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鬼 by 怪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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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鬼 by 怪受(5)
·    “这……”裴胜知他不听劝,嘴里没话说了··    弈麟当下亮出兵符,调遣全军,趁夜渡河,片刻不等的跟蛮军打了起来。
    蛮军料不到朝廷的兵这么不经挑逗,正没防备,仓皇应战自然落不到好处,节节败退,又退回到阴山附近,驻扎在金汶关,这才稍稍停战,暂作休息··    弈麟见自己占了上风,便沾沾自喜起来,一面又差人回京报喜,一面还要乘胜追击。
    裴胜慌了,忙拦住这个不怕死的道:“弈弟,蛮族入了关口,占尽了地势,你这会带着大军攻了进去,只怕讨不到好果子吃·”·    这话若是旁人说了,兴许他还能听,偏只这个姓裴的说了听不得,当下拍着公案道:“我是主帅还是你是主帅,要不要我把这兵符让给你来带”·    裴胜黑着脸出了营帐。
    弈大将军原本盘算着第二日就起兵攻进关口,趁热打铁,好一气将蛮人打走,谁料夜里北风起,鹅毛大雪下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满地积雪能没过膝盖,老马残马冻死百匹,不少重伤的兵士也都冻死了,满军营哀嚎连天,弈大将军只得暂且驻扎原地,只待天暖再做打算。
    今年时运也差,那雪纷纷扬扬断断续续下了几个月,地上积雪直积到年关也未有消化之意··    圣上亲下圣旨,只命何时将蛮人驱走何时归朝。
    弈驎大将军跪在雪地里冻的瑟瑟抖着,咬牙接过圣旨,心里骂爹骂娘,嘴上只能说:“谢圣上器重,臣必不负圣恩·”·    朝廷又两次派兵送来了粮草冬衣,数万大军这才勉强撑着熬过了漫漫寒冬。
    ·    第57章 乱兵(二)·    ·    潭子实自从来了军营后,便一直跟着汤城、马智等人住着··    马智是个莽夫,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气力大的唬人,就是没脑子,汤城倒是还强些,不仅能烧火做饭,还能使兵器,肚子里也装了些文墨,颇为潭子实崇敬。
    大雪封山,大军闲了起来··    潭子实白日里跟着汤城、马智等人一道习武,潭溪只坐在一边打瞌睡,晚间潭子实跟着汤城在营帐里点灯熬油的看些兵书,潭溪仍旧在一旁打瞌睡。
    如今潭子实进了军营,行军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潭溪日日寸步不离,生怕这蠢货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    就说前两日,汤城叫他去河边挑些水来,他到了水边好悬没把自己扔进去;还有上月,他跟着马智耍榔头,手一滑,榔头直溜溜往自己头上锤,还好潭溪伸手替他挡了一下,不然他早没命了。
    潭溪支着腮,看着把头低低埋进书卷里的潭子实,忍不住皱了皱眉,也不知这等操心操肺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哐当”·    潭子实的脑袋栽倒在书卷上,呼呼睡了过去。
    潭溪摇了摇头,伸手扯过一件披风裹在潭子实身上,吹灭了摇摇晃晃的灯蕊子··    刚过完了年,地上积雪还未消完,弈大将军便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底下一个小谋士在他耳边一吹鼓,便坐不住了,捏着兵符开始整兵理营。
    裴胜算是看明白了,弈琳分明是公报私仇来了,便不再直谏,只语气委婉的劝道:“弈将军治军威武果断,能先发制敌,乃是我大叡朝数一数二的良将。”·    说罢,裴胜又在心里骂道,但是你刚愎自用,有勇无谋,且心胸狭隘,实非君子。
    弈驎挑眉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但是,如今冬雪未消,此刻出兵,只怕脏了将军的战袍战马,且大军倾巢一出,几万人便能叫这地上的雪踩成烂泥,到时弄的人马狼狈,岂不有损我朝盛威”·    弈驎蹙了蹙眉,抬手掸了掸衣袍,道:“依副将之意,当如何”·    裴胜又趁机弯腰躬身,显得极其恭敬道:“正如将军先前所说,他区区几万蛮人何足挂齿,将军不必亲自出征,先派几个小先锋去探探虚实,待天暖些了再出兵不迟。”
    弈驎满意的点点头,裴胜俯首帖耳的模样叫他甚是满足,当下下了军令,派遣王邙、樊涛两人,带领两千兵士先去一探虚实,余者留营待命··    令一下,潭子实就两眼放光,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算是到了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两千精兵兵分两路,在前头浩浩荡荡行路,潭子实不知死活的也跟了去··    “你们都说我当不了将军,爷我还非要当这个将军不成。”
    潭溪跟在后头气的跺脚,直骂他蠢··    没奈何,人已上了杀场,哪有回头的道理,只得也跟着去了··    两千兵士紧赶慢赶,行了半日方来到关口。
    马蹄子在雪里趟了半日,早冻的半残,战马都呼哧呼哧的打着响鼻··    潭子实跟在最后一面蹦跳着,一面搓手,又一面凑到嘴边哈着,眼见大军停住,便知道这是到了,便也顾不得冷,忙提着铁戟,往最前头跑,挨着两个小先锋的战马立着,只等着一会儿开战了好冲到最前头去。
甜文灵异神怪·    此时关口极安静,敌军人马一盖不见,地上积雪还是新的,不曾见得一处脚印··    众人都心中好奇··    王邙跟樊涛两人将战马凑到一处,交头接耳来来回回嘀咕了半晌,眼看日头就要下山了,王邙清了清嗓子,一声令下,众人跟着战马冲了上去。
    两千人声势浩大的冲进金汶关,只见关口里也空空荡荡不见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于是众人放慢了步子,一面往里走,一面四处打量着,不知是谁叫了声:“那群狗杂碎莫不是叫我们吓得滚回老窝去了罢”·    众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附和道:“那群蛮子算什么,我们裴、弈两位将军哪里吃过败仗”·    “就是就是。”
    众人说笑声在空荡荡的峡谷里荡来荡去,一时都松懈下来,有人提议道:“蛮子八成冻的受不了滚回去了,我们快回去报喜罢·”·    关口呼呼刮进来一阵凛风来,冻的那人直打哆嗦。
    潭子实跟在王邙的马后头,缩了缩脖子··    王邙的马忽然止住蹄子,潭子实没在意,正撞在马屁股上·那马一惊,撩起两只前蹄子立了起来,嘶鸣了一声。
    众人一惊,忙都止住脚,警觉地四下里张望起来··    潭子实退后,揉了揉自己的脸,粘了一股子马尿味,恶心的紧··    “看,那是什么”·    前头一人叫了起来,手往前头山头上一指。
    众人循指看去,只见白茫茫的山头上露出一张柿子红的大旗,远远的看不真切··    潭子实叫道:“有伏兵”·    军队立马炸开了锅。
    王邙、樊涛一齐回头瞪了他一眼,潭子实忙捂住嘴,不敢再说话了··    樊涛喝道:”众兵听我二人命令,不得乱了阵脚·”·    只见那张旗子晃了晃,便没了影子。
    众人松了口气,忽然见山头上又冒出一圈人头来,脸上皆涂抹着厚厚一层彩浆,手舞足蹈的站在山头上朝众人扮鬼脸··    王邙樊涛傻了眼,不知这群蛮人打的什么算盘。
    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子,山上的人忽然开始往下扔小雪球··    王邙樊涛牵着马缰绳正欲往山上冲,见状差点没被逗哭··    他们大老远跑这一趟可不是来看他们杂耍的,当下便喝令道:“众兵听令,给我冲,灭了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令一下,众人口中喊着“杀”,举着兵器就往山上冲去··    上山是个稍缓的陡坡,拳头大小的雪疙瘩从山头滚落下来,待滚到山腰时便有半人之高,及至山脚下,便成了巨石一般的大雪团子,连带着崩塌的雪一道往人身上砸。
·    王邙忙勒住马,吼道:“快跑·”·    后头的人闻声忙调头,撒开脚丫子往关口处跑,看谁跑的过谁··    王邙樊涛冲在最前头,此时却成了最后,战马下坡时站不稳,两人皆翻到雪堆里往山下滑。
    偏偏潭子实这人实心眼儿,听见两位先锋说“快跑”,便蒙着头往山上跑··    潭溪哭笑不得,旁人都是给自己找活路,偏偏这个蠢货要自寻死路。
    王邙樊涛早不知随着雪堆滑到哪里去了,山上蛮人见这群兵还未开打就逃的没影儿,便不再往下扔雪,只哄笑着对着往关口跑的一群败兵扭腰庆贺,忽见一个雪疙瘩后竟又冒出个人头来,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铁戟孤身一人往山上冲来。
    蛮人先是一惊,而后又哄的一声笑开了花,叽叽咕咕说着话··    潭子实忙止住脚,回头一看,见身后竟一个人也没了,顿时傻了眼。
    蛮人居高临下朝潭子实指手画脚,互相嬉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被这群蛮子嘲笑了,潭子实只觉得祖宗十八代的脸面都给丢没了,顿时一阵血气上涌,拔腿就要往上冲。
    潭溪暗道一声,祖宗啊,忙从脚下捡了个剑鞘,掷在潭子实脚下··    蛮人正想拿这个中原人找点乐子,却见这人跑的正欢时脚下绊住个铁鞘,身子朝后一仰便滚了下去。
    潭子实滚下去之前,狠狠将手中的铁戟扔了出去,心里喜滋滋道,这次爷我算是立了大功了吧··    而后,啃了一嘴雪,扑棱棱滚到山脚下去了。
    潭子实是被汤城、马智等人给扛回去的,躺在帐中昏睡了两日,醒来头一句便问:“王先锋,樊先锋可有说赏我什么官了吗”·    马智摸了摸他的脑门,只当他脑子摔坏了。
    汤城知他名利心重,笑着摇了摇头,道:“赏了,特许你当个近前侍候的,跟着王邙先锋出战·”·    潭子实闻言,喜不自胜。
    潭溪又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后来潭子实才知道,什么狗屁参军,不过是看他腿脚利索,叫他当个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的使唤罢了··    自这群人狼狈败战后,弈驎方知,此时攻打金汶关实乃天不时地不利,须得等到雪化开后方可再做打算,便先按兵不动。
    潭子实日日在小先锋王邙帐中侍奉,如当日在枫府上当下人无异,心中只是苦闷不堪··    却说着金汶关一战实非易战,开春弈麟便携全军将士逼近关口,两军来回交战多次,皆无疾而终,原因是,弈军攻则蛮军退,弈军退则蛮军攻,两军如此来回周旋,虽死伤者少,却很是劳心费神。
    五月初,弈将军于帐中劳神过度,夜中难寐,饮食难安,故暂且休战··    不几日,圣上闻说,恼羞成怒,于成文殿内掀案怒喝:“朕竟养了一群吃白饭的废物!”·    当下有旨,命裴胜替了弈麟之职。
    弈麟只得脸红脖子粗的回家养病兼面壁思过··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二更·    ·    第58章 乱兵(三)·    ·    时,蛮人已俘了阴山北五六座城池,所到之处,皆宽厚待民,不许掠民一毫一线,凡民所缺物什,皆有蛮军从博罕国输来,供其用度。
    如此一来,这些百姓少了苛捐杂税,少了朝廷压榨,如今的生活,竟比自家皇帝老子管着的时候还有好上七八分,这般顺应民意,那五座城池虽被俘,倒也没有人再奋起反抗。
    于百姓而言,能安享几日太平日子,这天下谁当家都无妨··    这会子朝廷反倒开始后悔起来,想要弥补已无济于事,只得酌情也稍稍减去了其余各处苛捐杂税,恐民生变。
    所幸,毗邻各国此时都望风静观,碍于叡朝国盛兵强,未敢轻举妄动。·    且说关口一战,从这年春一直僵持到立秋,竟三番五次攻打不下。
    朝廷虽兵众,奈何蛮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又有北面六城供给粮草资用,若想收复,实非朝夕间可破··    朝廷无回京之命,裴将军只得杵在关口外,与蛮军对峙。
    潭子实自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料想着自己三番五次不死,定是潭家祖宗在天有灵,当将军乃是早晚必来的事儿,于是便仍旧跟着汤城学些兵法,闲来无事还会提笔勾画上两下,余下时候,皆同马智一道在军营后头操练兵器。
    马智人高马大,所使兵器不是榔头便是大刀,入手不下半百斤,再说潭子实,左不过一个弱冠的贵少爷,舞两下轻戟就累得直喘,不想人这一旦有了雄心,再苦再累也能忍了。
    潭溪日日在一旁观望,短短数月,潭子实的功夫确实长进了不少,就连马智手里一双三四十斤重的榔头也能举起来,耍两下··    潭溪暗暗称赞,心中倒也欣慰,这小白脸总算是要出息了。
    潭子实练完兵器,便将手中一跟铁戟随手扔在地上,一手扯开领口,大步走到河边,掬起河水洒在脸上··    此时盛夏方去,河水清凉凉湿了脸,潭子实心满意足地长叹口气儿,仰面躺在河边半黄的野草上。
    远处崇山峻岭之中斜斜漏出一抹夕阳,打在潭子实紧实的胸口,却不似初见时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小白脸了··    潭溪走近了瞧他,鬓发有些散乱,眉峰愈发锋锐,下巴上早长出厚厚一层泛青的胡茬来。
    “还真是光阴弹指过,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潭溪自言自语,又想起他死时那个牙还没扎齐的小潭子实,较之如今,真乃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也。
    “阿嚏”潭子实闭着眼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儿··    转眼又是一年将尽,除夕那日,裴将军站在军帐门口望向茫茫军营,朝一旁侍立的随从道:“将士们随我出生入死,到如今这举家团圆的日子却是有家不能回,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传我令,宰杀百头猪羊,特犒劳兵士们,欢欢喜喜过了年,明年一举攻下关口,好与妻儿老小团聚。”
·    侍卫点头称是,心道,将军您自己不也不得与家小团聚,嘴上忍不住道:“将军仁厚,实乃我三军之幸·”·    裴将军摆了摆手,那人只得闭嘴,退下。
    这日军中上下皆嬉笑连天,伙夫挑着大锅的肉,挨个分发给将士们,道:“裴将军有令,今儿叫我们管饱,不够了朝廷还会往这里送,大伙好好乐上一日。”
    众将士听了,自然欢喜,有人嚷道:“无酒不成欢,单单有肉,怎叫我们欢喜”·    “是啊是啊,快去找裴将军说说,一人赏一碗酒也是好的。”
    众人吵嚷着,闹得欢··    裴将军寻思有理,少喝些不妨事儿,便真就一人多赏了一碗酒··    夜深了,军营的空地上烧起了篝火,众兵士不分长幼皆席地而坐,一面将猪腿羊腿架在火上来回翻烤,一面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潭子实寻了个人少的地方,坐在一旁闷头吃着··    一旁走来一个瘦巴巴的中年人,端着碗肉汤,也坐在篝火旁,看着众人嬉笑··    那人扭头看到一旁的潭子实,见他也不说话,便搭话问道:“小兄弟,怎得也一个人坐在这里闷气”·    潭子实扯下一大块羊肉,鼓着腮帮子,说:“难得有肉吃,跟着他们瞎掺和什么,多吃口肉才是正事儿。”
    那人喝了口汤,点了点头··    潭子实啃完了羊腿,将骨头扔进火堆里,羊骨头噼里啪啦烧成了灰末儿··    “看小兄弟年纪轻轻又一表人才,怎得逢了好日子还这般苦恼,莫不是在思乡”·    潭子实摇了摇头,远远瞧见草地上几匹战马拴在木桩上,便指了指马,说道:“我拼死拼活,连小命儿都快搭上了,到如今连一匹马都没摸过。”
    那人拍拍他的肩膀,替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小兄弟你志向倒是不小·”·    潭子实今晚确有些烦闷,如今已在军中耗了近两年,也只是个打杂跑腿儿的,实在心有不甘,便埋怨道:“想来我命数不畅,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不入流的角儿了。”
甜文灵异神怪·    言毕,潭子实端起一旁的酒碗,一饮而尽··    “好酒量”那人赞道,又把自己那碗就也递到潭子实跟前儿,请他喝。
