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悯守则 by matthia(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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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悯守则 by matthia(上)
文案·猎人X敌方的武器·血族,巫术,打怪,试着相爱·和无尾熊+由晨曦至深渊同个世界观,故事并没有关联(没看过之前的也不影响什么……·    第1章·    ·    亚修又做噩梦了。
    每次的噩梦里他都会回到十岁生日那晚,这次也不例外··    当时是初秋,天气足够凉爽又不会太冷,生日派对地点就在家里的后院,空中架上了闪烁多色的彩灯,露天长餐桌上铺了星星与火箭图案的台布。
晚餐主厨是父亲,他的手艺不输给任何餐厅厨师;母亲则负责招待客人——邻居的两对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还有亚修学校里的两个好友··    晚餐很美味,蛋糕也非常漂亮,房间里还多了一大堆礼物。
派对结束后客人们没停留太久,家里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亚修上床睡觉的时间也到了··    生日礼物中有一本冒险漫画,亚修恨不得立刻开始看·他兴奋得坐都坐不住,想入睡就更难了,但小孩子就是不能熬夜,即使是生日当天也不行,妈妈总会监视他的门缝,看那里是否透出灯光。
    亚修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凌晨,似乎父母都进入梦乡了,他偷偷扭开床头灯、翻开漫画,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故事讲的是一个超级英雄的故事,他孤身行走四方,惩治那些隐藏在人们视野之外的邪恶怪物,默默无闻地保护普通人。
亚修越看越入迷,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他毫无睡意,完全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    直到他听见一声惨叫··    是母亲的声音。
亚修是个聪明的小孩,他没有跟着尖叫,也没有跑下楼,而是在房间里立刻拿起电话打算报警·以前父母教过他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可是电话接不通,无论拨打什么号码都不行,很久以后亚修会明白,这是因为屋子的电话线路被切断了,但现在的他还不懂。
    他小心走出房间,赤着脚,一点点挪下楼梯,从栏杆的缝隙里向下看·他看到餐厅门口伸出来一双腿,穿着睡裤;再往下走了两个台阶,他看到了父亲的全身,显然他已经死了,从喉咙到胸腔被撕裂开来,身下的奶茶色地毯被染成一片漆黑。
    昏暗的月光下,母亲站在餐桌前,手里握着念珠链十字架,一点点往后退··    亚修又向下走了几步,木楼梯吱呀作响,母亲猛地回过头看向亚修时,餐厅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也动了动。
    那一刻,母亲竟然既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反而向着角落里的怪物扑了过去··    亚修看不清她是如何被那东西捉住的,怪物行动的速度快极了,简直像被强行剪到一起的电影胶片。
母亲喊了一句什么,可能是叫亚修的名字,也可能是叫他跑,他不太记得了,即使是在噩梦里也想不起来·因为当年面对那一刻时,他太害怕了,什么也听不到,一步也动不了。
    _·    越过母亲的肩膀,亚修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身材修长,皮肤苍白,一头及肩的凌乱银发·亚修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正把脸俯在母亲颈间,她鲜红色的动脉血从他颈间滴落。
    怪物慢慢抬起头,亚修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狰狞的脸,但并非如此·银发的怪物是个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眉目端正却缺乏生气,就像一尊会动的石像。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几乎通红,眼珠的颜色更是和满屋的血液一模一样··    母亲的身体轻轻抽搐了几下,最终不再动弹·怪物丢下她,慢慢向亚修走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亚修,唇边与面颊上血迹斑斑··    亚修这才发现,怪物的脸上竟然挂着泪痕·真正的眼泪与血丝交融在一起,正从他的眼角不断溢出。
    怪物与亚修四目相接,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屋子里安静得像死后世界·一两秒后,怪物向他伸出手·亚修本以为自己可能会被撕碎,或者被活活吞吃,猛地看到怪物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时,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东西是人,是那种最邪恶的人,而不是鬼怪……所以我要跑,我可以逃掉的,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转身向门口狂奔,怪物紧追上来,匕首锋刃撕开他身后的睡衣布料,脊背上传来烧灼般的疼痛·他跌倒在地,紧闭双眼·这时,大门突然被一股冲击力轰开,伴随着强光,震耳欲聋的密集枪声在屋内响起。
    这一切不知持续了多久,亚修一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再睁开眼时,银发的怪物已经不见了·陌生成年人抱起亚修,为他擦干眼泪,还有一些人走进屋里去查看他父母的情况。
    亚修很清楚地意识到,父母都已经死了,他们不可能活下来··    同时他也更清楚地知道——银发的怪物并没有死·他逃走了,继续潜伏在广阔世界上某个黑暗的角落。
    亚修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据说这种唤醒方式对脑血管不好,但他却无比感谢这通电话,不然也许噩梦会再从头到尾重播一次,以前他就遇到过这种情况。
    现在他当然不再是刚满十岁的小孩,也不在弥漫血腥味的旧宅中·他已经年近三十,住在价格便宜的公路旅店里,他好几天没刮胡子,及颈的黑发乱得一塌糊涂。
由于不喜欢睡床,他仰靠在沙发上和衣而睡,手边放着总随身携带的吉他包··    接起电话,号码被显示为“及时达披萨外送”,他的手机里有许多这样的号码。
亚修知道这并不是外卖,而是艾尔莎打来的,当年她领养了亚修,曾是他的监护人··    “这次的案子你肯定有兴趣·”电话接通后,艾尔莎省略了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亚修从沙发上坐起来:“是之前提到的那个集体狩猎可是我不擅长和人配合,也许并不适合参与这种……”··    艾尔莎说:“记得三个猎人在任务过程中被袭击的事件吗其中一个猎人活下来了,叫薇拉的那个。
昨天她脱离了危险,在医院醒了过来·她口述的事情经过与我们之前推测的完全不同·之前我们的推测是:两个猎人被吸血鬼杀死,吸血鬼也身受重伤,薇拉一刀结果了他之后,自己却重伤昏迷……事实并非如此。
薇拉说,他们确实和目标纠缠了很久,但中途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个怪物,怪物对他们三人以及目标进行无差别攻击……最后怪物杀了两个猎人,也杀了吸血鬼,只有薇拉侥幸活了下来。”
·    亚修没有接话,沉默地聆听着··    “薇拉说,突然出现的也是个吸血鬼,瘦高,比一般的吸血鬼更苍白,动作狠辣,无法进行沟通,他有一头银发,和永远保持血红色的眼睛。”
    “请您继续说·”亚修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长久的沉默,也没有大吼大叫·电话那头的艾尔莎倒是因此迟疑了一下,怀疑亚修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她在讲什么。
    她继续说:“是几个驱魔师找到他的·之前驱魔师要找一伙巫师的地下研究所,他们锁定了大致区域,却搜寻不到具体线索·这次通过侦测‘银发怪物’的行踪,他们竟然意外发现了巫师们的藏身之所,所以他们联系了这一区域的游骑兵猎人,希望你们都能参加‘集体狩猎’。”
    “好的,我愿意参加·”亚修痛快地回答··    “你都不问问怪物和巫师是什么关系”_·    “大概也就是一起作恶的关系吧,不然还能是什么。
而且,我猜您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不然您一定会直接告诉我·”·    “好吧……那么我大致说一下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次参与行动的不仅是驱魔师,还有一些不是我们的人,而是来自‘无威胁群体庇护协会’那个组织的调查员。
你知道,他们保护无害黑暗生物的利益,同时也追猎其中的邪恶之辈,他们表示,要以控制为主、减少杀伤……而游骑兵猎人协会已经就这方面和他们达成一致了,希望你参与行动时能够记住这一点。”
    “我明白了·他们最主要是想对付巫师,是吧”·    “是的·那些巫师是……”·    “我并不关心巫师,”亚修用肩膀和头夹着手机,打开脚边的吉他包,“巫师交给他们就好,愿意杀还是愿意审讯都随便,我只找自己想找的,保证不给他们添乱,也不会节外生枝。”
    吉他包里放的并不是乐器,而是数种武器·从袖珍手枪到M500转轮枪,普通铅弹和几种银弹,甚至还有一架未经完全组装的巴雷特··    艾尔莎叹了一口气:“其实那个怪物也不一定是他。
你以前也遇到过很像他的敌人,但却不是他·”)·    亚修说:“不要紧,反正它们都是怪物,而且都死了·就算没找到真正的它,也不算可惜。”
    “好吧,也许这次真的找对了,毕竟描述听起来很像·亚修,务必注意安全·”·    “我知道,谢谢您。”
    之前艾尔莎也提过这次集体狩猎,亚修知道该和谁联系,他又问了问养母最近的身体情况之后,通话就此结束··    把手机丢在床上,他开始整理清点武器,反复装好枪支再拆卸开,循环了数次后,他终于关上了吉他包,起身去盥洗间。
    水龙头上的镜子映出一张过分疲惫的脸·作为常年追踪黑暗生物的游骑兵猎人,亚修的体格足够强壮,但脸色却经常憔悴得发青·他缺乏休息、三餐不定、频繁透支体力,这种不健康的精神面貌让他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颓废摇滚歌手,倒正好与总带着吉他包的形象很吻合。
    他脱掉衣服,扭开淋浴喷头,不等水热起来就站到了花洒下面·偶尔扭过头看镜子时,他能隐约看到自己背上那条长长的伤疤··    是当年银发怪物留给他的。
    裤子挂在门把手上,腰带上挂着一把匕首·它本来没有鞘,现在的皮鞘是后来配的·匕首是当年银发怪物留下的,怪物用它划伤了亚修的背,姗姗来迟的猎人们冲进来之后,它就逃走了,抛下亚修也抛掉了匕首。
    之后,亚修被艾尔莎抚养长大,被她渐渐带入猎人与驱魔师的世界·亚修一直留着怪物的匕首,到今天为止,他用它结果了不少黑暗生物的性命··    关上花洒、换上另一身衣服后,亚修拿着匕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挂回腰带上,认真地扣好。
他要带着匕首去,他要带着它再次面对当年的噩梦··    他回到镜子前,把湿漉漉的半长发向后拨,在脸上打好泡沫,认真刮掉稍显邋遢的胡子·光滑的下巴能让他显得年轻一点,尽量与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更像一点。
    “希望你能认出我·”·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他走出去,拨通联络人的电话··    ·    第2章·    ·    猎人目的地是城市外十几公里处的小镇,这里居民不算多,因为有个古战船博物馆,所以平时常有游客来往。
    直到与其他猎人会面,亚修才知道作为狩猎目标的巫师们具体都干了什么:在车祸死伤者身上做实验,侮辱尸体放任还魂尸出没伤人;用狼化药水在独立别墅的自来水管线投毒,观测摄入者的不同反应;派出怪物(看描述大约是吸血鬼)袭击特定的小镇居民,利用獠牙携带特定毒素,让毒素在普通人身上起反应并传播……·    不用多说,敌人多半是“奥术秘盟”的人。
大多数研究者和猎人都很熟悉他们,这个类似巫友会的组织从中世纪就一直存在,直到三四十年代才渐渐被其他势力剿灭·现在他们已经形不成什么大气候了,但仍有残余势力像害虫般潜藏着,持续进行着邪恶的研究。
·    黄昏之后,参加“集体狩猎”的人们聚集在一个家庭餐厅,老板对猎人很熟悉,不会走漏风声·他们要等到午夜左右再行动,那时驱魔师会借助月光的力量施展某种抑制术,撕掉巫师居所上的幻术伪装,并在一定范围内压制他们的施法能力。
    亚修独自坐在靠窗的地方,漫不经心地拨弄已经冷掉的焗饭·他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也不去主动交谈,如果有人来向他搭话,他就礼貌地回答··    一个红发的年轻人和同伴聊到一半,从前座转过身问亚修:“对了,你听说了么,参加这次行动的不只是游骑兵猎人,还有庇护协会派来的专员。”
    亚修没听说过·前桌的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在猎人们行动之后,会有其他机构的人负责善后·因为敌人是巫师,而从生物分类上来说,巫师是人类。
比起杀怪物,杀死人类的善后工作要复杂得多,巫师中有不少人拥有合法的社会身份,这些人死亡后,各种麻烦会随之而来·而协会派来专员则是善后专家,他们有自己的渠道,擅长给特殊种族办理合法身份证件,也擅长伪造各种意外事故或掩饰死亡。
·    “我听说,”另一人说,“他们派来专员,好像不仅是为了善后·”·    “还有什么我不指望他们参加战斗,那些人打架之前恨不得先和怪物谈个心做个爱。”
    “巫师在利用吸血鬼做事,这消息传到附近的领辖血族耳朵里了,所以他们和协会沟通,希望重视这事·所以,听说被派来的……也是个吸血鬼。”
    “什么”·    亚修和另一个猎人同时喊了出来··    说出消息的红发小伙子耸耸肩:“这也不奇怪吧你们难道没有几个吸血鬼联络人么”·    他的同伴想了想:“有是有,但我和线人是因为有共同利益才合作的,平时又不怎么相处……如果战斗时有个吸血鬼在身边跟着,你不觉得难受”·    “也不用担心,我们对他而言也一样危险。
相信我,等他来了,该小心翼翼的一定是他·”·    亚修边听着边吃完最后一口食物,他抬起头,玻璃窗外马路对面,有个背着双肩包的金发的小伙子正向这边探头探脑。
    金发青年穿过马路,径直走进了餐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气氛瞬时紧张了一两秒,又渐渐放松……小伙子穿着休闲帽衫、牛仔裤,背着旅行背包,揣着水壶,一脸的不谙世事,看起来像正在独自旅行的大学生。
    餐馆主人从吧台后走向他,不知道该问“你是那个专员吗”还是“你想吃点什么”,在她犹豫时,金发青年已经主动微笑着迎上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您一定是罗斯女士了,我是协会派来的专员,叫我卡尔就可以,非常高兴这次能与大家合作……”·    猎人们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他身上,还有几个人窃窃私语,认为“吸血鬼专员”也许是个谣言,毕竟这年轻人好像一点吸血鬼的气质都没有。
    名叫卡尔的小伙子几步站到猎人中间,有点害羞地抓了抓头:“可能你们听说了,我并不是人类,而是血族·这次你们可能会遇到很多我的同类,所以现在……你们对血族特征和习性还有什么疑问吗我可以尽量解答”·    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
就在卡尔尴尬地想找个角落坐下时,终于有人开口了·那人问了他些点关于血族雾化和化形的事情,卡尔毫不避讳,知无不言,即使被猎人和驱魔师们团团围住也不见一点惊慌。
