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悯守则 by matthia(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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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悯守则 by matthia(下)
在思考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切尔纳想说点什么自嘲一下,却只是动了动嘴唇·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真的说不出来··    要隐瞒的事好像越变越多。
嘴上说想寻求信任,却在做着背叛者的行径……他只能这样定义自己·该偿还给亚修的东西太多了,几乎无止无尽··    ·    第54章·    ·    两天后的傍晚,有几个人分别去拜访了罗拉家和亚修住的旅馆。
他们自称是安东的手下,来替维克多传递他们已掌握的讯息,并带来了几份做过标注的地图··    一两百年前,山杨城附近遍布冶炼厂,还挨着一大片煤矿,矿坑隧道四通八达。
后来新城市渐渐兴起,能源开采也转变了形式,“山杨城隧道”渐渐空置了下来·很多地方都有废弃的地下遗迹,最出名也最古老的要属巴黎地下墓穴,其次就是50年代冷战期间各国修建的防核武地堡,从功能和安全性上来说,“山杨城隧道”比不上那些地堡,当初它的修建过程不怎么规范,图纸留存不全,现在大部分本地人甚至说不清它到底有多少区域是畅通的。
    维克多盯上了几处隧道入口,他认为斯维托夫的地下研究所可能藏在冶炼厂与旧矿坑里,而且已经藏了几十年··    “地下”研究所就是地表以下的研究所……听起来有点愚蠢,但对于巫师和血族来说,却没什么可奇怪的。
与坐在大厦里的科学研究者不同,巫师的研究不仅需要仪器,更需要充足的空间,血族也必须藏在安静避光且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他们可没法去写字楼里天天通勤··    想查明隧道里是否真藏了什么,就必须按照地图去挨个排查。
做这件事需要耐心和时间,因为老图纸和现代地图不符,大多数隧道出入口也被彻底封堵住了·得到资料后的几天,亚修、切尔纳、罗拉和卡尔每天都要轮流去搜索,血族们负责夜晚,亚修就白天出行。
    安东派了几个人和亚修一起行动,那些人忠于安东和维克多,行动时从不多聊一句和任务无关的话,他们对黑暗生物不熟悉,所以就暂时服从亚修的指示,而且并无怨言。
    亚修以为他们只是习惯了服从而已,切尔纳却知道真正的原因:这些人必定是被维克多缔约过·他们被命令封牢嘴巴,付出自由,好处则是可以从安东那里换取地位、金钱和享乐。
    ==============·    这天夜间,切尔纳前往一处冶炼厂旧址,与他搭档的是卡尔和罗拉·他知道罗拉排斥自己,以为会很难和她相处,可真见到罗拉后,两人竟然配合得还不错。
    罗拉能理解他无声的手势,也能在偶遇巡逻保安时快速反应:要么藏匿身形,要么假装成迷路的女孩吸引其注意力·反而是卡尔比较迟钝,身为血族,他经常犯一些人类都不会犯的错误,比如躲避时手机不静音,或者开车挂倒档踩油门。
    罗拉毫不留情地嘲讽他,切尔纳却暗暗羡慕他·谁也没有规定血族就该擅长战斗,卡尔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以和母亲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可以与人类或其他黑暗生物交朋友……在切尔纳看来,他才是那种真正值得羡慕的“怪物”——拥有永生,拥有自由,不背负黑暗,也不必背负罪恶。
    搜寻了一段时间后,三人分开行动·这时,切尔纳的手机震动起来——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接打电话了,也完全掌握了给手机充电的方法,还会调整响铃方式。
    他的手机里只存了四个号码:亚修、艾尔莎、赛哈依、卡尔·打来电话的是赛哈依··    “我听说,你们快找到那个‘领主’了”赛哈依省略了寒暄,开门见山。
    切尔纳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切尔纳,你得做好准备,见到他后,你很可能根本杀不了他。”
    原本切尔纳有些怀疑赛哈依的消息为什么这么灵通,随即他想到,也许赛哈依一直和艾尔莎保持着联系,艾尔莎可能会从罗拉那里知道些事情··    “我明白,因为我被缔约过,”切尔纳说,“他可以命令我不得伤害他,或命令我做任何事。
但是我……”·    “我懂,你想说,但你可以诱导别人杀他,对吗”赛哈依说,“我要谈的重点不是这个。
切尔纳,你记住,即使你遇到的是一个昏迷的领主,即使他毫不反抗,即使没有命令你退下……你也尽量不要亲手杀他·”·    “为什么”_·    “因为弑亲者无法继承玺珀……我是说,那枚象征血族领主之位的宝石。
当然了,我怀疑那玩意早就不在斯维托夫身上了,毕竟他抛弃了家族那么多年·”·    切尔纳仔细确认了罗拉和卡尔都不在附近,才继续问:“难道……我必须拿到玺珀吗”·    “玺珀不是必须的,只是我非常希望你拿到而已。
真正重要的是,你必须吸食他的血液后辈饮用长辈的血可以强化自身,吃下的越多,能得到的也越多·你可以得到他的一切,位阶中的力量,古老血族的威仪,甚至融入他灵魂的那些血魔法……总之,不要亲手杀死他,但又必须吸食他,你想好具体该怎么做了吗”·    “我会找方法的,”切尔纳说,“至于所谓的玺珀……就算我拿到了它,又怎么才能确认它有没有生效”·    “有没有生效,玺珀自己会告诉你,到时候你会感觉到的。
切尔纳,尽可能得到它,然后回到我身边·如果你把它交给罗拉或者维克多,他们可能会直接成为新任领主,那样我就没法……”·    切尔纳替他说完:“你就没法以此折磨克里夫了,对吗但你也说过,克里夫并不想当领主,那么,就算我成了领主又能怎么样他真的会在乎吗”··    “他确实不想当领主,但新领主可以命令他,”赛哈依说,“如果他不服从你,你就可以处决他”·    一谈到这个,赛哈依就变得非常激动。
他停下来一小会儿,深呼吸着,似乎在不停挪动脚步··    “你那边……安全吗”切尔纳忍不住问。
    “安全·我是个顺从又甜蜜的爱人,他才不跟踪我,”魔女青年自嘲地嗤笑,“切尔纳,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艰难·但是,你答应过我了,等你达成自己的目标后……”他深吸着气,声音有些沙哑,“你会帮我……你会回来救我。”
    “我会的·”切尔纳眉头微蹙··    赛哈依恢复了从前惯有的强调,继续说:“你自己也说过,如果你现在和克里夫为敌,你不一定会取胜,就算你成功杀了他,你也会成为无数血族的敌人,甚至可能连累亚修……但是,只要你成为新领主,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你做的事就都是名正言顺的了”·    像是看透了切尔纳的顾虑,赛哈依又说:“别担心亚修,他是个游骑兵猎人,而且还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兄弟,将来,我会把我受到的屈辱讲给他听,想必他不会反对处决克里夫的。”
    切尔纳掩上音孔,看了看四周:“有人过来了,我得走了·赛哈依,我会去帮你的·”·    “我相信你,”赛哈依的声音一向柔软,此时又带了些细小的颤音,“但是,尽量快一点。
我没法一直等下去·”·    ======================·    西湾市郊外·湖对岸发生爆炸后,住在马场地下工事里的血族们简单清理了现场,把那块区域用铁丝网和警戒线围了起来。
现在他们忙于对付魔女,没心思细细善后··    克里夫仍然没找到伊萨木·伊萨木是艾尔莎最小的一个孩子,赛哈依最年少的弟弟,他被克里夫亲自捉了回来,又在爆炸中消失无踪。
    没过多久,法莉德也来了·赛哈依有两个妹妹,一个是已死的贾米拉,另一个就是更年轻些的法莉德·因为离家太早,赛哈依并不知道她们谁更强大一点,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法莉德更狡猾,也更适应现代社会。
    费达、贾米拉他们总是会带上一队人直接袭击目标,而法莉德并不这么做··    她派了三个普通人进入湖畔别墅区,那是一个中产商人和他的妻儿,法莉德操控了他们,用他们的眼睛来搜集情报,然后操控夫妻两人在别墅区自戕,伪造出像谋杀的现场。
两个大人惨死后,再让他们不到七岁的儿子去报警·那孩子没有通知别墅区的任何工作人员,直接打了报警电话··    夫妻二人的死亡颇为蹊跷,警方将会大肆搜查别墅区和马场,血族们的藏身之地也难以幸免。
血族可以装成普通人,但他们不能对警探说“你们只能晚上来问话,因为我们白天要睡觉”,更不能解释地下工事里复杂的结构,以及冷柜里大量的血袋··    法莉德并不是要借警方的手做什么,她只是想给这伙血族带来混乱,在混乱中,往往会有人犯错。
血族们一旦专心应付眼前的危机,就可能会在其他事情上暂时松懈,法莉德打算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她想得很好,事也做得顺利,只可惜她并不知道艾尔莎早就离开了。
她定位到了艾尔莎,却不知道那个目标是被伪造出来的;她还定位到了伊萨木,伊萨木曾用传讯法术向她求援:他找到了“灰烬”,自己却被血族抓住了·他还告诉法莉德:赛哈依还活着。
    这个消息非常惊人,但也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费达和贾米拉会失败·赛哈依离开家族时,法莉德还很小,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非常强大,家族中很多成年魔女都畏惧他。
法莉德一直以为赛哈依会被焚灵惩罚,会失去魔女的能力,变成普通人……当然这并没有发生··    后来,法莉德也见过其他背叛家族的人。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远亲的女儿:那女人和费达生了一对双胞胎,结果两个孩子都是“灰烬”,她知道“灰烬”只能终生为奴,就打算效仿赛哈依,带着孩子们逃走。
她逃了很远,跑到以色列的阿什杜德港,想乘船从地中海离开·可惜,在她找到船之前,法莉德和费达出现了··    女人向费达苦苦哀求,毕竟他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但费达并不在乎。
    最终,费达和法莉德把女子和两个婴儿都带回了家族·法莉德并不关心那女人后来的命运,她只疑惑一件事:按照家族古训,背叛家族就等于背弃焚灵,背弃焚灵的魔女也应该被视为灰烬。
赛哈依和双胞胎的母亲都是背叛者,可为什么……他们的施法能力丝毫未损·    每当想到这一点,法莉德就会被深深的恐惧纠缠。
想得到答案,就必须找到艾尔莎,将她带回家族,把她送上沉寂之塔……·    鹰隼使者会替焚灵接纳祭品的血肉,骸骨则葬于黑莺尾之下,如果法莉德能亲手完成这次献祭,焚灵的意志将在她面前降临,那时祂将对她降下恩典,为她解答所有困惑。
这之后,她将远离迷惘与恐惧,成为新一任族长··    这么一想,费达和贾米拉的死亡也算是件好事·除非有合理的原因,否则焚灵之民不能残杀手足,法莉德倒有点感谢赛哈依,他替她除掉了两个强大的对手。
至于赛哈依本人……法莉德认为,也许他正是焚灵为她设下的试炼,正因为如此,焚灵才保留了他的施法能力··    法莉德藏身在附近,严密留意着湖区传来的消息,得知警方出动后,她也开始行动了。
    四位警探倒在她脚边·她从他们身上剥下衣服,拿走证件,自己留下女警的,把另外三个分给身后的三位雇佣兵··    最后一次联系伊萨木确认情况后,她在面孔上施展幻术,变成了白人女警的模样,走向马场附近地下工事的入口。
·    ·    第55章·    ·    青年穿着血迹斑斑的衬衫蜷缩在房间一角·他的双脚被紧紧捆在一起,双手被手铐反剪在身后,脖子上有一只银色的项圈,上面镌刻着血色符文。
只要有这项圈在,他就不能施法,甚至不能大声叫喊··    项圈连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另一头固定在混凝土里·从颈上的痕迹看,青年曾经拼命挣扎过,现在他显然已经放弃了,他只是默默地缩成一团,一直盯着门旁边墙壁上的那条裂缝。
阳光只从那里照进来··    原本房间没有裂缝·地下工事发生爆炸后,很多房间被掀掉了天花板,这间刑室位置较深,虽未被损毁,也发生了轻微变形。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青年急切地想靠近门口,却受限于颈上的链条,只能爬出几步远··    赛哈依打开门,端着一只托盘·托盘里的汉堡和炸土豆块散发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罐已经打开的盒装牛奶。
    “做得好,亲爱的弟弟,”他把东西放在青年面前,“法莉德就要来了,等一会儿我就去找她·”·    被囚禁的青年正是赛哈依最小的弟弟,在爆炸后失踪的伊萨木。
他根本就没有逃走,而是被赛哈依暂时藏在了别处,等血族伤患全部撤走后,赛哈依又把他带回了因爆炸受损的建筑内·克里夫一直在找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就藏身在废墟里。
    伊萨木没法用手吃东西,只能跪在地上,压低身体,像牲畜一样进食·赛哈依定期给他带来食物,但又不经常来,伊萨木隔两三天才能吃上一顿·赛哈依带来的食物通常还不错,这更让饥肠辘辘的伊萨木顾不得说话,只想快点填饱肚子。
    吃过东西后,伊萨木又狼狈地舔完了被他自己打翻的牛奶·他气喘吁吁地倒回地上,看向赛哈依:“哥哥,我的任务就快结束了,对吧你答应过的,我服从你,我放弃做族长,你会宽恕我的……”·    “当然,”赛哈依靠在门边,不想离浑身发臭的弟弟太近,“你做得很好。
我会遵守承诺给你自由,绝不会让血族们找到你·当然,你也别自己往他们身边撞·”·    “当然不会”伊萨木频频点头,“我会立刻离开这个国家,从此我不再过问和‘灰烬’有关的任何事。
那些血族都以为爆炸是我造成的,我才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赛哈依眯起眼:“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    “那场爆炸,是一个叫米尤的寂静魔像造成的,”赛哈依缓慢地说,“而原因,是有人在她身上施展了预置的焚灵魔法。