    潭子实也不客气,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扔了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那人先是就着篝火看了他半晌,而后眯了眯眼睛,眼中稍稍露出一点笑意。
    “你盯着我做什么”潭子实被他瞧得难堪,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怕嘴角粘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呵……”那人微微笑了笑,凑近了,说道:“其实小兄弟也不必为升官这种小事发愁。”
    潭子实蹙眉道:“此话怎讲”·    那人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笑,朝不远处一堆篝火边努了努嘴,道:“瞧见那个了吗穿甲衣的那个,乃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名义上是裴将军麾下,可暗地里,却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主,连裴将军都要让其三分。”
    潭子实瞧了过去,潭溪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那人虎背熊腰异常彪悍,脸上横肉满堆,笑起来眼睛鼻子挤作一处,说不出的狡黠女干猾··    潭子实皱了皱眉,道:“怎得长得这般不中看”·    潭子实自幼娇生惯养,伺候他的小厮里头,长得不好不顺眼的都叫他给打发了,如今他看人,仍旧改不了只看脸面的习惯,便心直口快讲了出来。
    那人忙道:“小兄弟可万万不能这么说,他如今是监军,你怎好惹他”·    潭子实自知失语,忙闭嘴,不敢再讲。
    “你莫要看他长相,你可知他是什么来头”·    潭子实摇了摇头··    那人又道:“他乃是当今圣上的小舅子,观铃妃的亲生哥哥,其妹得宠,也就跟着得势,年纪轻轻也就当了监军。”
    潭子实愈发郁闷,怎得那人这般好命··    “你缘何跟我说他”·    那人意味深长地一笑,又指了指他身旁围坐的几个未穿铁甲的年轻男子,个个身段不凡相貌英挺,潭子实只觉万分顺眼。
    “你看围在他身边的那几个,不是升任了校尉便是小将军,年纪都不比你大多少·”那人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叫他自己领会··    潭子实点了点头,却不言语,半晌问道:“这又如何”·    那人知他不懂,便又凑近了,道:“小兄弟若真想一步登天倒也不难,凭你的品相,到这监军帐子里伺候一晚,什么官当不了”·    潭子实一听,登时火冒三丈,张口就要骂他,大丈夫怎可做这等没脸没皮的下流事儿。
    还未开口,便被那人止住,笑道:“莫恼莫恼,小兄弟你才刚出来混,这些事儿见得少,清高些也是难免的,你只别恼,这档子事儿等你在这军中呆的久了,便如家常一般,我是见惯了的,不过是今日偶遇兄弟你,且生的一副好皮相,便想来助你一把,实则没有恶意。”
    潭子实又从火里捞出一只羊腿,闷头啃着,不再理会那人··    那人也不觉尴尬,若无其事地闲坐在一旁,跟着众人哼哼起来。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潭子实黑着脸,听那人说些酸辞穷句,心中愈发不是滋味,抬头问道:“伺候裴将军成吗”·    裴将军怎么说也比那人看着顺眼些。
    那人正思乡心切,嘴里还要再念,闻言垂眼看了他一眼,道:“裴将军可是一等一的正经人物,最是不好这口,我只把话说于你,至于你作何决定,我就管不着了,只一点,若是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只管来找我,你升了官,我也能跟着沾沾光就好。”
·    说罢,那人站起身,又道:“我叫于方传,平日里专给将军牵马喂马,到时只管来将军帐子处找我便是·“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潭溪听罢差点没笑出声,这下越发有意思了,若是潭子实凭此当了官儿,那也算他有本事了··    潭子实回到帐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心里不住盘算着,到了后半夜,騰的从地上坐起,吓了潭溪一跳。
    只见他一巴掌拍在地上,道:“男子汉大丈夫,怎可做此等龌龊之事,要成大业,也要凭真本事,宁死不用此下三滥的手段“说罢,又躺下睡去。
    潭溪在一旁笑道:“呵……有志气……“·    话还未讲完,又听潭子实翻了个身,嘴里咕呶着:“大丈夫能屈能伸,况且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当了官,谁还管你怎么当的官……“潭溪差点没咬了舌头。
    又过了会儿,潭子实啪的一巴掌糊在自己脸上,蒙头睡去··    ·    第59章 公子穿红衣·    ·    二月初,弈将军又领兵四万,于关口宣战。
    这次潭子实没屁颠屁颠地跟着去,只同汤城、马智等人乖乖在军中做后备··    汤城见他心神不宁,且无精打采,便问道:“潭小兄弟,怎得脸色这般不好莫不是病了,我去叫于不来。
“潭子实忙止住,夜夜思虑到深夜,任谁也脸色好不到哪里去,便道:“不妨事儿,只是夜里冷的慌,睡不好·“汤城忙摸了摸他的额头,怕他是惹了风寒,一面说道:“要不今晚你睡我们帐子里,大家挤一处暖和些。
“潭子实摇了摇头,低头烧火,不再言语··    却说这晚,军中几近无人,满眼尽是黑漆漆的帐子,风呼呼刮着,有些凄凉··    夜渐渐深了,军中一片宁寂,潭子实悄悄摸出帐子,鬼鬼祟祟往外头去了。
    潭溪知道他要去找于方传,也跟着去了··    只见潭子实猫着腰躲躲藏藏,寻到裴将军帐子前时,里头黑漆漆一片,不见人影··    正纳闷,却见帐子后头出来一人,正是那个叫于方传的,手里拎着一盏亮堂堂的灯笼,正朝他幽幽然笑着。
    “我在这儿恭候多时了·“·    潭子实点了点头,似是两人早商议好了那般,垂着头,跟着那人进了一旁透着火光的帐子里。
    掀了帘子,潭溪瞧见里头点着几盏烛灯,照得帐子里一片清亮··    帐子正中放着一方檀木公案,案子后头设了一方矮榻,厚厚的褥子上放着两件妃红的薄衫子,衫子旁放着一个妆奁,塌下还有一双时新的彩靴。
    于方传指了指床榻,潭子实不客气的坐了上去··    “你既选了这路,可不许反悔,否则可不是当不了官如此简单了·“于方传散开他的发髻,挑起一绺挽在手心,凑到他耳边道。
    潭子实此时呆的像快木头板子,死死闭着嘴巴不言不语··    于方传满意地笑了笑,打开妆奁··    那是个深闺里女子家常用的奁妆匣子,匣盖内里镶着银闪闪一面西域镜子,匣子里摆满了金灿灿一堆簪子镯子,并一些胭脂水粉。
    潭子实见了,仍旧默不作声,任那人挽了布巾替他擦拭脸颊··    擦完了脸,门外进来两人,搬着一桶热水,搁在两人面前,忙又退了出去。
    于方传朝潭子实使了个眼色,潭子实会意,缓缓站起身,自己宽了衣,跳进桶中沐浴··    于方传甚为满意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亲自为潭子实擦洗身子,又将榻上两件薄衫递与他看,叫他挑一件喜欢的。
    那两件皆是颜色艳丽的薄衫,暖春穿的,很是薄透,看起来无甚差别,便随手挑了一件披上··    于方传又替他拢了腰带,掖好袍角,叫他坐在榻沿儿,为他梳理头发;而后,将他的头发高高竖起,从妆奁内挑了支灿金的簪子别在他发鬓里,又摸了摸他的脸,笑道:“小兄弟你的脸皮倒是滑手,也省得费功夫涂粉了。
“潭子实往日里最爱听人夸他颜色好,如今这个时候,反倒不爱听了,只拿眼直勾勾盯着帐帘看,好似那帘子上长了朵花··    “将脸抬起些。
“·    潭子实乖乖扬起下巴,于方传托着他的下巴,从奁内取出一盒胭脂,细细点在他唇上,又将他的眉毛修了一番,这才放开他,将妆奁上的镜子拿给他瞧,问道:“你看如何“潭溪也凑了过去,但见潭子实脸上红是红,白是白,一袭红衫衬得眉目越发英气逼人,心弦便跟着一颤。
    潭子实却皱了皱眉头,不甚满意,又挑了一只翡翠簪子别在头发里,瞪了镜中的自己一眼,方才阖上妆奁··    于方传却又将妆奁打开了来,取出一对白玉镯子,扣在他手腕上,又取出一串细细的铃铛,系在他脚踝之上,方才阖上盖子,叫他起身。
    潭子实站起身,潭溪的眼便粘着他的腰身划拉不开··    平日里倒是不见他有这般玲珑身段,只见那妃红袍衫里,纤腰细肢若隐若现,半敞着的衣襟里露出光洁白皙的一片,再往上看,舒眉朗目,红唇如许,看的潭溪如痴如醉,险些要飘飘然起来。
    潭子实缓缓转了一圈,脚踝上的小铃铛叮咚响着,于方传极是满意,笑的嘴巴合不拢··    最后,于方传怕他不懂得如何服侍,便又说了些云雨之事,大意是叫他要会婉转承欢,切不可惹监军大人不悦。
    临送他出帐子时,于方传将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笑道:“祝小兄弟你这一去就能青云直上,到时莫要忘了我才好·“潭子实看也不看他一眼,跟着前头一个小兵,往外头去了。
    却说这个于方传,乃是裴将军手下的一个亲信,因着裴将军有意讨好拉拢监军,便暗地里叫他去物色个品貌端庄的,打扮好了送到监军帐中,旨在投其所好,好将其拉拢。
    而今,各自打着各自算盘,潭子实反倒成了权权相交的棋子了··    于方传见潭子实走远,命身旁两个小兵跟着,以防潭子实闹出什么乱子来,自己个儿笑着转个身儿,嗅了嗅方才那只摸过潭子实的手,满意的进了帐子。
·    一路上寒风凛冽,顺着敞开的领口灌了进去,潭子实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忙将胳膊抱在胸前,悄悄将腕上一对镯子取下扔掉,抬脚急急跨了一步,脚上的铃铛又叮叮咚咚响着。
    潭子实怕惊动旁人,只得忍着寒风,缓缓跟在那个小兵身后··    一行人走了约摸一刻钟,停在一顶大帐篷前,带路的小兵将灯笼塞到他手中,挑开帘子道:“请。
“潭子实提着灯,深深吸了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里头却空荡荡无一人,摆设与方才那个帐子如出一辙,公案上摆着一根白蜡,烛泪正啪嗒啪嗒的往下淌。
    潭子实稍稍松了口气,潭溪也稍稍松了口气··    潭子实坐在榻沿儿,潭溪守在门口,不时挑开帘角朝外头张望··    左等右等,潭子实等的不耐烦,身上又冷,便拉过褥子,蒙头就睡。
    潭溪站的乏了,也踱到榻边,坐在榻沿儿看小白脸睡觉,早已是心猿意马,眼睛忍不住直盯着潭子实看··    潭溪暗道,小白脸打扮的这副如花似玉的形容,自己看了都要把持不住,更不用提那个色鬼了,只怕一会儿有他罪受了。
    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帘子一飘,一阵疾风刮了进来,案台上的蜡烛险些灭了去,跟着便闪进来一个浑圆的影子,踉踉跄跄朝床榻走来··甜文灵异神怪·    潭溪只觉一股子酒气扑鼻而来,待那人甩了军靴,又夹杂一股子脚臭味,难闻的紧,忙掩住口鼻,退到门边。
    榻上的潭子实似是闻到了气味,騰的从榻上坐了起来,瞧见监军大人一副醉醺醺的“尊容“,忙跳下床榻,不敢动弹··    那人酒意上脑,正寻思着叫哪个过来伺候,方甩掉鞋子,一抬头,便见榻前站着一个红衣美人,立时喜得眉开眼笑,笑的是口眼歪斜,涎水四溢。
    他顾不得除去甲衣,饿狼一般窜到榻上,三两步跨到潭子实跟前,一把揪住了潭子实的肩膀,嘴里喊着:“美人,让爷好好疼你·“潭子实正发愣,方才来时于方传交代过,凡事都要依着监军大人,万万不能惹他不悦,下意识没有闪躲,便被他抓了结结实实。
    潭子实想要推开那人,奈何那人身强力壮,他那三脚猫功夫到了这里便是小巫见大巫,鸡蛋撞在石头上,想要脱身却是难如登天··    潭子实无法,只得依着他的意,咬牙往他身上靠了过去,便觉一个硬’物抵着他,心里却没来由的一惊,用力要挣脱。
    那人见他抵抗,反倒愈发兽‘性’大发,嘴里嚷着:“美人,别走,好好伺候爷,爷重重赏你,金山银山随你挑去·”一面拿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潭子实身上乱摸一气。
    潭溪此时立在门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是又惊又怕又恼,但又不知该不该插手··    潭子实此刻已被他死拖硬拽的拉上了床,两腿被他牢牢压在身下,只剩下两只手还在拼命的推拒,脸上勉强挤出笑来,说道:“那……大人可否赏小的个将军做做”·    “美人,只要你让爷舒服了,要什么都答应。”
说着,将他两手按在褥子上,嘟起嘴就亲··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全文唯一沾点肉的地方o(╯□╰)o·    ·    第60章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    潭子实只觉一股子酒腥气呛进鼻息,接着唇上一热,嘴’巴便被一个湿软的物什给撬开了来,不住的上下搅’弄,只觉得恶心极了,嘴’里想骂又骂不出,只能“嗯嗯“的嚷着。
    亲了会儿,那人方才起身,放开潭子实的手腕,便要宽’衣’解’带,行那苟’且之事··    潭子实正喘着粗气,见状忙止住道:“大……大人,让小的来吧。”
    说着,将手缓缓搭在他的腰带上,磨蹭着,一件件将其衣物等除去··    待那人被剥了个干净,潭子实才又慢慢解自己的衣裳。
    那人早等的不耐烦,身体里一股子- yín -’火憋的紧,见他露出半个白花花的膀’子,便立时化为色’鬼,两眼中闪着邪火,“呲啦”一声,将他身上的衫子对半撕开。
未等将他身上亵’裤除去,便急的耐不住,手脚并用地压住了潭子实··    “你……”·    潭子实被这个胖子压得喘不上气,又见这人两眼精光,动作粗鲁骇人,心中立时慌了,使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将那人推开。
    那人正亲在他脸上,一手正要往下滑去,见他扭来扭去很是扫兴,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清脆震耳,直扇的潭子实头晕目眩··    “再他娘的乱动,老子扒了你的皮”·    说罢,又一把撕开潭子实的亵’裤,就要办事儿。
    “啊”一声惨叫,杀猪也不见得如此惨烈,潭溪瞧见那条月白的亵’裤上沾了红··    那人满足的哼哼了两声。
    潭子实此时已没了力气,半边脸颊被扇的通红,还沾着些涎’水,甚是狼狈,双手却仍奋力的推着那人,眼睛直勾勾盯着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帐帘子。
    那双眼中,带着一股子绝望,叫潭溪看的胆战心惊··    外头几个守夜的小兵听闻里头响起喘’息声,忙都回避起来,远远躲开,自顾自的逍遥快活去了。
    汤城夜半尿急,正背身儿立在帐子外小解,刚解了裤腰带,忽听不远处“咣当”一声脆响,忙又提上裤子,循声走过去瞧··    只见迎面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红衣人,长发散乱着挡去了脸面,走近时只觉一阵香气袭面,入耳有清脆铜铃之声,只是一愣,那人已跑的没影。
    汤城纳闷,方才想起自己还未小解,忙转到帐子另一头,解了内急··    所幸他没瞧见,方才红衣人来的方向还飘着件裘氅,迎着风飘飘摇摇追着那个红衣人而去。
    汤城解罢,刚回到帐子中,军中便乱了起来,外头火把点的通明,兵士们一群群往各个帐子里来寻人··    汤城纳闷儿,钻出帐子,抓了个小兵问道:“怎得闹这么大动静难不成蛮子打过来了”·    那个小兵急着跑路,头也不回道:“出大事了,咱们监军叫人给砸坏了脑袋,这会儿正满营里找凶犯呢。”
    却说,潭溪瞧见潭子实一副狼狈模样,心里只是不忍,便管不住自己的手,抄起公案上一方墨砚便掷了过去,歪歪打在监军后脑勺上,接着那监军眼一翻,“哐当”跌到塌下,将公案撞翻。
    潭子实见这人突然就晕了过去,先是傻愣了一下,而后抓过衣裳,疯了一般往外跑··    站在帐子外头,寒风迎面刮来,眼前是黑漆漆一片天,潭子实抹掉嘴上的胭脂,趁着天黑逃出了军营。
    那风嗖嗖的钻进衣袖中,冻的整个人都要僵了,潭子实却失了魂儿似的一直跑,脚踝上的铃铛在风中凄凄哀哀的响着,活生生一个亡命之人的形容··    潭溪嘴里灌了好几口寒风,顾不得歇脚,只紧紧的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拽着件氅子,是方才从监军帐子里出来时随手拿的,这么冷的天,只怕是要冻死人的。
    潭子实无头苍蝇一般乱闯,跑的快要断气,方瞧见前头银烁烁一条长河挡住了去路,这才一头栽倒在草地上,不知死活··    潭溪一惊,忙扔了氅子,跑过去看时,闻得风声里夹杂着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松了口气儿。