    “抱歉,我也有问题,”过了一会,亚修慢慢踱过去,“请问,你能不能解除伪装”·    卡尔愣了一下:“伪装”·    “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变回怪物的本来面目。”
    几个驱魔师向亚修投来不赞同的目光·不管怎么说,卡尔毕竟是来合作的,既然大家目的一致,何必得罪协会或者领辖血族呢··    “哦,你是指不刻意维持心神稳固,以猎杀状态示人”卡尔说,“很遗憾,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现在的模样并不叫‘伪装’,维持人类面色是成年血族的天然能力,不用刻意去做。
还有,我不能随便展示猎杀状态,不是不愿意,而是真的不能,除非我被什么控制了,导致丧失神智,或者是被饿到失控的地步,又或者情绪极端激动等等……如果我们一起执行任务时遇到战斗,也许你有机会看到。”
    亚修感谢了卡尔的回答,没再多问,脑子里浮现出噩梦里银发怪物的模样··    接近午夜时,猎人和驱魔师分批次离开家庭餐厅。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琴行以及它附近的民宅,等驱魔师的抑制术施法完毕,猎人们就可以找到正确入口并且快速突入··    月光照亮预置的法阵,琴行墙壁上浮现出多个平时不存在的入口。
行动开始后亚修没有看到那个吸血鬼专员·也许是因为之前的对话,金发青年不太好意思在人们面前露出猎杀状态··    亚修冲在前面探查秘密建筑中的每一处,只想找到银发的怪物,根本不参与搜捕巫师。
他第一个遭遇了吸血鬼,但并不是银发的那个··    他看到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后传来细小的刮擦声·他毫不犹豫地对着门锁开了一枪,锁具刚有松动,门里的东西立刻向他扑来。
他的第二枪正中怪物胸口,她跌倒在地时,亚修才看出这是个矮小的女孩——或者说,一个外貌是女孩的吸血鬼··    她双眼通红,獠牙外露,衣不蔽体,除了胸前炸裂的大洞外,身上还遍布着无数细小的伤口。
亚修愣了一下,又在她额头补上一枪,特质的纵纹银弹彻底轰烂了她的头,她终于停止了濒死挣扎·"··    亚修蹲下来观察,发现她身上插着几条软管,软管一头刺在双手和大腿上的动脉处,另一头断裂了,似乎刚刚从什么东西上脱落。
亚修没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只能继续端起枪,慢慢向门后黑暗的甬道中前进··    没走几步,又是一扇打开的门,门上有几道血手印,从高度和大小看,正是刚才的女吸血鬼留下的。
亚修毫不犹豫地走进门内,举起枪,他没有看到巫师,也没有任何敌人扑上来··    这是个宽敞的大厅,四壁与角落堆放着各类书籍、法器、半人高的符文石板,还立着不同文化的邪神雕像,不同宗教的物品都集中在这里,仿佛为了镇守房间中心的东西——两张推车手术床,上方悬着无影灯。
这地方简直像把手术室与古祭坛糅合在了一起··    其中一张手术床上有挣扎痕迹,旁边的工具台一片狼藉,地上是几大滩纯黑色的血,大概刚才的女孩就曾经躺在这里。
    再走近一点,亚修才发现另一张手术床上躺着人,那人身形单薄,远看很不明显··    亚修绕到手术床正对面,心跳几乎要骤停·一双鲜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怪物就躺在那里··    它眼窝深陷,表情木讷,被强光笼罩的皮肤显得比从前更加苍白··    事隔十几年再看到这张脸,亚修仍然遍体生寒,他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怪物的情形,他认为自己会愤怒地拔出匕首,以牙还牙,或至少立刻扣下扳机……可是现在,他却好像变回了刚满十岁的小男孩,站在黑暗的楼梯边,被骇人的场面吓得浑身僵硬。
·    很快,他重新控制住了手臂肌肉,举起枪靠近了几步·红眼睛依然直直盯着他,怪物微皱着眉,好像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还认得我吗”亚修好不容易才掩饰住声音里的颤抖。
    怪物一声不吭,淡金色的睫毛垂下来,稍稍遮住了可怕的红眼睛·亚修现在才发现,他的头发并不是银色,而是非常淡的、几近于银白的金色,这种颜色让他看起来稍显柔和,比起怪物倒更像是人……但亚修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他记得凶手的长相,记得非常牢。
    亚修慢慢走近,将十几年前那把匕首展示在怪物眼前·“那么……你还记得它吗”·    怪物的头动了动,幅度太小了,看不出是要表达什么,然他又重重眨了几下眼。
亚修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点头··    这很不对劲……将匕首贴在怪物颈间时,亚修却迟疑了··    其实哪怕真是找错了人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它们都是来自奥术秘盟的怪物,多杀一个是一个,更何况现在看来他并没有找错。
他疑惑的是,明明几天前还有人目睹了银发吸血鬼残杀了两名猎人……为什么现在这怪物就变成了这样·    虚弱、沉默、顺从,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即使举起枪也体会不到复仇的快意。
    “等等”门外传来卡尔的声音·金发的年轻血族抢在其他猎人前面冲了进来,像一阵风似的扑到手术床边,手臂护在怪物的身前。
    “你不能杀他他很重要”·    ·    第3章·    ·    如果能早几秒钟动手,现在怪物已经死了……亚修心生烦躁,恨不得举起枪让眼前多事的血族专员立刻给出个原因来。
    卡尔不是爱卖关子的类型,他主动解释起了原因·刚才他和其他猎人遇到了打算出逃的巫师,一共只有两人·现在巫师不能施法,但竟然持有枪械,只可惜他们技术太差,很快就被猎人们撂倒了。
    一个巫师当场死亡,另一个想用情报换活路·猎人们同意了,如果他能说出有价值的东西,就给他叫急救车··    他说这里藏着一尊“血秘偶”,如果猎人想要,可以把它送给他们。
卡尔或猎人们并不知道什么是血秘偶,但驱魔师知道,他们还没来得及解释,巫师向死去的同僚伸出手,从那人手上摘下一条刻有细小符文的黑色皮绳,塞在卡尔手里,然后就因枪伤带来的疼痛而昏了过去。
之后,几个猎人就把巫师带走了,他们会兑现承诺给他治疗,但不会让他重获自由··    卡尔跑进深处的房间后,立刻就明白了什么是血秘偶——大概就是手术床上的那位了。
一路上,身边的驱魔师总在强调血秘偶有多稀少、多特殊、对调查奥术秘盟其他罪状有多大帮助,所以卡尔一进来就立刻拦在亚修面前,阻止他杀掉床上的人··    听了这些,亚修从卡尔手里接过黑皮绳,细细观察:“那么这是什么他的项圈吗”·    一个驱魔师回答:“是某种法器,我们没见过上面的文字,将来可以慢慢研究。”
    亚修拿着皮绳,觉得也许可以去问问艾尔莎·艾尔莎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但她对各类咒术的了解应该能胜过在场所有人··    他思考的时候,几个驱魔师围上来和卡尔一起观察床上淡金色长发的怪物,并叽叽咕咕地交换意见。
卡尔能看出这怪物是个血族,但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虚弱,甚至动弹不得,他的心脏上并没有尖锥,从肌肉的丰满程度看,也不像是濒死状态··    看到一切都趋于平稳,驱魔师们暂时离开了这间屋子,开始搜索整个区域,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和罪证。
卡尔则靠斤到床边,轻声细语地问血秘偶哪里不舒服·这画面快把亚修看吐了,他刚凑近一点,卡尔就像保护幼崽的母鹿一样紧张··    “别担心,我现在不杀他,我保证,”亚修只好先作出承诺,“毕竟我也很好奇什么是血秘偶。”
    “那你要干什么”卡尔紧张地盯着他手里的匕首··    “专员先生,你也是吸血鬼,在你看来,他为什么一言不发”··    “饥饿会让我们虚弱,但现在的情况由不太像。
在饥饿初期,血族会虚弱,如果真饿到动不了的地步,闻到血的味道反而会让我们发狂,而他看起来却……”·    “噢那不如试试看抱歉,容我失礼一下。”
    说着,亚修做了个把卡尔吓了一跳的动作——他割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割得很深,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冲了出来··    "·    卡尔飞快地躲到墙边,大叫起来:“你这是要干什么我……我也是血族,你忘了吗别这样”·    “没关系,我信任协会派来的专员。”
亚修礼貌地笑笑·他知道这会影响到卡尔,但他不在乎··    他凑近床上的怪物,有点意外地发现怪物的眼里竟然闪烁着恐惧·他用左手捏住怪物的下巴,掌心中除了冰冷的触感外,还感觉到一阵微小的颤抖。
    怪物在用口型说“不”,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动作太小了,即使是会读唇语的猎人也看不懂更多·亚修右手持匕首,用锋利的金属强行撬开紧闭的嘴唇、咬紧的牙关,让左手滴下温热的血液,慢慢滑过怪物的牙齿,流进口腔。
    亚修总觉得怪物还记得这股血流的味道——类似他母亲的血的味道,他亲眼目睹过怪物从她颈间吸血……·    突然,亚修惊讶地发现,有泪水从怪物的眼睛溢出来。
    简直和当年一样··    当年怪物的脸也是这样苍白,挂着泪痕和血迹·现在怪物脸上只有普通的液体,并没有那些血泪,他金色的睫毛颤动着,在猎人手下进行着微弱到可以无视的抵抗,亚修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吸血的怪物可以杀人,却如此抵抗进食。
    突然手腕上一痛,亚修这才发现,和匕首握在一起的皮绳竟然自己移动了它脱离了掌心,爬到手腕,刹那间舒展开,又重新环绕,像鞭子般抽在皮肤上,然后自行合拢,完全贴合于手腕。
·    亚修猛地退后,匕首落在枕边,稍稍划破了怪物的面颊·他恼火地握着手腕,试着将皮绳抓下来,却怎么都无法成功,那东西就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他抓住怪物的头发,几乎把他的身体提起来:“这是什么你他妈干了什么”·    怪物被直接从手术床上拖到了地上,撞翻了旁边的器械盘。
被单滑落在一旁,他全身赤裸,毫无血色的肌肤一如当年·看着亚修,他只是翕动嘴唇,目光在皮绳和亚修的面庞之间移动,仍然一声不吭··    面前的东西是个怪物,其实无所谓礼貌,但亚修还是冷静了一下,换了种语气,声音比上一句更沉、更冷:“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请你立刻告诉我。”
    “等等,他是不是真的没法说话”卡尔跑过来,托起怪物的下巴··    粗略看来,怪物的脖子上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当然,如果是魔法药剂的效果就比较难以发现了……卡尔想了想,掏出一支全键盘按键手机,手指慢慢在每个字母上移动:“你想说什么看到想要的字母,就用力眨眼。”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虽然慢了点·亚修放开怪物,踱到房间门边,暂时让视线离开那双红眼睛·_·    他已经用“情况反常”说服了自己,所以才没有立刻痛下杀手;但如果要继续这样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反常现象,也着实让人怒火中烧。
    想到这,他又发现了一处反常:外面为什么变得这么安静·    之前驱魔师和猎人们已经离开了房间,正在搜索整个地下建筑,外面总隐隐传来念咒声、脚步声,或猎人大喊“这是什么东西”的声音。
而现在,一切噪音都消失了,简直就像是其他人已经偷偷撤离,只留下了亚修和两个吸血鬼似的··    “哦,你是问我‘巫师死了没’”卡尔终于和虚弱的同类完成了一次对话,“年纪大些的那个死了,另一个被看管着,不会再回来了。”
    怪物依旧盯着手机键盘,于是卡尔继续为他指示字母,这次他说的句子是:烧掉他的尸体··    卡尔皱眉:“你怕他被巫术复活这个确实有必要,但不急,将来我们会……”·    话还没说完,靠在他肩上的血族眼睛睁大,像是要挣扎但又没力气一样浑身震颤着。
卡尔也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这是属于血族的天赋直觉,他回头看向房间入口,亚修已经举起枪,对着外面漆黑的甬道··    卡尔站起来,戴上绝缘手套,从背包里掏出一支能折叠的银马刀。
亚修看着这装备轻笑了一下:“吸血鬼竟然使用驱魔装备,天哪……”·    “少见多怪,协会成员都是这样,”血族专员站到门另一侧,“外面有不死生物的气息,我能感觉到。”
    “你能知道是什么类别吗”·    “这倒不能……天哪那是什么”·    血族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得更远,卡尔发现有一团巨大的形体挤过了远处的门,正向这边移动。
之所以说它是“形体”,而不是特定的某种东西,是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具体轮廓,它是一团吞噬光线的黑雾,但又具有紧密的实体··    形体挤过一处旧电线时发出了声音,亚修向那边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目标。
形体确实稍稍停顿了一下,但这攻击似乎没什么用,很快它又开始前进,并且像泥怪般开始重新塑形,向前方伸出数条黑色触须··    “是有实体的邪灵,”能够看清后,亚修干脆暂时扔掉枪,换上匕首,他有点后悔没带更大的砍刀来,“而且这只多半还用巫术加强过……射击用处不大,我们得把它彻底砍碎。
专员先生,你对付过这个没有”··    “没有其实我最擅长的并不是打架”卡尔攥紧了马刀。
    “难道你是施法者”·    “也不是我两样都不太擅长”·    亚修心想,如果全世界的吸血鬼都是这样的,那猎人绝对能保证和他们和平共处……但在现在的情况下,身边有个瘫痪的杀人凶手、还有个据说什么都不擅长的圣母会专员,还真是令人心生绝望。
    猎人先持刀冲出去,争取将邪灵控制在狭窄的地方,如果它来到开阔处就会更难灭杀·卡尔也跟了过去,银色马刀的光辉在黑暗中非常显眼,但挥动的角度和速度都着实令人失望。
卡尔拥有和普通成年血族差不多的敏捷度,所以在救人或者逃跑时都非常迅捷,但要说战斗起来……由于他太缺乏技巧,挥刀的姿势实在是效率低下··    稍不注意,一条黑触须抽打在卡尔手腕上,银马刀脱手掉落在地,年轻的血族惊叫一声,想撤退几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一侧脚踝和手腕被触须黏住,无法挣脱,触须把他向内拖行,似乎要将他吞卷进形体里。
    亚修没工夫去救他,只能继续切碎不停靠近的触须·后面的整个形体太大了,就算亚修能不出一丝差错,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消耗战中保持体力··    邪灵前的两人都自顾不暇,自然没有看到房间里红眼血族的情况——原本他躺在地上,连翻个身都办不到,而当亚修的小腿被一条触须扫中,差点跌倒时,血秘偶突然向门的方向转过了头。
    因为步调被打乱,亚修下一个动作也慢了半拍,卡尔半个身体都被卷在黑色的形体里,没法帮上忙·邪灵显然知道猎物陷入了困境,它伸出了更多触须,化作疯狂滋长的藤蔓袭向亚修。
    就在亚修差点被纠缠住的瞬间,他听到了房间里的脚步声··    他勉强回过头,发现之前倒在手术床边的怪物竟然不见了下一秒,一道银白色的光切断了数条触须,如连绵不断的闪电般撕咬入黑暗深处。
    身边的触须被全部斩落·亚修稳住脚步,发现是卡尔掉在地上的银马刀被捡了起来··    缺乏光照的甬道里,怪物苍白的身影模糊不清,远处的微小光芒被银刃反射到他的长发上,一如十几年前的颜色。
    ·    第4章·    ·    有那么一小会,亚修感到脊背上泛起寒意——十岁生日时遇到的猎杀者又回来了,当时的恐惧感也随之回来了。
当然,他很快就压制住了这毫无必要的恐惧,并为自己的反应而羞耻··    比起这些,亚修更在意的是这怪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开始他不能动,现在又敏捷得吓人还有,为什么他会突然冲出来低头看到手腕上的皮绳时,亚修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巫师所说的“血秘偶”显然就是指红眼血族,那么这只绳子肯定大有学问,甚至,也许故意给怪物喂食血液的行为还催化了自己与“血秘偶”间的某种联系在他还没思考出结果前,血秘偶已经将实体邪灵彻底切碎,黑色粘稠物慢慢消散在了空气里。