至于施法者……难道不是你吗否则,你说是谁”·    伊萨木浑身一凛:“不……刚才我、我的意思是,那是……是费达干的是费达生前在魔像身上预置了法术……”·    赛哈依点点头:“哦,这样也对。
不过万一你被血族捉住了,他们不相信你的说法,用暴力逼问你,你会说实话吗”·    “我、我刚才说的就是实话”·    “一旦他们对你完成缔约,那时说不说实话可就由不得你了。”
    伊萨木跪伏在长兄面前:“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在他们完成第三次吸血前自行了断·即使没有人逼问我什么,我也不愿成为血族的奴隶,与其事事听从他们的命令,我宁可去死……”·    赛哈依轻抿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他掏出钥匙,缓步向弟弟走过去,眼睛却望着墙壁,或是望着更远处,聚焦在并不存在的东西上··    伊萨木努力支撑起身体,期待着长兄为自己除掉颈环。
之前,当赛哈依需要他与法莉德联系时,也会主动为他除下颈环,同时,赛哈依会用一把枪指着他的后脑,这样他就没法玩什么花样了,他的攻击不可能比子弹更快··    今天不一样,赛哈依没有带枪来。
伊萨木想,大概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赛哈依真的打算放他走了··    解除颈环后,赛哈依又为他打开手铐,让他自行解开腿上的绳子·伊萨木带着一身的伤,随便动动就疼得呲牙咧嘴,他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攻击赛哈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长兄比他厉害得多,现在发生冲突并不明智·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将来他有的是机会把这份屈辱如数奉还··    他刚要出门,赛哈依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把车钥匙:“血族们正忙着转移生活痕迹,以防人类警察进行搜查,他们可能会用这个废墟暂时藏身。
你身上带着伤,走得太慢,如果你在树林里遇到穿遮光布的血族就麻烦了,我可不希望你没跑多远就被抓住·拿着钥匙,我把车藏在东北方向森林小路边了,上面施了个障目术,你对路边篱笆内的灌木施个解咒,就能看到汽车。”
    伊萨木感激地捧着钥匙,跌跌撞撞向外跑去·赛哈依看着他的背影,嘴唇轻轻蠕动,似乎说了一句“再见”··    依照赛哈依的提示,伊萨木顺利找到了车子,油箱很满,足够他开到附近任何一个城市。
把车开上公路后,伊萨木却越想越害怕,他怕赛哈依不是真心放他走,车上可能会设有魔法陷阱··    他停下来施法检查了半天,车上没有任何预置法术,也没有疑似爆炸物的东西。
最后他还打开了前盖检查机械,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痕迹··    于是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到车上·这时他才发,车内反光镜下挂着一只瓶盖大小的吊坠,透明塑料里嵌着小小的圆形卡片,上面是一家三口的照片:一对夫妻抱着他们年幼的儿子,三人一起露出夸张的笑容。
这多半是湖区别墅里哪个游客的车··    伊萨木隐隐有些胃痛·他刚才狼吞虎咽吃下了热汉堡和油炸土豆块,配着冰凉的牛奶,也难怪会不舒服。
他饿了两天才终于吃到那顿饭,这点不适也就不算什么了···    几分钟后,隐痛变成了剧烈绞痛·伊萨木几次想停车,却又觉得应该逃命为先。
    疼痛不断加重,好像有一把火从胃部开始灼烧·伊萨木猛地踩下刹车,忍不住惨叫起来·片刻之间,他的内脏和肌肉被撕裂,五官冒出烟雾,体表裂开一道道缝隙。
    火光烧干了血水,从焦黑的裂缝中呼啸而出··    ==================·    警方准备对马场搜查之前,突然有新消息传来:有巡警在公路上发现了受害人的车子。
    开车的是一名外籍男性,携有武器,身份不明,很可能就是杀害那对夫妻的凶手,他驾车开了很远,车子突然爆燃,目前原因不明·巡警无法靠近那辆车,他们已经联系了消防人员和急救中心,但车内的嫌疑人估计很难幸存下来。
·    大量警探聚集起来讨论这件事时,其中三男一女却悄悄躲开了·他们执意走向地下工事深处,根本不在意所谓的案情进展··    被几十个血族们包围时,这四个人身在距离地面三十多英尺的地下深处,面对着空房间里一团黑色的头发。
    房间号码是伊萨木提供的,头发则是法莉德实际定位到的东西·即使是做好了战斗准备的魔女,也没法同时对付这么多的血族··    雇佣兵们被微声枪击中、被十字弓弩穿透咽喉、被扑上来的血族撕开大动脉……而法莉德在拼命抵抗着赛哈依的魔法,无暇救助别人。
    赛哈依的长发随着魔法火焰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耀着灼热的杀意·他一步步向妹妹逼近,其他血族们杀死三个雇佣兵后,也慢慢围拢过来。
    血族们扑了上来·他们的眼神充满愤怒,似乎对怀着魔女巨大的仇恨,即使法莉德知道赛哈依与血族结盟,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血族会如此忠于他。
    他们毫无畏惧地攻击法莉德,让她无暇施法,折断她的骨头,撕开她的皮肉……她惨叫着,逮到机会瞬发出一道火光,刺中一个血族的腹部,接着另一个血族将她扑倒在地,用匕首钉住她的手掌。
    如果说赛哈依是焚灵为她设下的试炼,那么显然,她已经在试炼中败落了··    突然,她听见了祈祷声,这不是幻听,也不是来自她自己,是背叛家族的赛哈依在边施法边向焚灵祈祷。
    左眼是血月,右眼是太阳·右手书写颂歌集,左手将匕首献上·这是献祭时的祷词·他以血脉至亲,向至高的魔法之源献祭··    古训说:如果没有合理的原因,焚灵之民不得手足相残。
但是作为祂的仆人,还有什么事情比向神献祭更加合理·    临死前,法莉德突然意识到:赛哈依当然不会失去神眷,他背叛了家族,却没有背弃焚灵。
甚至……他比家族更加虔诚··    ===========·    法莉德的身躯在咒语中化为齑粉后,赛哈依的祷词也念完了··    接连施法让他疲惫不堪,脑袋也一挑一跳地疼,他双脚发软,跌坐在地,却依然面带微笑。
他注视着亡骸粉末中仅存的一星火苗,对着它变为跪姿,两手交叠在额下··    当你看到灰烬也能燃烧,就是焚灵在回应子民的祈祷··    祂接受了我的献祭,祂在引导我,祂愿意拯救我……·    赛哈依把脸藏在阴影里,脊背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他的肩,他僵了一下,调整好表情,才慢慢直起身体··    “看到你这样,我都有点害怕了·”克里夫轻轻摩挲着赛哈依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赛哈依嗤笑:“你怎么可能害怕我呢”·    “我是说真的,”克里夫把魔女搀扶起来,让他把体重全部依靠在自己身上,“刚才我远远看着你,你就像是……就像是月光下的一小团火焰,生物会被火光吸引着过去,然后这团火就伸出尖牙利爪,把猎物吞个一干二净。”
    “那也不关你什么事,反正血族都不愿意靠近火·”·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克里夫说,“血族和魔女是夙敌,可我竟然想拥抱你。”
    几个年轻血族围上去,开始打扫处理尸骸,克里夫察觉到了赛哈依的疲惫,一把将他横抱了起来,走出房间··    赛哈依勾着克里夫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如果我是火焰,你就不怕我把你烧死吗”·    “不怕。”
克里夫轻笑··    “为什么”·    “因为你肯留下·你本来有机会离开的,你可以跟艾尔莎走,那时我没有使用强制的命令,但你留下了。
还有,你在笑,”说着,克里夫轻吻了一下魔女的鼻尖,“从前,你不开心时会板着脸,会一脸厌恶地扭开头拒绝我吻你,你还会对我大吼大叫,会故意酗酒喝醉,一边大哭一边反抗我。
那时,即使我命令你笑,你也笑不出来,可现在,你在笑……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你的笑容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太明白,”赛哈依说,“所以呢你的结论是什么我还爱你”·    “噢,这句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不知不觉,克里夫已经站在了赛哈依的卧室门口·他用脚尖推开门,因为没有多余的手去开灯,就干脆让屋子保持着黑暗·赛哈依闭上眼,把脸埋在血族的颈间,唇边的笑意比刚才更加甜蜜。
    ·    第56章·    ·    今天的探索很快就结束了,切尔纳的活动时间还剩下不少·回到旅馆时仍是深夜,他翻窗进屋,正好撞见从亚修从浴室走出来。
·    亚修刚冲了个澡,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已经习惯了切尔纳翻窗,就只点了点头,转身去冰箱里拿饮料··    “看来你们今天也没什么发现,”他顺便拿出来一份血袋,扬起手,“需要吗”·    “不用。
我临走前进食过·”切尔纳注视着亚修裸露的背部·亚修背上有一道相当明显的伤痕,正是十一年前切尔纳用匕首留下的·伤疤很大,十岁的孩子肯定无法忍受那种疼痛,就算后来的猎人生涯让亚修身负更多伤疤,背上的伤也必定是他最痛的一次。
    切尔纳想起了杀死谢尔……也就是阿科尔·布雷恩的时候··    他剖开了那个男人的咽喉和胸腹,用的是手指以及匕首。
切尔纳自己的咽喉和前胸也被剖开过,而且不止一次,他无法被麻醉,也不会因此而死,甚至不会留下伤痕,切尔纳记得这有多痛·如果人类躯体上的伤痕不会消失,会伴随肉体一生,那么他们对疼痛和恐惧的记忆会不会更加深刻·    亚修留意到了切尔纳的目光:“你可别跟我道歉,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我也不是想道歉·”切尔纳依旧站在窗前··    亚修去浴室套上了件T恤,出来时,切尔纳还站在原处。
“你有话想和我说”亚修问··    “算是吧·”这些天来,有无数念头盘旋在切尔纳脑子里,他挑了最容易表达的一个来说,“我在想,见到斯维托夫时,我可能没法攻击他。”
    “因为缔约我明白·”·    “是的·见到他后,如果他有心控制我,我可能就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你有可能转而袭击我吗”亚修问··    “不会,因为你有契约书,”切尔纳很庆幸这一点,“在他的支配下,我可能无法协助你,但也不会伤害你。
到时候,我的行动肯定会受到限制,说不定我只能呆站在一旁,没法攻击你们任何一方·”·    亚修说:“到时候你要随机应变·你可以假意不与他为敌,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你来拖住他,我找机会进行远距离狙击。
毕竟我是人类,近身格斗肯定赢不了他·”·    “即使有掩体,他也可能会发现你的·血族的速度很快,他能立刻欺近你身边·”·    亚修瞟了一眼墙角的“吉他包”:“据我所知,血族的爆发力虽强,但还是不可能比子弹速度快。
你也许不知道,其实我作为狙击手还不赖,只不过最近我没什么机会用到狙击步枪·”·    切尔纳看向挂钟,确认了一下自己今天剩余的时间,然后从床头柜上抓起一只发圈,把长发束在脑后。
    发圈是亚修的,之前他的头发长到了脖子根,用发圈扎了个小尾巴·前天他自己动手把头发剪短了点,发圈就被随便丢在了一旁··    “你想练习一下吗”切尔纳问。
    “练什么”·    “和血族战斗·毕竟谁都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情况……我们可以实战模拟一下,我来当你的对手,你可以适应一下血族的反应速度。”
    亚修有点意外·作为猎人,他对付过其他血族,但确实从没和切尔纳交手过·他盯了切尔纳一会儿,切尔纳有点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也好,我去开车·”亚修站起来,又用毛巾揉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趁现在天没亮,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    山杨城郊外遗留了太多废矿坑,没什么人去置业,也没有人建农场,放眼望去尽是大片空地。
找到合适的演练地点后,亚修会提前下车离开公路,向一个方向前进大约五分钟,并做好埋伏·五分钟后,切尔纳向同一个方向行进,亚修要在被他发现前完成伏击。
    他们不能用真枪,因为亚修不想伤到切尔纳,也不希望枪声太响被人注意到·当亚修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巨大的、类似水枪的东西时,切尔纳忍不住问:“是有什么怪物特别怕水吗”·    “这不是水枪,”亚修说,“是漆弹枪,用畜牧麻醉枪改造的。
游骑兵猎人之间经常模拟实战,总不能都用真枪·”·    “它最多能射中多远的目标”切尔纳问,“你最好能在两百码外打中他。
如果他离你太近,我怕你来不及开枪·”·    “漆弹枪的射程就别指望了,实战时我会带那把巴雷特去,起码一千码有效狙击距离·”·    切尔纳想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藏在隧道里,那么环境可能更类似巷战,距离拉不开那么远。”
    亚修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还懂这些·你之前都不会开枪·”·    “那是真的,”切尔纳急忙说,“在你教我之前,我确实不会开枪,这件事上我没骗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亚修意识到,他的调侃会被切尔纳认为是怀疑。