    待缓上来这口气儿,潭子实这才像是又活了过来似的坐起身,将头上簪子发冠一股脑扔掉,又解下脚踝上那串铜铃,狠狠抛进水里··    潭子实鼻息粗重,想是心中还惊魂未定,呆呆坐在寒风里,满头长发被风吹的不住翻飞。
    潭溪幽幽叹了口气,竟多了种同病相怜之情,他是个死的不明不白的鬼,死了还不叫下地府,如今眼前这人也是个倒霉的,一事无成不说,次次都是狼狈不堪……·    潭溪还要再叹气,却听到细细一声啜泣,还当是听错了,接着却又听见一阵低低的哭声,满含着委屈。
    潭溪绕到潭子实正面去看,见他正垂着头抹眼泪,被风吹的衣袍凌乱,似风中一片飘零的枯叶,一时又觉得他是比自己还可怜的,如今无家可归又流落在外,孤身一人且无依无靠,心中也为他感怀起来。
    潭子实一面哭,一面俯身,从河里鞠了一捧凉水洗了脸,又抹了抹脖子,蜷缩在水边,看着清清凉凉的河水,直发抖··    天上浓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滚圆的月亮悄无声息地露出了一角儿,照得满地华光。
    潭溪抬眼瞧了瞧那满月,方才记起,今日乃是元宵,原是个合家团聚的日子··    此时河面上笼上一层迷离的水雾,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潭子实模模糊糊的影子,潭子实呆呆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开始放声哭泣,口中一面沙哑的说道:“……爹,孩儿不孝。”
    月光打在他脸上,潭溪瞧见他满面是泪,眼望着开阔的水面,自言自语:“爹……孩儿守不住老祖宗的家业,孩儿也成不了气候……”·    “……爹,爹……”·    潭溪想起那个老头在世时的场景,也暗自伤感。
    突然,潭子实从地上窜了起来,却因身子发虚,虚晃了两下方才站稳··    潭溪不知他要作何,却听他说:“爹,孩儿如今活着也无趣,你一走我才知,人活着竟是这般艰难……“过了半晌儿,又听到他说,“倒不如,死了的好……”·    潭溪又傻了眼儿,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倒也罢了,怎得还要寻死觅活。
    正急的跳脚,却见那小白脸忽然止住了哭声,瞪大了眼瞧着河水,傻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水中明明白白倒映着一个惨白的身影,正鬼鬼祟祟立在他身侧。
    潭子实忙回头去瞧,却什么也没见着,又看水中,确确实实有个白影子,一时吓得腿软,忙拔腿就跑··    潭溪伸着脖子往水里一瞧,亮堂堂的月亮下,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映在水中,也被吓了一跳,心中懊恼不已,生怕这小白脸被自己吓死。
    潭子实怪叫一声,拔腿顺着河岸直往西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的路,只觉得浑身要散架了,跑到一处草坡,便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潭溪看着地上昏睡过去的潭子实,将来时带的那个裘氅裹在他身上,拍着心口跌坐在他身边,骂道:“原该是他的劫,怎得如今也要带累着我。”
    潭子实蜷缩在暖烘烘的裘氅里美美睡了一觉,潭溪却在风里捱了一宿··    次日天还未亮,潭子实便从梦中惊醒,瞧见身上正裹着件厚厚地裘氅,四下里打量一番,却不见人影,心里纳着闷儿,起身将氅子披在身上,一步一顿地往回走。
    昨晚只顾着逃命,顾不得身上的伤,这会儿方觉身’下疼痛难忍,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只能磨磨蹭蹭地走,一面走一面又疼的龇牙咧嘴··    潭子实往东走了百步路,忆起昨日闯下的大祸,忽又顿住脚。
    这军营万万是不能回了··    北望去,山峦叠嶂又有残雪封路,苍苍茫茫辨不清来处去路,竟是要把人往绝境中逼··    潭子实吸了吸鼻子,在风里打了个冷颤。
    人在艰难的时候最是念家思亲的,潭子实想起已故的老爹,又想起往日繁华的日子,心中又酸涩又怀念,想着,蛮子虽占了穗城,却尚未毁城灭族,如今只要过了阴山,便离穗城也不远了,于是便走走停停往北去了。
    殊不知,此去乃是出得虎口,又入狼口··    此亦是后话,且说眼前··    此时的阴山,关口处正有两军激战,远在山南的军营里,众兵士闹哄哄乱了一夜,至次日,监军大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酒气褪去,竟也不记得昨夜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潭子实穿过一座矮山,又行过一处村寨,一路上士兵成群结队的来往,都一一躲了过去··    这天交了黄昏,潭子实出了一片密林,正从东面浩浩荡荡行来一队兵士,最前头是一辆大马车,其后有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看那仗势,很是气派。
·    潭子实缩在裘氅里眼巴巴瞧着,那氅子早被泥灰糊的看不出原貌,连着身上脸上皆是尘土,真若是灰头土脸了··    说来此一劫还是要怪潭子实自己,眼看着大军浩浩荡荡就要擦身儿过去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里见个乞丐比见只苍蝇还要稀疏平常,怪只怪潭子实名利心切,瞧见那几个骑马的威风凛凛的模样,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甜文灵异神怪·    他这两眼不打紧,最后头几个将士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时就慌了,这会儿他可是堂堂正正的逃兵兼凶犯··    潭子实心里发虚,忙转身就跑。
    他这一跑,便是没鬼也叫人猜出了三分··    傍晚时,潭子实被五花大绑的押到军营中,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紧紧盯着··    “禀大人,小的们方才行军途中遇到这人,这人见了我们就跑,料想着八成是个逃兵,便抓了回来,大人看如何处置”·    不远处,亮堂堂的火堆前坐着个穿戴齐整的人,一手拿布一手执刀,正细细擦着沾了血的刀刃,刀刃映着火光一闪,吓得潭子实一抖。
    ·    第61章 贼窝·    ·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点小事也来烦·”·    拱手立在他身侧的将士躬了躬腰,忙要退下。
    “慢着”一旁忽然又走出个高高瘦瘦的年青年人,穿着身明光铠,未带帽子,看样子倒很面善··    潭子实一阵欣喜,料想着有救了,却听那人道:“大人,不若将他留到明日,当着众人的面砍了,一则可震慑想要趁乱行事的,二则昭显大人之盛威不可欺,岂不比一刀砍了他更好”·    潭子实暗骂,好他娘个屁,忙嚷道:“我不是逃兵!”·    那人眯着眼对他笑,说道:“被抓回来的逃兵,个个都这么说。”
    潭子实咬着舌头直瞪眼··    坐在地上那人点了点头,示意就这么办,两旁有眼色的侍卫忙上前,架着潭子实的胳膊往外头托。
    潭子实忙道:“我真的不是逃兵·”·    那个高高瘦瘦的人摆了摆手,两个侍卫又忙捂住他的嘴,不叫他乱嚷嚷··    出了营帐,便见不远处乌漆墨黑一团团的庞然大物在四处扭动,又有人在四周来回走动,铁甲撞着兵器,阵阵叮当脆响。
    潭子实双脚被绳索缚着,只能由着两人将自己顺地拖着走··    这军营却极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听见嘤嘤嗡嗡的吵闹之声,却听不懂那些士兵在讲些什么。
    潭子实摇了摇脑袋,竖着耳朵仔细去听,却只听到呜哩哇啦的说话声,一时心下骇然,了不得了,这是到蛮贼窝里了··    那两个侍卫将他拖到一处空旷之地,解下马缰绳,腾出个木头桩子,将潭子实牢牢绑于其上,拍了拍手,留下一个看守,另一个回去复命。
    潭子实料想,我命不久矣,想起明日刀砍在脖子上的情形,又怕又不甘心,忙伺机向一旁的看守道:“大哥,我真的不是逃兵·”·    那人冷眼看了他一眼,道:“不是逃兵为何见了我们要跑”·    “这……”潭子实一时有话不能说,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你们这厢的逃兵……”·    那人别过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翻,道:“你是裴将军手下的”·    潭子实点了点头。
    “既是那厢的逃兵,便也是逃兵,砍了你也不枉屈·”·    潭子实只得讪讪闭上嘴,见这人也是中原人,又问道:“我看兄弟你也是中原人,怎得也同蛮子打自家皇帝老子”·    那人瞪了他一眼,斥道:“休要胡言乱语,什么蛮子不蛮子的,小心这会儿就砍了你的脑袋”·    潭子实住嘴,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道:“兄弟还未讲明,缘何这军中也有中原兵士”·    那人又瞪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过了会,另一个侍卫小跑着回来,一面搓着手,一面道:“齐军师说,叫我俩夜里守着,待到明日正午,就要砍了这人·”·    “我们逮着逃兵,可有说给什么赏赐没有”·    来人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哼我就知道又是白干了·”那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要我说,这殷大人哪里都好,就是对我们这些部下苛刻了些,跟着蛮军出生入死,也不见得几个人得了好处。”
    “哎,怎可这会嚼舌根,好歹避讳些,叫人听见了还了得”·    二人嘀嘀咕咕一阵子,只觉得夜里奇寒无比,便钻进不远处一个帐子里,不时探头出来瞧潭子实两眼。
    潭子实这会冻得身子僵硬,四肢已无知觉,况又一日滴水未进,饥寒交迫难受的紧,便朝那两人嚷道:“好歹别让我冻死饿死,明日也不好交差不是。”
    两人闻说有理,便将他捆着移到帐子里,又倒了些热酒给他喝··    潭子实称谢,喝了酒方觉身上暖了些··    这两个人乃是方才那个高高瘦瘦,面色和善的齐军师手下两元小兵,平日里都对军师甚是巴结,虽不贪权,却见钱眼开,时时处处长着钱眼儿。
    这两人也喝了酒,便话多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凑在一处说闲话,好打发这漫漫寒夜··    “这人什么来头是谁手下的,怎么看着这么面生”一人指了指潭子实,问道。
    另一人道:“他自个儿说是裴将军帐下的,谁晓得真假”·    这人一听,立时变了脸色,忙把另一人拉出帐子外头。
    “有什么话里头不得说,这么冷的天,出来作甚”·    这人拉着他的袖子,满脸窃喜道:“你莫不是喝昏了脑子,虽说抓了逃兵无赏,但抓了战俘,可就不一样了。”
·    另一人一拍脑袋,“哎呦”一声,笑道:“我还真是喝昏了脑子,方才他说自己是裴将军帐下的逃兵,我竟一时没想到此,你看如何”·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帐子里。
    潭子实喝了酒便昏昏欲睡,潭溪却如坐针毡,料想着,这下完了,潭老爷这是要绝’后了,如今连他这只鬼也无力回天了··    正急着,却见两人一脸猥琐相貌,挑了帐帘子走了进来,笑嘻嘻围着潭子实坐着,一面再斟酒,一面问道:“小兄弟,方才你说你是哪里来的”·    潭子实一个机灵坐直了身子,见这两人笑得阴险,心里发毛,“裴……裴将军帐下的。
“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点头,又道:“此话当真“潭子实纳闷儿,方才不是说要砍了自己,这会子反倒又问起这个来,便道:“当真如何,不当真如何,反正爷这回是要死在你们手上了。
“一人咧嘴笑了笑,道:“未必见得,你若真是裴将军帐下的,说不定明日可免一死·“潭子实闻言,双眼一亮,忙看向两人··    另一人也笑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们殷大人往日里与你们裴将军是有些交情的,后我们殷大人看不惯这狗皇帝的作为,才投奔了博罕国去,若你当真是裴将军的人,如今两人虽敌对,往日旧情还在,少不得免你一死,说不定还能赏你个一官半职,也未可知。
“说着,端起酒碗递给潭子实··    潭溪闻如是说,方恍然大悟,怪不得蛮人此次来势如此彪悍凶猛,原来是朝廷出了内女干了··    潭子实心中悲喜交加,颇有劫后余生之感,一口气喝了两大碗,方才止住手抖,道:“我的确是裴将军部下,因着得罪了监军,昨夜才出逃的。
“到了第二日,两人回明了齐军师,军师又报与殷大人··    这殷大人早在投奔博罕,带兵出军前便立下规矩,战俘一律不得诛杀之,尽可充军,若有不愿归降者,充作苦力即可,为的是得民心不为人诟病。
    殷大人又念着往日在京都时一度与裴胜交好,彼此视如知己,只是如今为前程奔波志向各异,但往日交情还是有的,便挥手示意,免了潭子实的死罪,又差人问他:“可愿充军“潭子实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心道,我堂堂男子汉,怎可卖国求荣,做那等败坏祖德,丧尽天良之事,方欲开口时,身上的绳子却紧紧勒住了喉咙,险些要将他脖子勒断。
    潭溪知这小白脸要坏事,这才勒着不叫他逞一时口舌之快,待潭子实被勒的要翻白眼儿了,才松开手··    潭子实呼哧呼哧喘了几口,喉咙疼的说不出话,晃了晃脑袋。
    传话儿的人见他不答话,便当他是应了,回去向殷奉为禀报了··    当下便有人来给他松了绑,带他踱至军营后方,安置了睡处,丢下一身生锈的袍甲并一把长刀,胡乱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潭子实也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主,如今见了长刀铁甲,又惦记起当将军一事,便没脸没皮地穿上袍甲,将长刀握在手中挥了挥,道:“我孤身一人早就无牵无挂了,还管他什么守家为国,当了将军才是正事。
“潭溪在一旁哭笑不得··    此时蛮军正驻扎在金汶关口,大军正在前与朝廷兵交战,殷奉为等人只将营帐扎在阴山北,指点着前方将士杀敌抗兵。
    潭子实在军中呆了数月,每日里只喂养着那些体态庞硕的疯牛,并无其他要紧事儿可说··    这日,殷奉为在帐中研墨题写,忽想起昨日信使来报,说旧时同窗季夙前不久于川北剿匪时染疾下世,因又翻出前日裴胜所寄之信,虽知他叛国通敌,却无半分叱责谩骂之意,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叮咛关切,便不由得想起往日同窗好友,亦如少将弈麟、中郎将岑廖等,俱是旧日要好的,如今死的死,为敌的为敌,也只有裴胜一人还肯与他暗中书信来往,不由的悲上心头,朝一旁下手道:“去叫那个逃兵来。
“潭子实正在帐子外头舞刀弄枪,见人来叫,忙跟着到殷奉为帐子中去,恭恭敬敬行了礼,站在一旁听话··    殷奉为将信纸折好,收进没有署名的信封子里,脸上阴沉沉,道:“你便是那个从裴胜帐下逃出来的小兵“潭子实吓了一跳,忙道:“回大人,正是小的。
“·    殷奉为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又背过身去,不知在沉思何事,半晌方又道:“他如今是何光景可还好“·    第62章 将军梦·    ·    潭子实一时不懂他所问何事,只得低头道:“大人所问是何“殷奉为转过身又打量了他一眼,似是要张口,却又似难以启齿,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裴胜。
“潭子实回想起元宵那晚众兵士围着篝火嬉笑而谈的热闹场景,那时裴将军好像孤身一人立在营帐外望向远处发怔,并未见其笑颜··    “裴将军可能有点孤僻。
“·    殷奉为默默无语,又过了半晌,挥手示意他退下··    齐军师乃是殷奉为手下的得力心腹,见了他从殷奉为处出来,便想着,这人既能得大人召见,恐怕是因着大人与裴胜这层关系,想来也是不简单的,便时时处处优待于潭子实,此是后话。
    且说,潭子实在军营中呆了日子久了,每日里味牛割草,再或者跟着蛮子到各处押运粮草,除此之外,并未叫他做什么苦差事··    潭子实每日睡到天亮,用了饭,便赶着一大群疯牛往青草茂盛的草坡子上吃草,齐军师特意逮了只大狼狗给他,每日里帮着他牧牛,天气好时,他则悠闲闲躺在绿茵茵的草坡上,脚边溪水潺潺,头顶和日微熏,枝草从里虫鸣鸟叫,说不出的惬意安详。