卡尔倚着墙,暂时动弹不得,他身边还匍匐着几具尸体……是参加集体狩猎的猎人,他们的身体完整,但灵魂已经被消化,再也无法醒来了··    确信邪灵已经被切碎后,血秘偶转回了身。
亚修退入房间拾起枪,一抬手,枪口正好顶在怪物的额头上··    血秘偶盯着亚修,放开手里的武器,慢慢低下头,淡金色的睫毛又一次遮住了红眼睛。
然后他后撤一步,竟然单膝跪了下来——就像骑士对君主行礼一样··    亚修看不到血秘偶的表情,却看到了他握过刀的掌心,那里的皮肤几乎血肉模糊。
当然了,他是个血族·刚才卡尔持刀时戴了绝缘手套,可红眼怪物竟然空手拿起了通体淬银的刀具·在离开银器后,他的手掌终于开始慢慢自愈,并发出细小的嗤嗤声。
    卡尔在通道里蠕动着,亚修也久久说不出话,“血秘偶”更是沉默无声·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亚修接起电话,是这次行动的联系人打来的,他和其他人一样遭遇了邪灵,想确定留在地下的人们是否安然无恙。
    原来,死去的巫师身上有预置的诅咒术,他的尸身会被咒语转化成实体邪灵,虽然不再具备生前的记忆和意识,却可以凭本能追杀一定范围内所有活物·而且,邪灵并不是“鬼”或“幽灵”,它可以自我分裂,可以慢慢变成别的形态,是一种不可控性很高的半虚体。
    为尽可能搜寻、杀灭附近的生物,邪灵分散成好几块,融于地下建筑中的黑暗中,趁人不备发动突袭·有数名猎人在伏击中牺牲了,留在地下区域且还活着的,只有亚修和卡尔。
还有几个猎人与驱魔师且战且退,撤出了建筑,这种被动的战术导致有一部分邪灵被引了出去,出现在街道上··    联络人打电话时,外面的猎人还在对付它。
他们必须保证邪灵彻底被杀灭,否则会让附近的居民陷入危险··    “我们也上去·”亚修挂上电话,捡起银马刀走出去·身体恢复了些的卡尔走在他身后,连红眼怪物也跟了上来,亚修没阻止,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刚才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    直到快要走出去时,亚修和卡尔同时转过身盯着“血秘偶”——该死他没穿衣服啊·    卡尔穿的是套头帽衫,身上只有一件,他正犹豫要不要脱掉的时候,亚修先脱掉风衣扔了过去。
怪物非常配合地立刻把衣服穿好,一步不停地跟在他们身后··    外面的猎人发现又多了个血族,虽然有些惊讶,却也没多问什么·他们看出这个淡色头发的吸血鬼肯定是亚修的同伴,或者是卡尔的,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和平地走出来。
而且这吸血鬼还光着腿、赤着脚,只穿了件亚修的风衣……幸好,事情没平息前,大家都没心情发挥更多的想象力···    黑乎乎实体邪灵已经被削割掉了大半,正攀附在路边楼体上,位于大约四层的高度。
似乎它觉得猎人们是难啃的骨头,想试着侵入其他建筑了··    驱魔师用法术临时困住了它,但法术持续不了太长时间·既然邪灵想要接近建筑内,就说明楼内肯定有活人,哪怕让邪灵侵入一点点,也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最麻烦的问题是:邪灵位置太高了,猎人们用刀具够不到他,又不能在街上开枪——更何况,子弹对这东西对实体邪灵没什么杀伤力··    驱魔师倒是有办法把人在一瞬间送上半空,但是太危险了,这法术并不能让人飞起来,只能帮人增加跳跃高度,通常用来协助猎人跃上较高的墙体或窗内。
现在,他们面临的是垂直的墙壁,和深夜紧闭的窗户,就算有猎人能跳到那么高,他又要怎么稳固住自己·    于是,人类们把目光投向了在场的两个血族。
亚修见识过卡尔的战斗水平,所以他明白,只有红眼的怪物能去干这个··    “你能杀了它吗”亚修走过去问·对方点点头,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许当看到墙壁上的邪灵时,他就知道自己得做这件事。
    他向亚修伸出手·血族的愈合速度很快,他苍白的手掌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到一点灼伤··    亚修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向自己要刚才的银马刀。
    亚修刚递出刀柄,怪物就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皮肤上再次发出明显的烧灼声·站得近些的猎人低低惊呼,卡尔急忙脱下手套冲过去,抓住怪物的手强迫他戴上。
    在驱魔师的协助下,“血秘偶”像箭矢一样跃上与邪灵同等高度·他用刀锋刺入邪灵的身体,一翻身踩在其最上缘,这时,他的双脚立刻被包覆住,向邪灵体内陷入,但他毫不在意,还故意将此作为支撑,开始削砍那庞大的形体。
    下面的猎人们看得呆住了·这个双眼鲜红的血族敏捷得不可思议,仿佛自身就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随着邪灵化为胶质碎片簌簌落下,血族脚下可立足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濒临消亡的邪灵开始退却,放开了血族已被吞到膝盖处的双腿,也放开了楼体墙壁,当邪灵向下坠落时,血族也失去平衡,跟着跌了下来··    猎人们纷纷上前,很快把残存的邪灵切成了碎末。
而卡尔跑向了跌落在一旁的血秘偶··    他观察了一会儿,不问自答朝亚修大喊着解释:“被实体邪灵吞进去的肢体部位会麻痹,我刚才也是这样。
你看,他的腿根本不能动了,所以没法跳下来·不过别担心,我们比人类恢复得快……·    “我并没担心他,”亚修说,“卡尔先生,说话请小声点,不要大喊大叫。”
    卡尔指指那群忙着收起武器的猎人:“别怕,就算有人被吵醒也会以为是黑帮在深夜械斗·”·    血秘偶躺在卡尔身边,其他猎人也渐渐围了上去。
亚修靠近一点后,却又停住了脚步··    有个十岁的小男孩在问他:这不是你要找的人吗为什么你还没杀了他·    亚修可以回答男孩:因为事情有疑点,因为这涉及了更多奥术秘盟巫师的罪行,因为我还没搞清楚什么是“血秘偶”……十岁的男孩所看到的是邪恶的魔鬼,而现在亚修看到的,却更像一个受害人、病患、疑点重重的重要证人……·    亚修好不容易才说服心里那个小男孩同意自己的观点,这已经相当难得了,他不允许自己再表示出“同情弱者”般的可笑关怀。
    回到家庭餐厅后,血秘偶再次失去了行动能力·他瘫倒在地,只能进行很微小的动作,就像亚修刚遇到他的时候一样··    亚修联系了艾尔莎。
当他讲到“血秘偶”时,她反复确认这个词的发音,询问他当时的细节……显然她知道“血秘偶”是什么,而且看起来这种东西相当特殊。
    艾尔莎身体不好,亚修更希望是自己去找她,而不是让她来这里·但艾尔莎表示会尽快赶来,因为她需要亲眼观察巫师留下的研究室··    家庭餐厅的老板为亚修留出了一间客房,以便他看管俘虏,以及等待艾尔莎。
这些游骑兵猎人没有固定据点,也没有成体系的编制,通常都是单独行动,有必要时才进行集体狩猎,这次行动之后,原本所有人都该分散离开,只留几个驱魔师帮协会专员处理善后即可,但因为“血秘偶”的出现,很多人决定暂时留在小镇附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秘偶”被安置在地下室·卡尔也需要休息,就和他躺在了同一间屋里·房间没有窗户,通风口曲折向上,不直通室外,无论如何都照不到阳光,对他们来说很舒适。
    当亚修下来查看情况时,房间的门半敞着,里面直挺挺躺着两个人体,让屋子看起来像个停尸间·地上有两份喝光的血袋,角落里背包敞开着,露出小型移动冷柜的一角……亚修这才明白卡尔的大号旅行包是干什么用的。
    第二天黄昏后卡尔醒过来,一扭头,看到亚修竟然也在地下室·猎人坐在地板上,盯着红眼的血族,对方也盯着他,一个不想说话,一个不能说话,气氛诡异得让卡尔很想假装没醒。
    “专员先生,晚上好·”亚修不抬头地打了个招呼··    卡尔爬起来:“你在这多久了你竟然跑到有两个血族休息的地下室来……”·    “我不需要担心,该害怕的应该是你们。”
    亚修声音温和、语气恭敬,但说的话倒是像威胁一样,特别是配上那把被他故意放在手边的匕首·卡尔摇摇头,看向身边的同族:风衣勉强遮盖到他大腿的一半,身体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任何伤口……卡尔松了口气,他本来有点担心亚修是专门来折磨俘虏的。
    “不知道今晚他能不能动,”亚修说,“卡尔先生,请你再检查一下他的咽喉,看看为什么不能发声·”··    卡尔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小手电,跪在“血秘偶”身边为他检查。
俘虏的咽喉没有外伤,里面初步看也比较正常,卡尔问了一些话,列举造成失声的种种原因,问他是否正确——对了就连续眨眼,错就长时间闭眼,结果每一个猜测都是错的。
    亚修拿出手机,让卡尔用昨天指示字母的方式帮俘虏讲话·就在他们刚拼出一两个单词时,餐厅老板走了下来:“布雷恩先生,你等的人来了。”
    “是艾尔莎”·    “是的·她下午就到了,先去了巫师留下的秘密研究所·她不方便下楼梯到地下室来,所以你得带着……”店主指指血秘偶,“……这个,一起上去。
艾尔莎在你住的房间等着·”·    说完后店主就先回去了·亚修站起来,对卡尔指指地面:“那么请你来抱他,可以吧跟着我来。”
    卡尔本来也觉得这事该自己干,每个血族都应该照顾同族,所以他很乐意地抱起了血秘偶·亚修走在前面,听到身后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磕磕绊绊的声音,还没走几步,“砰”的一声闷响让他回过了头。
    只见卡尔艰难地横抱着血秘偶——倒不是因为重量,卡尔再怎么说也是个血族,力气还是挺的大的;问题是,俘虏比他高挑不少,所以……他就像一只横衔着手杖还妄想钻进栅栏的宠物犬,不小心把那根“手杖”撞在了门框上。
    卡尔手忙脚乱,对怀里的同族连连道歉,努力调整抱他的姿势·亚修叹口气走过来,从卡尔手里接过俘虏··    橘色灯光下,血秘偶的长发被镀上一层暖色,像夕阳下泛起金光的溪流。
溪流披散在亚修肩膀上,凉凉地扫过手腕和手指……手中的躯体很冰冷,而且很轻,如果不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在一直提醒着亚修,他几乎要误以为怀里抱着的是个病弱的少年或老者,而不是可怕的杀手。
    ·    第5章·    ·    见到艾尔莎时,卡尔才明白餐厅老板说她“不方便下楼梯”的意思·艾尔莎大概有五十多岁,坐着轮椅,过于细瘦的双腿盖在毛毯遮盖下,她衣着考究,脊背挺拔,头发依然乌黑,皮肤是漂亮的蜜色,脸上却布满短小且明显的瘢痕。
    不仅是卡尔,餐厅的人见到她时也不小心多注视了一会·人们都难以想象她到底曾经历过怎样的折磨··    餐厅老板虽与猎人们有联系,但并不参与这些事务,她和艾尔莎的护工一起离开了房间,留下来的只有亚修、卡尔、艾尔莎,以及昨天那个擅长传播消息的红发猎人和一个驱魔师。
“血秘偶”被放在床铺上,像个毫无生气的塑料模特··    亚修不愿让无关的人旁听,甚至希望卡尔也最好离开,但艾尔莎却默许他们留下。
她说这不仅仅是关于亚修一个人的事,同行的猎人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讲解何谓“血秘偶”之前,艾尔莎首先说出了俘虏不能动也不能出声的原因:因为他没得到主人的允许。
    “主人”亚修想,巫师死了一个,那么也许可以把活着的那个暂时弄回来……·    艾尔莎微笑:“‘主人’就是指你。”
    “什么”·    女驱魔师说:“情况我都了解了·巫师用‘血秘偶’和你们交易,而且还把‘契约书’转交给了你们,”她指指亚修手腕上的皮绳,“那就是‘契约书’。
它经过巫术附魔,无法被破坏,只有人类生者可以佩戴使用——将它佩于身上任何地方,再把自己的血液喂食给‘血秘偶’,这样就完成了移交,你就成了他的新主人。”
    亚修握着手腕:“可是我没兴趣,您不能帮我取掉这东西吗”·    “很遗憾,不能·给你们皮绳的巫师是从死掉的同伴身上拿到它的,对吧根据文献描述,‘契约书’在拥有者还活着的时候无法被去除,只有等到拥有者死亡,才会自然脱落。
还有,即使主人死了,‘血秘偶’也没法重获自由,他只能躺在那等着下一个主人·”·    亚修沮丧地垂着头·艾尔莎接着说:“你们闯进去的时候,巫师正在制作另一个血秘偶,制作过程还没结束……也许你们看到了,就是死去的那个女吸血鬼。
她大概已经被折磨疯了·所谓‘血秘偶’,简单来说就是把活着的血族做成傀儡·”·    “等等,这原理有点耳熟,”卡尔插话说,“用泥土或金属做的,是泥魔像、铁魔像,用尸体做的则是肉身魔像;而还有一种方式,是将活生生的人直接做成魔像,这东西被叫做‘寂静魔像’。
他和别的构装物一样会听命令,但同时又能保留这个躯体从前的学问、常识、能力,在执行命令时,他甚至可以在不违背命令的前提下做出独立思考·协会遇到过关于这东西的案例……也是奥术秘盟干的……”·    艾尔莎点点头:“你是协会的专员,你们懂这些。
确实如此,可以说,‘血秘偶’就是血族版本的‘寂静魔像’·只不过由于血族是黑暗生物,他们的灵魂能力量更强大,虽然肢体变成了只能服从命令的傀儡,但巫师们无法夺走他们的自我意识,他们仍能保有个体意识。
相对的,他们身上也有更严格的制约——每个昼夜,他们只能在夜晚行动大约三小时,这三个小时可以连续,也可以是不相连的,每一天之间不能累计·如果主人不唤起他们,他们就不能动弹;如果主人不允许他们说话,他们就不能出声……如果他们在行走,而主人突然命令他们停止行动,他们就会立刻倒下。”
    亚修被这巫术惊呆了,一股恶心感盘旋在喉咙深处:“昨天我什么都没做,但血秘偶却自己行动了·”··    “当时你遭遇战斗了,对吧”艾尔莎说,“听说那时你们正在对付实体邪灵。
血秘偶还有个特征:假如主人在其眼前遭到攻击,他就会自行启动,击杀敌人·除非主人特意命令他不这么做·”·    亚修看向俘虏·之前把他平放在床上时,他的头稍稍有些偏向墙壁,现在亚修看不到那双红眼睛,不知道它们是燃着愤怒的血色,还是安静地紧闭着。
    艾尔莎也瞟了一眼俘虏,又看向自己的养子:“你一定有话想问他,对吧”·    亚修回答:“是的·我需要他开口说话,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的。
你想着什么,就说出什么,只要是能明确给出指示的词句就可以·”·    听到这个,本来亚修还很疑惑:在手术床前自己逼问了那么多话,为什么怪物没站起来,也没开口回答仔细一想他才意识到,当时他并没有说出任何明确希望怪物“醒来”或“自由”的言语。
    亚修走过去,俯视着红眼睛,稍稍思考了一下措辞:“你……自由行动吧,但不要尝试逃走·然后开口和我们对话·”·    言语真的有效果。
血秘偶注视着亚修,肩膀动了动,慢慢从床上支起身体·"·    “谢谢·”他说··    这是亚修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要沙哑一点、温和一点,原本亚修还以为他的声音听起来会是机械般的冰冷。
    然后血秘偶又看向卡尔,还有艾尔莎:“也谢谢你们·”·    卡尔一脸感动,恨不得扑过去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可红眼睛并没在他身上停留,而是又转向了亚修,抬起头与之对视。
    对亚修来说,现在的视角似乎和十几年前倒转了过来·当年他还不到五英尺高,他站在楼梯边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红眼怪物;而现在他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正俯视着昔日杀手。
后者的外貌与从前一样,看上去却不再可怕,倒像是随时都能在他眼前碎开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亚修问··    怪物愣了一下,迟疑地回答:“切尔纳。”
    “姓氏呢”·    “这不是我本来的名字,只是他们都叫我‘切尔纳’·本名是什么……我早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没有姓氏。”
    亚修点点头:“你记得我,对吧”·    “本来我不记得·但那时……我想起来了。”
    “那时”·    “认出你血液的味道时·我记得类似的味道·”·    亚修想再问什么,张了张口,才意识到房间内还坐着一个猎人、一个驱魔师、一个协会专员……于是他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转向这些人:“很抱歉,我太久没睡,有些疲劳,要去外面的沙发休息一下。