切尔纳隐瞒过很多事,现在他似乎害怕会永远不被信任··    “巫师们自己不擅长枪械,所以没法教我,”切尔纳说,“但他们会教我如何躲避攻击,也会让我在不同地形下和不同的生物战斗……你要知道,会开枪的可不止是人类,一些血族和狼人也偷偷带着枪……而且我杀过人,我杀过猎人,你应该知道的……”·    亚修摇头叹口气:“切尔纳,我不是在质疑你,你不用总是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切尔纳靠在车身上,低头嘟囔着,“你才应该紧张·万一斯维托夫比身为血秘偶的我还强大……”··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的战斗能力如何”亚修很高兴能换个话题。
    “我不太清楚,”切尔纳说,“我从没和他交手过,也没见过他亲自战斗·反正我们不能轻视他·”·    亚修暗暗有个想法:通常来说,保镖的战斗能力肯定要强于主人,那种“喽啰都干掉了,老板最难打死”的情况一般只出现在影视和电子游戏里。
说不定斯维托夫并不善战,否则他为什么需要血秘偶人类巫师背叛他后,他甚至没有追上去做点什么……也许不是他不想,是他根本不能。
    也许斯维托夫没有切尔纳想的那么可怕·血族不一定都擅长战斗,他们的力量和反应速度优于人类,但不是每个血族都擅长使用这些能力,卡尔就是个近在眼前的例子。
    尽管如此,不轻视敌人是对的·亚修整理好随身物品,走向公路外的荒地,这里到处是一人多高的杂草,远处还有三栋建到一半的办公楼,据说它们好几年前就矗立在这里,已经被弃之不理了。
    亚修不仅准备了漆弹枪,还有淬银刀具和液体喷灌,以及投炸包·猎人们经常自制些投炸武器,液体喷灌和投炸包里灌的是驱魔银粉混悬液,这东西不能杀死黑暗生物,但能暂时阻止他们。
为了不伤到切尔纳,亚修用厚绒布把刀刃裹了起来,液体喷灌和投炸包里装的都是清水··    说是怕伤到切尔纳,其实亚修很怀疑自己能不能伤到他·比起普通血族,切尔纳在战斗时更果断、更不顾自身,他敏捷得像强弓射出的箭,锐利得如同毒蛇沾血的牙,他能一个人干掉经验丰富的狼人首领,对付复数的人间种恶魔……别说人类猎人了,就算是克里夫那样的血族,恐怕也很难在单打独斗中战胜切尔纳。
·    实际上切尔纳的能力一直被压制着,他经常必须选择逃走,很少有机会用上全力·亚修很清楚,这种压制正是源于自己,他害怕让利刃出鞘,害怕它会给外界带去无法想象的伤害。
他曾冥思苦想过很久,要怎么才能保证血秘偶对旁人无害最后他发现,他本来就不可能做出保证,也没有权力去做·有权做出承诺、自证无害的,只有切尔纳自己。
    亚修既不愿做巫师那样的奴隶主,也不能完全信赖切尔纳……这让他对将来有点迷茫··    如果斯维托夫死了,如果他再也没有仇敌可对付,那么他和切尔纳又要如何相处是仍然介于主仆与战友之间,还是找到各自的归宿"·    找到合适的掩蔽地点后,亚修暂时摒开种种思虑,让精神集中在当下的模拟实战中。
他必须像所有成熟的狙击手一样,控制自己的心率和呼吸,让身体融入环境··    很快,他通过夜视镜看到了切尔纳·通常动物的眼睛在夜视镜中会更加明亮,血秘偶的红眼睛却竟然不会,切尔纳的眼睛在夜视镜下并不反光,甚至漆黑一片,就像人偶的木眼珠般毫无生气。
切尔纳会用搜寻敌人时的态度搜寻亚修,他走得越近,就越有可能发现亚修的精准方位,而亚修需要暂时屏息,在切尔纳进入射程但还未近身的几秒内开枪··    漆弹枪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夜色中仍十分响亮。
亚修开了一枪,他知道自己命中了目标·枪声响起两秒内他立刻起身撤离,而苍白的影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这次不行·”切尔纳歪头看看右臂,上面沾了一大块粉色颜料,“打中血族的右臂可杀不了他。”
    亚修琢磨了一下:“但是实战中我用的是狙击步枪,如果距离够近,他的胳膊就被整个炸开了·就算他不会死,他也会因为疼痛而跌倒,不可能像你一样这么快冲过来。”
    切尔纳仍然摇头:“如果是这样当然最好,但就怕万一·万一他比我们想得都强大……”·    “如果能击中左臂那边,就有一定几率影响到左胸腔了。”
    “嗯·如果能完全毁掉心脏,他会死的·”·    于是他们又试了一次·切尔纳独自回到公路上,亚修重新换个掩蔽地点,五分钟后,切尔纳再次出现在夜视镜里。
    这次亚修先被发现了·在切尔纳靠近前,亚修察觉到了切尔纳的目光,他来不及精确瞄准,就立刻开了枪·因为自知多半瞄不中心脏,他对准的是目标的下半身。
和上次一样,切尔纳一转眼就出现在了亚修身边五英尺内,这次沾上颜料的是的他的左胯和大腿··    “打下半身不错,这样他就不能前进了……”说话的时候,切尔纳想起了维克多。
维克多的右腿就是被狙击枪击中的,子弹完全撕裂了他的腿,连血族的自愈能力都没法让他恢复如初··    切尔纳看向自己胯部的粉色——如果这是狙击步枪射出的银芯开花弹,那么自己的身体也许会被撕成两半……这想法令他不寒而栗,半天没说出下一句话。
    “你怎么了”亚修察觉到了他表情的异样,“哦,对了……被漆弹枪打中也是会疼的,我也被打中过,而且那时我穿的衣服还比你的厚……抱歉,我没考虑到这一点。”
    “不,我不怎么疼,”切尔纳立刻说,“我只是……只是在想为什么漆弹是这个颜色……”·    “因为粉色够醒目,能让人非常讨厌被击中,这样猎人们才能在模拟中拿出像对待实战的态度,”亚修笑着说,“至于这身衣服……就放弃它吧。
除非你特别喜欢它·”·    “只要你不喜欢就可以·”切尔纳说·从相遇到现在,他穿的一直是亚修的衣服·“趁我还能行动,我们再试一次。”
    ·    第57章·    ·    他们一共模拟了五次,其中两次还专门进入了半废弃状态的楼房,因为建筑物内可能更接近隧道里的地形。
第四次亚修发挥得最好,第五次时他却判断失误,他开枪的瞬间,切尔纳已经绕开射击路径并逼近了他···    血秘偶的手触及到猎人喉咙的瞬间,一股水流在两人间炸开。
切尔纳怔了一下,亚修利用这短暂的机会俯身翻滚着拉远了距离,同时拔出了手枪··    “按说,在说话之前我应该先开枪,”亚修说,“但是不能,因为这把是真枪。
你被投炸包阻止动作的瞬间,我就可以开枪·”·    切尔纳头发和脸上都是水,衬衣也湿透了:“你能保证射中我吗”·    “能,”亚修说,“投炸包里本来应该装驱魔银粉混悬液,被它击中后,血族会因为剧痛而慌乱,我可以趁机瞄准。
现在我用的是清水,当然不能起到这个作用·”·    切尔纳嗅了嗅衬衫:“这才不是清水,是柠檬水·”·    看他一脸认真,亚修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用的是凉壶里的水,谁知道它是柠檬水。”
他看了看表,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杂物和枪械:“该回去了,你的行动时间没剩多少了·”·    亚修走在前面,切尔纳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发表任何对战斗的看法。
上车之后,亚修扔给切尔纳一块毛巾,他在前面开车,切尔纳在后座,蒙着毛巾,根本没怎么认真擦拭自己··    刚一回到汽车旅馆,切尔纳的身体就软倒了下去。
亚修熟练地接住他,直接去把他放进了浴缸·粉红色颜料不仅污染了衣服,也沾到了切尔纳的皮肤,现在切尔纳不能动,当然就要靠亚修帮他洗干净··    之前的几次中,切尔纳总是找个墙角盯着,或者闭上眼,尽量让目光远离亚修的手……这次和从前还不太一样,粉色颜料稍有点难对付,光用流水可不行,必须动用挤满泡沫的浴球。
    亚修执起切尔的手臂,慢慢搓洗上面的粉色痕迹,沐浴乳的香味充满了狭小的空间,血秘偶冰冷的皮肤在水和浴液中变得更柔软,还些滑腻,让亚修有种摩挲活人肌肤的错觉。
·    切尔纳的发色很浅,皮肤也如白瓷一样·如果他不是血秘偶而是活生生的普通人,他肯定会在街上吸引到很多目光,他身材瘦高,比例匀称,手脚线条修长,说不定可以去做时装模特,也许他还会出现在杂志封面上和歌手的MV里,还有社交网站的广告条上……·    亚修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
只可惜,没有“如果”,切尔纳是黑暗生物,他的眼睛是鲜血的颜色,身体是冰冷的武器,他舒展的手臂曾被黑色尖锥钉穿,他漂亮的手指会被银器灼伤,他的手指也许从没有牵过女孩的手,只握过屠杀用的刀。
    回过神来,亚修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久久握着切尔纳的一只手,还盯着他苍白的肩膀发呆……按说,这样盯着别人的裸体是件很尴尬的事,可第一次帮切尔纳清洗身体时,亚修却没感到半点尴尬,那时他看到的是一把武器,还沾着他父母的血。
而现在,很多事情似乎变得不同了,切尔纳没有变,他依然是血秘偶,依然没有正常的人类温度,亚修却开始不自在了··    亚修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绷着脸,拿出执行任务时的劲头。
他故意把泡沫越打越多,切尔纳的脖子上像戴了个伊丽莎白圈·突然浴缸里哧溜一声,切尔纳从坐姿仰面滑倒,亚修伸手把他抱起来,发现他嘴角带着笑意,眉头却绞在一起,眼睛也闭得紧紧的。
    切尔纳醒着,只是不愿意睁开眼,他在难为情,可能还觉得被沐浴乳滑倒很有趣·这样一来,亚修也放松了不少,切尔纳闭着眼,他就不用担心某些姿势过于暧昧。
    浴球擦过胸膛,滑到小腹上,稍重地擦拭着胯部,因为那里沾上了一大片颜料·之后,亚修不得不做一件令人难堪的事——切尔纳的腿上也沾上了不少颜料,他必须把它擦干净。
亚修满心懊悔:谁叫刚才我要攻击下半身呢,谁叫我用了粉色漆弹枪呢,为什么我不在枪里填充清水呢……·    浴球划过浓密的泡沫和略浅的冷水,亚修突然一怔。
    他不小心碰到了那个私密的部位,而且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从福利院地下的血池子出来后,他也曾经不得不帮切尔纳清洁身上的污物,那时他也擦拭过这里,他还暗暗想过,不知血秘偶的身体是否还能有正常欲望……·    现在他知道了,血秘偶和其他不死生物一样,他们不仅有正常的心智,也有正常的身体反应。
    刚才,他的手腕接触到了那个器官,它半硬不软地贴在切尔纳大腿边,被冷水和漂浮的泡沫包裹着··    只要是正常男性,当然都会明白这状态意味着什么。
亚修偷偷看向切尔纳的脸,后者继续闭着眼,睫毛抖动,面部十分僵硬··    如果亚修会为此尴尬,那么切尔纳的尴尬肯定是他的数倍……因为血秘偶不能动,不能说话,当然也没法自己合拢被分开的腿。
    亚修决定说点什么,保持沉默会让人更浑身不自在:“这个……很正常·你可能不记得做人类的感觉了,但你的身体还是和人类很相似……你看,我应该用热水的。
冷水有时候就是会刺激到身体……”·    说着,他扭开热水阀,用花洒冲洗掉切尔纳头发和身上的泡沫·他要求自己必须保持平静,就像面对一件无所谓的、司空见惯的事,切尔纳肯定非常难为情,所以他不能也一脸大惊小怪。
    帮切尔纳冲洗干净后,亚修找来旅馆提供的毛巾浴衣把切尔纳裹住,抱出去稳稳放在床上·好的,结束了……亚修立刻转身返回浴室,心情复杂地换掉沾湿的衣服。
" _·    在浴缸和镜子之间呆立几秒后,他开始来回踱步·现在他很熟悉切尔纳不能动时的细微表情,不管是痛苦、安心还是担忧,刚才切尔纳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委屈,就像是做错了事又没法弥补,只能忍耐。
    可是他确实并没做错什么,那很正常,就像恐惧和好奇心一样正常,毕竟他是活物,而不是一把毫无知觉的武器·只要是活着的、有情感的男性,都难免会有那种反应的。
·    亚修长叹一口气,打开浴室的门·切尔纳被卷在毛巾浴袍里,像厚茧里的虫子,只有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落在枕头上·亚修这才想起,他竟然都忘了帮切尔纳擦干。
    “抱歉,是我的错·”亚修走过去,坐在床边·切尔纳没有睁眼,浅色的睫毛在不住颤动·"·    “这样……可能有点难受吧……”亚修极力稳定声音,力求让这事显得无比正常,“你觉得……怎么样”·    切尔纳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轻轻眨了眨。
    “真的没事”亚修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看到了掩在薄薄浴袍下的那个部位,“现在你没法行动,你能……解决它吗”·    天哪,我在干什么……说出刚才的话后,亚修想起了十七岁的一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菜鸟,跟着两个老猎人追缉一只狼人·在战斗中,他被狼人抓伤了,他惊魂未定地问:我需要打针吗老猎人不明白他的所指,他又补充:狼人会不会携带狂犬病毒我……要去打疫苗吗·    在两位导师的狂笑中,亚修意识到,那是他猎人生涯中问出的最愚蠢的问题。
而今天,就在刚才,他深感自己对切尔纳的提问也十分愚蠢,蠢得仅次于“狼人狂犬疫苗”··    切尔纳紧闭着眼睛,轻咬着嘴唇,如果他能动,他肯定要么会缩成一团、要么会跳起来夺门而出。
亚修将手覆在他肩头,他睁了一下眼睛,又赶紧闭上··    “我可以帮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听到这句话,切尔纳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表达什么。
血秘偶在不能行动时只能做出细微表情,连用唇语表达也做不到,亚修看不懂他想说什么,只能解读出,他确实很不舒服··    一团模糊的念头在亚修脑海里盘旋:这样太奇怪了你们不该这么亲密,正常来说,你不可能对任何人这样做,当然更不可能对一个黑暗生物,一个血秘偶……·    这团言语像乌云一样缠绕他,越缠越紧,可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裹在浴袍里的切尔纳扶了起来,背对着自己。
·    亚修手上稍微松劲,切尔纳向后靠在了他肩上,他眼前只有一堆淡金色头发,幸好看不到切尔纳的表情·脑海里的念头仍然在不停尝试阻止他,他安抚地拍了拍切尔纳的肩,另一手滑进浴袍里面,接触到了仍有些潮湿的冰冷皮肤。
    “这很正常的,别担心,”他在切尔纳耳边说,“否则……你没法好好休息·”·    亚修已经说服了自己。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越是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反而是在欲盖弥彰,既然事情没什么不正常,那就应该立刻解决它··    和人类不同,血族不呼吸,体温也不会变化。