    只是偶尔几只公牛为抢夺一只母牛,发了疯一般互相厮杀,潭子实只得从地上爬起来,挥着三尺长的鞭子,狠狠将他们打上一顿,再数落一通:“一群不知好歹的畜生,这么好的天儿,这么好的时候,不好好晒着日头吃草,反倒斗起架来,赶明儿上了乱战场子,想要再吃也晚了。”
甜文灵异神怪·    彼时潭溪亦悠闲恬淡地躺在草地上,面朝蓝天头枕碧草,笑道:“是这个理儿,正所谓千金难买片刻安·”·    野地里的天更高,水好似更清更透,阵阵草香泥香扑鼻,潭溪满足的叹息了会儿,想着,这般安宁的日子不知还能有几天。
·    安宁日子之所以弥足珍贵,却正是再于它难得,既这么着,疲乏困倦的日子便前赴后继的来了··    三月里,北面一股子寒风刮来,连夜竟下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不知几时能停。
    夜里骤冷,潭子实翻来覆去竟是冻得一夜未眠,到了第二日,雪仍旧零星下着,营中疯牛可怜巴巴挤成一团,幸而还有些干草余留··    军中有惯信阴阳气象者,见着三春大雪,心里打起了小鼓,慌里慌张地求见了殷奉为,只说:“这场雪下的不是时候,米及古塔大将军正从博罕往这厢运粮草,如今大雪封山,只怕军中粮食要短,且阳春大雪非同寻常,是吉是凶亦未可知,只怕要有大事临来。”
    殷奉为虽不信什么气象变幻之说,只是大雪封山的确不是什么好事,一旦军中断粮,恐怕要军心大乱,到时只怕大军即不攻自破了··    殷奉为前前后后思量了一宿,早起时召了齐军师一同商议,先说道:“唉,此值初春百姓颗粒未收,攻下的这几个城本也不富饶丰裕,且方才攻下,正是民心不稳之时,这会儿缴收粮税,恐怕生出变乱,如今看来,这场雪下的实在是叫我们进退两难。”
    齐军师低头思量片刻道:“依属下之鄙见,古有韩信背水一战,今大雪封山断粮,此时亦如彼时之绝境,且敌我悬殊不大,或可叫军中将士全力一搏,胜算应十有八九了。”
    殷奉为皱着眉头,思忖片刻道:“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存·”·    齐军师微微点了点头··    殷奉为将端着茶盅的手紧了紧,将茶水搁在一旁,即刻研墨下战书,道:“此一战,由哈力克大将军亲率,你也跟着去罢,切记,要速战速决,免伤无辜,将敌军赶至黄河对岸便罢,无需乘胜追击,过了黄河,便是朝廷的地界儿,于地势于时机都不利,免不得要吃亏损了。”
    齐军师行了礼,道:“属下听命·”说罢,就要走··    方行至账门处,却被殷奉为止住,忙又转过身,不知还有何令。
    却见殷奉为看着他,他也看着殷奉为,两厢对视皆不言语,过了会儿,齐军师叹了暗自一叹,道:“大人与裴将军乃是旧交,若是此战告捷,属下必保全裴将军性命,大人不必忧虑。”
    殷奉为点了点头,继续埋头下笔··    个中算盘,潭溪却知道的最清楚也最明白,明日一战,只怕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分出雌雄来才能作罢。
    这一仗,实在是凶险··    夜里,潭溪犹豫再三又入了潭子实的梦··    梦中,山泉水叮叮咚咚响着,丛深草密处,水雾氤氲一片,潭子实正扒着山石,偷看泉中沐浴的美人,潭溪冷不防拍了他的肩膀。
    潭子实见了潭溪,竟没脸没皮地朝他嘿嘿笑着,拉着他的袖子一道躲在石后偷看,“大神快来,那边方才有个仙子在池中沐浴,实在是养眼·“潭溪瞧他一副春心荡漾的形容,笑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兴致偷看美人出浴。
“只是,梦中的潭子实好似愈发的呆傻,一门心思只想着梦里的事,仍旧笑嘻嘻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难道你连这句也不曾听闻,即便阎王要收我的小命儿,也得叫我看了美人再说。
“潭溪往池中看了眼,瞧见水气迷蒙的泉水上露出半个人身,洁肤玉肌,长发如瀑,背对着这厢,确实秀色可餐··    “你先莫急着看,我有一要紧事要同你说,待我说完你再看也不迟。
“潭溪扯了扯潭子实的袍子··    却闻池中哗哗啦啦一阵水声,沐浴的美人就要起身上岸更衣··    潭子实看的正仔细,顾不得搭理潭溪。
    “明日蛮人就要与朝廷兵决一死战,少不得一场殊死搏斗,刀剑无情,血肉难敌,到时只怕是凶多吉少·我受你父所托,特来嘱托你几句,你要牢记在心。
“潭子实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出浴的美人,嘴里随口应道:“大神请讲·“潭溪道:“明日大军交战,一旦厮杀起来,局势必然混乱,到时你莫要贪功贪利,能逃则逃,能跑多快则跑多快。
“潭子实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涎水道:“若是逃不走当如何“潭溪未料及此,眼珠子左右转了转,道:“实在不成,那就……装死罢。
“却说,到了第二日,忽又出了红彤彤一轮大太阳,地上积雪虽未消融,却有了些暖意··    殷奉为在营前送别大军,齐军师道:“出兵之日亦有暖阳相送,想来天助我等,此战必胜。
“后头兵士们闻言皆振奋不已,振臂齐齐欢呼·那情形,竟像是真打了胜仗一般··    殷奉为甚是欣慰,看着大军行去,立在崖边峭壁之上,望着家国壮丽山河,朝远处遥遥一笑。
    此战,蛮军上下当真是破釜沉舟了,军中上下,不论伤否,只要是能站起来的都随着大军出营了,当然,潭子实也算在其中··    那时,裴胜大军早退回十里外的营帐中了,战书一下,便也全军出击,志在将敌众驱回蛮国,好早日归京与家小相聚。
    两军在岔赤山’脚’交战,东西皆是高山盘踞,两军挤在峡谷中,只得以硬碰硬,真刀真枪的厮杀起来··    潭子实照例跟在马屁股后头,寻思着冲到前头好立战功,心里志气满满,待到两军短兵相接之时,方才瞧见什么叫乱刀之下多冤魂。
    只见山上箭矢嗖嗖的往人马身上钉,兵士手里的长刀长’枪招招见血,血沫子又落雨一般往人身上飞,不出片刻,地上断臂孤头堆积如山,前头一波波躺倒,后头又一波波涌上。
    潭子实此刻方才见识了这杀场上的凶险可怖,心弦儿已被惊断了几根,抖抖索索拿着大刀要往前冲,迎面飞来一颗猩红的人头,正砸在他胸口上··    潭子实捏着鼻子提起来一瞧,差点没吓昏过去,扭头就要往回跑时,却见最后头有一溜拿刀的,专门砍杀临阵脱逃的兵士。
    潭子实的腿愈发软了,正要循着潭溪交代的话倒地装死,后头大军呼啸着又冲了上来,竟连个躺的地方也没有,只得跟着前头的马屁’股往前冲··    前头兵士如同秋收的麦陇一般一茬挨着一茬齐齐倒下,潭子实脚下踩着软塌塌的尸体,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傻了,只得木头人一般跟着前头还没死的往前头冲。
·    所幸前头挡箭的人多,还未轮得到他,裴将军的兵马已被逼退出峡谷,径直往北退去··    齐军师此时也穿了身银甲,威风赫赫的端坐在一匹枣红大马上,在潭子实身后不远,下令道:“追”·    众人“哄”的一声挤出峡谷,脚踏着地上的尸首,头也不回。
    ·    第63章 祸害遗千年·    ·    但裴将军的大军退出峡谷,便立即分成数十股儿,四散着逃遁开去··    蛮军出了峡谷口,一时傻了眼,不知该去追哪一股儿。
    齐军师冷笑一声,又命道:“众将听令,个将带兵分十路追击,活捉将领者赏金三千,捉住小将者,赏金一千·”·    一时众兵耳中只听得赏金三千,赏金一千,便纷纷长了胆子,各自跟随将领分路追击。
    潭子实只跟着前头的一个小将跑路,想着,待会儿待路上乱了起来,我再逃跑不迟··    只是往前行了半里不到,前头的大马嘶鸣一声,止住了蹄子,后头兵士也跟着停住脚。
    只见眼前一条不宽的溪流截住了去路,溪水源头处,数丈高的悬崖上一挂清水瀑布飞流直下,轰轰隆隆砸在潭底,蛮子不擅水,一见高山瀑布,激流澎湃,便心中不免胆怯起来。
    前头骑马的小将擦了把额头,眼见敌军就要上岸了,忙命道:“弟兄们,都随我过河去,谁抓了敌军小将,这赏金就是谁的了·”·    众人一听赏金,立马又气势高涨,跟着小将普普通通往水中跳。
    这水甚清,清的见底,最深处也不过齐肩,众人狗刨连带着猪拱,一群旱鸭子扑楞着就这么过了河,一上岸便都忙趴在地上咳水··    这里头最惨的莫过潭子实了,他是个见不得水的,莫说齐肩深的水,就是齐膝深的水也能要了他的命,所幸过河时他伸手抓住前头小将那匹马的尾巴,这才只喝了两口水便上了岸,这会儿也正趴在地上死命咳嗽。
    须臾,前头的马甩了甩身上的鬃毛,小将正了正帽子,命道:“杀”·    潭子实寻思着,这会子正是逃跑的好时机,便四下里打量着,欲找个出路,却见前头敌军领头的小将忽然转过了身,他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站住脚,个个脸上带着豪气。
    潭子实探出脑袋再一看,差点没哭出来,只见那些敌兵后头也是银闪闪一条长河,那河比这厢的还要宽上些,原来这竟然只是个水中孤岛··    眼看这厢就要冲过去了,一场混战在所难免,却见敌兵的小将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柄火红的大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弓放箭,朝着潭子实的脑门射了过来。
    潭子实惊得要死,忙指着一旁的马道:“他才是主帅·”·    只见那箭带着凌厉的风声,嗖的一声破空而来,潭子实忙闭上眼,却听扑通一声响,一人从高处砸在他身上。
    潭子实忙睁开眼,摸摸自己的胸口,没中箭,再一看,马上坐着的主帅却中了箭,吐着舌头砸在自己身上··    这厢蛮军一时群龙无首,慌了起来。
    谁知中了箭的小将又缓上来一口气儿,见身下压着个人,忙拼死拉住他,一字一顿道:“快……快上马……上马……带他们……冲过去……“一面说,一面将头上帽子往他头上扣,还没戴好,手便耷拉了下去,死了。
    敌兵见蛮军主帅已死,立时喝彩,又见这群蛮军群龙无首,无头苍蝇一般乱吵乱闹,心中笃定,此战必胜了··    谁料,苍蝇窝里忽然又冲出一匹宗鬓大马来,马上坐着个身形消瘦,灰头土脸的小兵来,腰里胡乱别着个兵符,头上帽子也戴的歪歪扭扭,遮住了半边脸,朝身后嚷道:“大……大伙都往跟着我往前冲,杀……杀他们个屁滚尿流,活捉小将回去领赏“他这一吼,蛮军立马又止住惊惶,齐齐高喝着冲向对面。
    潭子实一手抓住缰绳,一手将头上帽子扶正,心中又是狂喜又是紧张,身下骑着高头大马,腰间又别着兵符,一时觉得如同做梦··    潭溪追着马屁股跑,此时要拦他也是无能为力了,昨晚在梦里千叮咛万嘱咐,只叫他莫要贪功贪名,如今这小白脸骑上马就不要命了,实在是叫他哭笑不得。
    潭子实策马在前,领着近千兵士浩浩荡荡往前奔去,耳边风声呼呼,头顶骄阳熏熏,腰上的兵符撞到长刀,鸣叮脆响,一时只觉得自己威风无比赛过天上活神仙,却不见敌军的小将又举起了那把火红的大弓。
    潭溪远远瞧见那人将大弓拉的满圆,铁矢锋利的箭头映着日头闪着寒森森的光,一晃,潭溪心中便是一惊··    却见潭子实的马直愣愣朝那个小将冲了过去,小将身后的将士们都默不作声,静静等着自家将军如何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假冒主帅射下马去,好一举再将蛮军歼灭。
甜文灵异神怪·    这小将却也怪,火弓拉得满月一般的圆,箭在弦上,眨眼便能要了来人的命,却瞪着眼迟迟不发箭··    后头将士们急的跳脚,纷纷嘟囔着:“将军,快放箭”“放箭啊……”·    “倒是放箭啊!”·    这千钧一发之际,蛮军也愣住了,屏气凝神的看着潭子实去送死。
    一时杀场上静极,只听得得得的马蹄声夹杂着两军的唏嘘声··    眼见潭子实的马就要撞上那个小将的马,潭溪忙闭上眼,不忍再看,却听得“啊呀”一声,继而又“扑通”三声响——·    一声是潭子实落水声,一声是大马落水声,还有一声,是那张金闪闪的兵符的,在半空中反转了几圈,一头扎进激流中去了……·    潭子实落水狗一般扑腾了两下,胳膊腿乱蹬一气,继而眼睛一翻,沉到水底去了。
    潭溪也忙跟着跳下了水,临随水漂走前,又瞧了眼岸上的光景,只见喊杀声震天响,蛮军调头往回跑了··    茫茫兵甲之中,那个小将收了火红的大弓,独骑着高头大马,遥遥朝水中的潭子实瞥了一眼,径自挥刀追着蛮军去了。
·    潭溪不敢耽搁时间,忙将头埋进冰凉凉的河水中,寻找潭子实··    潭子实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处在一片虚无的混沌之中,身子轻飘飘似是悬浮在这混沌之中,浮浮沉沉不得安稳,不能听不能看不能闻,又仿佛是回到娘胎里去了,除了知道自己还活着,余者什么也不知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许久,只觉得身子又一飘,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睡了多久,潭子实也不知,只觉得头痛,醒来时,正是个冰凉凉的夜,天上缀满荧荧星火,一扭头,却见一旁正生着一堆火,火边席地坐着一大一小的两人。
    潭子实深吸两口气,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见自己怀中正紧紧抱着跟黑黢黢的木头疙瘩,足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孩那么大··    潭子实抹了抹额上的虚汗,又忙往那两个人影处看去。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却是一个和尚和一个小沙弥··    和尚穿着件粗布衫子并一件袈裟,小沙弥只穿着件厚厚的葛衣,正闭着眼掐着一串黑漆漆的佛珠。
    和尚见潭子实正在看他,便微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复又阖上眼,口中念念有词道:“阿弥陀佛·”·    小和尚也跟着念了句:“阿弥陀佛。”
    潭子实往四周看了一圈,身后是那条清凉凉的河水,前头依稀看出是一片树林,火堆就生在林子外头··    潭溪远远站在火堆外头,他是鬼,最是见不得火光,远远见潭子实从地上坐起,叹道:“我算是看明白了,祸害遗千年,他就是个祸害,总也死不了。”
    远处夜虫唧唧咕咕的叫着,潭溪觉得自己很是命苦,望望漫天繁星,再看看潭子实,那小白脸的脸被火光映的通红,一双从来不往正地儿看的眸子也亮的出奇。
    潭溪抬手掸了掸袖子,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老槐树下,懒懒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潭子实往火堆旁凑了凑,瞧见老和尚脚边放着个乌紫的钵,钵中盛着白花花的米粒儿。
    潭子实也不知睡了几日,这会儿正饿得两眼放光,便一面吞着口水,一面看看和尚又看看钵再看看和尚··    和尚又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潭子实便饿狼扑食一般夺过钵子,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又拿着钵子到水边饮了水,一脸满足的打着饱嗝,躺在火边睡去··    这夜无风,满林中虫鸣鸟眠,极清幽又极舒畅,不一会儿潭子实呼呼睡了过去,不时吧唧两下嘴,不知又梦到什么好景致了。
    天上浓云滚滚,月亮时隐时现,和尚嘴里也不念经了,如石雕泥塑一般纹丝不动··    一旁的小沙弥动了动,从地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件旧衣裳,搭在和尚肩头,又坐在地上,也渐渐没了动静。
    潭溪只觉得眼皮子千斤重,迷迷糊糊就要睡去,迎面却有一股小风儿吹在脸上,身后的老槐树哗哗啦啦一阵响,忙又睁开眼瞧时,却见眼前正站着个白惨惨的影子,依稀可辨得是个女子。
    “潭公子,醒醒·”那人忽然开口道,声音显得虚无··    潭溪忙睁大了眼,从地上站起,借着月亮瞧清了来人,瞧见那双血盈盈的眼睛,便知是熟人。
    潭溪诧异道:“是你”·    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正是我·”·    潭溪忙拱了拱手,笑道:“时隔多日再见,不知姑娘可还好。”
说罢,打量了她一番··    素锦微微笑着,回头望了那和尚一眼,道:“托公子的福,尚好·”·    潭溪见她如今满面含笑,再不似先前痴傻癫狂模样,便知她确实是好的,便道:“姑娘怎会在这荒郊野外,这么阴寒的天,外头野鬼多。”
    素锦抿着嘴,低头笑了笑,“我是跟着他四处云游的,他走到哪里,我便也在哪了·”·    潭溪道:“姑娘真是痴情。”