各位应该有很多关于奥术秘盟的事想问他,那么,接下来是你们的时间了,我先告辞·”·    “等等,”卡尔问,“你就这么……不管了”·    “将来我会带走他的,我们要谈的还有很多,不急在这一时谈完。”
    艾尔莎叫住正想离开的亚修:“介意帮帮我吗正好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亚修点头,绕到轮椅背后,推着她来到外面的营业区。
深夜的餐厅早已锁上了门,这里比后面店主的生活区域更安静··    “你有什么打算”艾尔莎问··    亚修明白她指的是切尔纳。
他说:“没什么具体的……将来我再慢慢思考·来看他常年接触那些巫师,将来如果有谁要去对付其他奥术秘盟的残余势力,他应该能提供点帮助。”
    “只有这些”·    “确实不止这些·那怪物非常强大,他的格斗技巧很优秀,动作比我见过的血族更迅捷。
坦白说,我见过的大多数猎人应该都不是他的对手……也包括我自己,”亚修低头看了看紧贴手腕的黑色皮绳,“现在,作为一件武器,他可以被我们纳为己用了。”
    艾尔莎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也就是说,你觉得他不是你要的凶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不是。
其实,刚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些猜测,后来了解更多后,我就更加确信了——他是杀人凶器,却不是开枪的人·不过,我可以通过他知道当年的更多细节,我也会问他问罪魁是谁……以后再问。
现在这里无关的人太多,我不希望他们旁听·”·    养母又问:“即使当年的事是经由他的手做的,你也并不想杀他了”·    亚修顿了顿,来到艾尔莎面前:“我不明白。
难道您更希望我杀了他”·    “不,”她说,“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真实想法·”·    亚修回答,:“目前为止,我还不打算杀他。
除非有一天他会造成别的危害,那么我就动手……反正他也反抗不了我,这事会很容易的·”·    他在轮椅前蹲跪下来,仰视自己的导师、养母:“您教导我至今,您应该了解我。
我被养育为一个猎人,而不是屠夫·”·    艾尔莎点点头,微笑着伸出手与亚修的手相握:“我不是在质疑你·其实我是想说……关于切尔纳,你可以把他当做怪物和仇人,干脆结束这件事;也可以不把账算在他头上,接受他做盟友。
你有权在这两个方式里选一个,但不要选第三种·”··    “第三种”亚修疑惑地看着她··    “第三种……将他作为武器、工具,”她说,“不管是寂静魔像还是血秘偶,这些归根到底都是邪恶的、亵渎生命与灵魂的巫术造物。
你可以选择毁灭切尔纳,或帮助切尔纳……但不要利用他·他要么是猎物,要么是盟友,总之不是物品·”·    亚修低下头,目光正好触及艾尔莎的手指,那里也有不少旧伤,就像她的面部一样。
    “艾尔莎,您会这样想,是因为想起了曾经的那些事吗”·    “算是吧,但也不仅如此·被当做物品对待是什么感觉,我确实深有体会,但现在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由于同情切尔纳,而是我坚信这样才是对的。
亚修,我们不要做和那些巫师一样的事·”·    “好的,我会认真思考这一点·”·    亚修的回答有点模棱两可,但艾尔莎并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亚修是个优秀的猎人,就算她再想引导他,也无法操纵他的选择··    ·    第6章·    ·    谈话之后,艾尔莎和护理员去了镇上的宾馆,亚修就在长沙发上凑合睡了一会。
等他醒来回到房间时,其他猎人也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卡尔陪着切尔纳··    血秘偶每天只有三小时左右能动、能说话·现在时间已过,切尔纳回到了无法移动的状态。
卡尔仍在用手机与他对话,询问他是否记得自己的血亲和监护人等等··    看到亚修,卡尔从记事本上撕下几张纸递向他,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注意事项,”卡尔一脸凝重,“我刚写的,可能不太全面……但既然你是猎人,应该对血族有点基础概念,我不用写太细应该也可以。”
    “等等,什么的注意事项”亚修接过纸张,只见开头第一句话写着:一,喂食时间……·    “这是什么”·    卡尔边在大背包里翻找边回答:“这是照顾血族的必要注意事项,你理解成饲养指南也成。
你们这些猎人可能很了解我们的长处和弱点,但却不太了解我们生活的细节·切尔纳是血秘偶,但也是个血族,还是个……可以说是病患,既然你成了他的监护人,你就得照顾他……我倒不期望你多无微不至,但是最起码的,你得能把他养活……”·    说完,卡尔拿出一只带隔温层的大号密封袋。
    “我在这里装了一些血袋,等一会儿我帮你放在车载冰箱里·我们不需要每天进食,隔几天喂一次就可以,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多喂,但千万别饿着他。
血袋不多,因为我接下来还有别的行动,得给自己留点……等这些用完,你也可以用动物的血喂他,不要从牧场找,那都是死血,最好能让他在能活动时去自行狩猎,你如果不放心,可以特意要求他只猎食动物……”·    亚修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感谢你细致讲解,可这些我都懂。”
    卡尔一脸不放心地点点头,把收拾好的背包背了起来··    “专员先生,你的任务结束了”亚修问。
    “我还有一堆事要做,”卡尔说,“包括给这次行动善后,还有和其他施法者打交道什么的,我得趁着夜晚赶去城里·还有,刚才我问了切尔纳一些事,做了点血族之间的小测试,我可以试着去找找他是哪支血脉的后人。”
·    “这能查出来”·    “能的·其实我们每个血族都知道当初的血亲是谁……哦,你们习惯叫他‘领路人’或者‘初拥者’。
就算我们不知道他或她的名字,就算事后根本没与之相处过,只要我们闭上眼仔细体会,就能想起领路人的大致轮廓·不过,切尔纳不行,他的记忆早就被搅乱了——不是篡改,而是像撕碎快递单一样被粗暴搅乱。
等我做完该做的工作,就去向大些的领辖贵族求助,血族法师也许有办法帮他·”·    说了这么多之后,卡尔才发现亚修好像根本没有认真听,只是敷衍地不时点个头。
卡尔无奈地塌着肩膀:“总之,有进展时我会联系你·我希望……不,我请求,请你公正地对待切尔纳,可以吗”·    猎人挑挑眉:“请定义一下‘公正’这个词。”
    “意思就是……不要虐待他·”·    亚修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我不会虐待他·你不了解游骑兵猎人的行事风格吗如果我们将谁视为敌人,就不会留他活着。
既然切尔纳现在还活着,就说明他不是敌人,我不会对他发泄私人情绪·”·    “我只是希望你能对他好点,能照顾他一些……”·    “为什么呢”亚修问,其实他知道卡尔答不上来,说这话时他都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像赌气似的……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为什么我要对他好还要照顾他你知道的,他是杀死我双亲的凶器,现在我既没有毁了他,也不打算折磨他,这已经很仁慈了。”
    血族青年嘴唇动了动,没找到适当的语言来回应,只好点了点头··    收拾完随身物品,卡尔挎上背包准备离开,刚走出房门,他又回头对亚修补上一句:“我只是担心同族的境遇,可能冒犯你了,抱歉……”·    “没关系。
不过我也有点好奇,”亚修问,“为什么你对完全陌生的同类这么关心可能他都不能算你的‘同类’了·吸血鬼是这么团结的种族吗”··    “也不能这么说,”卡尔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帮他。
我经历过很惨痛的情形,然后得到了别人的救助……那是在加入协会之前的事,我曾经被一伙狼人暴徒袭击过,他们和我没仇,只是取乐而已……后来是猎人和驱魔师救了我。
所以现在我也想像这样去救别人·”·    亚修没有接话,随意对卡尔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关上了门··    他没法对卡尔的话做出评价,就像没法评价自己一样……因为,曾经他也是这样想的,甚至现在他仍有类似的想法。
    十几年前那晚,附近有一批游骑兵猎人和驱魔师正在调查异常巫术,他们碰巧救下了年少的亚修,也让亚修从此走入了另一种人生·如果必须回答“为什么要成为游骑兵猎人”这个问题,亚修会有两个答案:为父母复仇,或为救那些不能自救的人。
    两个目的都是正确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也说不清哪个才是主因··    不过,现在好像事情有了变化·亚修望向切尔纳··    杀死父母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却什么都没做……他不知道这种冷静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心底燃烧十几年的愤怒到底该去哪里,它们明明还没找到出口,现在却不再继续嘶吼。
    “我还有很多事得去办,所以你要跟着来·”他站到床边,对一动不动的人偶说··    切尔纳缓慢眨眨眼,如点头示意。
亚修试着再次让他说话,但他却说不了,看来只要是在每天的三小时外,即使是“主人”的命令也没法让他得到自由··    亚修暂时走出房间,把卡尔留下的血袋放进自己的SUV里,以及做离开前的其他准备。
再回来时,他拿了一个袋子,里面是自己的替换衣物·"·    “你身上的风衣我得拿回来,”亚修说,“上路后,白天我会把你固定在后座上,盖上遮光毯,即使这样,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穿。
所以现在我要给你穿衣服·”·    说完后他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还有点唠叨……讲这些根本是多余的,反正切尔纳也不能拒绝·他如果想做什么,直接做就好了,更何况只是要穿个衣服而已,又不是脱衣服。
    猎人暗暗感叹,也许卡尔临走前交代的一大通话还是管用的,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他影响了··    他扶起切尔纳,让其靠在自己手臂上。
血族都没有体温,但皮肤并不坚硬,他们有着和活人一样的柔软触感,摸起来却稍嫌冰冷,切尔纳也是这样·在帮他穿上衣服时,亚修难免要碰触到他的皮肤……手上的触感糟透了,微凉而柔软,让人想起两样东西:要么刚刚死亡尚未僵硬的尸体,要么是病弱无助奄奄一息的伤患。
    不知怎么,他由此想起艾尔莎说的话:切尔纳要么是猎物,要么是盟友,总之不是物品··    回过神来,他发现切尔纳在盯着自己,红眼睛一眨也不眨,像个定格画面。
亚修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你在看什么”,随即又意识到,切尔纳并不能回答··    清晨时分他们离开餐厅,亚修把切尔纳裹上遮光毯——很多猎人的车子里都有这个,押送某些俘虏时常用到——然后再给他系好安全带,用旧T恤把他的脖子和车座靠枕绑在一起。
反正他不是人类,并不会在急刹车时被勒死,如果不这么做,他反而坐得不牢固,毕竟他没法自己调整姿势·"·    “现在我们去椴树镇,”亚修边开车边说,“晚上等你能动了,我还有些事问你。”
    切尔纳不能回话,但可以听到,他全身裹在毯子里,像个坐着的木乃伊·亚修叹口气,尽量忽视后视镜中后座上的身影··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开车,连音乐都不愿意开;而现在,车里还坐着一个生物……或者说是非生非死之物,面对同样的寂静,气氛却变得有点古怪。
    当天下午,亚修回到了位于椴树镇的小公寓·他有个固定住处,这在猎人中较为少见,驱魔师们通常倒是有固定住所,因为他们需要研究室,还得存放一大堆书籍;而游骑兵猎人则不然,他们大多数时间分散单独行动,还经常四处旅行,甚至有的人会为任务而长期旅居国外,所以大多数人并没有固定居所。
他们身上的“游骑兵”一词也正是因此而来··    亚修不一样·虽然他也经常到处跑,但他还是喜欢有个算是私人领地的场所,他可以不常住,但只要想休息,就可以随时可以回来……所以他在椴树镇有套小房子,位于狭窄的小独户建筑二层,好几年一续的长租。
这里曾经是艾尔莎和他的家,后来艾尔莎的身体越来越差,搬去和其他驱魔师一起居住了,正好这时亚修也已经成年,就继续独自租住在这里··    停好车后,现在亚修遇到了个麻烦。
    他的房东贝拉小姐在家里·她坐在一层的窗边摇椅上,正在钩蕾丝杯垫·看到亚修的车子后,她把老花镜微微滑下鼻梁,笑眯眯地对窗外招手。
    多年来,贝拉小姐一直觉得亚修是个乐手什么的,他年轻英俊但稍微有点不修边幅,还总带着吉他包或者提琴包——虽然里面是各类武器·贝拉小姐知道这个“乐手”肯定不怎么出名,也知道他没什么亲朋,只有个养母,所以她经常对亚修微笑,还会在他偶尔回来住时主动出来开门迎接他,让他能有回到“家”的归属感。
    当然,贝拉小姐并不是那种孜孜不倦打听别人私事的老太太·尽管如此,亚修还是面对着很大的麻烦——他得把后座上的切尔纳搬进去,但又不能被人看到扛着一个像裹尸袋的东西……现在贝拉小姐已经离开了摇椅,准备开门迎接他了。
    “听着,我不知这样管不管用……”亚修回头对遮光毯里的血族说,“夜晚降临后,到了你能动的时间,就自行恢复自由吧。
然后想办法上楼找我,不要惊动其他人·”··    他不知道这命令行不行,也不知道血族是醒着还是已经休眠了……不管怎么说,也只能先这样了,如果命令成功了当然好,就算不成功,他也可以等贝拉小姐睡下后再出来找切尔纳。
    下车前他把切尔纳身边堆满了各种杂物,让其看起来像乱七八糟的后座的一部分,免得被人留意到——虽然四个车窗都有防窥涂层,前挡风玻璃上可没有。
锁好车后,贝拉小姐正好打开门,对他伸出双手··    命令竟然生效了·夜幕降临之后,亚修的房间窗外传来了敲击声··    切尔纳摆脱了车上的一切束缚,攀着外墙上的管道上来了。
但他没法进屋子,除非得到亚修的同意··    打开窗,对他说“来吧”的时候,亚修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切尔纳像普通血族一样无法擅入私宅,那么十几年前,他又是如何进入自己家屋子的·    ·    第7章·    ·    “过来,请坐。”
亚修指指餐桌前的凳子··    切尔纳依言坐过去,两个人隔着桌子,头顶上悬着偏暗的白炽灯,小居室的厨房变得像个审讯室··    亚修提出关于“无人邀请如何进入房子”的疑问。
他以为答案会和巫术有关,谁知切尔纳给出的回答比这更简单,也更残酷··    “是她同意我进入屋子的,”血族目光低垂着,“就是……应该是你母亲。”
    “她邀请了你”·    “嗯·如果没有邀请,我就进不去,于是我……就那样去敲门了。”
    当年、当日、当时的亚修其实也醒着,那时他正在二楼的房间里痛快地读英雄漫画,什么都没听到··    切尔纳问:“还要我继续说吗”·    “请继续。
完整叙述出来·”·    “你听了这些,会非常不舒服的·”·    “反正我很少有舒服的时候·你说吧。”
    切尔纳一直低着头,像个认真交代罪行的犯人,当然,实际上也差不多··    “我说需要帮助,想进屋去,她就同意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同意,她还问我是不是有人想伤害我,还让她丈夫……就是你父亲,帮我报警·”·    亚修想不起来那天切尔纳是什么打扮,反正他的形象确实有点可怜兮兮的,如果在较为平和的状态下看到他,一般人会很容易认为他是个病患。
    “然后……”血族抬眼偷偷看了一下亚修,发现对方直盯着自己,又避开了目光,“然后我……先杀了你父亲,接着是你母亲。
之后就看到了你……我就……”·    “行了,接下来的事我都知道,不用你描述了,”亚修打断他,“现在,说说是谁命令你做这些的。”
    “阿斯伯格先生·”·    “谁”·    “巫师,年老些的那个。”
    “他为什么要杀我的家人”亚修又问··    “你听了原因,会更不舒服的·”·    “继续说。”
    “没有‘为什么’,”切尔纳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措辞,“那时,我刚刚醒过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就像是刚出生,可又并不是刚出生。