当亚修碰触到、甚至轻握住那个器官时,他怀抱中的身体好像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点也许让血秘偶更像件物品,可是物品不会有感觉,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情欲。
很快,亚修发现切尔纳并不是毫无回应,他在轻轻发抖……这是他身体被动的反应,他没法迎合,也没法拒绝,甚至不能说一句话,但他的牙齿会偶尔轻擦出细微的声音,喉结愈发激烈地跳动,发梢因亚修的动作而摇摇晃晃,上面的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滑下来,滴落在亚修的手臂上。
    亚修握着掌心里的东西,用从前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对待它,它因摩擦而沾染上了人类的体温,触感愈发鲜明,甚至比刚才更加潮湿·没过多久,亚修察觉到手中的触感变得僵直,它颤抖得厉害……他继续动作,直到它的温度消退,慢慢回到平时的状态,像是结束了,又像是没有……·    这时亚修突然想起,他曾经听说过:血族有爱情和欲望,但没有生殖能力……简单来说就是,血族女性身体里的器官早已死去,不会接受任何东西;血族男性的器官最多只能分泌少许体液,在最激动的时刻,他们其实什么都射不出来……很多书籍都写到过这一点。
    血族平时只能够维持少量的体液·他们是黑暗生物、魔法生物,他们和人类不一样·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人类可以嚎啕大哭,而血族如果哭泣太久,最后双眼将只能流出深色的血。
    想到这些,亚修一时有些失神·不知怎么的,之前的种种窘迫好像烟消云散了,在这个暧昧粘腻的时刻,他的心里却忽然一阵钝痛··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亚修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从背后抱着切尔纳,手指甚至还没离开他潮湿微凉的下腹··    手机还在背包里,而背包被扔在了浴室门口,铃声渐强,响个不停,让亚修愈发狼狈。
他立刻把切尔纳重新平放在床上,替他整理好身上的浴袍,拉上被单··    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亚修却想不到合适的词句·最后他只能拨开切尔纳额上的碎发,轻抚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睛,道了声好梦。
    ·    第58章·    ·    打来电话的是安东的手下,今天白天他们要继续和亚修一起行动,搜索地点是山杨城的老火车站。
火车站已被废弃了几十年,客运轨道早已经改道,现在居民们使用城西的新车站或者公路,而四五十年代,老车站的位置则十分重要,它位于市内旧工业区,挨着轻纺厂和钢铁厂,有一条铁轨还能直接通入山杨城隧道。
    在炮火纷飞的年代,通向地下隧道的铁轨能发挥不小的战略作用,在今天它则既不安全也不美观,于是人们把隧道入口完全封堵了起来·被截断的铁轨上杂草丛生,入口的小山丘上爬满植被,在旧厂区的映衬下,这里倒像个人迹罕至、风景清新的小公园。
    清晨,安东的手下带了镐头,满面愁容地对着郁郁葱葱的小山坡,亚修则一个人晃进了老车站里,他剪断了车站大厅门上的链条,从候车区巡视到月台,又从月台进入了当年只有工作人员才能进入的地下一层。
·    他发现了一处十分可疑的地方——这里的老式升降电梯井·老式电梯井是不封闭的,且梯厢已经被拆除,人站在电梯旁一探头就可以看到缆绳和更深处。
亚修向下看去,看到的却是和外面地面齐平的、满满的砖块瓦砾和泥土··    显然,这不是电梯井原本的样子,没有任何电梯的底部会铺这些东西·亚修发现砖块泥土有些陈旧,但比外面那个丘陵看着新多了,大概在车站被废弃了很久之后,才有人向电梯井内灌注了土石。
"·    亚修把梯门上的链条钳断,打开推拉门,走进去站在了土石上·仔细观察之下,他发现这些并不是普通的泥土,泥土里似乎混杂着些微小的金属物质,在某些光线下会闪闪发光。
像砂子,又和砂子不太一样··    他用匕首刮下一小块土,捧在手里仔细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银··    是驱魔银粉碎砖、石头、泥土被混杂在一起,里面还掺入了驱魔银粉。
洒下它们的人显然不是为了阻止好奇的游客或者流浪动物,他知道这下面有某些东西,他既不希望有人进去,也不希望它们出来··    亚修回到外面,那群沉默寡言的帮派分子正在一脸生无可恋地拼命挖山。
    “我觉得我们要找的入口在那边,”亚修阻止了他们,“那边也很难搞,但至少要挖开的区域没有火车厢大·”·    亚修的判断也有个小小的失误。
虽然电梯井确实可疑,而且也确实没有火车隧洞那么大,但里面的土石层厚得惊人,足足有一层楼那么深·安东的四个手下挖了两个钟头后,又叫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没法找来挖掘机什么的,就真有挖掘机也没法把它开进来,只能靠人工挖掘。
    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快要挖到底了·井壁上露出一扇门,位于和电梯门一致的方向,如果电梯下行到这个并不存在的地下二层,电梯里的人就可以直接走入这扇门。
    现在这扇门紧闭着,锁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仅如此,当其中一人不小心砸坏砖墙时,还发现门四周的墙壁内竟嵌入了钢板··    “我们可能找到了。”
亚修将金属门板上的泥土抹去一小块,注视着露出来的图案,“这是施法者的符文·填埋电梯井的人不仅在土里掺了银粉,还在门上用了防护法术……”·    他身后的男人嘟囔着:“我们不懂这个。
总之,通知安东和维克多就对了·”·    亚修点点头·他想起这些天来的一个小疑惑:“你们好像很忠于他们,但又不怎么了解这些事。”
·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撇撇嘴:“我们只做该做的事,别的不多管·”·    说完后,男人顺着绳梯爬了上去。
他刚一上去,亚修就听有人低声问他:“他知道”·    男人含含糊糊地说:“不·没事的,他又不是警察·安东先生说……”·    “我不是这意思……”对话的两人走远了些,声音越来越模糊,“……一点都不能说出去,你得记得,暗示也不行否则……”·    亚修有点在意这段对话。
什么事情是“暗示也不行”、“一点都不能说”的是指安东的非法行为还是安东饲养吸血鬼的事但这两点亚修都已经知道了,并没有人因此被惩罚。
    最后亚修决定先把安东放在一旁,毕竟游骑兵猎人并不关心普通人类帮派的事·他再次轻抚带有符文的大门,想象门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世界,隧道深处藏着多少秘密……久未见天日,这道门仿佛隔开了现世与死亡,好似能通向冥国。
    ===========·    得知找到可疑的入口,维克多坚持要亲自来看看,他曾是施法者,能检查附近是否有法术在运作·熟睡中的卡尔和罗拉也接到了通知,维克多把集合时间和地点发到他们的手机上,叫他们黄昏后来入口集合,在这之前,安东的人得把土石彻底搬空,留出能打开门的位置。
    亚修赶回旅馆,抓紧时间补眠·今夜如果血族们打算进入隧道,他肯定也要参加,他本想在沙发上假寐,却不小心睡得非常沉,梦里全都是那扇门如何打开、门后出现了怎样的生物、隧道有多崎岖难行等等,似乎是大脑在提前预演可能遇到的情况。
    之后,梦境又转移到公路旁,他拿着漆弹枪瞄准了切尔纳·梦里他非常紧张,不知道枪里是真的子弹还是漆弹,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只能扣动扳机,枪响之后,远处的切尔纳跌倒了,他吓得立刻跑过去,却看到切尔纳低着头,一脸委屈地看着浑身的粉色颜料。
    一回头,他自己站在了家里·他名义上的、很少回去的家——椴树镇的二层小房间·他搂着切尔纳的肩,切尔纳像之前那样背对着他,头向后仰,靠在他肩上。
他一手搂着切尔纳的腰,一手抚摸着某个隐秘的部位,有那么一会儿,他分不清是在自读还是在抚摸别人,他焦急难耐,无论手上如何动作,身体都迟钝得要命,他不断收紧手臂,把怀里的身体箍得紧紧的,突然切尔纳转过身来,伸出手紧紧拥抱他,他一恍惚,看到的却是十几年的银发怪物,眼泪和黑色血液顺着怪物的下巴滴落,落在矮小的十岁男孩脚边。
    亚修猛地睁开眼,僵硬了好久才定下神来·他经常因为疲惫而做噩梦,而这次的噩梦怪异得史无前例··    侧过头时,他被吓了一跳——现在外面天已擦黑,屋内没有开灯,切尔纳醒了,换了一套衣服,正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在做什么”亚修不知道切尔纳是否察觉了他刚才的惊吓,但愿没有··    被亚修注视着,切尔纳反偏开了目光:“什么也没有……就只是醒了而已。”
    “哦……”亚修掀开毯子,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肩背,随口问:“你没事了”··    切尔纳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立刻明白了亚修指的是之前他身体的反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左手握紧右手,点了点头之后,头埋得更低了。
    亚修也没再问·他开始收拾清点武器,边忙活边把白天的发现讲给切尔纳·听着这些,切尔纳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亚修了,两人简单确定了一下晚上的行动计划,带好必要的东西,离开旅店上了车。
    起初,切尔纳像往常一样钻进了后座,亚修却说:“你到这边来·”·    “什么”·    “把东西放在后座,你到副驾驶位来。”
    明明是很平凡的一句话,切尔纳却像被吓到了一样愣在原处不动,亚修又催促了一遍,他才犹豫着照做··    发动车子后,亚修说:“我想和你谈谈。”
    这句话让切尔纳更紧张了,即使不看他,亚修也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你别像受审的犯人一样,我不是要审问你,”亚修叹口气,“最近我想到了很多事,我觉得应该和你谈谈。
我知道你为了保守秘密可以做任何事,我曾经也因此非常愤怒……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视这些,你也不用为此一直小心翼翼了·”·    “我不明白。”
切尔纳终于肯抬头看他··    “我希望把话说清楚,然后我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斯维托夫的事情上了,不用再整天思考你骗没骗我,骗了我多少……我问你,如果斯维托夫死了,你会从血秘偶变成普通的血族吗”·    切尔纳轻笑着摇头:“那怎么可能。
我已经是血秘偶了,只是不完全而已·这个过程是没法逆转的·”·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杀了他,你也不能得到完全的自由·”·    “自由对我而言无关紧要。”
切尔纳笃定地说·他本来也不打算追求记忆中从没感受过的东西··    “这也是我最近想到的事情之一,”亚修说,“遇到你之前,我生活的全部就是想找你寻仇,等找到你之后,我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现在,我的目的又变成了寻找斯维托夫,你也是一样。
那么,等我们找到了他、杀了他……然后呢然后我们又算是什么我们又要去做什么”·    切尔纳困惑地看向他。
亚修说:“我们要去做的事情,就像是切断一个绳结·一旦这个绳结被解开,什么仇恨,愤怒,秘密,也就都没意义了·所以我说,我不介意你曾经的那些谎话了,我只希望,将来你可以……”·    说到这,亚修有些语塞,他根本不是擅长谈心的类型。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既往不咎,但希望我不再有新的秘密”切尔纳替他说,“希望我……不再有任何危险性”·    亚修并不想用这些词,它们太过直白冰冷了。
从前他可以说出更冰冷的语言,现在他却很难再说出来··    “切尔纳,我不想再把你当做武器了·我把你视作人,和我一样的人·正因为把你视作人,我才更希望你是没有危险性的。”
    “我知道,”切尔纳说,“可是我并不想被视为人类我……我愿意当你的武器,即使将来斯维托夫死了,我也还是你的武器。
如果你还要调查别的案子,我就继续和你一起去,遇到危险时我会保护你,我永远都是你的血秘偶,直到你寿终正寝你可以随时监管我,保证我不会危害普通人……难道这样不好吗”·    “不好。”
亚修坚决地回答·他面不改色,实际却暗暗为切尔纳这番话而震惊··    “有什么不好的因为你会有罪恶感”切尔纳说,“但我也会有罪恶感我需要做这些我说过,我亏欠你的东西一定要还,我……”·    “好了,”亚修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态度而已。
现在你每天能够行动九小时,我也不会撤回让你自由行动的命令,而且你也有了一些……同族里的朋友,将来,你可以不用继续做武器,你可以离开我,只要你不伤害无辜,你可以像卡尔他们一样生活……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我和罗素一样,我们只是你的‘时间’,而不是你的奴隶主·你想偿还给我的东西,我都已经收到了·这次之后,我不会再向你要求更多了·”·    切尔纳又一次想开口,亚修再次打断他:“不要急着回应。
我希望你了解我的态度,至于你的想法,你可以多花点时间考虑·”·    之后,两人都不再开口·亚修像往常一样开着车,切尔纳首次坐在他身边,而不是背后。
    这完全不能让切尔纳安心·他记得亚修胸膛的热度,手掌与手指的触感,还有拂过他耳际的呼吸……几分钟前,他很害怕要讨论这件令人难堪的事,现在他们倒是没讨论它,可他觉得刚才的话题更糟。
    胸前本应被契约钉穿的地方隐隐作痛,像是有人那里挖开了一个缺口··    ·    第59章·    ·    日落后,卡尔和罗拉最先来到了隧道入口处,然后安东亲自带着维克多赶到。