    潭溪眼睛一瞥,瞧见那个小沙弥定定坐在原地,风吹过,身上衣裳却不随风摆动,便问道:“难不成姑娘便是那个小沙弥”·    ·    第64章 再入红尘·    ·    素锦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人鬼殊途我又不是不知,只是叫我离他去,我如何也做不到,便只好出此下策,能跟在他身边,陪他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潭溪叹息道,“你这痴情倒是叫在下也不得不服了,古今儿女中,像姑娘这般专情的,真就不常见呐·”·    话音刚落,却见远处的和尚睁开了眼,淡淡地朝潭溪瞥了一眼。
    潭溪猛地打了个激灵,却见那和尚只是淡淡地朝他点了点头,复又阖上双目静坐··    素锦却犹未知,自顾自道:“倒是不知公子为何在这里”·    潭溪被和尚那一眼吓得心惊肉跳,见素锦问话,便朝火堆那边努了努嘴,道:“因为他。”
    素锦回头瞧了眼,笑道:“他”·    潭溪摇了摇头,叹息道:“他爹乃是我生前的大恩人,死时见了我,千叮咛万嘱咐地叫我别叫他潭家绝了后,我便跟着这个傻楞子四处闯荡,寸步不敢离身儿。”
    素锦笑道:“难为你了,要我说你也不必护他,俗话说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你再怎么护着也是不成的·”·    潭溪道:“虽是这么个理儿,到底我心里踏实些不是。”
    又一阵风吹过,树上沙沙响着,和尚肩头的旧衣裳叫风给吹翻在地上,潭子实也跟着缩了缩膀子··    素锦见了,忙朝潭溪道:“潭公子,这里风大,我这便告辞了,你……多多保重。”
    潭溪点了点头,瞧见素锦血红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蜜意,若流水般缠绵,又似星火般闪烁,便道:“姑娘眼中……”一时又觉得失语,忙摆手道:“保重,保重。”
·    素锦笑了笑,转身走了两三步,又猛地回身,道:“莫说我眼中有什么,你倒是看看你眼中可有”·    潭溪被问的一怔,不知她是何意。
    只见素锦腾空飘起,飘到小沙弥头顶,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过了会,小沙弥动了动手指,睁开了眼,从地上捡起那件旧衣裳,重又搭在和尚身上,又从包袱里挑出件蓝灰的布衣,仍在地上。
    潭溪会意,忙走过起捡起,也搭在潭子实身上··    潭子实将脑袋缩进衣裳里,咕呶着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潭子实猛地睁开眼,夜里梦到一只女鬼追着自己要心肝吃,醒来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地上的火堆烧得只剩下短短几根树枝,零零星星还有几簇火苗,中间正冒着青白地小烟儿··    昨夜露水重,身上的袍子早被露水雾湿了一层,便忙趁着火未熄,跑到林子里找了些枯枝,重又生起火来。
    火苗噼里啪啦烧了起来,和尚睁开了眼,小沙弥也睁开了眼··    “大师,你醒了·”潭子实忙朝和尚挤出个笑。
    和尚点了点头,看了看天,灰蒙蒙一片,几颗星子低低垂在远处的水面上··    潭子实方才被噩梦惊醒,不敢再睡,怕又梦见那女鬼,便撑着眼皮,坐在火堆边上干熬。
    半晌儿,潭子实忍不住道:“看面相,大师倒是颇有仙风道骨,不知大师可会批命看八字”·    和尚淡淡一笑,道:“心中有佛,乾坤自知,万物皆在乾坤。”
    潭子实闻言,欢喜道:“既这么着,大师可否为鄙人指条宽敞大路”·    和尚打量了他一眼,不言语。
    潭子实苦着脸道:“大师有所不知,我祖上乃是做药商的,算得上家财万贯了,只是前几年我爹刚一死,我家便叫火烧了个精光,如今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又恰逢乱世,三番五次的险中求生,如今得大师相救,我才捡回一命,不知以后会遇何险境,可还有人相救”·    潭溪冷笑道:“你的命乃是老子救的,以后便还是老子救你的命。”
    潭子实顿了顿,又道:“大师,你若心中有佛,便发发慈悲,替我算上一卦,好为我指点迷津,好叫我脱离这人世无边无涯的苦海·”·    和尚笑道:“人生在世坎坷难免,你的命数早有天定,和尚我如何能左右得了天”·    潭子实耷拉着脑袋,闷闷道:“既然如此,那大师只告诉我,今日我将何去何从·    和尚哈哈笑道:“你既然这么问了,我便也不瞒你。”
    潭子实忙抬起头,一双眼贼亮··    “如今你既想脱离苦海,我便就为你指明一路,你可听说过,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一句。”
    潭子实点了点头··    “如今这岸,唯有佛祖脚下十方净土,方可叫你脱离那无边无涯的苦海了·”·    潭子实闻言,又耷拉下脑袋,念着尘世里的花红柳绿,心中一时不舍,便道:“不好,可有他路”·    和尚掐了掐手中的佛珠,微微阖上眼,想是早知如此,面上不动声色,道:“既如此,那便还走你的红尘路去罢。”
    潭子实蹙眉道:“如今这里荒无人烟,河那厢又有乱兵厮杀,该是怎么个走法”·    和尚道:“不愁不愁,你且在这里候着,自会有人带你入碌碌红尘,到时你便知了。”
    说罢,不再言语··    这会儿天微微亮了些,东边一溜小山被日头打红了山尖儿,河上雾蒙蒙一片,烟气随风而动,水面时隐时现,仿佛要有仙人踏水而来一般。
    潭子实望着远处的山山水水,吸了吸被露水打湿的鼻子,一时也无话可说··甜文灵异神怪·    到了晌午,小沙弥从褡裢里掏出些干粮来,三人吃过,潭子实又懒懒地睡了一觉,三人直坐到到日曛。
    那时,天边飞霞已尽,倦鸟归巢,河水上有群燕低低徘徊,岸上又有蜻蜓缱绻流连,说不出的恬静闲美··    潭子实正望着水面发怔,偏偏此时肚子又叫了起来。
    小沙弥忙捂着装干粮的褡裢,瞪了他一眼,潭子实只得按着肚子,将屁’股往后头挪了挪··    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潭子实瞧去,却见不远处的树梢上惊起一群灰不溜秋的麻雀,过了会儿,一阵稀稀疏疏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和尚抬眼瞧了潭子实一眼,朝他淡然一笑道:“来了·”·    潭子实心中一颤,又惊又喜,忙一眼不眨地看着脚步声来处。
    不多时,一颗老桦树后闪出个灰溜溜的人影来,潭子实仔细看时,却是个樵夫扮相的中年人,穿一身脏旧的灰布衫子,带一顶黑布方帽,肩上正挑着满满两担干柴。
    潭子实疑惑地看了和尚一眼,和尚并不搭理他··    那人径直朝三人走来,走至近前时,却停住了,放下柴禾担子,拿肩上的布巾擦汗。
    小沙弥忙端起钵子,钵子里正盛着满满一钵清水,递到樵夫跟前,道:“水是才刚从河里打的,施主请用·”·    樵夫将三人的形容一一看过,见有两个和尚,便接过水一饮而尽,笑道:“小师傅,怎得天黑了也不回寺里外头可乱着呐。”
    一面说着一面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包着两个新鲜馒头,递与小沙弥道:“小师傅,这是两个馒头,你送水叫我解渴,我也没什么可报答的,身上所幸还有两个馒头,就收下吧。”
    小沙弥也不推脱,接过,装进褡裢里,道:“阿弥陀佛·”·    樵夫也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人歇了脚,待身上酸困稍稍缓了,便又扛起柴禾担子··    潭子实忙拉住这人的袖子,道:“大哥去哪里可否带小弟一程”·    樵夫回去看着他,道:“天也不早了,我这便家去,不知小兄弟要去哪里”·    潭子实忙道:“无妨无妨,你只管带我出了这荒郊野岭便可。”
    樵夫点了点头,道:“既这样,那就跟着我走吧·”·    潭子实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浮灰,同和尚与沙弥告了辞,这便要分道扬镳而去了。
    只是说话间这一会儿功夫,天已黑了,和尚道:“施主慢走,贫道这便也去了·”说着,也从地上站起身,又道,“施主既不肯皈依我佛,选了这清浊难辨的红尘之路,此后莫要后悔亦无需后悔,这便是命数了。”
    潭子实猛然听如此说,心中忽又惊疑不定,待要再开口问时,和尚早领着沙弥行进黑暗中去了··    潭溪在这夜里却瞧得清楚,小沙弥迈着大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和尚身后,走过一颗歪脖子枣树时,脚下绊住一片碎瓦,“啪嗒”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潭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小沙弥哀怨地回头瞪了潭溪一眼,潭溪忙捂住嘴,憋着不敢出声··    前头的和尚闻声忙转过身儿来,将小沙弥从地上扶起来,又捡起地上的佛珠带回他脖颈上,低声道:“天黑了,小心脚下下的路。”
说罢,才又回身往前走··    小沙弥一时转悲为喜,乐呵呵地回头看了眼潭溪,眼神中颇带着戏谑,忙又小跑着追上前头的和尚··    潭溪暗叹,原来她也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恐怕这和尚早就知道是她,故此才离了佛门重地,出来四处云游,若非如此,又怎能叫她近得了身·    潭溪笑道:“如今看来,僧佛倒未真必无情。”
    说罢,追着潭子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终于有新评论了,很开心呢,谢谢小苹果小天使,么么哒~·    第65章 孽缘·    ·    月色大好,照得地上亮堂堂一片。
    潭子实跟着樵夫一路往北,沿着河岸行了一里的路,忽又拐进一处松林,待出了松林,又沿着囷囷折折的山路行了一遭,方才下了山。·    潭子实一路上未言语,正憋的慌,便同樵夫搭讪道:“大哥是哪里人士,如今战乱,地里庄稼可还好”·    樵夫答道:“这山名叫无愁山,瞧见前头那间茅草屋子了没,便是我住的地方了。
说起来,蛮子占了黄河北,这地方如今可算是不归朝廷管了,朝廷的苛税免了,地里庄稼总算是能糊口了·”·    潭子实笑道:“这么说,蛮子倒是比朝廷好了”·    樵夫道:“可不是麽,如今蛮子只派兵守在黄河北岸,不叫军中士兵乱动百姓钱粮,百世百代遇不上这么个清平的好时候,偏叫我给赶上了。
前儿我还听说,河南边有几户人家夜里拖家带口地要往河这厢来,可惜叫裴将军部下逮住了,一家老小都投到大牢里去了·”·    潭子实叹道:“朝廷也忒不是东西了。”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房前··    樵夫推开低矮的栅栏门,茅草屋里黑灯瞎火··    “小兄弟,你看这天也黑了,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先住在这儿,我如今无妻儿老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住在这儿倒也方便。”
    潭子实闻言,欣然答应了,便在这里过了几天闲适日子··    天大好时同樵夫上山砍柴,天不好时便养养鸡鸭,赶着三只老山羊往山坡上闲吃草。
    潭溪只觉得闷,闷头睡了几日··    一日,吃过早饭,潭子实立在篱笆小院儿里往四处打量,却见樵夫扛着昨日那担子柴禾要出门,便问道:“大哥如今又要去哪里莫不是要下山去了”·    樵夫放下担子道:“嗯,山上柴禾多,家里柴禾够烧,这些就挑到山下,卖给大户人家,换些酒钱。”
    潭子实想着,不知山下是哪一处儿,街市上如今是何光景,想着,跟他一道下山看看稀奇儿,便道:“不若也带上我,如今也不知山下如何了。”
    于是二人便一前以后下了山··    山下却是个不大不小的城,丈高的城门上眷着“水华宝地”四个鎏金大字,进了城门,却是一片繁华热闹景象,人烟如织,车马流水,竟是比以往所见还要繁盛些。
    酒肆茶楼赌坊药铺,一间间沿街铺陈开去,路边小商小贩叫卖声连连,长街上车马喧嚣,人来人往,潭子实瞧稀奇似的四处张望,跟在樵夫身后躲躲闪闪。
    两人穿过一条热热闹闹的长街,过了石拱桥,又沿着河堤一路往西,又三拐两拐地穿出一簇胡同道儿,在一扇双开的乌漆大门前收住脚··    樵夫放下担子,朝潭子实道:“这便是我常送柴禾的人家,这家的家丁出手很是阔绰,一会换了银子,兄弟我请你到醉仙翁上喝酒去。”
    潭子实点了点头··    大门是敞开的,门两边各立着一只雄赳赳的石狮子,眼睛瞪的拳头一般大,凶神恶煞地瞪着来往路人。
    潭子实笑了笑,暗道,有钱人家就是讲排场,连石狮子也比别个的有气势,又抬眼看时,却见门楣上挂着个匾额,上书“枫府”二字,再往院中一瞧,却见穿堂里正远远走来一人,熟的扎眼。
    潭子实脸上的笑一僵,头顶一记惊雷,忙转身要跑路时,却听身后不咸不淡一句:“别来无恙啊,潭小少爷·”·    潭子实蒙着头往前跑,心中又惊又怕,头也不回地嚷嚷道:“你认错人了。”
    枫逸在门里施施然一笑,道:“既认错人了,你又为什么要跑”·    潭子实脚一顿,道:“我,我尿急,赶着找茅房去。”
    枫逸抬脚跨出大门,门内跟出一个下人,领着樵夫往院内去了··    “不妨事儿,我枫府倒是有茅厕,兄台若是不嫌弃,可否赏脸入内一坐”·    潭子实听闻身后的脚步声靠近,忙拔腿就跑,道:“不必了。”
    还未跑出三两步,头发便被人给扯住了,只得站住脚,回身看去,却见枫逸正抿着嘴意味深长地朝他笑··    这人的音容笑貌如五雷轰顶一般在他脑子里炸开,这是个叫他活得猪狗不如,又差点没把他送到阎王府里的人,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人,如今正笑呵呵好端端的揪着他的头发,看着他,仍旧是那句话:“潭小少爷还是这么贵人多忘事。”
    潭子实心里一恼,抬手挥了一拳,正中在枫逸的鼻梁骨上,骂道:“我忘你祖宗十八代”·    枫逸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打得眼冒金星,捂着鼻子恍了会儿,一松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呵……”·    潭子实见他不怒反笑,心中不解,只一愣,下巴上便也挨了一拳,下牙磕着上牙,上牙磕着舌头,满嘴都是咸涩的腥气。
    潭子实也忙捂住嘴,嘴角跟着也有血往下淌,舌头火辣辣的疼··    门口两个家丁见自家少爷在府门口被人凑出了血,忙抄家伙要来帮架,枫逸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两人忙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
    潭子实用袖子抿了把嘴角,恶狼一般扑了上去,将枫逸掀翻在地··    潭溪抱着手臂,靠在不远处一颗桉树上看热闹··    枫逸被潭子实打了个措手不及,忙拿手护住脸,潭子实跨坐在他身上,两只拳头落雨一般往他脸上招呼。
枫逸挨了两拳,抽出一只手一把揪住潭子实的领口,一个鲤鱼打挺将潭子实推了下去,捂着青红的嘴角,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当真要打”·    潭子实趁势从地上爬起,道:“废他娘的什么话”·    说着,两人厮打在一处,扯头发挥拳头,轮番占了上风儿又落了下风儿,从府门口滚到大街上,打得不可开交,却无甚看头儿。
    半晌,潭溪扶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最后,潭子实趴在地上,左手背在身后,胳膊被枫逸死死的钳住不得动弹··    枫逸龇牙咧嘴地笑道:“潭小少爷,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你道,我们这是多大的缘分呐”·    潭子实被他别着胳膊,疼的要掉眼泪,咬着牙道:“我上辈子定是烧杀抢掠,坏事做尽造来的孽才会再碰见你”·    枫逸笑道:“所以才要说,你我之间缘分不浅呐。”
    潭子实道:“呸”·    枫逸擦了擦嘴角的血,抿嘴笑道:“带走·”·    门口两个小厮忙上前来,一左一右押着潭子实往府里走。
    “哎哎哎……”潭溪忙吐了嘴里的树叶跟了进去··    ·    第66章 孽缘(二)·    ·甜文灵异神怪·    是夜,虫鸟息声,孤月高悬,潭子实抱着被打折的左胳膊,蜷缩在黑黢黢的墙角,眼巴巴地望着窗外一轮缺月,心内百感交集。
    月亮时隐时显,潭子实想起辞别和尚时,和尚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冷冷笑道:“原来这就是命·”·    墙根的草埔子里,一只蟋蟀唧唧地叫了两声。