我什么都不会,却懂得怎么击杀敌人,也懂得自己是什么物种……”·    “哦,就像被刷到出厂状态的手机·”·    切尔纳茫然地盯着他,似乎听不懂这个比喻,亚修摆摆手:“别管它。
你继续说·”·    血族点点头:“阿斯伯格先生叫我去那条街最东端,右手边第三幢屋子,我得到的命令是……杀死那里的所有人。
进入屋子的方法不限,杀死目标的手法也不限·”·    “他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
你家人也并不是他的仇敌,他只是……想试试看·”·    一时间亚修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试什么”·    “试试我是否好用。”
    亚修双臂放在桌上,两手死死交握,把自己的骨头捏得生疼·“你的意思是,巫师没有任何实际目的,只是为了试试新枪,就随便挑了一家人”·    “是这样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吸她的血……我母亲的血巫师可没说让你这么做吧”·    切尔纳又抬了一下眼:“你听了真的会很不适的。”
    “我没那么脆弱,说下去·”·    “因为,我先杀的是你父亲……”·    “这是什么鬼原因”.·    亚修不自觉地抬高音量,血族稍稍瑟缩了一下,继续说:“我割开了他的喉管,因为这样能保证他必死无疑,然后我看到……他死得很痛苦。
于是轮到你母亲的时候,我决定用吸血的方式杀她·这样虽然会慢一点,但没有痛苦·”·    他说得对·被健康的血族吸血时,受害者不仅毫无痛苦,还会浑身酥麻瘫软、意志飘忽,连皮肤外伤的痛感都感觉不到。
如果血族要将人吸血至死,那么受害者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意识,根本察觉不到死亡是何时到来的···    “你……希望她没有痛苦”亚修问。
    切尔纳点点头:“我不仇恨她,她甚至还想帮助我……可是我必须杀她·”·    亚修站起来,踱步到灯光之外,从单扇的窄窗看向夜空。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清,只是暂时想背过身去,不想继续盯着切尔纳··    过了一会,他问:“说了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切尔纳低声回答:“血秘偶根本不能对主人撒谎。
你可以找别人确认这一点·”·    亚修叹口气·眼前这把“武器”昔日的持有者已经死了,那个巫师的身体与灵魂都已被彻底摧毁,在亚修知道他是罪魁祸首前,他就已经完全消失在这世界上了。
    灵魂深处的十岁男孩茫然地站在楼梯旁·罪魁祸首死了,他却没得到想要的宁静··    皮带旁边的匕首好像在发热一样,时刻提醒着亚修留意到它。
亚修用它杀过很多怪物,敌人的武器变成了自己的,依旧锋利,比从前更能物尽其用··    除此之外,亚修还无数次想象过用它手刃仇人,而且他差一点就这么做了。
如果不是卡尔冲过来阻止,现在他也就不会和切尔纳对话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成功地用理智拴住了愤怒·白天开车时,他还再次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决定,并最终认为不杀切尔纳是正确的,可这么一来,心中积聚了十几年的阴霾却无处可去……就算仇恨不能算在切尔纳身上,亚修也没法把他当所谓“盟友”看待,反正现在他还做不到。
    亚修回到桌子边,卸下匕首,放在切尔纳面前·血族抬头看他,好像想问什么却不敢开口··    “这个还给你,”亚修说,“你用得着。
我找人在刀刃上进行过淬银,杀怪物时更好用·不过它和卡尔那把马刀不一样,护手和柄上并没有驱魔银粉,你不用戴手套也能拿·”·    切尔纳慢慢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握起匕首时,亚修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面庞上挂着血痕的杀手……这印象转瞬即逝,现在他眼前的生物怯生生的,拥有惊人的战斗能力,却绝对服从于自己。
    敌人的武器变成了自己的,依旧锋利,比从前更能物尽其用··    谈话告一段落,两人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明明现在切尔纳可以自由行动,但只要亚修不问,他就不动也不说话,就像心甘情愿当一件物品似的,这么一来,反倒让亚修莫名尴尬。
    于是很快亚修又找了点事说:“对了,以后每天你不要等我的命令了,到了能动的时候就自己站起来,该说话就说,明白吗”·    “我不知道这条命令能否成立,”切尔纳说,“以前我还从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指示。
明天我可以试试看·”·    “应该可以的·我提前叫你进屋,你做到了·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切尔纳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很认真思考。
然后他盯着墙边的一样东西,似乎已经留意它很久了:“你真的会那个吗”·    “哪个”·    他看着的是亚修的吉他,长期搁置在家的真正的吉他,而不是装枪械用的吉他包。
亚修不敢相信,切尔纳想问的头一个问题竟然就是这个·    “我会,但别指望我弹给你听·”·    听了这话,切尔纳淡淡笑了一下。
亚修问他在想什么,他有点小尴尬地低下头:“没什么,只是有点高兴·”·    “高兴”·    “呃……因为,突然感觉你也并不太可怕。”
    亚修觉得这话简直莫名其妙:“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猎人当然没有怪物可怕·”他避开切尔纳的目光,换了个话题:“之后我有个案子要查,你也跟我来。”
    “好的·具体要做什么”·    “细节还不知道,所以没法立刻动身去查·等经纪人发来详细资料我再行动,他们现在还不希望猎人出现。”
    “经纪人”·    “只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你也可以理解成委托人的代理·他们负责联系猎人,负责谈报酬。”
    血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还有报酬”·    “不然我用什么租房子的”·    “我懂了,”切尔纳说,“以后你需要调查事情时……都会带着我去,对吗我可以协助你。”
    “只要条件允许,我当然会带着你·”·    因为,你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后半盘旋在心里,亚修没说出来。
    “谢谢你,亚修·”切尔纳说··    亚修愣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迟疑了一下才发现,从带着切尔纳上路以来,他并没有介绍过自己的姓名。
"·    “你知道我叫亚修”·    切尔纳说:“我只知道你叫亚修,但不知道你的姓氏。”
    “谁告诉你的”·    “你……你母亲在临死前,喊过你的名字·”·    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亚修背过身,不再回话。
呆站了几分钟后,他慢慢向起居室走去·原本他还想多了解一点这把新到手的“武器”,现在却不太想继续谈下去了··    走进房门前,他停顿了一下,背对切尔纳说:“阿科尔·布雷恩,汉娜·布雷恩——这是我父母的名字。
你愿意的话,可以记住·”··    说完,他进屋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背靠着门闭上眼,反复深呼吸··    外面的切尔纳端坐在灯光下,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    第8章·    ·    在卧室沙发上躺下时才九点多,本来亚修担心会失眠,谁知这一觉竟然睡得格外安稳,没有被噩梦打扰。
浅眠时,总有个模糊的念头转在他脑子里,似乎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可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直到被窗外的阳光照得自然醒来,亚修才突然意识到:切尔纳在外面,已经不能动弹了,而现在天快亮了·    亚修几步跨到卧室门边,突然又觉得根本没必要这么着急。
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对于成年的吸血鬼来说,这光线虽然会带来痛苦,但只要照射时间不长就不至于有危险·在那几张手写的“注意事项”里,卡尔说切尔纳的年纪比比他大——似乎他们有办法大致感知同类的年龄,那么,切尔纳当然扛得住这点光照。
    最终亚修还是开门走了出去,毕竟他对卡尔承诺过不会虐待血秘偶·这套房屋面积很小,不管站在哪都能一眼望到所有角落,现在切尔纳躺在餐桌右侧,紧贴着橱柜,客厅小竖窗透进来的光线还没触及那片地面。
看来他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日出,所以在失去行动能力前躺在了远离窗子的地方··    亚修先回卧室拉上双层窗帘,再回到橱柜边·反正他睡醒了,那么白天时可以把切尔纳放在床上,用被子整个盖住就可以。
他去扶起切尔纳,发现血族的淡色长发上沾了不少污渍,之前战斗时沾上的灰烬和泥水,以及现在厨房地板上的尘土……·    “你还醒着吗”亚修询问后,切尔纳张开了双眼。
    “很好,”猎人横抱起他,走向卧房旁边的浴室,“我现在要去……洗一下你·浴室没有窗户,没有阳光,不用担心。”
    “洗吸血鬼”·这滑稽的句子让亚修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了,哪怕是枪械刀具也得定期清洁保养,更别说是个能进行交流的生物,将来他还要带切尔纳一起去查案子,总不能一直让他头上落着灰尘。
    亚修帮切尔纳脱掉衣服,将他放进浴缸,找到不会滑下去的角度……这简直像是在照顾无自理能力的病人·其实洗吸血鬼比给人洗澡容易得多,吸血鬼不怕冷,所以不需要热水;吸血鬼也不用泡澡,只要拿花洒冲冲就可以;更方便的是,吸血鬼不会出汗,更不会产生皮垢,所以只要把脏污洗净就好。
给他洗头发时也不需要考虑该用什么清洁产品,有什么用什么就可以了,而且也不必给他打护发素··    浴室偏暗的微白灯光下,切尔纳濡湿的头发就像银色的丝织物,不仅光泽很像,捧在手里冰凉轻滑的质感也很像。
亚修蹲在切尔纳头边,意识到自己大概再也不会做那个例行的噩梦了,因为噩梦里最恐怖的那样东西已经不再恐怖,甚至还变得温顺又好用··    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亚修听到时,脚步已经走进了客厅,他迅速转过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狠狠斥责自己,竟然盯着手里的头发出神,而犯下失去警惕的低级错误……出现在客厅里的倒不是什么怪物,但也够叫人头疼——贝拉小姐端着一碟起酥小饼站在餐桌旁,微张嘴,一脸目瞪口呆。
    亚修意识到大事不妙:这套房间很小,站在任何地方都能看遍每个角落……而且贝拉小姐的老花眼一点都不影响她看远处·现在浴室开着门,贝拉会看到亚修正蹲在浴缸边,为一个苍白的、裸体的、像是昏迷了的年轻男人洗头发。
    亚修急忙迎出去,顺手关上浴室门,从呆滞的贝拉手里接过托盘放好··    “贝拉小姐抱歉,我没听到你……”·    贝拉终于回过神来,恢复一如既往的笑容:“我才真是抱歉是我太唐突,不该这么直接走进来。
我烤了些点心,想给你分一些,上来后看到你的门没关,我还以为你准备出门了,就赶紧走进来……”·    亚修不能责备贝拉,从他和艾尔莎租住在这里起,他们就养成了通常不锁房门的习惯。
艾尔莎故意要这么做,他们不需要防范贝拉小姐,而且贝拉年纪大了,他们也想多留意她的动静是否正常·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假如真有仇敌上门,那锁具也没什么意义,如果能让仇敌迅速找到自己,反而可以减少对旁人的威胁。
    虽然不落锁,平时亚修还是会关好门,今天贝拉上来时却门开着·刚才走出卧室时他就该发现这一点,可他却一门心思盯着切尔纳……现在,他用余光瞥向浴室里的人,是谁在半夜打开门的,显而易见。
    “按说我不该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贝拉露出担忧的神色,“但是……毕竟你看,我不仅是房东,还认识你和你母亲很久了,所以……”她纠结了一会,又看看浴室:“你们……你们……是不是嗑药了”·    亚修差点噗地笑出来:“没有,别担心,我保证没有。”
    “你的朋友似乎状态不太好·你们俩都是在搞那些乐队什么的,对吧我知道有不少人会弄点不合法的东西助兴,我年轻时也见过,那可非常疯狂,你们千万不要……”·    “我们从没沾上过那些,我发誓,”亚修轻拍贝拉小姐的肩,“那个朋友只是……有点喝多了,所以我得照顾他。
谢谢您的关心·”·    贝拉小姐点点头,愿意相信亚修:“孩子,我把你和艾尔莎都当成是家人,所以很多事情你是不用对我隐瞒的,比如你那位……朋友,他大可以不必偷偷摸摸地夜里进屋,你们这么亲密,你应该把他介绍给我,也介绍给艾尔莎。”
    显然,她并不认为浴缸里的人仅仅是亚修的“朋友”·毕竟“朋友”之间哪有一个脱光了衣服、另一个给他洗头发,而且还呆呆盯着他看的……亚修知道必须快点打发走贝拉小姐,他搪塞说这些是“朋友”的意思,是他讨厌交际、不喜欢和人接触等等……贝拉一脸担忧地频频点头,随着亚修的肢体语言缓缓往外走,最终被成功地送出了门外。
·    关上门之后亚修舒了一口气,回到浴室·切尔纳靠在浴缸里,睁着眼,亚修总觉得那对红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笑意,他全程听完了外面的对话··    “等你能说话了,告诉我你昨晚打开门的理由。”
亚修让表情恢复严肃,像教官警告学员一样用指指血族的鼻子,重新回到他头边,打开花洒冲掉残余的泡沫··    中午过后,亚修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对方大概谈了点情况,再把剩下的细节和任务地址发邮件补齐。
亚修算着时间,趁贝拉小姐午睡时,把被子里的切尔纳裹上毯子抱出来,带上必要的随身物品,轻手轻脚下楼钻进了汽车··    开上公路,远离椴树镇一段距离后,亚修停下来,从毯子缝隙里查看切尔纳的情况。
血秘偶是被活着做成傀儡的血族,切尔纳就像普通吸血鬼一样需要在白天休眠·不过也有资料证明,假如情况不允许,有经验的血族也能强忍着不睡·现在切尔纳似乎很有安全感,不但睡着了,而且在被人摆弄时都没有醒来。
    黄昏刚过,亚修把车停在一家服务站外,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晚饭,回来时后座的遮光毯已经被打开了,切尔纳仍被带子禁锢着颈部,正在毯子和安全带里蠕动。
'·    “你醒了”亚修坐进前座,“看来那个预置的命令可以生效,你可以到时间后自己行动·”·    切尔纳点点头:“我昨天下楼了。”
    “什么”亚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叫我能说话时解释打开门的理由,”血秘偶说,“昨天确实是我开的门。
我走下去,然后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下楼”亚修有点后悔昨天没有及时叫他停止行动·这毕竟是个杀戮傀儡,至少也是个血族,是异类,而自己竟然随便放任他独自坐在外面。
    因为亚修发问的语气有些急躁,切尔纳的头更低了:“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当时已经快到我不能动的时间了,我想到处看看。
抱歉,回来时我忘记把门关严了··    亚修慢慢嚼着食物,思考切尔纳的话·血秘偶无法欺骗主人,所以这番话是真的·切尔纳想要“到处看看”也并不奇怪,自由对他来说是奢侈的,昨晚亚修并没禁止他离开椅子,所以他才可以利用这点时间享受一下随意行走的感觉。
    “我要继续开车了,给你看这个·”亚修快速吃完手里的东西,把手机屏幕按亮,丢给切尔纳,“你看看邮件内容,了解一下我们要去做的事。”
    “去你提过的那个农场”·    “是的,巴姆农场·”·    亚修刚发动起车子,还没开出多远,切尔纳就伸手戳他的背:“怎么看其他的部分”·    “翻页。”