安东把维克多照顾得很好,下车后他一路抱着跛行的血族,下绳梯时还让他伏在自己背上,因为地上的泥土可能含有驱魔银粉··    卡尔看得一阵鸡皮疙瘩,忍不住说:“你就让他自己走也没事,他又不是没穿鞋。”
    “不要紧,他轻得很,”安东扬扬眉毛,“再说了,他的腿不行,万一摔倒怎么办我可得好好照料他,这是我的小摇钱树。”
·    卡尔皱了皱眉·在他听来这并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维克多却毫无表示,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似乎已对安东的态度司空见惯··    罗拉在一边盯着维克多,神色有些复杂。
在她学过的常识中,贵族血族晚辈见到长辈时应该垂下目光,如果长辈不先打招呼,晚辈就不能主动与长辈攀谈……可惜她从没真正做过领辖贵族,不知道现在他们是否还会遵循这些礼仪。
    维克多不再理睬那对血族母子,等安东的手下为他拿来轮椅,他就坐下来开始研究金属大门上的咒文··    亚修和切尔纳是最后到的。
电梯井里站不下太多人,他们就暂时留在上层等待·看到安东和维克多后,亚修嘟囔着:“看来,你和我都有个要坐轮椅的家人·”·    切尔纳也配合他压低了声音:“维克多不是我的家人。”
    “他不也是斯维托夫的后代吗”·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切尔纳只能这么说,他又不能说出福利院的事情,“他对我也是一样。
我不会帮他推轮椅的,我没有帮艾尔莎以外的人推过轮椅……”·    有时切尔纳的思维方式还真有些可爱,亚修想起了“如果我很显眼,那我去房顶上巡逻”的那次。
    “你来过这里吗”亚修决定谈点正事,“你说过,本来你一直在斯维托夫身边,后来那两个人类巫师把你偷走了·如果那时斯维托夫就已经藏在山杨城隧道里了,说不定等会儿你进去后会有点印象。”
    切尔纳认真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对这个电梯没印象·被带走时,他们给我注射了魔法药剂,我好几天都没能醒过来·我没见过研究室外部的样子。
不过,如果我们没找错地方,也许我会记得里面·”·    也正是凭着这一点,切尔纳才能放心地让亚修参与行动··    “蓝吻”的地下室里,维克多收藏着血族施法者和人类巫师的合影,如果斯维托夫的藏身之处也摆着一堆这样的照片,那时亚修必然会看到他的父亲……但好在,这不太可能发生。
    切尔纳记得研究室内部大致的模样,记得关押怪物的牢笼,也记得一小部分巫师们的生活区域,他们不但没有摆放照片的爱好,甚至还力求把谢尔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抹去。
斯维托夫可不像维克多那么情绪外露··    “我可以解除防护,”这时,维克多的声音传来,“门上有个以光明系咒语为基准的防护法术,它能代替锁具,封住一切门扉或者窗子,如果人类破坏门扉,他们只是不会成功而已,如果黑暗生物这么做,就会受到不小的伤害。”
    “您也是血族,您能解除它”卡尔问··    “当然,”维克多是在场唯一的施法者,“人类施法者可以解除带有黑暗性质的魔法陷阱,黑暗生物当然也能解除光明属性咒语。
不过,我需要的时间比较久……”他动了手手指,“我的手早就不像过去那么灵活了·”·    安东把一只手提箱放在维克多的膝盖上,箱子里是各种小型法器与药剂。
尝试了几个咒语后,维克多开始配制施法材料,他边做边轻笑起来,说:“切尔纳,你还记得绑架过你的巫师吗”·    因为亚修在身边,和维克多对话令切尔纳十分紧张:“记得……”·    “门上法术的施法者多半是他。”
维克多所指的是阿斯伯格,为隐瞒过去,他不方便直呼其名字·他离开得最早,所以并不认识后来才加入的格拉什·“严格算起来,这法术属于古魔法,而不是巫术。
人类巫师的古魔法掌握得都不怎么样,他们被以粗暴献祭、等价交换为核心的巫术惯坏了,面对施法过程细致古魔法,他们总是心急,施法功底不够……”·    说着,他向门上扬起一团灰色烟尘,并念出咒语。
烟尘在空中聚拢成数小团,随着维克多的手势,每一小团灰色都攀上了一条银色纹路,沿着它们开始从上到下啃噬··    大约两分钟后,银色纹路被灰色彻底吞没,从大门上消失了。
伴随着沙沙声,灰色也逐渐散开落下,变成了普通的尘土··    “好了,法术解除了,”维克多说,“现在你们可以撬锁了·”·    “都解除了,为什么还要撬”安东问。
    “这又不是在解除红外线防盗网,”血族慢悠悠地把轮椅摇到一旁,“防护解除了,仅仅说明这门可以被暴力打开了而已……否则你们用炮弹也轰不开它。
虽然这里有锁孔,但我们谁都没有钥匙,对吧”·    门上确实有个锁孔,而且还被堵住了·防护法术、被堵住的锁孔,填埋梯井的土石、土石内混杂的银粉……看来,为把里面的东西困在隧道里、把其他人拦在入口外,当年做这些事的人想尽了一切办法。
    “给我几分钟·”安东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小工具箱,里面全是各种精巧的小工具·没多久,锁眼被从外整个卸除了,中途除了细小的电流切割声外没有任何噪音。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卡尔忍不住问··    安东收好工具:“没什么,十六岁之前我靠这手艺吃饭的而已。”
    说完,他将维克多的轮椅稍稍移开,指使两名打手去开门·看结构,这扇门是像电梯一样左右横推开的,因为年久,门板和缝隙处已锈迹斑斑,那两人一左一右,用上撬棍,憋红了脸才撬出一条小缝,最后切尔纳跳下来和卡尔一起帮忙,终于将门推开到正常宽度。
    入口内漆黑一片,隐约逸出一股年久的腐朽味道·人类手中的电筒照进去,只能看到一条宽敞而幽深的通道,却照不到通道的尽头···    “妈的,这门的钢板得有六英寸厚,”安东惊叹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虽然有此一问,他却并不打算进去。
他点出六个打手,让他们带足武器弹药,还戴上了探矿用的头戴远光灯,血族可以直接在黑暗中视物,而人类必须有照明··    “我可没准备你的份。”
安东看向亚修·亚修不慌不忙地打开吉他包,拿出一个像小摄像机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附有头带,绑在头上可以紧贴眼睛··    “真难看……”已经迈进入口的罗拉回过头,诚实地评价。
    亚修说:“这是红外夜视镜,猎人们常用这个……我是说真正的、猎动物的那些猎人·它确实很难看,但很好用,哪怕在绝对无光的环境也可以看清东西,还可以调整成望远模式。”
    他暂时脱下夜视镜,对六个头戴矿灯的打手皱起眉:“说真的,晃着那么亮的灯去狩猎血族,非常不明智·隔着拐角他就会发现你·”·    “不要紧,”一个黑皮肤的年轻人颠了颠手中的微型冲锋枪,“我在坦桑尼亚杀过进入城镇的猎豹。
和它们比,吸血鬼的速度如何”·    亚修没见过真正的猎豹,也不好妄下判断:“随你吧·反正,‘在被攻击前开枪’是对付一切怪物的准则。
不过,你们应该没做过这些事吧进去之前,我希望你们清楚地知道将面对什么……”·    “他们知道,”维克多有点不耐烦地插话,“他们会服从我的指示行动。
相信我,如果要对付的是我的同胞,我比你更有经验·”·    说完,他按下电动轮椅的前进钮,第一个进入了通道,六个人类随从紧随在他左右。
罗拉、卡尔、切尔纳和亚修也跟了进去,安东留在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    切尔纳赶到了维克多前面,他是所有人中最敏捷也最擅长战斗的,更适合在前方探路,而罗拉走在最后一个,她也是经验相对丰富的血族,可以留意身后的动静。
    深入之前,他们约好了时间:无论探索有无结果,他们必须在五小时内开始折返·第一,切尔纳能活动的时间只有九小时左右,第二,人类的体力和照明工具的电量也很有限,面对未知的领域,他们必须为返回留足时间,否则很可能会在黑暗中迷失。
    其实在到这里之前,卡尔和亚修还各自做了点其他准备·他们都不怎么信任安东,即使安东会守在外面,也不能叫他们放心·卡尔通知了协会的一些同事,如果他在次日日出之前不与他们联络,他们就主动到山杨城隧道来寻找他;亚修则把整个计划都告诉了艾尔莎,她会留意他的返回时间,如果他超期不归,她就通知附近的游骑兵猎人前去搜救。
    走在漆黑安静的隧道里,亚修还想起了一件事·他碰了碰卡尔的肩,把打好字的手机屏幕伸过去:“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没等卡尔回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打字:“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帮我把切尔纳带出去,把契约书也带出去。”
    卡尔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切尔纳,一脸纠结地也拿出手机打字:“如果你们都跑不掉,难道我就能平安脱身吗”·    亚修发现这个血族还挺有自知之明。
他继续写:“你和罗拉与我们不同,你们没必要和敌人拼命·总之,这件事只能麻烦你和罗拉·”·    “没有那么糟我们这么多人呢”·    卡尔把手机屏幕伸到了亚修面前,亚修没有继续打字,只是一直盯着卡尔,直到卡尔用力点了几下头,表示做出承诺。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切尔纳停下来,向后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正绕过一处弯道,身后其他人还看不见弯道另一边的情况··    “亚修,我们……可能真的找对地方了。”
他微微眯起眼,好像注视着什么熟悉的东西,“我见过它们……”·    其他人也绕过弯道,看向切尔纳注视的位置·亚修调整了一下夜视镜的视距——有两个雕像矗立在前方约四十码外,一左一右,像是在守护它们之间的小门。
    左边是一具中世纪全身铠甲,铠甲的肩部处就足有八英尺高,肩部以上空空如也,没有头颅或头盔;右边的东西则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与真正的蜘蛛不同,它没有头部,躯干是一团凹凸不规则的圆形,全身由各种零碎部件组成,身体和关节上有金属、土石和人骨,最外沿的八条细腿全是金属长刀。
    “你见过它们”亚修来到切尔纳身边··    “是的,”切尔纳说,“我没有见过这条路,但我见过这两个盾卫……我……我还和其中一个交过手。”
    “盾卫”·    维克多接过话:“一种魔像·你就理解成疯狂科学家的机器人保镖·切尔纳,据你所知,它们的有效触发距离是多远”·    “三十码左右吧……”切尔纳并不畏惧,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僵。
这并不是因为看到盾卫魔像,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两件东西,它们在这里,就说明斯维托夫可能也在··    “什么是有效触发距离”卡尔藏在转弯后,探出半张脸。
    “就是说,一旦有人踏入它们身边三十码范围内,它们就会发起进攻,但只要我们离得远远的,它就无视我们的任何行动·当然,如果我们远距攻击它,它也会跑过来还击,除非我们能一击剥夺它的移动能力……”·    说到这,维克多的语气竟然有些愉快:“法术对它们没用。
如果是从前,我可要恨死它们了,不过现在不同了,他们这些人类有了这个东西……”··    他将轮椅退后,对随从们做了个手势,一个大个子扛着什么东西走上前来。
    “它叫什么来着……哦,步兵榴弹发射器·”·    ·    第60章·    ·    巫师的盾卫十分坚韧,它们被魔法护盾保护着,刀具或普通子弹无法伤其分毫,但榴弹发射器就不一样了。
伴随着巨响,铠甲型盾卫被从中间撕开,一部分肢体冲撞到它身后的墙上,墙体也随之轰然碎裂··    这家榴弹发射器已经是噪音较小、后坐力较轻的型号了,发射之后,整条通道还是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亚修的叫喊被噪音吞没了·他喊的是:你们疯了在地下用这玩意·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切尔纳闪身冲进了烟尘里,还喊了一声罗拉。
随即罗拉也意识到了当前的情况,跟着冲了过去··    刚才被击中的是铠甲人,它已经被剥夺了行动能力,威胁性大大降低,但尖刀蜘蛛还好好的,它跌倒后马上又站了起来,向闯入者的方向移动。
榴弹发射器不能连发,而魔像的移动速度比人类装填弹药的速度快得多··    切尔纳和罗拉拦下尖刀蜘蛛时,后面的维克多对亚修说:“这里不会塌方的,放心吧。”
    看来,血族的优秀听力让他听清了亚修喊的话·“为什么”亚修问··    “这里有空间魔法,”维克多说,“进来后我就察觉到了。
放心,不是迷宫,只是一种临时位面法术,在不改变原有环境物理结构的前提下,将另一套空间嵌进来,形成无处不在的、无形的薄膜,就像是……一层附带美化效果的凯夫拉装甲。
这样不仅可以保护建筑结构,还可以省去清洁和改装的麻烦·”·    亚修听不懂法术细节,也不想去讨论,他知道结果就足够了·卡尔倒是立刻接上了话茬:“原来如此我本来也觉得奇怪,山杨城隧道又大又破旧,如果斯维托夫真藏在这里,那当初他得花多少时间打扫卫生和做装修啊有这么个法术就说得通了,一键装修,即时入住……”·    “你为什么光站在这看着”亚修扭头看着卡尔。
卡尔也是血族,他母亲冲上去和切尔纳合作,他却像个导游一样等在旁边··    “我在瞄准,”卡尔也举起一把枪,看起来像个发令枪,“只要找到机会……就现在”·    罗拉与他十分默契。
他一喊出声,她就拉住切尔纳猛地向后撤开·卡尔的枪射击时没有一点声音,射出的也不是子弹,而是一道电光,命中尖刀蜘蛛的身体后,电光瞬间膨胀出一个半透明球体,把蜘蛛的全身包在其中。
蜘蛛被困在了球形力场中,挥击足部敲打着壁障,一步也前进不了··    趁此机会,卡尔和罗拉从球体旁边绕了过去,其他人也跟着穿过了小门·铠甲盾卫不死心地匍匐逼近,切尔纳走在稍后的位置,保证它追不上前面的人。
    “是力场枪,”卡尔主动解释着,“这是我们协会的施法者制作的,专门给不懂法术的人用·这东西有两种模式,一种要在自己身边开枪,用力场保护自己,一种则用来击中和限制别人,只可惜我没法控制它的持续时间……”说着说着,他发现根本没人回应他,大家好像都不关心这个小道具。
