏杆上,张扬,自信,迎风远眺那一片开阔的天地,侧影轮廓映上一层初升的朝霞··    他们奋战一夜,此时已是清晨。
    当,当,当——·    禁宫内钟鼓磬石齐鸣,肃穆,恢弘··    楚晗和他爸一齐猛然回头看去··    大殿的日晷和嘉量就在远处的丹陛之上。
日影追随着他们的历程,缓慢移向午时的时刻·嘉量的铜漏逐渐被沉甸甸的黑色雾霾填满,留给他们最后的一块空隙··    楚晗说:“爸爸,再等我们一刻。”
    第九十一章 灵王之眼·    一行数人,在距中心大殿还有一段路程的广场上,就不由自主地站住,被眼前的壮丽景色震慑,不再往前走了。
    他们仰望巍峨的黄瓦红墙,视线划过殿脊上整齐排列的神兽造像,神情都变得庄重肃穆··    凤大人与房千岁在殿前跪下,面目虔诚,拜了三拜。
    楚总和霍将军也入乡随俗,暂时放下枪,面对高耸的大殿和月台,郑重地颔首致意··    依神将禛离所言,灵界圣火与此间一切生灵的生息,都源自灵王之眼,这是异界能量的生发地。
灵王之眼万年一次轮回,轮回时难免要山崩海啸,地裂月缺,大地被洪水吞没··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灵王醒一醒,“张开”眼睛,在山崩海啸天塌地陷的瞬间,将黑暗潮汐吞噬。
    拜请灵王之眼把天“吃”了·换一幅天地,灵界青山依旧,碧水长流··    房千岁说:“晷针的影子指向午时了,时刻到了。”
    楚晗喃喃地思索:“这个时刻一定是有意义的……”·    楚总插了句话:“因为‘离’位在金木水火土这五行中,指向的就是火。”
    楚晗:“就是这样”·    房千岁说:“大殿内或许有机关,我们想办法开启·”·    凤大人这时缓缓上前,持金杖拦住他们:“你们暂且退后,本宫先进去。”
    沈承鹤:“宝贝,为什么你要先进”·    凤大人泰然自若:“不然你上去试试,你叫得开殿门么·    “我毕竟是神界唯一的指挥使,有上天授予的神权,只有本宫的金杖才能叩开这座宫门,你等凡夫俗子就不可能打开。”
    凤飞鸾郑重其事,其余人心里信了··    凡夫俗子叩不开门房千岁瞅了指挥使一眼,撇下人直接登上丹陛月台。
他用一侧肩膀推去,沉重的青铜宫门严丝合缝,确实无法推开·四围也找不到机关·这就不像是一扇能够打开的门··    指挥使大人看起来身体疲累,还是腿软。
    沈承鹤很大气地说:“把你那个金拐棍给我,老子替你把门撬开得嘞”·    凤飞鸾傲然冷笑:“你是指挥使吗我的凤头金杖能受你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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