    切尔纳一脸混乱地盯着手里的东西,左右摇来摇去,亚修无奈地把车暂时停在路边,又花了几分钟教他怎么翻页,怎么返回··    农场的主人是老巴姆先生和其家庭。
最近几年,附近镇上的警方接到过多起他们的报案,说有人在长期窥视、跟踪他们·他们先是察觉农场附近有人窥视,又数次在夜晚目睹有陌生人影出现,接着事情升级了,发展到有人在夜晚虐杀牲畜——从手法看来是人类干的,绝不是野兽所为,因为有使用工具的痕迹。
警方很重视这件事,因为不断升级的骚扰行为很可能会演变成谋杀·调查一直在继续,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不久前,巴姆家的长子,三十五岁的阿瑟·巴姆带着猎枪和狗在农场外巡视。
阿瑟一去不回,就此失踪,只有他的狗跑回了农场·几天后,人们在附近树林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死法和以往那些遭到虐杀的动物一模一样:胸腹被工具划开,内脏缺失。
    他的猎枪发射过,没击中目标,落在了附近·现场分析结果表明凶嫌不止一人,而且对方可能也带着工作犬——人们发现了一些人的脚印,也发现了数枚野兽脚印,其中一些脚印属于农场的狗,而另一些……直到现在也没人辨认出那是什么犬种。
    “狼人”读到这里,切尔纳抬起头··    “一开始我也这样想,”亚修说,“但是有疑点。
未知脚印、死者内脏缺失……这都很像有狼人干的,可狼人通常不会用工具去剖开受害人,他们是直接用利爪和牙齿的·你再往下看·”·    悲剧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阿瑟·巴姆遇害一个月后,他未满六个月的女儿也失踪了·她失踪时正是半夜,屋子里没人察觉到异响,整幢房子门窗反锁、紧闭,没有任何撬锁或闯入痕迹,家里的狗也没任何动静。
    切尔纳摇摇头:“这就不像狼人了……狗对狼人的踪迹很敏感,就算不敢上去扑咬,也肯定要叫几声·而且狼人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进屋子……就算用人类形态去撬锁,也会留下痕迹的。”
    “是的,所以很蹊跷·”·    突然,亚修想到一个问题:“你很了解狼人”·    “以前我杀过三个。”
    “为什么杀的”·    “不知道·他们没有对我解释,而我只能服从命令·”·    切尔纳继续看下去,事情至此还没结束。
·    之后,专案探员来了·农场主老巴姆让妻子、儿媳、女儿都暂时搬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留在这·婴儿失踪后第三天的清晨,家里的狗在农场外围狂吠不止,警探和老巴姆去查看时,发现狗正守在一叠衣物旁边——正是婴儿失踪时穿的衣服。
它们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污,被整齐叠放在地上,下面还垫了一层当天早上的晨报···    之所以游骑兵猎人或者驱魔师迟迟没有涉足这件事,就是因为这案件实在太像人类罪犯所为了。
而现在亚修要赶去,则是因为老巴姆竟然主动联系了一个猎人经纪人,说希望能有猎人去调查··    与常见的受害人们不同,老巴姆知道这世上有怪物。
他年轻时曾经遭遇过一些东西,还被猎人救过·他担心是有什么生物盯上了他··    切尔纳读完了全部邮件,亚修问他:“你觉得像什么做的比如,在你杀过的东西里,有没有类似的”·    “像血族,”切尔纳说,“有些血族能雾化身体,进入房间时无声无息,甚至可以不被犬类察觉……但是雾化状态并不能抱起婴儿,这就有点矛盾了。
还有,我们不能擅入私人住宅,如果真是血族,他以前肯定被邀请过·”·    “也许就像你当年一样·说需要帮助,就可以骗开别人的家门。”
    切尔纳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着慢慢伸出手,用手机碰碰亚修的肩膀··    亚修拿回手机后,切尔纳低声问:“你能不能命令我停止行动就是……回到不能动的状态。”
    “为什么”·    “我每天只有日落后大约三小时的自由时间,这三小时可以不连续·现在你让我停止,等需要时再唤醒我吧。
你不应该把我的行动时间浪费在车子里·”·    “好,”亚修说,“我应该怎么说”·    “对我说‘停止行动’。”
    亚修照做了·切尔纳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歪歪扭扭地靠在后座上,因为被安全带保护着才没滑下去··    车里又恢复了寂静,亚修从反光镜里看切尔纳,好几次都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哽住了一块苦涩的东西,让他无法开口。
    ·    第9章·    ·    到了巴姆农场,亚修暂时把切尔纳留在车子里,一个人去和老巴姆打招呼··    老人给亚修倒了点淡酒,聊起农场的情形。
老巴姆似乎很了解猎人之类的事,他不多问亚修的身份、姓名,也不问“真的有怪物吗”这种蠢问题,还对亚修说恐怕只来一个人不够··    亚修问他为什么这样想,他讲起了年轻时的一段经历。
那时巴姆大约二十岁出头,正在攻读兽医相关的学位,经常在另一所农场边帮忙边准备论文,那所农场比现在的巴姆农场更大、也更偏远,几乎与现代化城镇隔绝,在那里他亲眼目见过人类以外的怪物……同时也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游骑兵猎人”。
    他鼓起勇气协助那些猎人,给他们提供补给,带他们熟悉附近地形,最终帮助他们剿灭了游荡在附近的怪物·之后他就离开了农场,再也没回去过,连那附近的消息都不再关注。
而几年前,他竟然又听到了关于那个农场的消息——当时他已年过六十,从父亲手里继承了家里的土地,已经几乎忘记了当年的恐怖经历··    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某个家族被残忍地屠杀得一个不剩,警方还未找到凶手……遭殃的正是当年那个农场里的家族。
其实这家人早已不再务农,住在与旧址相隔几百英里的城市里,如果不是看到了姓氏和报道细节,老巴姆根本没想到会是他们··    老巴姆回忆起了当年的怪物,觉得也许是它们在报复。
他虽然帮助过猎人,但自己并不懂这些事,他不知道怪物是不是全数被消灭了·说到这里时,亚修问他具体是什么怪物,老巴姆不太说得清楚,只能大致描述出它躯体很大、有毛发、獠牙什么的,听起来确实挺像狼人。
    说着,老巴姆把脸埋在双手里哭起来·当初自己的农场也出现怪事时,他还没立刻往怪物那边猜,直到孙女在卧室失踪,他才猛然想起了之前另一个家族的遭遇。
现在,轮到他的家庭了··    亚修安慰了他几句,说要在农场各处转转·老巴姆送他到门廊,一脸担忧:“其实你应该白天再搜寻,晚上一定更危险。
你只有一个人……”·    “您不用担心,晚上其实也不错,”亚修说,“如果真遇到了点什么,我就直接解决它·而且我有帮手,不是一个人……他在车里呢。”
    刚说到车,车子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巴姆家的狗—— 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正对着亚修的SUV狂吠不止··    “这种狗可很少这么叫。”
亚修嘴上这么说,其实非常明白它为什么叫·动物对黑暗生物都很敏感,它肯定能察觉到车里藏着一个恐怖的东西··    老巴姆的语气带上了点畏惧:“你车里的……是你的朋友”·    “谈不上。
也许算搭档吧·”·    “我们发现有人在农场附近窥视时,克蕾亚也是这样叫的,”老巴姆说,“你的搭档……他和我们并不是‘一样’的东西,对吧”·    亚修点点头,刚想解释猎人与黑暗生物合作也不稀奇,老巴姆叹口气,从他身边走过:“我虽然不懂你们的世界,但是……和那些东西做朋友不是什么好事。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老人小心地靠近车子,把狗叫过来安抚了几下,带回屋去·亚修耸耸肩,去拉开车门,叫切尔纳恢复自由行动。
    切尔纳坐直身体,盯着车窗外,亚修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发现他是在盯着那只走远的拉布拉多,他的目光并不是敌意或者警惕,而是一种……人们非常熟悉的眼神。
很多人在公园里看到邻居的狗、在网站上看到猫咪视频时,都会露出这个眼神··    “你喜欢狗”亚修问···    切尔纳点点头:“也许……算是吧。
谁不喜欢呢·”·    亚修带着他向农场一角走去,忍不住问:“你从前见过狗”·    “在我还是普通血族时应该见过吧。
不过,从前的记忆和人格早就被剪碎了,我想不起来·后来,我真正第一次确信自己看到狗,是阿斯伯格拿了一只流浪狗做狼化病毒实验的时候……”·    亚修说:“哦,我听过这类实验。
只不过我听说的案例更邪恶,涉案巫师是直接用人做实验的·”·    “他们确实也用人了·用狗和用人,是两个不同的实验·”·    “……好吧。”
亚修想,果然无论何时也不该低估这些奥术秘盟的混蛋··    切尔纳继续说:“虽然看着是挺可爱的,但我只摸过它一次·”·    “然后呢它被你吓昏了”·    “不,我把它杀了。”
    亚修怔住了一下,切尔纳在他背后说:“它接受狼化药剂后……失控了·阿斯伯格命令我解决掉它·”·    切尔纳说话的语气起伏很小,不带太多情绪,亚修一时分辨不出他的意思是“不愿这样做”还是“很乐意给它个痛快”。
    亚修没有再继续问,现在并不是谈心的好时机·两人在农场各处巡视,偶尔会闯进鸡舍或者羊圈,切尔纳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动物们扑腾哀嚎,亚修看着他脸上的郁闷,有时会忍不住偷笑。
    “这样不行,”搜索附近树林时,切尔纳说,“连这些小动物都能察觉到我,如果是狼人或者别的什么就更可以了·我没有狼人的好嗅觉,在我们发现线索之前,肯定对方会先找到我们。”
    “那也没什么不好,”亚修说,“从老巴姆说的话里看,那怪物有很强烈的复仇欲望,而且它肯定仇恨人类,特别是仇恨猎人·它能快点现身不是更好吗”·    “如果它避开我们,先去袭击那个老人呢”·    “在我们赶来前,老巴姆已经一个人待在这了……也许还有几个轮班的警探在。
如果怪物急着杀人,它早该动手,也许它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巡视一段时间之后,切尔纳今天的行动时间用完了·血秘偶本人也不能提前感知这一刻何时到来,所以,他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亚修身后。
    亚修叹口气,思考该把他放回车里还是带进屋·车子里按说是没什么问题,一路上也是这么来的;但亚修担心附近有怪物游荡,白天时如果怪物击破车窗,不能行动时的切尔纳将毫无自保能力。
    盯了车子,亚修又想到了另一个不透光,而且不方便打开的位置……但是他答应过卡尔,不会虐待血秘偶……所以他放弃了后备箱。
    最后他还是抱着切尔纳进了屋·他找到老巴姆留给他客房,把切尔纳塞进了床底·这样既可以借助垂下的床单遮蔽光线,又不会让老巴姆看了害怕,还可以让自己避免和血秘偶“同床共枕”。
    “我再去走走,早晨回来睡觉,”亚修蹲在床边,“你……你就在这·”·    本来他想说的是“你自己小心”,但随即他意识到,这么说也太多余了,血秘偶连动都不能动,怎么小心。
    切尔纳对他眨眨眼,神态就像被父母祝福晚安后安静地等待关灯的小孩子··    那一刻,亚修差点忍不住伸出手,拍拍他的肩,甚至摸摸头发表示安抚……手指在膝头上轻颤了一下,最终他克制住了这突发的滑稽冲动。
    距离日出还有很长时间·猎人离开并锁上门后,切尔纳闭上眼,房间安静得就像他过去住过的囚牢··    虽然失去行动能力,但他的感知仍与正常血族一样灵敏,他听到隔壁房间有隐约的呼吸声,还能感觉到活物心脏的搏动。
原本只有一个人,然后走廊里出现了另一个··    隔壁的房门被打开了,房间里有两个男人在轻声交谈·切尔纳想到,他们一定是那两位被派驻到农场的警探。
    他对警探们在谈什么并不感兴趣,所以并没去故意偷听·过了不知多久,交谈声停止了,大概那两个人都睡下了·切尔纳觉得有点奇怪,他们为什么不轮流守卫、轮流休息呢他慢慢在有限的记忆中寻找,最终找到了答案:在车里时他远远看到过那两个警探,他们不穿制服、不戴帽子,穿着西装和风衣,以前他似乎在什么地方学到过,这种人是像侦探一样调查事情的,而不是当卫兵的……那么卫兵的又是谁呢,大概是亚修还有,农场一角停着大小不等的警用车,也许那些才相当于卫兵吧……·    切尔纳总是像这样慢慢地、毫无目的地从一件小事开始思考,随便思路发散开来。
他不能动,不能说话,连翻身望向别的角落也办不到,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而且他并不觉得无聊,对他来说,现在打发时间比以前容易多了。
现在他只需要躺着,等待着,而过去他还得担心那些痛苦的实验和折磨··    意识放空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又有人过来了·那人走路很轻,没穿鞋子,他好像有钥匙,直接扭打开了隔壁的门,屋子里面有地毯,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然后,切尔纳震惊地睁开了眼··    他感觉到了血液的奔流、心脏急速的搏动,还有喉咙里压抑的咕哝声、液体在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喷洒而出的声音……·    ——人类被切开喉管,无法出声,同时颈动脉也被割开时的声音。
    别说救人或查看了,切尔纳连开口喊人都办不到·过了很久,隔壁传来水声,是浴室的水,有人打开了花洒,似乎在清洁身体···    水声停止后,脚步声回到了走廊。
走到这间屋子门前,对方停下了··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慢慢被推开·切尔纳只凭听觉就可以判断对方距自己有多近——七步、五步、三步……那人站在床前,掀起了垂下的床单,但并没蹲下查看,依旧站立着。
·    切尔纳只能看到一双脚……赤裸着、沾着水汽,皮肤洁白,骨节小巧,是一双女性的脚··    “真可怜。”
她说··    然后她放下了床单,转身走向门外·关上门之前,她的声音又响起:“我和她说·她能救你·”·    ·    第10章·    ·    几小时过去,天刚亮的时候,一辆银色高尔夫直接开进农场,停在主屋前。
车上走下来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急匆匆跑上木台阶,用力拍门··    老巴姆打开门时,亚修也睡眼朦胧地跟在他身边,女人见到陌生人时愣了一下,老巴姆随即向她解释:“这位是……我朋友的儿子。
他知道了这些事,想来看看我·梅拉,你怎么回来了”·    亚修在屋子里见过照片,这位女性正是老巴姆的儿媳,死者阿瑟·巴姆的妻子。
她刚刚失去丈夫,女儿也生死未卜,出于安全考虑,她带着阿瑟的妹妹以及母亲搬到了附近的酒店暂住··    “我……我有事告诉你,”梅拉虽然是在和老巴姆说话,但一直戒备地盯着亚修,“我们那边也出了点事……”·    老巴姆带她到沙发上坐下,给她递上咖啡。
亚修本来想回去休息一下,但还是决定先听听梅拉遇到了什么··    梅拉说他们住的酒店也出现了奇怪的现象,从似乎有人跟踪,到夜的半敲窗声等等……她正疑心这些与之前的凶手有关时,酒店前台交给了她一封信,信里写着:你女儿还活着。
    她又害怕,又高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她把情况通知了警方,然后立刻回到农场告诉老巴姆这件事··    亚修深感分身乏术。
他想去酒店看看情况,又不能轻易离开农场……不过,现在有梅拉陪着老巴姆,屋子里和农场边缘还有警察驻守,白天离开一会儿应该没太大问题,那家酒店也不远,即使加上到了之后简单巡查的时间,到中午也就能赶回来了。
    他和老巴姆打了招呼,准备离开之前,又想到应该回房间去叮嘱一下切尔纳·他并不打算带切尔纳去,毕竟现在是白天,带他去也没什么用··    走廊里一切正常。
亚修回房间掀起床单后,切尔纳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惊恐,就像在巫师的手术室里两人对视的时候一样··    亚修简单说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其间切尔纳一直这么看着他。
他和血秘偶并没有靠眼神就能传达想法的默契,所以他根本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理解为……也许切尔纳不希望被单独留在这··    开车离开农场一小段路之后,亚修打开了广播。