他只好把枪塞进腰后,扁着嘴低头走路··    他们走远一段距离后,入口附近的两个盾卫不再挣扎,回到了之前那种完全静默的状态·即使力场球现在就消失,它们也不打算继续追击入侵者了。
扛榴弹发射器的大个子忍不住问:“维克多先生,我们不用把它们彻底干掉吗”·    “不用,它又不是活的,”维克多说,“你会拆门锁,但你会想把门锁‘彻底干掉’吗它们只是物件,本来就没有生死之分。”
·    亚修回头瞪了他一眼·维克多不明白这个不友善的眼神是何含义,只能将其无视··    ==================·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经过了一座圆顶大厅,一段四十几级的下行台阶(维克多不得不自己慢慢挪下去,随从帮他拎着轮椅),又遇上了三条岔路。
大家在岔路前犹豫要不要分头行动时,切尔纳指了指最中间的路:“走这里·”·    “你认识”亚修问··    “是的,”切尔纳的眼神有些黯然,“靠外的区域我没去过,所以没印象,而越往里面走,我的印象就越深了。
是的……我认识这里,我从前就在这·”·    他看向左边:“往那边走到尽头,会有一个大厅,类似刚才我们走过的那个·里面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半成品魔像的残肢什么的。
巫师很少去,我也只去过一次,是为帮斯维托夫制服一个失控的盾卫·”·    他又指着最右边:“那边是死路·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一条死路,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因为这些隧道本来就存在,那条路通向其他地方,而且早就被封死了,巫师们用不到,就没管它。”
    “而中间这条路,会通向更深的地方,”说着,切尔纳第一个走了进去,“我能记一些,那边似乎有他们的研究室,藏书室,还有他们休息的地方……印象中还挺小的。
还有我最常住的房间……是一间石室,也很小·”·    其他人都静静听着,只有维克多心里别有一番滋味:过去在福利院里,威廉住的地方也很小,不仅是小,那根本就是一只藏在地板下的儿童棺材,威廉在里面连脚都伸不直。
血秘偶只是工具,他们不需要羽毛枕头和睡眠熏香,也不会因为感到不舒适而影响性能·这么一想,估计斯维托夫也不会对切尔纳有多优待··    他打量着切尔纳的背影,又把目光移向亚修。
    切尔纳想保守秘密,他要求维克多永远不要提起谢尔这个人,也不能说出福利院的事情,更不能表现出他们俩曾经认识……维克多都同意了,毕竟这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他只是非常好奇,切尔纳有什么必要隐瞒这一切··    他直接问过,切尔纳的回答是:我现在的主人是亚修,而且他对我不错,他是个正直而且比较古板的猎人,我不希望他知道那些事,一旦他知道了,他对我的看法会发生极大的改变……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
    听起来很合理,但又不那么严谨·在维克多看来,首先,亚修根本不是那种“古板”的猎人,古板的猎人绝不会容忍和三个血族一起行动,更不会主动辅助他们;其次,即使亚修知道了福利院的事情,知道了巫师们之间的关系,他又能怎么办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就算他想惩罚凶手,该为此烦恼的也是维克多,切尔纳又能损失些什么·    思来想去,维克多能看明白的只有一点:切尔纳非常在意亚修,在意他的态度,他的感受,而亚修也并不仅仅视切尔纳为工具。
这倒奇怪,他们根本不像主人与武器,倒像是人们口中的……朋友·    维克多低头冷笑了一下·他和安东彼此扶助至今,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他不太能理解,猎人与血秘偶建立契约还不到一年,为什么却能像战友般相处··    又几分钟后,因为一路没遇上什么怪事,那些人类打手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罗拉也忍不住自言自语着:“这么安静啊……我们走进来这么久了,难道都没打扰到任何人吗……”·    “这样不好吗”卡尔说,“我可不希望有什么东西冲出来和我们打架。”
    他们走到了切尔纳说过的起居区·走廊在这里变宽变高,左右两侧各有对称的五条通道,切尔纳说通道深处的房间里多半有藏书,或者叫不上来名的法器,如果返回时还有时间,倒也可以去仔细查看一下。
    “切尔纳,你说过,这里还有你没去过的地方”卡尔问,“你觉得会是什么地方啊”·    切尔纳回忆着,印象中,过了起居区之后是仓库和他住的囚室,再向里走还有两条通道,似乎通往地下更幽深的地方,它们被金属门扉截断,只有斯维托夫带着盾卫进去过,连人类巫师都很少靠近。
    “我没去过,所以说不清楚,”切尔纳说,“那些地方可能藏着比较重要的东西,也可能是地牢,用来关实验品的·”·    说着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回过身查看其他所有人,一瞥之间,他浑身紧绷起来——有条黑影从横向的通道掠过去,就在人类打手们身后。
    “有东西……”他左手持匕首,右手抽出猎刀··    人们没有停下,而是继续缓步前进·打手们端起枪四下环顾,切尔纳去后方查看,罗拉和卡尔自动换到最前面。
猎人的直觉突然唤醒了亚修,他猛地抬头,一团乌黑的东西正从穹顶上俯冲下来··    他的枪声和怪物的尖叫声同时响起,其他人也应声瞄准了突袭者。
亚修打中了它的胸腹部,它重重摔在地上,喉咙中滚动着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这是什么玩意儿”一个人类打手大叫起来。
跌落的怪物就在他脚边,猛一看去,它似乎是个浑身漆黑的人类,但那黑色并不是肤色,更不是衣服,而是焦黑的皮肤··    打手的枪对准了它的脑袋,维克多本想阻止,终究没来得及。
    “你不该杀它”维克多摇着头,“也许它还能说话……”·    “它像是还能说话的样子吗”打手声音越来越高,显然是在以此掩饰恐惧。
    “这是个血族……”维克多弯下腰,手指接触到了怪物炭化的表皮,“不,不仅是血族……是个血秘偶·”·    切尔纳盯着地上的东西,身体有点发软。
血族惧怕烈火,和人类一样,烧伤对他们而言也十分痛苦·不过,被烧伤的血族并非毫无生还可能,如果他们能及时得到救助,及时饮下含有巨大力量的血液,哪怕是被伤成眼前这东西的模样,也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
·    而地上的这个血秘偶……如果维克多没判断错的话,它身受重伤后既没有立刻死去,也没有再汲取力量,而是一直维持着生不如死的状态。
    “但是……它为什么能动呢”维克多思忖着,“它的主人是谁……”·    “嘘”切尔纳打断他,“有什么声音……”·    他察觉到细小的脚步声,一时判断不出它们的确切方向和距离。
“你们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会儿,他辨出声音来自横向通道·有什么东西藏在人们路过过的通道、房间里,它们摩擦着地面,刮蹭着石壁,正向着之前枪声响起的地方聚集。
    卡尔和罗拉也听到了声音,立刻照切尔纳说的转身就跑,人类们不顾维克多反对,推着他的轮椅紧随其后··    “亚修”切尔纳转身迎向通道时,发现亚修并没有离开,而是埋伏在了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猎人已经组好步枪,采取蹲姿,瞄准黑暗中的声音··    “你负责近战,我是狙击手·我们说好了的·”说完,亚修已经扣下扳机,第一个冲出来的东西应声倒下。
    切尔纳的反应竟然慢了半拍·他调整好姿势,面对着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放心地背对亚修的枪口·亚修并未做过承诺,但他知道,亚修不会伤到他。
    ·    第61章·    ·    一个又一个的怪物从通道里涌了出来··    切尔纳没见过这些东西,从来没有。
他见过巫师的试验品,通常是些人类、狼人、其他血族,还有类似的不死生物……他不惧怕它们,因为当他面对它们的时候,通常是它们将被处决之时,在斯维托夫的命令下,切尔纳杀过的怪物大概比亚修杀过的还多。
·    但他并没有见过斯维托夫全部的实验品,他没进入过被封闭的通道,也没有人会对他解释巫师们的每一步计划··    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群双眼血红的生物。
它们每一个都展露着獠牙,喉中咕哝着杀意,而且每一个都衣不蔽体,血迹斑斑,身体枯瘦灰白,被折磨得不似人形……甚至,其中有些人形生物被缝嵌了其他生物的肢体器官,比如异常膨张的胸突和巨大蝠翼,狼人的臂膀,或者布满尖刺的皮肤……·    它们冲过来的时候,有些怪物撞倒了身边的“同伴”,就直接从其身体上踏了过去,前面的被子弹击中倒下,后面的却不知畏惧。
它们根本不看切尔纳,而是死死盯着更后方的亚修—— 一个人类,一个健康完整的人类··    随着两声枪响,远处又有两只怪物倒下,也有几只冲到了亚修火力不及的近处,切尔纳左手的匕首划开其中一只的喉咙,顺势转身,右手猎刀劈砍,斩下蝠翼生物探近的头颅。
    切尔纳一阵懊恼:他估错了它们的数量,他本以为至多有七八个,谁知现在远处的走廊和通道内几乎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眼睛·原本不该是这样,那些房间里是杂物、书本和法器,切尔纳没有记错……"·    他无法感受到贴近真相的快意,反而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眼前这些东西,大概是他从没见过的试验品,它们不仅是血族,还是血秘偶,双眼血红、永远处于猎杀状态的血秘偶。
它们被死死封在地下不知有多久了,显而易见的是,它们久未进食,饿得发疯··    猎刀又刺进一只生物的胸膛,碾碎它的心脏·切尔纳蹬住它的腹部,将它推倒在地,旁边的一只怪物刚要冲上来,却猛地停止了动作。
    从外形看,这怪物曾经是个女性,她有一头枯草般的长发,穿着布满血污的手术室服装,锋利的指甲折断了好几根·她看了看身边的尸体,又望向切尔纳……她是第一个正视切尔纳,而不是盯着亚修的生物。
    然后她开始颤抖,乱舞着手臂尖叫·亚修怔住了,以至于都忘记了扣下扳机,他从未听过有什么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锐利如钻心利刃,凄厉如死亡本身。
    随着她的声音,后面的数百个怪物都啸叫起来,逼仄的空间被令人牙酸的声音充满·起初亚修以为它们发出了冲锋信号,可为首的女性怪物却迟迟不敢前进一步。
    不,这不是战吼·它们在哀泣……这是惊恐的哭叫··    “亚修,快走”切尔纳趁机说,“它们好像停下来了……”·    他和亚修倒退着慢慢远离,怪物们亦步亦趋地跟着,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维克多等人藏在两个转角之后,轻声催促他们,人类打手们脑袋上的灯晃得十分显眼·亚修退入转角后,发现卡尔和罗拉没在这里··    “他们向前探索了,前面的直路很长,”维克多说,“你再往后些,那群生物很久没进食了,他们看到人类可冷静不下来。”
    “它们是什么东西”亚修依言又向里走了几步··    “多半是常年被关在这的试验品吧。”
维克多说着,对身边几个人类挥了挥手,他们也像亚修一样向后退了几步··    亚修正要发问,维克多突然念出几个音节,同时把手按在一块石砖上。
石砖发出噼啪一声,一堵墙壁从高处急速落下,重重嵌入地面对应位置的浅槽内··    “你在做什么”亚修扑上去,却来不及阻止墙壁闭合,“切尔纳还在外面”·    “我知道,”维克多笑着,“你没看到吗它们怕他。”
    “打开这玩意立刻”亚修拍打着墙壁,发现它和最外面的那扇门一样,通体是沉重坚实的金属。
    “很遗憾,我不能,”维克多说,“不是我不愿意,是不能·刚才我启动的是一个预置好的魔法机关,我只是‘启动’了它,而不是‘施展’了它,猎人,你能分辨其中差别吧机关本身应该是斯维托夫或者别的巫师设置的,想要重新开启它,至少得找到这里的巫师,就算找不到,至少我们可以找到这里的图纸。
别担心,我了解斯维托夫,他很谨慎,为防止自己出错,他总是会留图纸的·”·    亚修向维克多走过去,几个人类打手立刻将他拦住。
“你疯了吗”亚修吼道,“即使你不担心切尔纳也不能这么干等会儿我们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我们马上就要找到斯维托夫了,”维克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们不能让切尔纳见到他。
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亚修确实知道他的意思·切尔纳被缔约过,一旦斯维托夫与他见面,切尔纳很可能会变成敌方的武器,哪怕他再不愿意也一样。
之前切尔纳主动说起过这个顾虑,所以他们才决定由切尔纳来尽可能拖延时间,让亚修负责狙杀··    但是,维克多怎么会知道这些即使他知道切尔纳是血秘偶,也不该知道切尔纳与斯维托夫的关系……·    维克多误解了亚修脸上的疑惑,他控制着轮椅向更深处走去,并解释说:“不要以为你是主人就可以绝对控制血秘偶。
你给了切尔纳太多的自由,这样就会给别人可乘之机·我可不想在面对血族之父的同时还得面对一个善战的血秘偶,说真的,我们之中没人能制服切尔纳·”·    “我明白你的意思,”亚修站在墙壁边,不打算离开,“但你怎么知道切尔纳被斯维托夫缔约过他告诉你的”·    维克多停下来,转回轮椅:“你知道为什么那些怪物怕切尔纳吗只因为他是血秘偶”·    “你想说什么”·    “他们怕他,是因为它们见过他,”维克多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切尔纳说过,他记得这地方。
他作为血秘偶醒来后被关在这里·而他不记得的是,恐怕当他还不是血秘偶时,他也在这里生活过吧·”··    “你是说……他作为斯维托夫的普通子嗣的时候”亚修说完,心中又闪过另一个念头,“你也是斯维托夫的子嗣……你认识从前的切尔纳。