    和尚叫潭子实莫要后悔,潭子实一拳锤在凉冰冰的墙上,悲戚道:“我后悔了……”·    潭溪靠着墙根,坐在他身旁,叹道:“你若真去当了和尚,恐怕也会这么说。”
    潭子实贴着冰冷的墙,深深叹出一口气来,闭上眼,渐渐睡去··    潭溪正望着窗外月亮出神,只听啪嗒一声轻响,扭头一看,小白脸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潭溪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这人定能长命百岁的,一面又从地上拾了些干草,搭在他身上,道:“唉,睡吧·”·    “咳咳。”
    潭溪听见一个空灵的声音,忙往上看去,便见蓝莹莹一片光影中,一个人正看着他··    潭溪忙起身,拍了拍屁.股,三两步入了梦境。
    这梦在一处书斋,斋中满是文墨物什,潭子实穿一身发灰的旧袍子,正抱着厚厚一本经书,拧着眉头朝他问道:“大神,是你吗”·    潭溪看他一副书生相貌,仿佛是见了铁树开花母猪上树,忍着笑道:“正是我。”
    “嗯·”潭子实闷闷的应了句,跌坐在南官椅上,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经卷,“大神且坐,学生还有功课在身,恕不奉陪·”·    潭溪笑呵呵坐下,便有小丫鬟上来奉茶。
    潭溪颇满意的接过茶盅,掀开茶盖,慢悠悠地吹开来,又细细品了几口,实则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    潭子实将头埋进书卷子里,哗啦啦翻了几页,门外头便响起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声音局促,想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果不其然,潭溪刚发下茶盅,门外闪进来一个青布葛衣的小厮,供着手笑道:“回少爷的话,江涵公子带着贺礼来了,正在门外候着等回话,不知少爷意下如何”·    潭子实扔了书卷,道:“快请他进来。”
    小厮转身要走,潭子实又叫住,问道:“他来做什么“小厮忙回道:“说是来给少爷送成亲之礼来的·”·    潭子实黑着脸,跟着小厮出了房门。
    外头仍旧是潭府上往日的光景,大门外头果然停着一乘金煌煌的轿子,轿子旁正立着个穿锦缎袍子的年轻男子,笑呵呵的朝门内笑··    潭子实皱了皱眉,问道:“江……江涵,你怎么来了”·    江涵笑着拱了拱手,指了指身后,道:“我来给你送贺礼,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你我自小好了一场,我怎能就忘了你”·    说着,轿子后头走出来四个小厮,前前后后扛着一方红匣子,放在潭子实跟前。
    潭子实忙问道:“江涵,你莫不是糊涂了,怎得今日便是我的大好日子”·    江涵幽幽一笑,并不答话,指着红木匣子,道:“你快些打开看看罢,此是我一点心意,潭兄你莫要嫌弃才是。”
    潭子实无法,只得上前,掀开匣子上头的红布,打开木头盖子,看了一眼,便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再抬眼看时,哪里还有江涵的影子。
    潭溪上前一看,也吓了一跳,只见二尺见方的红木匣子里铺着厚厚一层金丝软缎,缎子上端端正正放着个人头,这人头闭着眼合着嘴,脖颈处还正往外淌血,仔细辨认时,竟有些像潭老爷。
    潭子实这会儿吓得腿软,说话都不利索了,嘴唇乌紫,舌头打颤,”……爹·”·    只见红匣子长了腿一般往潭子实面前跑,潭子实吓得往后爬。
    潭溪道:“这是梦,你莫要害怕·”·    潭子实似没听见,盯着匣子里的人头,眼里开始涌出泪来··    潭溪还要再开口劝慰,只见匣子里的人头忽然睁开了眼,两颗黑黢黢的眼珠子开始往外凸,嘴里也跟着淌出黑红的血来。
    潭子实已经退到墙角,见此情景,豆大的眼泪珠子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说道:“爹……爹,孩儿知错,孩儿知错了,都是孩儿不孝,孩儿没有守住老祖宗家业,孩儿……”·    潭溪见他吓得不轻,忙上前,将红木匣子一脚踹翻,道:“哭什么,不过是个梦罢了。”
    正要上前拉他起来,漫天忽然都是水雾,浓的像是在云里,四下里瞧不见一物··    潭溪胡乱挥了挥手,朝前喊道:“潭子实,你在哪”·    “潭子实”·    潭溪找不到潭子实,正打算出了他的梦境,却听不远处一阵铁链声响,眼前浓雾散去,四周又漆黑一片。
    潭溪循声往前走,走了几步路便见前头隐隐有些光亮,又走了十几步路,才瞧清那是把烧得噼啪作响的火把,正插.在黑漆漆的墙上··    铁链子又响了一阵,潭溪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潭子实正带着脚镣,颓废地跪倒在地上,两手扒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朝他道:“大神快救我”·    潭溪走这一通路,觉得腿脚都乏了,便也进了牢房,坐在地上歇脚。
    潭子实见这个神仙也进了牢房,便不再言语,仍旧扒着铁栅栏,眼望着外头的火把,又开始哭了起来··    潭溪揉了揉额角,道:“大男人,做什么哭哭啼啼”·    潭子实一把鼻涕一把泪,用袖子在脸上来回的擦,“这下好了,我定是要死了。”
    潭溪翻了翻白眼,道:“你不会死的,难道你不知道祸害遗千年这个理儿·”·    潭子实擦了擦眼泪,眼睛直勾勾盯着外头看,铁牢房外头静悄悄不见有人走动,潭子实又抿着袖子哭了起来。
    “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早知如此,我就该随那和尚出家,这会儿也不用被关进这铁笼子里·”潭子实一面哭一面说道,眼泪鼻涕流的满脸都是,很是狼狈。
    潭溪实在看不过去,往日最是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如今才知,男子哭哭啼啼起来也不输女子的,便一脸嫌弃地捋了捋袖子,递到潭子实面前··    潭子实的袖子早擦的脏兮兮的了,见这个神仙将自己的袖子递给他擦脸,也不客气,揪住袖角就往脸上抿,揩干了眼泪,又拧了拧鼻子,这才坐回到墙根,瞪着眼看着潭溪。
    潭溪嫌弃的收回袖子,在墙上蹭了蹭,一抬头,瞧见潭子实一双哀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    潭子实吸着鼻子道:“我看出来了。”
    潭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潭子实委屈的拿袖子又擦了擦眼,道:“我看出来了,你很不情愿。”
    潭溪没好气的将眼从他脸上移开,心道,把你的袖子拿来给老子擦眼泪鼻涕,看你情不情愿··    潭子实见他不回话,又道:“我看大神你未必就是神仙。”
    潭溪翻了个白眼,道:“难不成你有火眼金睛”·    潭子实将头扭到一边,道:”若你真是神仙,就该救我出去,缘何你也同我呆在这里。”
    潭溪道:“我即便是神仙,也未必就会救你出去,再说,这只是你的梦,待你醒来,自然就……”·    潭溪的话还未讲完,只听外头轰隆隆几声响,潭子实忙跳起来,扒着铁栅栏往外头瞧。
    潭溪也瞧去,只见不远处牢房里,有一个穿着囚服的大汉正拿脑袋往铁栅栏上撞,撞得铁栅栏轰隆隆震天响··    潭子实看的目瞪口呆,却见回廊里走来一群面目狰狞的衙役,个个手中拿着大刀铁烙朝那个大汉走去。
    潭子实忙拉着潭溪的袖子,央告道:“我信你是神仙,快救我出去吧·”·    潭溪摇了摇头,一脚踹到他屁.股上,道:“快醒了罢”·    一绺阳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堪堪打在潭子实一侧脸颊上,门板呼呼隆隆一阵响,便是潭子实方才在梦中听到的响动,潭子实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喘着粗气道:“竟是场梦,还好……还好。”
    门板哗啦一声大敞开来,东面才升的日头一股脑照在他脸上,刺得双眼一阵酸痛,待缓过这阵,再睁开眼是,已有两个小厮笑嘻嘻地立在面前··    潭子实揉了揉压红的半张脸,朝来人道:“你们主子呢“两个小厮笑而不答,哈着腰退到两边,枫逸忽闪着一把檀木骨的翠扇,不急不缓地跨进门来。
    “潭少爷,昨晚可好梦了“·    潭子实冷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沾的稻草,照旧把下巴往天上仰,“爷我好不好梦关你屁事儿,别在这里黄鼠狼给鸡拜年,如今爷我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又落到你手里,我认了,要杀要刮给个痛快“枫逸“呲啦“一声阖上锦扇,哈哈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潭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贵小少爷竟是个这么有骨气的人。”
·    “哼,”潭子实嘲讽地一笑,道:“今儿就让你知道·”说着挥着拳头扑了过去··    枫逸忙护住鼻梁脸颊,一手止住道:“别别别,今儿我来不是找你动拳头的。”
    两旁的小厮们也忙上前拦住潭子实··    潭子实斗鸡一样伸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枫逸··    枫逸向后退了一步,朝门外侍立的丫鬟努了努嘴,丫鬟忙低着头,托着个食盒上前递到潭子实跟前。
    “时候不早了,先给他用了早膳罢·”·    说罢,枫逸抬手整了整袍衫,带着众人走了··    潭子实抱着食盒闻了一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正要吃,忽想起这枫逸乃是个小肚鸡肠之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送早膳与他,八成是这菜里有毒,抑或是这酒里有毒。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也在更新中,厚着脸皮求捧场,不然都要冷的结冰了~·    ·    第67章 孽缘(三)·    ·    潭子实嘭的一声将食盒扔到地上,又乖乖地做回到墙角。
    到了晌午,有小厮开了门,将早上的食盒换了新的,复又锁上门退了出去··    潭子实看着热气腾腾的食盒咽了咽口水,扭头睡去··    潭溪倒是欢喜的很,他早是死过一次的人,也就不怕再死一次,趁潭子实睡着,偷偷将一坛子酒喝的精光,也躺着美美睡了一觉。
    到了晚间,仍旧有小厮来送饭··    潭子实揉揉眼坐起身,见地上的食盒已换做新的,里头羹汤馒头热气腾腾,再摸摸咕咕乱叫的肚子,使劲吞了几口涎水。
    潭子实一脸捱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的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甜文灵异神怪·    潭溪急的来回踱步,心内骂道,这个小白脸简直是要折腾死人了。
    正急着,放外头有一人小声说道:“爷,他已经两天三夜没吃东西了,这会儿恐怕要饿死了·”·    门外头一个略高的影子挥了挥扇子,房门上的铁锁哐当一声打开,枫逸推门走了进来,三两步行至潭子实跟前,四下里打量一番,没事人一般笑道:“我说潭少爷,做鬼好歹也要做个饱死鬼,你这是何必呐”·    潭子实脸贴着地,有气无力道:“王八羔子,混账东西,你们枫家没一个好东西”·    枫逸也不恼,展开扇子摇了摇,笑道:“有没有告诉你不要逞口舌之快,若是换作我爹,这会儿恐怕你已经在阎王跟前儿了。”
    潭子实艰难的动了动眼皮子,道:“是大丈夫就给个痛快,别他娘的来阴的·”·    枫逸笑着摇了摇头··    “你……”潭子实只觉得全身力气要耗尽了,张张嘴,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来。
    枫逸朝身后挥了挥手,丫鬟并小厮们缩着脖子退了出去,悄悄阖上了门··    枫逸收起扇子,挽了挽袍袖,从地上拿起食盒,朝潭子实走去。
    潭子实听见他的脚步声,勉强睁开眼,费力地往墙根挪动,“你……你要干嘛”·    枫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他从地上扶起,靠在墙上,亲自掀开食盒,拿了羹汤,用白瓷的小匙喂到他嘴边。
    潭子实皱了皱眉,嫌弃地别开了脸··    枫逸不依不饶地又凑了上去··    潭子实烦了,一把将他的手推开··    汤水溅到枫逸的袖子上,枫逸放下羹碗,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子,细细揩去,重又端起羹碗,凑到他嘴边。
    潭子实费力地抬起手,想一拳锤翻羹碗,拳头挥到半空中,被枫逸的手毫不费力地接住了··    枫逸咧着嘴一笑,潭子实的胳膊咯吱一响,耷拉着垂在地上。
    潭子实疼的眼眶里都是泪,咬着牙不出声··    枫逸的眼神忽然狡邪起来,一手钳住潭子实的下巴,迫使他将嘴张开,一手端着汤,笑道:“你莫不是怕这汤里有毒不成,呵,我还当你是条汉子,原来也是个这么贪生怕死的孬种。”
说着,就着碗喝了一口,又道,“我枫某若是想害你,还不至于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说罢,将汤一股脑倒进潭子实嘴里··    潭子实想骂不能骂,被迫吞下几大口。
    枫逸这才满意地丢开手··    潭子实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    枫逸弯下腰,眯着眼打量着潭子实,潭子实也瞪着眼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儿,枫逸皱了皱眉,又幽幽一笑,道:“我发现,我似乎不是那么讨厌你。”
    潭子实一愣,随即挥起拳头又锤在他鼻梁骨上··    “哎呦咝……”枫逸忙捂住鼻子,趔趄着向后退去。
    外头的小厮忙推门进来,两个人上前按住在地上扑腾的潭子实··    枫逸摆了摆手,两个小厮又退到两旁··    “姓枫的,老子跟你们枫家势不两立”·    枫逸一面倒抽凉气,一面不解道:“缘何”·    潭子实拳头捏的咔咔作响,道:“若是没记错,那年在后山你本来是要害死我的。”
    枫逸皱了皱眉,说道:“我若说那次不是我害的你,你信不信”·    潭子实道:“不信”·    枫逸摇了摇头,朝屋里的下人道:“罢了罢了,你们都给我看紧点,好好侍候潭小少爷,莫要倦待了。”
说罢,捂着鼻子走了··    到了第二日,潭子实一早醒来,便见四周换了模样,地上铺着细细的毡子,墙上挂着精细的山水画,里间置榻椅桌几,外间又有水晶帘子相隔,潭子实正合衣躺在榻上。
    潭溪坐在外间品茶,见他醒来,忙将手中的茶盅扔在几案上,潭子实看时,却见那茶盅自个儿飘了起来又落在几案上,以为是看花了眼,忙揉了揉眼··    潭溪忙定住不动,生怕再吓到他。
    潭子实见方才的茶盅不动了,料想是看错了,舒了口气,坐起身穿衣··    外头的下人听闻里间的动静,忙开了锁,两个丫鬟低着头进来要服侍他穿衣梳洗。
    潭子实这么些年吃苦成习惯了,忽然有人服侍反倒别扭的很,便从丫鬟手中抢过外袍,道:“我自己来·”·    穿完了袍子,潭子实又命道:“将水搁在这儿,我有手,用不着你们,都出去罢。”
    几个丫鬟笑嘻嘻地把水搁在一旁,抿着嘴出去了··    潭子实瞪了那几个没大没小的丫鬟一眼,自顾自地洗了脸,又胡乱地簪了头发,行至房门口时,却见房门早被锁的死死的了。
    潭子实试着推了推房门,外头的大锁哗啦啦响,气得他又照房门狠狠踹了两脚,踹得脚生疼··    潭子实揉着脚,外头看门的小厮道:“潭公子,别踹门,小心伤着自己,我们少爷说了,叫潭公子安安心心在里头养伤,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别委屈自己。”
    潭子实又踹了两脚,忍着疼道:“放老子出去,先前他害我性命,这会儿我早不欠你们枫家了·”·    那个小厮人也老实,回话道:“潭公子莫要糟践自己,少爷说了,决计不能放你出来。”
    潭子实揉着脚,气了会儿,又踱到榻边,倒头睡下··    潭溪见他日日颓废,不是对着窗子发怔便是蒙着头闷气,再或者那拳头往墙上锤,便时常入他梦中陪伴劝解。
    潭子实常梦到昔日的潭府,也常梦到那几个儿时陪读的玩伴,潭溪瞧他在梦中倒是常有欢心时候,便不忍心扰了他的好梦,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亦觉得人世间欢悦难得。