对猎人们来说,疲惫地赶路算也算家常便饭,但毕竟他一夜没睡,这样多少能提提神··    随便按了几个台后,他停在了声音最清晰的本地资讯电台·广播里正在播晨间新闻,尽管脑子稍有点迟钝,但亚修还是立刻听清了现在正播报的消息:昨天夜间,“候鸟”快捷酒店内发生了一起残忍的谋杀案,一对六十五岁和二十七岁的母女被杀死在客房内。
客房服务员在打算清理房间时发现了她们并报案,据悉还有一名与二人同住的女性失踪……·    亚修猛地踩下刹车·“候鸟”快捷酒店就是巴姆的家人投宿的地方,而死者的年龄、性别均与巴姆的妻子、女儿一致,她们的死法也和上一个死者阿瑟·巴姆一样。
    广播里,拿到第一手消息的记者正在介绍已知细节和自己的看法·死者被割喉,被剖开身体的,通过目击者对现场的描述,有人推测事情发生在夜间……·    亚修咒骂了一声,调转车头、狠紧油门向农场赶回去。
    他立刻想到,梅拉有问题·酒店距离农场并不算很远,开车不到一小时就能来回·除非梅拉大半夜就离开了酒店,不然夜间的杀手怎么会故意只放过她一个就算她真的是凑巧躲过了凶杀,那么凌晨和早晨她也该在市内,甚至还在酒店内,她怎么会不知道另两个家人的死讯刚才她怎么会对家人的死亡只字不提·    是她担心老巴姆承受不了不,不是这样。
亚修清楚地记得,她刚才讲述了“被人跟踪”“收到匿名信件”等等,还因此颇为害怕和苦恼·就算要隐瞒真实信息,她也不需要特意编造这些。
    接着,亚修突然想起了切尔纳的眼神·他这才意识到,切尔纳一定看到了某些东西,但没法说出来··    开进农场后,亚修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他远远听到了一声咆哮,在他靠近农场房屋后,声音突兀地停止了··    他把车子停好,打开后备箱找东西·身后的树丛窸窣作响,他不需要去寻找怪物,怪物已经主动来找他了。
    在怪物一跃而出的同时,亚修也猛回过身开枪射击·他没有瞄准的时间,而且似乎也不在乎瞄准——子弹当然没命中目标,它在半空炸裂,逸出一团烟雾,烟雾不出半秒钟就扩散开来,覆盖住整片空地直至屋前。
    怪物在气体中抽搐了几下,痛苦地跪倒在地·亚修戴着一次性防毒面具,从后备箱拿出另一把枪枪,对怪物开火了三次,不给它任何喘息机会··    怪物中弹后委顿在地,颤抖哀嚎,它确实是个狼人。
这头狼人进行了半狼化,也就是直立行走的巨狼状态·它不停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甚至想忍痛用爪子挖出身上嗤嗤作响的子弹,可烟雾似乎对它有很大影响,它连抬起手臂都办不到。
亚修用的是霰弹枪,配合了专门对付黑暗生物的淬银弹珠,射程有点短,但拿来对付狼人非常合适,它能给目标留下数不清的弹孔,每一处陷入肉体的银弹都可以持续折磨目标,使其无法行动。
·    亚修拔出腰后的手枪,当着怪物的面填装好子弹——这次的不是弹珠,而是弹头未封闭、内附驱魔银粉、刻有数条裂纹的银弹,会让猎物的躯体被翻搅、炸裂。
他踩住半狼的脖子时,房屋方向传来一声哀叫··    “等等别……”老巴姆浑身是血,一侧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半跪半靠在门边,“她……她是……”·    “她是梅拉”亚修平静地问。
    老人颤抖着默认了·亚修拉开保险,老巴姆却又阻止他:“别开枪别……我还有话问她”·    亚修简直哭笑不得。
看起来,之前被“问话”的应该是老巴姆,不然他那一身伤怎么来的……是他怀疑有怪物,是他遭遇袭击,是他请了猎人,而现在他竟然还想让猎人别开枪。
    所以,亚修并不打算住手,反正伤痕累累的老人也没法扑过来救这个狼人·亚修无视了老人的哀求,举枪对准怪物的头部,就在即将扣动扳机前的那瞬间,他的余光敏锐地察觉到一条快速移动的影子——·    它从屋内猛跳出来,咆哮着扑向老巴姆。
    出于条件反射,亚修的这一枪变了方向·子弹射向那条黑影,但却因为瞄准不清而没有命中·这时,亚修才看清发生的事,如果看到这一幕的不是训练有素的猎人,恐怕会被震惊得傻站在原地: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竟然扑倒了老巴姆,正疯狂撕咬着昔日的主人·    亚修立刻丢下脚边的狼人,冲向那条发疯的狗,毕竟救人性命比处决怪物更重要。
因为狗扑在老人身上,亚修不敢轻易再开枪,他抓住狗想将它扯开,而狗扭动着身体,回头咬向亚修的手臂·亚修没有退开,他不顾疼痛,硬是将黑狗拖离了老巴姆。
    正打算先杀了疯狗时,亚修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老巴姆双目圆睁着,正惊恐地望着他身后··    糟了··    来不及想太多,脑子里只够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亚修被有力的巨爪死死捏住脖子提起,双脚离地,缺氧让他没法做出有力的反抗,连枪也渐渐握不牢了··    之前弥漫在附近的气体已经渐渐散去,狼人又站了起来。
也许它还没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但要从背后捏紧一个人类的喉咙还是绰绰有余的··    狼人突然把亚修重重抛在地上,利爪撕扯开衣服、割裂皮肉,强健有力的后足不停狠狠挤压他的胸腹……亚修的视野开始模糊变形。
没过一会儿,狼人放开手,把失去意识的猎人丢在一边,慢慢走向老巴姆··    好像有人在争吵··    也许不是争吵,是在大笑或者唱歌在庆祝什么·    亚修脑子发蒙,四肢又痛又沉,难以动弹,在一阵阵的耳鸣中,他缓缓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不,不是漆黑,是自己的眼睛上被蒙了东西,不远处有篝火的热度和光芒·他站立着,被绑得很紧,背后粗糙的质感应该是树皮,有人在哈哈大笑,有人在哀嚎,还有骨头折断的脆响,以及犹如皮革或布料被撕开般的声音。
    “嘿,猎人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给他看看”·    有脚步声靠近,脸上的黑布被扯掉了。
亚修看到梅拉站在那里,她已经变回了人类形态,一手摇晃着那块布,一手拿着带血的匕首·越过她的肩,亚修看到了一片林木间的空地,夜幕已经降临,远处天际黄昏的余晖还未彻底消失。
    这里不只有梅拉,还有陌生的一男一女,那些泛着绿光的眼睛表明他们同样并非人类·他们脚下匍匐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亚修昏迷了太久,刚醒来时本来就视线模糊,他盯了那团东西很久,才勉强看出那是个人。
    那是老巴姆·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形体,每蠕动一下,喉咙里就会发出嘶哑的呻吟,亚修分辨不出他在喊的是什么,也许本来就什么也不是,那已经根本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男性狼人从那具形体上撕下一条细细的血肉,抛向远处草丛……然后,亚修看到了更恶心的一幕,农场里那只黑色的狗跳起来,接住了那块肉,并没立刻吃掉,而是放下它,看向三个狼人。
    随着梅拉发出一句短促的指令,黑狗低下头,开始咀嚼老巴姆的肉··    ·    第11章·    ·    “你们……”亚修几乎失去了言语,他所知的任何诅咒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一切。
    “猎人,你别怕,”梅拉说,“我们暂时不会那样对你的,因为你是礼物·”·    亚修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她。
    梅拉问:“你就不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不好奇,”亚修说,“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梅拉·巴姆”·    面前的狼人故意伸手按压亚修身上的伤口,亚修忍着剧痛,一声都没吭。
她有点失望地叹口气:“我确实叫梅拉……至少人类名字是这个,但我不姓巴姆·巴姆是我的仇敌·”·    “可你和阿瑟·巴姆结婚了。
    “猎人,你听他讲过那件事吗”梅拉指指身后血肉模糊的人,“这次他找猎人时,是怎么和你们说的我猜,他说他以前招惹过狼人,现在被仇敌盯上了”·    “不然呢难道不是这样”·    “他以前确实招惹过狼人。”
梅拉说着的时候,一男一女又开始慢慢切割老巴姆的血肉,“那是一对母女,她们有没有杀过人,一直只食用禽畜内脏,而且还拥有合法的人类证件……那对母女得到过人类的帮助,所以很信任人类,甚至,母亲还和一位住在郊外的农场主人坠入了爱河。
那个男人年龄有点大,不过人挺风趣,对小女孩也很好,母亲思前想后,觉得不能隐瞒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要么让爱人接受自己,要么说出真相后就离开农场。
于是她对爱人坦白了,还当着他的面变身,结果……那个男人尖叫着跑了出去·”··    老巴姆的身体已经一动不动了,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已经流血至死,他身边的男女狼人现在倒是安静了很多,严肃地听着梅拉讲述往昔。
    她继续说:“看到那一幕的并不仅仅是她的爱人,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在农场工作的大学生·你一定知道这是谁,就是我们的巴姆先生。
他胆子倒是大,当时不言不语的,之后却把这事告诉了很多人,附近镇里的人、他的同学、导师……凡是能听他说的人,估计都听他说过了·大多数人当然一笑置之,但偏偏这事情就传到了像你们这样的人耳朵里……你们自称游骑兵猎人,对吧·    “猎人们先偷偷接触了巴姆先生,问他关于狼人女性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形容描述那对母女的,总之,猎人们听了之后,觉得必须杀死她们·然后我们的巴姆先生依旧没有闲下来,他去见那位农场主,把从猎人那里听来的狼人小知识讲给他听,两个人商量之下,决定帮助猎人。
    “农场主之前吓得要命,却又回来见了女狼人·他只是说:这太疯狂了,我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说自己并不想拒绝她,甚至说为她准备了一个惊喜,让她跟着过来……之后的事,你大概也猜到了吧。
她和女儿被带到了猎人们面前,任凭她如何哀求、如何解释,猎人也不会听狼人的,他们更相信那两位同胞··    “当他们杀死母亲时,其中几个猎人似乎也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他们一定杀过狼人,知道狼人的能耐,可是眼前那女人太弱小了,很容易就被干掉了,简直像是毫无战斗经验……多亏猎人的迟疑,趁这个机会,女儿逃走了,她幸运地躲过了猎人们的追击,凭母亲教给她的常识,一直安全地作为人类生活着……是的,她母亲教给她的都是如何隐忍,如何自控,如何耐受饥渴,如何做一个人类。”
    “梅拉,可最后你还是杀人了·”亚修说··    梅拉轻蔑地一笑:“我杀的第一个人,是当年母亲的恋人。
然后是他的家人,再之后就是阿瑟·巴姆——我所谓的丈夫·接着是老巴姆的妻子和女儿,”她回头看看,“最后就是他本人·不过,杀不杀他已经无所谓了,我的新同伴们玩得开心就好。”
    “我不明白,你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到巴姆家,甚至还和阿瑟·巴姆结婚……”·    “对啊·”·    “从前你随时可以动手杀了巴姆一家,为什么不早动手你甚至还生下了带有他们血统的孩子。”
    梅拉说:“人们憎恶怪物,我就让他们的子嗣成为怪物·他会失去心爱的孙辈,再失去每个亲人……我知道,你觉得我很病态对吗没关系,我不需要你的理解,你们猎人永远也不会理解的。”
    “说到你女儿,”亚修问,“你没杀她,只是带走了她,对吗”·    “是的·但我也不打算抚养她。
我把她献给了新的狼群,狼群愿意接受新生儿,哪怕是混血·那里有别人会抚养她·”·    亚修舒一口气:“说到这,我就懂了·你也打算加入那个新狼群,对吧”·    “是的。
你还挺聪明·”·    “那边的两位,就是你的‘面试官’”·    男性狼人笑起来:“猎人,你以前杀过不少狼人吧看来你非常了解我们的生活方式。”
    狼群喜欢任何出身的新生儿,却不轻易接受成年外人·如果有谁想要加入,就必须向首领证明自己,首领会亲自立下考验条件,然后派人监督新人完成考验。
考验内容可能无害,也可能是残忍的,具体如何要看这个狼群的习俗了··    “而我……就是你的考试题目·”亚修看着梅拉。
    梅拉点头:“我得活捉一个猎人献给头狼·等他赶来,吃下你的心脏,我就会被接受,成为他的家人·”·    亚修撇撇嘴:“说得像有多感人似的。”
    梅拉回到两名同伴身边,踢了一脚老巴姆——的尸体,他不再出声,已经被活活折磨致死了·梅拉向亚修,嗤笑着:“你想表达什么用道德和善恶观说教我别费口舌了。
在做事之前,我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要付出什么,我知道这很疯狂,我甘之如饴·”·    “别误会,我没想理解你,也没想教育你,”亚修说,“我只是想和你们聊聊。
彼此沟通一下想法,能不能达成共识……并不重要·”·    “你的爱好还挺奇特的·”·    “当然,如果不这样……”亚修的话刚说到一半,黑狗突然对树林深处狂吠起来。
三个狼人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绷紧身体,警戒地四下观望,空气中危险的气息似乎近在眼前,却又转瞬即逝··    黑狗叫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弱下去。
梅拉喊了它一声,但却没有带给它任何安慰,它夹着尾巴退进灌木里,小声呜咽着··    男性狼人浑身一颤,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你们感觉到了吗……那是……”·    “克瑞格”女性狼人不安地走来走去,“那是……克瑞格的味道”·    梅拉用切割过老巴姆的刀抵住亚修的脖子:“你干了什么那是什么”·    “夫人,你想审问我,也得给个明确的问题吧”·    “你刚才说了一半的……是什么”她紧张得有点发抖,如果此时她是巨狼形态,也许尾巴上的毛都会竖起来,“你耍了什么花招”··    亚修看着树林深处:“哦。
刚才我是想说,如果不和你们聊聊,我又该怎么度过他赶来之前的时光呢”·    “谁”·    “克瑞格啊,没猜错的话,这是你那位狼群首领的名字”从梅拉的表情看,亚修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不是要赶过来见你吗。
他肯定已经来了……只可惜,没能活着来·”·    篝火边有太强烈的血腥味,以至于狼人们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另一种味道……直到对方靠近,连犬类都嗅到了危险,狼人们才跟着一起察觉到。
    现在最强烈的味道……是来自同族的血,除此外,还有一丝死亡之物的独特幽暗气息··    梅拉回过头去,那对男女狼人正向着树林发出嘶吼,后背隆起、肌肉抽动、开始变化形体。
梅拉和他们一样有着利于夜视的狼人眼睛,她看到树林中有个人影走了过来,步伐规律、不快不慢、肩膀稍有偏斜,好像是提着什么重物··    _·    月光穿过树隙,照亮切尔纳的身形。
    他脸上、衣服上沾满了暗红色,浅色头发被粘稠的血液弄得纠结在一起·他提着猎物的脖子,指甲深嵌入其皮肉——那是一只棕色皮毛的直立巨狼,只有上半身。
    篝火旁的三个狼人咆哮起来,那声音与其说是怒吼,更接近于惨叫·两头陌生狼人冲向切尔纳之后,梅拉也进行了狼化,但动作有些迟疑,亚修远远看着她,有点想笑,大概她从小到大只屠杀过人类,连普通血族都没见过,更别说面对专为杀戮而存在的血秘偶。
    切尔纳扔下半截尸体,反手持着匕首,身形消失在黑暗里,又闪现在男性狼人面前·亚修虽然身为猎人,但毕竟只是人类,他的眼睛几乎无法捕捉到切尔纳的每个动作。
这场战斗他帮不上忙,就专注于挣脱绳子··    右臂肘部似乎脱臼了,用不上力,只要一动就更是疼得要命,亚修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刚一抬眼,却对上了一双被火光映亮的眼睛——是那只黑狗,它趴在草丛里,露出半个脑袋,看起来十分紧张,但没有任何行动。
    犬科动物有服从本性,狼人想要训练一只狗会非常容易·恐怕老巴姆家这只狗的真正的主人一直都是梅拉,没有命令时,它是这家人的好朋友,只要梅拉一声令下,它就会变成仆役和武器。