对吗”·    “是的,我认识他,但也没那么熟悉,”维克多并不打算讲出福利院的渊源,毕竟那样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我只知道,他曾经侍奉斯维托夫多年,忠诚得像个家奴。
他也曾经穿着医生一样的白衣,巡视关着怪物的笼子,对不听话的那些施以电击……至于他为什么被做成血秘偶,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确实恨斯维托夫,他希望他的父亲死。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摆脱所有黑暗的过去·”·    “那你呢”亚修问,“难道你就是为了正义感而来的”·    “当然不,”维克多说,“我不仅觊觎领主之名,还想得到斯维托夫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如你所见,我身负残疾,但仍然是个血族法师,我的欲望不难理解吧”·    看到亚修仍然守在墙边,他又说:“我们越早解决斯维托夫,就能越早回来想办法弄开这扇门。
你是想留下陪着切尔纳,还是想跟我们来”·    亚修伏在门上,不仅听不到切尔纳的声音,连怪物的尖叫声也被隔绝了·他试着喊了几声,也不知道声音能否传到门的另一边。
    事已至此,亚修只能先听从维克多的提议,继续前进·他咒骂了几句,人类随从们充满敌意地瞪视他,而维克多始终保持着笑容··    ===================·    一声巨响,金属机关门牢牢封死了前进的路。
切尔纳愣了一会儿,他依稀记得这地方确实有扇门,也记得地上的浅槽和墙壁上有符文的石砖……只有施法者们知道怎么关闭这道门,而且门只能从内关上·这大概是用来阻止外部侵入者的。
    他喊了几声,听不到亚修的回答·目前门的另一边没有怪物,但亚修得和维克多相处……切尔纳最担心的是这个·不过,他相信卡尔和罗拉,如果他们两人也在,那么维克多应该没机会做不利于亚修的事情。
    想到这,他回过身来,继续面对着骚动不停的怪物们·他向前走,为首的女性怪物就向后退,这时,后面有个半狼化的生物挤了过来,将女性怪物推到一边,怒吼着扑向切尔纳。
    躲开利爪时,切尔纳依稀在它眼中看到了仇恨··    畏惧,并且仇恨……它们认识我·切尔纳绝望地想着,它们认识我。
它们认识的必然不是现在的我,否则,我不该对它们毫无印象··    切尔纳回忆起自己杀死格拉什的时候·他在地堡监狱里找到巫师,用一根尖锐的铁丝刺入其后颈。
动手的时候,他做得不算特别利落,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他不怕这个无法施法的囚徒,但只要看着格拉什的脸,他就会想起昔日的折磨··    所以,他十分熟悉眼前这些怪物们的样子,他明白它们的心情……它们非常害怕,又非常想杀了他。
    _·    半狼的怪物再次冲上来,切尔纳手中的猎刀斩断了它的头·怪物们安静下来,继续后退,几乎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切尔纳向前走了一步:“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他也不确定它们能不能听懂,只是直觉告诉他,也许它们可以帮他找到些什么。
沉寂了几秒钟后,有些怪物再次尖叫起来,并调转方向,向几条横向通道内四散逃开·当切尔纳想追上去时,又有几只拦住他,甚至绕到后面去将他围住··    它们每一个都虚弱且疯狂,却有懦弱与勇敢之别。
也许因为它们都曾经有完整的人格,而不是只知服从的构装体·如果这些实验品不这么虚弱,如果它们神志清明,那么它们肯定会比现在更可怕··    切尔纳垂下目光,继续向前,双手握紧了匕首与猎刀,当怪物齐齐扑上来时,他的身影化作撕裂黑暗的银光。
怪物的黑色血液溅在他身上,甚至偶尔糊住他的眼睛,可是它们没法阻止他··    他很久没有这样战斗了,从前,他的主人……斯维托夫让他过杀各种生物,动物,血族,其他黑暗生物,还有人类……他杀过巫师,杀过其他施法者,还有猎人。
被两个人类巫师带走之后,这样的日子也没有结束,即使阿斯伯格并不能让他完全服从命令,却可以用其他法术折磨他、逼迫他·他害怕动弹不得的时间,害怕电击项圈和那些痛苦的法术,每次不得不斩杀目标时,他都能清楚地看到巫师们带给他的恐惧,以及他给别人带去的恐惧。
·    就像现在一样··    我得快点杀死你们……过去,每次他都这样告诉自己··    快点结束,这样恐惧才能暂时消退。
    快点结束吧,我要去面所有恐惧与仇恨的根源··    ·    第62章 .·    ·    渐渐的,再也没有任何怪物敢靠近切尔纳了。
它们中有不少已经四散奔逃,还有些蜷缩在角落,喉咙中滚动着低沉的呜咽··    很多怪物都逃往了同个方向,脚步声和零星的哀泣声久久回响在通道深处。
在切尔纳的印象中,那边并没有如此深邃的空间··    他跟了过去,发现记忆中的储藏室内还有一扇暗门,从前他没发现过·门藏在沉重的立柜后,立柜可以被齿轮机关开启,而现在,机关已经被暴力破坏掉了。
    暗门内有一口垂直向下的竖井,人只能攀着金属梯上下·切尔纳皱了皱眉,他意识到,自己对这地方的了解根本不够,他没进过的门也绝不止两个。
    顺着竖井向下大约五十几英尺后,切尔纳踩到了地面,站在了又一条甬道前·与上层不同,这里的石壁凹凸不平,地上也坑坑洼洼·他继续向深处走,前方的石壁两侧凿有浅洞,洞口装有能够落下锁死的铁门,现在这些门有的被破坏了,也有的仍然紧闭。
·    一些得到自由的怪物分散蜷缩在被破坏的门里,好像这里曾是它们的家,它们在这里能觉得安全一点·而那些紧闭的门内不断传出细小的摩擦声……有人在不断用指甲抠磨着门板。
    能自由行动的怪物们虚弱而疯狂,那么被一直囚禁在门里的那些……又会是什么样子切尔纳打了个寒颤,握紧刀具,缓步继续前进。
    终于,他看到了甬道尽头,一面黑色的墙壁突兀地立在那里,墙面平整如镜·走近之后他才发现,这并不是墙,他用较长的猎刀直接伸入了“墙壁”内部,没遇到一点阻碍。
黑色的平面内部是空的,或者说,是一团有形而规整的黑色吞没了甬道尽头的空间··    正犹豫该怎么办时,一把沙哑的声音自黑暗深处飘来··    “报上你的名字。”
    切尔纳被这声音钉在了原地··    孩子,站起来·不许提问·走过去·回来·杀了它·去战斗。
进食·停止行动·恢复行动·杀了他·杀了她·保持沉默·停止行动·帮我找到它·格杀勿论·出去后,无条件听从格拉什的任何指令。
去谢尔的房子里,杀死谢尔和他的家人·跪下·站起来··    他听过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这个声音说出的命令··    甬道里的怪物们更加焦躁,恐惧在空气中蔓延,切尔纳几乎能嗅到它的味道。
这味道钻进他的皮肤下,钻进骨头里,与他心中的恐惧慢慢融合··    它们瑟瑟发抖,也许昔日的自己也是一样·但是切尔纳很清楚,自己不是无辜的实验动物,他曾站在斯维托夫身边,像今日他最痛恨的那种人一样,肆意支配着其他生命,践踏着他们的人生。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转身逃走··    他可以逃走,可以原路返回,可以想办法找到其他的路、找到亚修……他应该带着很多的游骑兵猎人进入这里,而不该妄求什么玺珀,什么领主的力量……他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助赛哈依,也可以有别的方法杀死斯维托夫,他不一定非要和昔日的噩梦面对面……·    右手的猎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切尔纳紧紧捂住嘴,不想发出声音·但是不行,他听到了那个命令……即使他不愿意,即使他想逃走,他也必须作出回答·这是缔约的力量,他的行为会忤逆他自己的意志。
    “我是切尔纳·”·    他咬着牙回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肩膀到双脚,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要靠在石壁上才能站稳。
    黑暗中的声音沉寂了很久,逸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是你……竟然会是你·切尔纳,回答我,阿斯伯格和格拉什也在这里吗”·    “不,”切尔纳稍微恢复了一些,“他们不在。”
    “回答我,那么他们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了,他们已经死了·”·    斯维托夫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如从前沉稳,连笑声也听起来虚弱无力,这倒让切尔纳有些迷惑··    “那么你现在跟谁在一起立刻回答·”·    切尔纳眉头微颤。
他不想把进入隧道的人都说出来,可他又必须回答·好在,这句话有漏洞,他不需要提起任何一个人,因为他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人,”切尔纳说,“如果说有,只有……很多和我一样的怪物。”
    “它们在你身边”·    “不,它们躲得很远·”·    斯维托夫冷哼了一声,说:“孩子,走进来。”
    “什么”在下意识出言质疑前,切尔纳已经对着黑色平面迈出了脚步··    “走进黑暗中来。
这是我的法术,能够为我隔绝危险·现在你可以走进来,我不会伤害你·”·    在切尔纳的身体钻进黑色平面时,有些藏在坑洞里的怪物探出头,发出细小尖锐的嘶嘶声。
显然他们很害怕这东西,而且认为胆敢接近它的人都会遭受痛楚··    但是切尔纳并没有任何感觉,他顺利地走进去,在血族也无法看穿的绝对黑暗中摸索向前。
没走几步,他触到了一扇门,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指尖能够摸到铁门上斑驳剥落的漆层,以及双开门中间的粗大链条和锁具··    他正迷惑时,里面的声音说:“打开它,随便你用什么方法,快一点。”
    其实切尔纳很感谢这道锁,他希望它能阻挡住自己·在这样想的时候,他已经后退了几步,摸出亚修给他的枪,凭触摸时的印象对准了锁具。
    开了两枪后,他成功卸掉了已被破坏的锁,门动了动,合页处传来枯涩的摩擦声··    “孩子,走进来·”·    里面的人又说了一遍。
切尔纳推开微微锈蚀的双开门,黑雾只停留在门外,不侵犯室内分毫,石质的地面上落着冷色光芒··    “抬起头,切尔纳·”·    服从命令抬起头之后,切尔纳震惊得下意识退了一步,全身紧绷起来。
    棕色的长发,消瘦而苍白的面孔……斯维托夫像过去一样审视着切尔纳,幽暗的眸子里透出骇人的冰冷·那眼神不是淡漠,不是例行公事,不是观察物品的中立目光,而是轻蔑,甚至厌恶。
    这总是让切尔纳更加恐惧——当你必须服从某个人时,如果他仅仅把你视作奴仆还不要紧,最可怕的是,他也许还对你充满恶意··    现在切尔纳再次与主人对视,可占据他视线的,却不是斯维托夫本身。
他做好了再见到那张脸的心理准备,可现在眼前的景象……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空旷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精致的古典高背椅,斯维托夫就坐在上面。
一种暗红色尖刺藤蔓从房间各个方向伸出来,交错如蛛网,最终全部缠绕在斯维托夫的身上·他的双腿被死死和椅子固定在一起,双手则被绑在扶手上,更多藤蔓则绕上他的颈部、胸膛、腰间,刺进他的衣服,穿透他的皮肤,甚至已经和他的皮肉已经融为了一体。
    囚徒在荆棘丛生王座上微笑着,用尽全力才勉强动了动手指:“靠近点,孩子·站在距离我十英尺外·”·    切尔纳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始终盯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藤蔓。
    “你是怎么回到这里的”斯维托夫的声音比过去虚弱得多,“如果阿斯伯格已经死了……是谁带你回来的回答。”
    “维克多·”切尔纳回答·他并没有撒谎··    斯维托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他真的活下来了。
不愧是我的孩子·他在哪”·    我也是你的孩子·这句话在切尔纳心中转瞬而逝,他决定不说出口··    “他也在这里……在隧道里。”
    “除了他,还有谁”·    “一些人类·”·    “比如你现在的人类主人”·    切尔纳暗暗咬了咬牙,努力控制面部表情:“是的。
维克多的身体上有伤残,他和很多人类合作·”·    他不想让斯维托夫太过注意亚修,只要能办得到,他想尽可能把话题集中在维克多身上··    “我想也是,”斯维托夫说,“你出去,帮我找到他,把他安全而清醒地带到我面前来。
如果有除他之外的任何生物阻止你这么做,将其格杀勿论·”·    切尔纳向后慢慢退步,肢体有些僵硬·斯维托夫笑道:“我知道,你想问问题了。
问吧·”·    切尔纳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和维克多在一起吗”·    “一点都不好奇,”主人长叹一声,垂下了头,“我了解他,他很有本领,肯定有办法找到你,至于细节,我不关心。
唉……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选,但是现在我只能把……交付给他了·”·    他的最后几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说:“在行动期间,你不许开口说话。
不许以任何方式对其他人作出解释,见到维克多后,立刻带他来,除了必要的战斗,不要浪费时间·”·    切尔纳狠狠咬着嘴唇,退出双开门·他再次站在纯黑的雾中,一边往回走一边思考刚才听到的话,试图凭有限的记忆来推测斯维托夫的目的……什么是“完美的人选”斯维托夫又要“交付”些什么·    切尔纳的思维无法集中。
当主人的声音重新在他脑中响起,他记得最清楚的几句却是:不愧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    想着这些,切尔纳胸中泛起一阵恶心,同时他又倍感羞耻,他想只留下愤怒,可不甘与嫉恨却不听使唤地冒了出来。