    ·    第68章 风雨急·    ·    枫逸隔三差五的命小厮们将房门打开,若无其事地坐在外间自斟自饮,偶尔也会往里间来,看潭子实闷闷不乐的躺在榻上,也不言语,看一会便走了。
    这日交了初夏,潭子实如笼中小雀儿一般,关的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虽不甚自在,到底吃喝不愁,只是每日里畅快不来··    这日潭子实睡到晌午方醒,醒来只觉外头光亮异常,便眯着眼起身,穿好袍子,桌上早有饭菜齐备,漱了口,便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要饮酒时,伸手拿起酒盅,却空空如也,在那酒壶倒,一滴也没有··    潭溪坐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才趁他没起,忍不住就偷喝了酒。
    潭子实扫兴地丢下酒壶,闷闷地用完饭,凑到门边,隔着薄薄的窗纸往外头瞧了瞧,见外头红彤彤一轮大太阳在窗纸上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圆盘,便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得日头这般毒”·    外头看门的小厮一夜未睡,听问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日头,回道:“潭公子你莫不是睡糊涂了,今儿乃是立夏,说不得明儿就该下大雨了。”
    潭子实又问:“你怎知明儿有大雨,我看这天好着呢”·    小厮答道:“公子是富贵人家长大的,自然是不知,乡言道‘云往东,车马通;云往南,水涨潭;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北,好晒麦’,如今天上虽有大太阳,云却跑的快,六月的天儿,说变就变了。”
    潭子实听了觉得很是有意思,便笑道:“有意思,你们乡野倒是比我们这深宅大院儿好玩的多·”·    外头的小厮早跟潭子实混熟了脸,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只道:“公子说哪里话,天下谁人不想要富贵,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潭子实摇了摇头,苦笑道:“如若不然,你同我换换,你在这牢笼享富贵,我替你在外头看门如何”·    说着,两人都无奈的笑了一会,潭子实重又坐回几案边上,斟茶品了起来。
    过了会,房门敞开来,一溜丫鬟进来收拾了残羹剩饭出去了··    小厮在外头重又上了锁,青铜的大锁咔哒咔哒响了三声,潭子实道:“关我何必用三把锁,岂不浪费,我早认命了,合该拿这条命贴给他枫家。”
    外头小厮颇无奈又颇同情地笑了笑··    忽听房外嗡嗡的闹了起来,丫鬟老婆子们尖声尖气的吵嚷,依稀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快去叫老爷少爷来,大小姐跑了。”
    守门的小厮忙站了起来,一溜烟跑了··    潭子实凑到门边看热闹,用手指在窗纸上戳出个洞来,将眼凑了过去··    只见白墙灰瓦的院墙外头,稀稀疏疏的窗棱格子里人头攒动,不知在吵嚷些什么。
    潭子实懒得再看,便仍旧歪倒在榻上,拿扇子遮住脸,迷迷糊糊睡去··    一觉醒来,外头竟真就变了天,昏昏沉沉如日暮,仔细听时,隐隐有风雨声。
    潭子实从窗纸上的洞里往外一瞧,果见外头乌压压的天上正下着瓢泼大雨,冷风呼呼的从门缝窗缝里刮了进来··    潭子实拢了拢衣裳,朝看门的小厮道:“不若你也进来躲躲雨,这么大的雨,你家少爷断不肯来的,你坐我面前还怕我跑了不成”·    那小厮正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想了想,便开了门,又在里头上了锁。
    潭溪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将凳子让给小厮坐,自己立在一旁打哈欠··    小厮搓着手,将外头的蓑衣褪去,老实不客气地坐在先前潭溪坐过的软凳上,朝潭子实道了谢。
    潭溪懒懒地踱到榻前,仰面躺了下去··    潭子实整日闷得发慌,正愁无人说话,便给他斟了茶,递与他··    那人抱着茶盅喝了几口,长叹道:“唉,怪道人人求富贵,原来公子哥儿们喝的茶竟是这么个滋味。”
    潭子实笑了笑,又给他斟了一盅,问道:“晌午你们在院子里闹什么,我怎么不知你们枫家还有个大小姐”·    小厮擦了擦嘴,忙道:“嗳,别提了,说起这大小姐可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    潭子实也斟了茶,一面吹着一面问道:“此话怎讲”·    小厮道:“这大小姐乃是老爷正室所出,枫少爷本是侧室所出,只因正室无子,这才过继到正室,算作嫡子了。
这大小姐早十三四岁便嫁到江家去了,再说这江家,祖上曾在朝廷当过官,到如今家大业大,枫老爷对这门亲事甚为满意·”·    “婚是成了,没承想,前几年蛮子打过来了,一连破了这厢好几座城,江家世代靠着皇家才昌盛,见蛮子来了,便连夜往南逃去,那时大小姐正回娘家,江家走的急,顾不上来接人,恰恰的,那江家少爷也是个喜新厌旧的,早不把小姐放心上了,就这么一家子连夜逃了,连个休书也没留下。”
    潭子实搁下茶盅,叹道:“天下竟还有这等丧良心之事·”··甜文灵异神怪    小厮咽了口唾沫道:“天下这么大,什么事儿没有。”
    潭子实点了点头,又问:“后来如何了”·    小厮道:“江家夜里还没跑到黄河边儿上便被蛮子给抓了去,两军正乱着,岂容得他们逃跑紊乱军心,如今是死是活也还不知道呢。
“潭子实叹道:“还真是祸从天降呐·“·    “要说祸从天降,你且看看我们这大小姐才能说如此·“潭子实不解道:“怎讲“·    小厮道:“大小姐第二天回去,江家就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宅子了,我们老爷无法,只得将大小姐接回来。
你们读书人常说自古儿女多情,偏我们这个大小姐也是个多情的,心里头念着江家那个小白脸少爷,回来后便不思茶饭,至如今脑子也不大好使了,整日不是疯癫就是呆傻,什么名医仙医都请过了,都说没得治,老爷便派人日日守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潭子实叹道:“还真是可惜了·”·    小厮说的口干,饮了茶又道:“可不是么·”·    外头风声凄凄,疾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子拍在窗纸上,登时浸湿了一大片。
    潭子实又问:“不知如今外头是何局势了”·    小厮叹道:“唉,说起来也不知该是喜是悲,我只告诉你,如今河这厢算是碍不着朝廷什么事儿了。”
    潭子实吃了一惊,料不到蛮子真就这么厉害,竟能从皇帝老子手里生生撕下块肉来,忙问:“难不成裴将军吃了败仗”·    小厮道:“三月那场春雪后,蛮子忽然举兵出了关口,岔赤山一站,蛮子可真是豁了命的打仗,那血跟水一样的流,裴将军五六万的人马竟被生生逼退到河北岸,如今死死扛着,蛮子不通水性,也就没渡河追击,如今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干瞪着。”
    潭子实啜了口茶,想起沙场上当将军那会儿,心中余味尚存,心中不免叹息,又问:“昔日里这彝、彰两国最是与朝廷交好,早先就俯首称臣,如今竟不做动静麽”·    “什么交不交好,称不称臣的,不过是碍着朝廷威风一时屈就罢了,如今这两国只隔岸观火,只等着苗头往哪偏就跟着往哪倒去,活生生两株墙头草。”
    潭子实用手指扣着几案道:“他们不跟着瞎掺合都要烧高香了·”·    小厮笑道:“正是正是,当初蛮子占了穗城,枫老爷便变卖了家产,拖家带口的迁居到此,如今虽不及往日富贵,到底良亩甚多,也还是个富户,如今天下都盼着就此消停了便好,平头百姓连带着将士们个个都怕打仗怕的要命。”
    潭子实见这人着实能说,问一句便答十句,忙又给他斟了茶··    小厮也不客气,抱着茶盅一饮而尽,又看看外头,窗纸早湿了大半,雨势也未见消减,过了会儿,站起身,重又披上蓑衣,哈了哈腰,道:“多谢潭公子了,时候也不早了,一会儿丫鬟们该过来送晚膳了,我还是早早出去的好。”
    潭子实点头应允,见他开了门要走,又喊住道:“一会儿你去你家少爷书房里头给我要几本书来,我闲的慌,好来打发时间·”·    小厮应诺着出了门,又在外头上了三把大锁。
    ·    第69章 囚禁·    ·    到了掌灯时候,外头果然又有了动静,看门小厮笑嘻嘻地开了门,托着食盒放到桌上,又从怀中掏出三本旧册子,笑道:“今儿雨大,丫鬟们都不愿来,只好叫我拿了食盒送来,这三本是方才少爷给的,说是公子爱看就尽管找他要去,这样的书他还多得很。”
    潭子实寥寥用了膳,小厮便收了食盒,重又锁门离去·潭子实这才将书展开,凑到摇曳的烛灯下一页页翻看··    潭溪见小白脸支着额角,半倚在几案上翻书,心内顿时一阵欣喜,这潭老爷盼天盼地不知盼了多少年,就盼着他能学好,如今可算是祖上冒青光了。
    潭溪从榻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凑过去看时,见桌上一本大红的旧册子上写着《洞庭风月》,其下用淡墨细细勾出三个衣衫半开的美人,依偎一处,正笑盈盈地看着看书的人。
    一看这画儿,傻子也知道这是什么书了,潭溪暗道,这小白脸自小品行不正,生性是个不易学好的,枫逸也忒不是东西,偏偏叫他看这些下流的书,想着,便打翻了桌上烛台。
    潭子实正看的专心,见桌上烛台倒了,忙从凳上跳起··    烛火碰着书册,騰的烧了起来··    潭溪满意地抱起了胳膊,潭子实方才正看到尽兴处,见书烧了起来,忙想去扑灭,奈何火势已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本艳.书变成渣滓。
    潭子实闷闷地踱到榻前,脸朝下倒在床上,合衣睡了去,难得的一宿无梦··    次日雨停,过了晌午,潭子实正躺在榻上睡中觉,房门忽然响了一阵,枫逸穿着一身灰青的软烟纱袍,照例惦着那把檀扇,怀中抱着一叠册子,面上带笑地进了房门。
    潭子实早醒了,闭着眼不想看他一眼··    枫逸使了眼色,门口小厮忙退了出去,将门轻轻阖上··    枫逸不紧不慢地走到榻前,仔细端详了潭子实一番,方问道:“昨那三本书,潭小少爷可还喜欢”·    潭子实翻了个身,面朝墙。
    潭溪伸头往枫逸怀中看了眼,外头那本上写着“秦淮八绝”,料想也不是什么正经书··    枫逸将一叠册子扔在潭子实身上,拿扇子敲着手背道:“若是不够,只管再派人来拿便是。”
    说罢竟然转身走了··    潭子实被书砸了胳膊,气的睁开了眼,拿着书就要往枫逸身上扔,又见书上仍旧画着几个露肩美人儿,举在头顶的手又生生给止住了。
    枫逸只觉得身后似是有东西要飞过来了,忙转身去看,却见潭子实正低着头翻看书册,便笑了笑,坐在外间喝了会茶,不时的拿眼瞟他两眼··    半个时辰后,枫逸见潭子实也不爱搭理他,自己觉得无趣便悻悻的走了。
    潭子实得了书,自然欢喜,点灯熬油,大有废寝忘食的样子··    潭溪见了,实在懒得再管,任由他去了··    如此,又是几日。
    天微微热了些,这日未到五更,潭子实便被热醒了,踢了褥子,再睡不着,只得起身披衣,点了烛灯,坐在几案边研磨··    天大亮时,枫逸仍旧来了,开了门,便见潭子实正执笔题写,忙走到近前端详,见潭子实写字倒还入眼,忍不住赞道:“好字。”
    潭子实抬眼瞪了他一眼,笔一甩,纸上生生添出刀口一般的一笔,恼的弃了笔,仍旧走到榻前,倒头睡下··    枫逸自觉没趣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径自坐下,给自己斟起了茶。
    香茗在白玉盅内卷起层层迷雾,枫逸眼神黯淡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总不开口同我说话,难不成还在恼我”·    潭子实心道,这还用问麽·    枫逸皱了皱眉,又道:“我是怕你总不说话憋出病来。”
    潭子实心道,老子憋不憋出病来与你何干,别他娘的猫哭耗子假慈悲··    过了半晌儿,枫逸搁下茶盅,道:“茶有些不新了。
“顿了顿,又道:”前儿才有外头送来的新茶,还有些末莉,一会我打发人来给你换上·”·    潭子实仍旧不说话,哑巴了一样··    枫逸转身要走,潭子实忽然道:“且慢。
“·    枫逸忙止住脚,脸上露出一脸欢喜··    潭子实道:“放我出去罢·“·    那阵笑被浇灭的火一般又消退了去,枫逸头也不回,径自推门而出,外头小厮哈了哈腰,重又将门锁牢。
    潭子实握了握拳头,狠狠锤在木榻上··    枫逸在外头冷冷道:“你还是莫要同我讲话的好·“·    却说,入了夏是一日比一日热了,潭子实如今也只能在夜半稍稍凉快时睡上一会儿,每日里睡不到卯时便热的睡不下,只得起身,在屋内四处走动。
    这日潭子实坐在几案边闷头翻看一本兵书,额头上早出了一层细汗,便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看,总觉得有只眼睛在盯着自己看,看的自己很是不自在··    潭子实抬眼往四面看了一圈,潭溪吓得立在一旁不敢动作。
    最后,潭子实的眼光落在窗纸上,惊见那个被他戳出来的洞不见了··    潭子实忙站起身,小心地踱到窗前,凑到窗纸上一看,却见一只眼睛对着他眨了一下。
    潭子实吓得往后退去,这才瞧见窗纸上的洞里正有一只眼往里头瞄··    潭子实清了清嗓子,照着窗栊踹了一脚,便听见外头“哎呦“一声怪叫,却是个女人。
    潭子实忙把眼又凑了过去,瞧见外头地上正坐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女子,虽穿着一身儿绸袍,妆容却十分狼狈··    “嗳呵呵……“那女子忽然指着他的眼傻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还算洁白的牙。
    潭子实抽了抽嘴角,问道:“你是谁“·    “啊呵呵,你是谁呵呵……“那个女子坐在地上傻笑个不停。
    潭子实方才想起,这人恐怕就是那个疯疯傻傻的枫家大小姐了··    看门小厮正在打盹儿,闻声醒了来,忙跑过去,从地上搀起这人,劝道:“大小姐,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外头日头毒,快些回去罢。
“小姐嘻嘻哈哈的笑了阵儿,忽然又耷拉下脸,站起身,口中喊道:“风啊,风啊……“一面喊,一面往外头跑··    小厮忙在后退追着,“道:“大小姐,外头没有风,快别跑了。”
    过了会儿,前院里又乱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潭子实竟能坐着将一本诗经从头翻到尾,待要再从尾翻到头时,窗外早有知了吱吱乱叫,从天亮直叫到日落。
    潭子实热的难耐,偏偏今年逢战乱,别说富贵人家,就是皇家也缺了冰块·潭子实将外头罩衫一并除去,只穿着中衣在房中坐立不安··    所幸,今年夏天多雨多风,隔三差五便哗哗啦啦下一阵子大雨。
每至风雨来时,潭子实便故作好心地央告看门的小厮进屋里来同他闲聊解闷儿··    两人常议论外头的战事,喝了茶,潭子实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小厮见他总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劝道:“潭公子,要我说也不必每日里烦心劳神,这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是不错,我们少爷也不曾这般待人,想来自是有心与你交好的。”
    潭子实搁下茶盅,早不似先前的心高气盛,只长叹道:“是我命不好,那日我死里逃生,遇到那和尚,他告诉我入了佛门才能脱离苦海,我只不信,他还嘱咐叫我莫要后悔,如今我只差没把肠子悔青了。”
    小厮见他神色无光,哪里还有刚来时的精神气儿,只得敷衍劝道:“公子当想开些才是,俗话说,守得云开见月明·”·    说罢,搁下茶盅退了出去。
    却说这日天要比往日闷热些,临近日落,树上蝉鸣一声盖过一声,只叫到日头落山方才止住·待交了三更,天上忽然惊起炸雷,银亮的闪电将天上浓云劈了开去。
·甜文灵异神怪·    临雨来时,天最是闷热,潭子实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在屋内来回走动,过了半个时辰,天上才渐渐飘起零星小雨,屋内方才稍稍凉了些。
    潭子实心中烦闷,用脚踹了门,却踹不开,回身将桌上茶壶杯碟往地上摔,又将枫逸送来的书一页页撕掉,仍旧不解气,又胡乱的将身上衣袍扯了扯,倒头睡去。