    现在它当然想去帮梅拉,但那边有切尔纳在,它不敢靠近·血族能使动物产生天然的畏惧,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军犬也难免在感觉到血族靠近时发抖,更别提只是一只拉布拉多。
    亚修对狗不算很了解,他只听说拉布拉多犬是一种非常温柔友善的狗,即使有人故意将它训练得对外人有敌意,它之前也不该表现出那么夸张的杀戮欲望……"·    稍一走神,草丛里的狗突然不见了亚修四下观望,手上的绳子已经松得差不多了,还差腿上的……突然一阵寒光从侧后方呼啸而来,他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立刻凭本能向前跌去。
    带着一身伤摔在地上的滋味非常不好受,幸好这让腿上的绳子也松动了不少·看向袭击者时,亚修惊讶得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一个赤身裸体的黑发少女站在树旁,满脸的惊慌和委屈,就像她才是受害者似的。
她拿着刚才狼人用过的小刀,一击挥空后,刀刃卡进了树皮里,她用力拔出刀,向前走了几步,打算继续攻击亚修··    “克蕾亚·”她歪了歪头。
    “克蕾亚……”亚修翻滚着躲远,麻利地除去了脚上的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少女说话的语调有点奇怪,“克蕾亚,她,叫我。”
    猎人叹口气:“天哪,一只支系犬之前我怎么没想到……”·    支系犬是一种能变化为人形的狗,经常被误认为狼人,其实它们与狼人有着天壤之别。
最根本的不同就是,狼人是人类的变种,是能变化为巨狼的人;而支系犬的本质是狗,它们拥有在夜晚变成人型的能力··    支系犬的寿命比普通犬类要长,智力也更高一些,它们能受训学会些人类语言,但思维和习性却仍然更接近于普通的狗。
正因为如此,亚修很快就认出了这个少女……她的样子太像那只黑狗了,从眼神到歪头的样子,完全一模一样··    ·    第12章·    ·    “克蕾亚,听我说。”
亚修缓缓站起来,他知道支系犬能和人简单沟通,“你是个乖巧的女孩,不该帮助狼人·他们也许受过委屈,但现在他们屠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克蕾亚,你能懂我说的话吗”·    “用刀更快,她说……”克蕾亚所答非所问,持刀继续靠近,“梅拉教我,这样快。
我的牙,不锋利,不能一下杀掉他们·”·    看来沟通是没用了·过去亚修并没有真的见过支系犬,只在资料中读到过它们的习性,所以他很难推测克蕾亚的战斗技巧如何。
现在她拿着刀,而自己有一只胳膊脱臼,还手无寸铁……·    树林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声音持续了一两秒就戛然而止,然后是更多的咆哮、低吼和树木折断的声音。
这动静倒帮了亚修·克蕾亚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抖了抖,不顾眼前的猎人,改为冲向惨叫来源的方向·和刚才一样,她想靠近,却又畏惧切尔纳,一脸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刚才的惨叫是女性陌生狼人发出的·切尔纳生生拗断了她一条手臂,接着银刃像光一样闪过,切开了她的喉咙·她倒地之后,受伤颇重的男性狼人冲向切尔纳,他比同伴更高大强壮,在纤细的血族面前像一座小山。
    亚修盘算着,可以趁现在把克蕾亚从背后扑住……这感觉真怪,明明是想制服一只狗,看起来却是偷袭一个赤裸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行动,他听到了一声嗥叫,前面的克蕾亚闻声立刻转身扑进灌木丛,变回狗的形体继续狂奔。
·    这次的声音是梅拉·梅拉同样畏惧切尔纳,趁男性狼人与切尔纳缠斗时,她转身就跑,并且通过嗥叫通知克蕾亚·克蕾亚的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梅拉也从直立半狼变成了四足的全狼化状态,尽全力逃离白发的死神。
    亚修受了伤,手边又没有枪,没法去阻止梅拉……就算他非常健康,也很难在树林里靠跑步追上狗,更别提追狼人了·他望向切尔纳缩在的方向,不知怎么,心里竟然泛起一阵罪恶感。
    他答应了卡尔尽量公正地对待切尔纳,艾尔莎还叮嘱他不要将血秘偶当做武器使用……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他一开始就打算把切尔纳当武器来用,就像现在这样。
自己身为猎人,惨兮兮地被狼人抓住,被搞得伤痕累累,不得不费尽心思和对方搭话周旋,只等着血秘偶恢复自由赶过来救自己……这一切都像是懦夫的行为。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你有权这么做,你承受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你把人生奉献给了执法与狩猎,现在你宽恕了当年夺去你家人的那把武器,允许他活着……这还不够吗所以你有权这么做。
人人都知道,用枪比只靠身体格斗更有杀伤力,所以这就像用枪一样,怎么能算是懦夫的行为呢··    亚修发现了一个捷径·只要闭上眼,想想那个不停呐喊却被压抑了声音的十岁男孩,他就不再对切尔纳怀有任何歉意。
    银刃刺入了男性狼人张开的嘴巴,从上颚直插入颅腔·切尔纳扭开头,眼睛避开拔出匕首时飞溅出的东西,然后丢下狼人的尸体,向亚修跑过来··    还没等他开口问,亚修说:“我没事,你去追狼人和支系犬。”
    “支系犬是”·    “就是那只黑色的狗,以后我再给你解释·她们应该还没跑远,追到后,直接杀了她们。”
    切尔纳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亚修的视野里··    手表碎掉了,手机还在车里,亚修只能靠感觉来估算时间。
他花了十几分钟来给脱臼的地方复位,但自己做得总归不太好,等一会儿得去找个医院……他脱下衬衫做成简易的三角巾,再细细检查身上的其他伤处,大约半小时以后,树林深处传来尖锐凄惨的哭叫声,不是狼的声音,是女人的哭声。
不知那是梅拉还是克蕾亚··    又过了一会儿,切尔纳回来了·他一脸的疲惫,手里抱着一团黑黑的东西··    起初亚修以为他是把克蕾亚的尸体带回来了,仔细一看,那只狗竟然并没有死,只是被血族的胳膊夹住,瑟瑟发抖不敢动弹而已。
    切尔纳把黑狗放在地上:“梅拉死了·”·    “嗯·”亚修没主动问他为什么把狗带回来,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切尔纳低下头看看克蕾亚,它趴在地上,不敢离开,也不敢靠近任何人,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她叫克蕾亚……”切尔纳说。
    亚修点头:“我知道·”·    “她……她被梅拉训练过,所以过去发生异常状况时她才没有反应·她做的事情都是受训的结果。”
    “这个我懂·看到它服从那狼人时我就明白了·”·    “刚才她又变成人形了一次,还对我说话了,”切尔纳说,“之前在屋里,我见过人形的她,但没认出是她。
她……她好像并不是人……”·    “对,是支系犬,一种很特殊的生物·”·    切尔纳呆站着,一会儿抬眼看看亚修,一会儿盯着克蕾亚,像鼓起勇气打算承认错误的孩子一样欲语还休。
亚修能猜到他想问什么,从看他带回克蕾亚时就猜到了··    亚修不想等了·“切尔纳,动手吧·”他说··    血秘偶没有抬头,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你在犹豫什么”·    “能不能……放了她”切尔纳小声问,“她是被人训练成这样的,现在巴姆一家都遇害了,她的主人也死了,她不用再像过去一样做那些事了……”·    “但是它有攻击性,”亚修说,“它不仅受过扑咬训练,还懂得变成人形,使用工具来攻击。
你见过因为多次伤人而被射杀的熊或者大型犬吗也许你被关了太久,没看过那些资料·总之,不管是什么动物,一旦它有过这种经历,就不能再活着了,不管她是支系犬还是普通的狗都一样。”
    “可是……”·    “杀了它·”·    切尔纳低着头,面无表情,稍稍向黑狗挪动了一点点。
亚修突然有点心中没底,不能确定是否血秘偶会绝对服从自己·按说,如果不能完全掌控血秘偶的行为,那猎人们就不该允许它拥有自由……甚至不该允许这种亵渎之物活着。
文献上说血秘偶会服从主人,艾尔莎也是这样说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切尔纳就不能违抗任何指令··    “你不愿意”猎人微微眯起眼,“看起来你确实非常不愿意。
那么我来动手·”·    “不用·”·    切尔纳伸手抓起克蕾亚的后颈,将它拖着走远了一点·狗发出呜呜的细小叫声,无力地挣扎着。
    “还是我来吧·我能让它死得比较快……一瞬间的事·”·    他背对着亚修,利落地扭断了黑狗的脖子。
    ===============·    巴姆农场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亚修单手扶方向盘,手机开着免提,边开车边向“经纪人”汇报这次行动的过程和结果,以方便他们派人善后。
·    农场附近驻守的警察都被杀害了,房屋里的两名探员也是,巴姆一家人更是无一幸免……只除了那名已被送往狼群的混血女婴·虽然怪物都被处决了,但这仍然是一次失败的任务,因为没有人得救。
    结束通话后,亚修从反光镜里看向后座·切尔纳现在还可以自由行动,他抱紧遮光毯缩在后座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亚修减慢车速,把手机扔到后座上:“你……要玩游戏吗”·    切尔纳缓缓摇头,也不管亚修能不能看见。
    “你需要进食吗车载冰箱里有血袋·”·    “不用·我……我用过狼人的血。”
血秘偶轻声说··    这家伙终于肯出声了……亚修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你仔细想想就该知道,处决它们是对的·”·    “嗯,我接受。”
    “这种处决并不是为了取得胜利,而是为了让加害者付出代价,更是为了今后不让其他人再置身险境·”·    “我接受。
但是……”·    “但是什么”·    切尔纳稍稍抬高音量:“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杀克蕾亚”·    “梅拉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克蕾亚也是。
屋里的两个警探是被谁杀的你比谁都清楚·”·    “她什么都不懂……她是怎么被人训练的,就得怎么活着。”
·    “危险品就是危险品,它早就被狼人毁了,已经不能留在世上了·”·    “我也是危险品,”切尔纳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比她危险得多,我也早就被巫师毁掉了,为什么我还可以留在这世上”·    “好了,不谈这个,”亚修说,“我要开远一点儿找个诊所,不能在附近城镇……”·    切尔纳显然还没放弃这个话题:“以前巫师也叫我杀过很多狗。
这太容易了,比杀人容易多了·它们是实验中的失败作品,对一般人来说也确实有危险,关键是,它们没什么用处了……所以就得被处决·又危险,又没用,所以就得死。
像我这样的危险品反而可以活着,因为我很有用,即使你的家人都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也可以活着,因为我很有用……”·    “闭嘴”亚修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停在寂静的公路中间。
    切尔纳因为惯性撞在前座上,因为亚修的话,他已经无法出声了··    “停止行动·休息吧,切尔纳·”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亚修对血秘偶命令道。
    之后他下了车,打开后座门,扶起切尔纳的身体·失去行动能力后,切尔纳就像没有线操控的木偶,没法自己调整姿势·亚修搂着他,让他靠在座背上,调整好他手脚的位置,在他身上裹上遮光毯,系好安全带。
    “你听着,”亚修在他耳边说,“你确实是危险品,所以我才要带着你·你在我手里对所有人都好·巫师没教过你的事情,我可以慢慢教你,以及……”他看了看手腕上已和皮肤完全贴合的皮绳,“如果有一天我快要死了,我会在死之前毁掉你,我不会让杀戮武器再落到别人手里。
在那之前,我就负责戒备你、监管你,让你去做对这世界有益的事情;同时我也会照顾你,尽可能公正对待你,绝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折磨你·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了。
而且,除了这样,我们也没有其他相处方式可以选·”·    切尔纳闭着眼睛,眉头微蹙,现在还是夜间,还没到血族疲乏的时间,亚修很清楚,他只是不想睁眼看着自己而已。
    猎人叹口气,把切尔纳的脸也用遮光毯挡住,回到驾驶位重新发动车子··    他开得比平时慢,一方面是因为身上有伤,只能单手扶方向盘,另一方面是因为现在他多少有点心烦意乱……哪怕切尔纳不是血族、不是血秘偶、不是怪物,哪怕他是个人类猎人学徒……有点心软的那种,亚修知道,自己依然会命令他杀了克蕾亚,这事没得商量。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可他又没法面对切尔纳那副委屈的模样··    这些天,亚修脑子里总是转着一件事··    跟着艾尔莎学习时,他听说有些血族会有血泪现象:健康的吸血鬼可以少量流泪,看起来就像人类一样。
但他们做不到持续哭泣,如果不停地长时间流泪,最后泪液就会变成身体里的血,继续涌出··    当年的“红眼怪物”扔开母亲的尸体,持刀缓缓走近,他的衣服和头发上沾着血迹,面庞上还有两道清晰的血痕,黑血与透明的液体混合在一起,从眼角淌到下颚。
    切尔纳不想做那些,但他必须得做·他没法违抗命令··    亚修扭开了收音机,随便找了个什么广播台来听·他需要有东西来打断此时的思路。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我正在做和那些巫师一样的事··    车子里播放着节奏强烈的说唱音乐,亚修脑子里却全是当年切尔纳脸上血色的泪痕。
    明明早已痊愈,背上十几年前的刀伤却好像在隐隐作痛··    ·    第13章·    ·    大约早晨六点多时,卡尔接连来了几个电话。
当时亚修已经在私人诊所处理了伤口,找了间旅舍睡得正香,所以每次铃响都被他按掉了·等天色大亮之后,卡尔大概需要去睡觉了,就没有再打过来··    上午大概十点,电话又响了。
“及时达披萨外送”,是艾尔莎打来的···    接起电话,她第一句就是:“亚修,你还好吗,为什么不接卡尔先生的电话”·    亚修十分想问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为什么我不接电话他会和你告状……不过他一向非常尊敬养母,只是捏着眉心说:“很抱歉,我之前太累了,刚刚睡着。”
    “血秘偶还好吗”·    亚修看了一眼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在外过夜时亚修通常不睡床,只躺在沙发上,所以他把切尔纳放在床上,而不是床下面。
    “他很好·白天他和普通血族一样要休息·”·    “好,”艾尔莎说,“卡尔之前有事找你,和血秘偶有关,也和我有关。”
    “什么事”什么事会将切尔纳和养母扯到一起·    “是这样·首先,你知道地堡监狱吗”·    “知道,猎魔人组织和一些黑暗生物家族搞出来的,关押不值得杀但又有危害的怪物。”
    所谓的“猎魔人组织”和游骑兵猎人们并不是一回事·前者就像安保公司或者私人军队,有比较成体系的组织和部门;而后者更随意,虽然彼此间也会合作和偶尔聚会,但成员之间并没有上下级关系。
    艾尔莎继续说:“你知道罗素先生吗那里的典狱长·他从前是奥术秘盟的巫师,后来他脱离了那些人,加入了猎魔人组织。
他听说上次围剿巫师的事之后,表示希望见见血秘偶·而且罗素先生是个优秀的施法者,也许他能给你们提供些咨询·”·    “他可信吗”亚修问。
    “很可信·”·    “好的·那么和您有关的又是什么事情”·    “这事倒可能比较麻烦,”艾尔莎的语气似乎带有点歉意,“亚修,你得帮我地堡监狱去取一件东西,是一枚戒指。
原本属于赛哈依·”·    “赛哈依这个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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