    潭溪见他睡去,无奈的摇了摇头,如今再怎么着也比先前在军营里强,好歹不用他日日劳心费神的担心人害他··    恍恍惚惚到了夜半,房门叮叮咚咚响了一阵,吱呀一声,大门敞开,潭溪手边的蜡烛一晃便灭了。
    暗夜里,潭溪瞧见个穿白衣的人摇摇晃晃进来了,外头小厮又将门阖上··    这人打了个酒嗝,潭溪闻到一股子酒气,忙嫌弃地掩住口鼻。
    潭子实夜里睡得死,这会儿也未听见动静,翻了个身,便又睡去··    ·    第70章 求姻缘·    ·    潭子实夜里睡得死,这会儿也未听见动静,翻了个身,便又睡去。
    这人摸黑往前走,想是路熟,三两步便摸到潭子实身边,俯下身子凑到潭子实脸上,不知要作何··    潭子实正在睡梦中,只觉得脸上湿答答的似有东西在爬,睁开眼便见黑夜里头正有个白影子贴在自己跟前,忙从榻上坐了起来,问道:“谁”·    白影子晃了晃,似是笑了一声,忽然扑到潭子实身上,堵住了他的嘴。
    潭子实叫不出声,那人伸出舌头在他嘴里舔.弄,一双手在他身上乱.抚,潭子实心中又惊又惧,抬手照那人脑袋上狠狠揍了一拳··    这人早喝的烂醉,被一拳锤倒在地,捂着脸道:“做什么又打人”·    潭子实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枫逸,拿袖子擦啦擦嘴角,骂道:“打的就是你”说着,从榻上跳下来,压在枫逸身上狠狠锤了几拳,又道,“你他娘的瞧清楚了,老子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外头小厮闻声,忙提着灯赶了进来,瞧见自家少爷被潭子实压着挨揍,忙上前止住,将潭子实拉了下去。
    枫逸挨了一通揍,鼻子嘴角又流出血来,酒也醒了大半,从地上站起来,一面拿袖子擦血,一面恶狠狠的瞪了潭子实一眼··    看门的小厮忙打圆场,说:“少爷,您鼻子都出了,快些上药才是。”
    枫逸当着下人的面不好做什么,只好悻悻地走了··    翌日,外头便多了两个看守的小厮,一日里连早膳也免了··    到了晌午,枫逸一手拿帕子捂着嘴角,一手招呼丫鬟们将饭菜端进屋内,道:“你倒是手下一点不留情。”
    潭子实气哼哼地坐在里间,握了握拳头··    枫逸又挥了挥手,丫鬟们托着食盘退了出去··    枫逸厚着脸皮,掀了水晶帘子到里间儿来,也不敢凑太近了,隔着几步路,朝潭子实笑道:“你这是何苦,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
    潭子实騰的从凳上站了起来··    枫逸忙往后退了一步,道:“你不要这么不识好歹”·    潭子实呼哧呼哧穿着粗气,握着拳头一言不发,潭溪在一旁暗道,忍住忍住,你这会儿打他,指不定过会儿他怎么打你。
    枫逸笑呵呵地看着他一副有气不能撒的模样,忍不住又靠近潭子实一步··    潭溪见枫逸这幅模样,也觉得这人实在欠揍··    枫逸站在潭子实面前,忽然怔住了,猛地回头往潭溪站的地方瞧了一眼,满脸的惊恐。
    潭溪忙也怔住了,心道,坏了坏了,莫不是叫他看见我了·    枫逸又将头转了回去,盯着潭子实的眼细看,那里头明明白白映着个白花花的影子,回头看时,那里却并无人影。
    枫逸揉了揉眼再看,却见潭子实眼中的人影晃了晃,不见了踪影··    枫逸只觉得身后一阵阴风刮过,全身的汗毛立了起来,忙又后退了一步,道:“时候不早了,你且用膳去罢。”
说罢,脸色苍白地走了··    潭溪跑到墙角,见枫逸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潭子实倒是不亏待自己,风卷残云地饱食了一顿。
    外头日头照旧毒辣,三个看门的小厮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外,耷拉着脑袋抹汗,却听里头的门板扣了三声,道:“给我拿只香炉并几跟细香来·”·    先前看门的小厮与他熟,便问道:“潭公子,不知要香何用”·    潭子实在门里道:“我想起今日乃是我爹爹的忌日,我想为他上一炷香。”
    小厮听了,只得往前头去,不出片刻,便提了只小香炉来,开了门,递与他··    潭子实抱着香炉往里间走,潭溪掐着手指算了算,今日并不是他爹的忌日,果真是个不孝子,连自己老子爹的忌日都记不清。
    只见潭子实摆好了香炉,点了香举在手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香火举过头顶,低声道:“爹,你若是在天有灵,就快些救孩儿出去·”说罢,一连磕了五个头。
    “嗳嘻嘻……”磕完头,外头忽然有人在笑··    潭子实扭头看时,见窗缝里塞进来两片青绿的柳叶,晃晃悠悠飘落在地上。
    潭子实走过去捡了起来,往窗缝里看时,见三个小厮正在拉扯那个大小姐,都劝道:“大小姐,快些回去罢·”·    小姐从地上抓了把草,挣扎着往房门口来,憨笑道:“羊,我要喂羊,你们,你们快拿草喂它啊。”
    其中一个道:“小姐,那不是羊·”·    小姐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只牛,啊,哈哈……”·    潭子实皱了皱眉,转身往里,不再理会。
    潭溪也凑过去看时,却见那个疯丫头拿着草叶子往嘴巴里塞,嘻嘻哈哈笑道:“风,风来了,哈哈……”·    外头哄哄闹闹吵了一阵,远处飘来一阵香风,潭溪眼前一亮。
    只见大插屏后头袅袅挪挪行过一群脂粉妇人,皆穿着红粉黄绿的美人纱,前前后后簇拥着走了过去··    疯丫头忙从地上蹦了起来,追着那群妇人道:“大老婆,小老婆,还有好几个小老婆,哈哈……”·    几个妇人并不理她,快步走了。
    疯丫头止住脚,耷拉着脑袋又哭道:“风来了,风来了……”·    潭溪不禁叹道,还真是个痴痴傻傻的姑娘··    再说这枫逸,自那日见了潭溪的鬼影子便病了,请了大夫来瞧,总说不出是何病症,只是身上发虚,夜里常惊醒,醒来便是满头大汗,因此便卧床不起,日日煎汤熬药,修养了月余方才渐渐好了。
    潭子实如今却成了个书呆子,整日里闷得发慌,只得借书取乐··    一晃到了这年初秋,潭子实板着指头算了一算,自他来枫家已半年有余,不觉心中又憋闷起来。
    这晚潭子实在香炉里上了香,跪在地上也不磕头,闷闷不悦道:“老东西,这回连你也不帮我了·”·    潭溪在一旁苦笑。
    “我若是能出了枫家,定要出家当和尚去·”·    潭溪又苦笑了一阵,心道,你当了和尚,你爹该哭了,你们潭家可是要绝.后了。
    这晚潭子实在榻上安睡,潭溪独自坐在几案边吃茶,忽闻一阵断断续续的苦声,抬头一看,潭子实又在梦里抹眼泪··    潭溪入梦时,潭子实正哭哭啼啼跪在雨幕里,面前堆着泥土泛新的坟茔,上头白纸糊的孝杖被雨水打湿,紧紧粘在麻棍上。
    潭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做什么又在这里哭”·    潭子实眼泪汪汪地回过头,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拉着潭溪的袖子道:“大神,你来了。”
    潭溪看看那座坟,问道:“这是你爹地坟”·    潭子实点了点头,仍旧哭道:“我爹他是被我气死的。”
    潭溪被他哭的心烦,身上的袍子也被雨给打湿了··    潭子实抽了抽鼻子,顺手揪住潭溪的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又擦了擦眼泪鼻涕,碰到潭溪的手,问:“大神,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跟死人一样。”
    潭溪翻了个白眼,手上一热,低头见潭子实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了暖,忙把手抽出来,道:“我就是死人,死人的手哪里暖得热·”·    潭子实怔了怔,低着头又哭了起来,眼泪滴到雨里,也化作了雨。
    哭了会儿,潭溪便有些看不下去了,伸出袖子给他擦,道:“别哭了,你爹是病死的,与你无干·”·    潭子实抱着潭溪的胳膊抿了抿眼泪,傻里傻气地问道:“真的”·    潭溪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没好气道:“嗯。”
    潭子实又抽了抽鼻子··    “我要娶枫家大小姐·”·    潭溪揉了揉耳朵,诧异道:“什么”·    潭子实在地上跪好,肩膀耷拉着,低声道:“我要娶枫家大小姐。”
    潭溪忙道:“你可知枫家大小姐是个傻子”·    潭子实低着头不言语,半晌才道:“以前爹让我娶柳家小女,我只是怨恨他,到如今我才知,那老东西是为了我好,如今我就娶他枫家大小姐,我要骑到枫逸头上,此等大仇不报实在没脸活在人世上了。”
    潭溪听闻有些吃惊,这人竟也有不犯傻的时候,潭子实忽然抓住他的袍子,跪在他脚下,央求道:“大神,你既是神仙下凡,可管得了姻缘你若肯帮我,便替我到月老哪里求求情。”
    潭溪哭笑不得,心道,月老跟我八竿子打不着,谁还管你这等闲事儿··    潭子实见潭溪不答应,只得又跪在坟前哭了起来。
    潭溪心中反倒不是滋味,走到他身后问道:“你莫不是喜欢枫家那大小姐“潭子实抹了抹眼泪,想了一想道:“不讨厌她。
“·    潭溪又道:“你莫不是烧了在说糊话“·    潭子实抹了抹额头,道:“并不是糊话·“·    天上雨点噼噼啪啪打在脸上,潭溪脑子有点疼,半晌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娶谁不是娶,好歹你们潭家有后了。
“潭子实忙转过身,眼里闪着精光,“大神肯帮我”·    “嗯·”潭溪点了点头,又道,“此虽是梦,到底事成之后你莫后悔。”
    潭子实拽着潭溪的袍子,点了点头,忙又道:“果真是梦不成”·    潭溪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潭子实龇着牙,从梦中惊醒,但见榻上的青纱帐子在眼前晃了晃,胳膊好似真有人掐了一般隐隐作痛··甜文灵异神怪·    翌日清早,枫逸早打发丫鬟送来早膳。
    枫逸这几日已大好了,一个小妾名唤月如的,正给他捏肩柔背,想是知道枫逸关着潭子实一事,便多嘴道:“爷如今偏生如此优待那个小白脸儿,可惜他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枫逸也不恼,摸着指上的玉扳指,笑道:“管他是个什么东西,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东西,且慢慢儿养着,再倔的驴也能乖乖给我拉磨·”·    小厮在外头开了锁,丫鬟端了羹汤进去,伺候潭子实用膳。
    正用饭时,房门吱呀一声敞开条缝,潭子实瞥了一眼,只当是风吹的··    外头小厮互相看了看,只当谁碰了门,仍旧掩上··    却说潭溪也多日不出那房门了,如今一出来,只觉浑身畅快无比,在院中瞎逛了一遭这才想起正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勤劳的小蜜蜂又来更文了,欢迎戳新坑哦,嘻嘻~·    ·    第71章 恩怨·    ·    出了拱门,院里又是穿堂又是游廊曲径,竟是比往日的潭府还要端庄华贵些,看的潭溪眼花缭乱。
    这日却不凑巧,枫老爷一早就带了人往城外庄子上收账去了,潭溪寻了一日未寻到人,至晚间回去时,关着潭子实的房门早锁了,只得在外头呆了一夜··    枫老爷一去便是两日,到了第三日晚时,潭溪才寻到人。
    枫老爷夜半贪.欢,同小妾闹到夜半才睡下,潭溪趁着枫老爷入睡,才能入他的梦··    枫老爷一大把年纪了却也免不了还有老牛吃嫩草的心思,梦里倒是还老风流,正在秦楼楚馆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乐的合不拢嘴。
    潭溪咳了咳嗓子,走到近前,搬了个软凳坐在枫老爷面前··    枫老爷正在兴头上,见潭溪坐在面前碍眼,便丢开怀里的姑娘,瞪了他一眼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坏老爷的兴致。”
    潭溪暗骂,好个不要脸的老色.鬼,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枫老爷见周围姑娘们都盯着他们看,只得起身,随着潭溪到了一处僻静地,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找老夫何事我还有要事在身,你就快些说了罢。”
    潭溪笑道:“你便是枫家老爷了”·    枫老爷点了点头··    “你有九个姨太太,五个通房丫鬟,一个长女,一个嫡子,并三个庶子,我说的可对”·    枫老爷扬了扬眉。
    “你这个嫡子实则算不得嫡子,是你夫人从姨太太哪里过继来的·”·    枫老爷忙道:“你是何人怎得知道这么些”·    潭溪仍旧道:“你这嫡女十三四岁便许给了江家,江家早几年前儿因兵乱连夜逃走,未带上你家小女,你家小女如今却成了个疯疯傻傻的痴人,我说的可对”·    枫老爷一把揪住潭溪的胳膊,怒道:“你究竟是何人缘何打探我枫家的底细”·    潭溪从胳膊上捋下他的手,笑到:“我并没有打探你的底细。”
    枫老爷瞪着眼道:“那你怎知道这么些”·    潭溪笑道:“我是神仙·”·    枫老爷一听这话,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一脸嘲讽,龇着牙道:“小公子,老夫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枫老爷转身儿要走,潭溪又道:“当年潭府那场大火是你枫家放的,是也不是”·    枫老爷一僵,错愕万分。
    潭溪哈哈一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儿,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我看的很是清楚·”·    说话间,花阁如水墨一般褪去,梦境转换,两人已在一处酒楼入座。
    桌上菜蔬果品俱全,潭溪看了看发愣的枫老爷,笑着捻起一盅温酒,慢慢饮下··    枫老爷拱手道:“小人肉眼凡胎,未能认出神仙,还望大仙莫怪。”
    潭溪又斟了酒,摆手笑道:“不怪不怪·”·    枫老爷斟酌着说道:“不知……大仙此来,有何指教”·    潭溪吃了手里的酒,方才笑道:“你莫要怕,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假,但我此来,并非是为了叫你偿罪的。”
    枫老爷忙拿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笑道:“大仙果真好度量……但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潭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是受了月老所托,特地来给你家大小姐配姻缘的。”
    枫老爷忙道:“劳驾大仙了,只是她如今有些呆傻,谁还肯娶她”·    潭溪道:“你可知潭家如今还有个独苗儿”·    枫老爷汗颜道:“莫不是那个早不知去向的潭小少爷”·    潭溪点头笑道:“正是他,只是如今他可不是什么小少爷,说起来也老大不小了。”
    枫老爷脸色一僵,道:“独他不成”·    潭溪问道:“为何”·    枫老爷猛地从凳上站起,冷着脸道:“你明知我们两家是世仇,为何还要叫我两家结亲”·    潭溪道:“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家小姐本就与那个潭子实有缘,此乃是天意,他娶了你家小姐,可不就是来替你们两家化解冤仇的吗”·    枫老爷听完,脸色瓦黑,甩袖便走,“即便你是仙人也不能强人所难,恕老夫难从,告辞”·    潭溪忙追了出去,老头撅着头,气哼哼的走进人堆里去了。
    潭溪咧嘴笑了笑,阳世里他虽不能穿墙遁地,在梦里却是来去自如··    潭溪看准了枫老爷走的方向,一头扎进巷子里,穿墙直走,不出一刻,便截住了枫老爷。
    老头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道:“你莫要强人所难·”·    潭溪笑道:“我哪里强人所难,这乃是天意,你且听我说,这……”·    不等潭溪说完,老头气急败坏地甩了甩袖子,扭头就走。
    潭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仍旧穿进墙中,死死追着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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