    幽暗处怪物们嘶嘶哀泣着,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当下·昏暗的角落里,那些红眼睛仍在惊恐地盯着他·他拾起了猎刀,换个角度看这些隧道时,他发现许多狭窄的缝隙其实都是道路,微风在流通着,怪物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能证明道路的长度……也许他不必原路返回,也能通过其他捷径找到其他人。
    斯维托夫的命令已经深深嵌入他的脑海,并不停催促着他·他必须去找维克多,将其带到主人面前··    ·    第63章·    ·    “我觉得不太妙……”·    “没错,前面有东西……”·    卡尔和罗拉对视了一下,分别望向前方的两条岔路。
他们站在一间低矮而宽敞的房间里,屋内摆着两两相对的十几张铁床,床脚钉进地面,墙上焊着镣铐,其中有几只镣铐里还紧咬着干枯发黑的断肢··    最不妙的是,大多镣铐是打开的,有的被从墙上拔下,有折弯变形。
这里曾禁锢着什么东西,现在它们得到了自由,而且它们不是被释放的,而是自行逃脱的··    “如果切尔纳在就好了,”卡尔嘟囔着,“他真的没事吗……”·    亚修给手枪上好子弹,盯住前面漆黑的岔路。
一路上卡尔总在念叨切尔纳,让他愈发心烦意乱·“总有办法找到他的,”他像是说给自己,“他有猎刀,也带了枪,而且他是我们之中最善战的一个。
应该是他担心我们才对·”·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血族们先看到了两条岔路内涌来的生物·等到亚修也可以凭夜视镜看到它们时,他立刻扣动扳机,银弹能对吸血怪物造成可观的伤害,而其他人的普通弹药效果平平。
安东手下的人枪法还不错,几乎没人射偏,但如果不能毁坏头部或心脏,只打中躯干四肢并不足以阻止发狂的血秘偶··    有一半怪物在密集的射击中倒下了,另一些则冲进了房间里,直冲人类们而来。
距离猛然拉近后,卡尔和罗拉能勉强能挡住一两个,亚修继续开枪,次次命中要害,而那些帮派打手们显然陷入了恐慌,他们并不缺乏战斗经验,甚至有的人还在特种部队服役过,但他们从未与超自然生物交战过,他们不适应这些东西的速度和力量,也无法预测它们的攻击方式。
·    混乱之中响起断断续续的念咒声,几秒后,维克多高喊:“血族离开地面”·    罗拉则立刻明白了施法者的意图,她扑向身边最近的一个打手,灵巧地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双足离开地面。
而卡尔懵住了,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在他白痴兮兮地问“什么意思”时,亚修一把将他扛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维克多刺破了手指,黑色的血形成一条细如发丝的线,从他的指尖垂向地面。
随着最后一个口令,血线以触地的一点为中心爆发,在地面上交织出由无数细小菱形组成的法阵·还站在地面上的不死生物都开始哀嚎、挣扎,法术点燃了它们体内仅存的体液与肌肉,让这些本已干枯的躯体发出焦糊的味道。
    法术效果只持续了不到六秒钟,有三四个怪物当即死去,还有些受伤颇重,仍在挣扎·亚修把卡尔丢下去,和打手们一一解决了剩余的怪物··    “太可怕太可怕了”卡尔爬起来,坐在铁床上,“我知道很多贵族会血魔法,没想到血魔法对付同族这么厉害”·    罗拉从人类身上跳了下来。
对方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刚才她做的事,甚至眼睛里还隐含着些微愉快·“这是‘鲜血惩戒’,”她说,“我记得,这是一个很难的血魔法,只有在施法者比受术者位阶高的情况下才会有用,而且施法者本身也会受到一定伤害……用它来对付同族确实很好用。
    “施法者也会受伤”·    “只要别连续用很多次,不会有什么事的·不过以维克多先生的身体情况,不知道他……”·    说着,她转过身,维克多却不在原本的位置,一架空轮椅摆在他们来的方向。
    “妈的维克多呢”罗拉和卡尔几乎同时大叫起来··    不仅维克多不见了,还有两个站在稍后位置的人类被击昏,倒在了房间入口处。
这一切大约发生在人们清理剩余怪物的时候,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血魔法和怪物身上,没人留意到任何异常响动··    维克多身有残疾,即使他可以借助手杖走路,也不可能一瞬间跑得不见踪影,而且这群打手都服从他的命令,无论要去哪里,他只管吩咐就好,有什么必要打晕自己人·    卡尔说:“会不会是他瞒着我们什么事,就偷偷用传送法术溜走了”·    “传送法术”罗拉否决了儿子的猜测,“你以为我们在玩龙与地下城吗……虽然这儿竟然真的是个该死的地下城。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好用的传送类法术,就算有,维克多施法也不可能安静无声·而且,他要怎么一瞬间地打晕这两个人你看他们脑袋上的痕迹,这肯定是被打的,而不是魔法催眠。
最重要的是,维克多的腿都那样了……就算他要跑,他为什么不带轮椅甚至还扔下了手杖他打算爬着走还是跳着走”·    “把这两人弄醒,也许他们知道什么。”
亚修走过去,从战术腰带口袋中摸出一小瓶东西,挨个放在两个打手鼻下·没多久,两人陆续转醒,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他们有点短暂的神志不清,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想起刚才的画面。
    “我没看清,”其中一个说,“当时我在最后一个,守在这里……”他指着他们来时的路,“我确实有种不好的感觉,但我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然后有什么东西攻击了我,我失去了意识。
那个东西他……或者是它总之它手法很专业,它知道怎么确保让我倒下·”·    另一个说:“刚才我在维克多旁边,我没看清别的,发生得太快了……我瞟到了一眼维克多的表情,他肯定看到什么了,他朝我这里看,表情好像很惊讶,然后我就被放倒了。”
    人们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卡尔指指岔道:“呃……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走先不论维克多怎么了,我们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建议折返,”之前扛过榴弹发射器的那人说,“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我觉得情况不太对·”·    亚修看了看表,还有时间。
“不,继续走·你们忘了身后那扇门吗现在没有维克多,也没有血族巫师,更没有图纸……就算找到图纸,你们谁懂那玩意你们打算怎么原路返回”·    他说得对。
现在他们根本是无路可走·刚醒来的打手揉着脑袋,垂头丧气:“万一找不到维克多怎么办”·    “总会找到他的。”
    亚修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还是这样说了·发现维克多突然消失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也许是切尔纳做的··    只有切尔纳能做到。
可是,这并不合理,也毫无凭据··    经过不怎么严谨的讨论,大家选了左侧的岔路,罗拉走在第一个,人类们在中间,卡尔来殿后·亚修摇摇头,跟在罗拉身边,暗暗斥责自己不该对切尔纳质疑至此。
    ==========================·    切尔纳一手拿着枪,一手将维克多禁锢在肩上,还把枪管塞进了他嘴里··    几分钟前,切尔纳找到了藏在暗门后的捷径,从而绕过了那扇落下的门。
探索了一会儿后,当他隐约听到人声时,他反而放慢了追踪的脚步··    因为亚修在前面——如果他跟得太紧,一旦亚修受到袭击,他会因为契约书而冲上去参与战斗。
他很愿意去帮亚修,但现在他不能·缔约的力量比契约书更强大,他必须带走维克多,必须攻击阻碍他的人,而且他不能说话、不能做出任何解释和妥协……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贸然出现在亚修面前,说不定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亚修有契约书,切尔纳知道自己不会伤害他,可卡尔和罗拉也在那里,切尔纳害怕自己会对他们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因为距离较远,切尔纳没有看到他们与怪物战斗的过程·哀嚎声渐弱之后,他迅速跟了上去,安静地击昏了两个守在轮椅后的人类··    虽然维克多也是血族,但他不擅长格斗,反应比切尔纳慢得多。
看到有人倒下,他愣了一下,嘴唇刚刚张开,还没说出话来,一把枪粗暴地顶入了他的口腔·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定住神时,他已经被绑架者扛在肩上跑出了很远。
··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才发现抓住他的竟然是切尔纳·惊讶之余,他心中升起一阵怒火,切尔纳是个从不被父亲喜爱的、愚笨又无知的孩子,现在还成了甘愿屈从于人类的血秘偶,被切尔纳如此对待,对他而言十分屈辱。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放弃了想施法逃离的念头·切尔纳的行为根本不合常理,也许……跟着切尔纳走才是对的··    他们离开宽隧道,钻进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曲折缝隙,进入竖井,回到了石壁洞窟中。
到这里,切尔纳终于放下了维克多,收回了手里的枪··    维克多蹙起眉,轻轻揉着酸痛的下颚和牙床:“你……到底要做什么”·    切尔纳仍然不说话,只是示意向里走。
“你没带上我的轮椅或者手杖,”维克多向他伸出手,“你见过我的伤,我没法一个人走·”·    切尔纳搀扶起他,走向石洞尽头。
当看清那片黑色的平面时,维克多的手臂开始发抖,切尔纳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并不是在害怕,而是非常激动·他一定是猜到了·他知道自己会见到谁,还为此激动得发抖。
    穿过黑雾时,切尔纳突然觉得不对劲,也许让维克多与斯维托夫见面并不个好主意……可是事已至此,他没法违抗,只能执行··    看到荆棘缠身的领主时,维克多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放开切尔纳的手,跌倒在地,一路跪行到父亲身边··    父亲艰难地动了动头,微笑着俯视他,傲慢的双眼中,似乎还藏有一丝怜悯··    ·    第64章·    ·    “维克多,你来了,很好,”斯维托夫对问候寒暄不感兴趣,直入主题,“你应该认识我身上的东西。
人类的巫术,祭藤·”·    “但……祭藤的形貌不是这样的”维克多小心地触摸到一根荆棘,“祭藤通常只有一根,不可能有这么多,也不能对血族使用……”·    “它们当然是被改良过的,”斯维托夫瞥向胸前的藤蔓,“你知道的,人类巫师施法都要伴随着代价,比如血,比如祭物,甚至灵魂……而有了‘祭藤’,巫师就可以避免由自己来支付代价,而是把代价转移到别人身上。
和他们合作时,我发现了‘祭藤’的其他用法……比如,用它来传递血族彼此之间的联系,用它来维持血秘偶身上的旧有缔约·”·    说到这,他看向切尔纳:“在过去,血秘偶一旦被完成,它和其他血族的联系也就被切断了,连缔约的力量也会消失,它将只服从人类主人……”·    切尔纳惊讶地看向他,他笑了笑:“对,从前的血秘偶和你不同,如果它们曾被缔约过,在变成血秘偶后,它身上缔约的束缚是会消失的。
因为大多活魔都像是巫师们研制出来的,他们会保证人类掌有控制权·”·    维克多回头打量了一下切尔纳,又问父亲:“您是说……现在切尔纳仍服从于您”·    “只要我发出命令,他就还是得服从我,”斯维托夫说,“在将他制成血秘偶的时候,我改良了‘祭藤’,用这个巫术来传递血脉中的律令……那边有扇门,里面有我的研究笔记,需要的话你可以带走细看,我就不赘述过程了。
总之,我改良了‘祭藤’,让它能用在血族身上,也改良了血秘偶,让它既能正常启用,又会继续服从缔约人·我在切尔纳的心脏上做了一个屏障,如果我不撤销它,契约书就钉不进去,他有人类主人,但人类主人能命令他做的事却很有限。
这就像……”·    他吃吃笑了几下,喉咙里尽是血沫的声音:“我真不想说这个比喻……它就像伯爵夫人身上的贞操带,钥匙在我手里。”
    切尔纳低下头一动不动,像大厅里的展品般被施法者们讨论着··    “但是,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祭藤”维克多望着每条藤蔓的走向,大片的黑红色线条令人不寒而栗。
    “我获得了一项成功,”斯维托夫说,“但同时,我也堕入了无法挽回的失败·在切尔纳身上获得成功后,我开始以他为基准,研究只服从于血族的血秘偶。
我仍然和人类巫师合作,但没把这件事告诉他们·阿斯伯格一直想获得切尔纳的完整使用权,我就以各种借口搪塞他……从那时起,那些人类开始谋划着背叛我了。
    “后来我成功了,我找到了让血秘偶摆脱人类的方法·它们不再需要人类主人,它们将臣服于我,我可以把血秘偶这种东西的控制权从人类手里抢回来。
    “除了切尔纳外,我也需要用其他血秘偶做实验·我第一个想到了威廉,就是巫师谢尔带着的那小家伙……但是谢尔不仅拒绝了我,还提出想离开我们……离开‘这种生活’。”
    说到这,斯维托夫不屑地笑了笑:“‘这种生活’他说他和我们不同,他有家庭,有妻子和儿子,他说他本质上只是个普通人,能力与思想都不及血族……哦,这都是他的原话。
总之,他要离开,而且拒绝留下威廉·我知道这都是借口,我告诉他,如果你要做普通人,就不要带走任何东西,你不能把我们几人多年的研究机密带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同意了·我认为,他多半是知道了什么……他知道我在研究巫师不喜欢的东西·”·    切尔纳暗暗攥拳·所以斯维托夫要杀谢尔。
他没带走任何研究机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巫师自身就是一本研究笔记·就算谢尔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斯维托夫和其他巫师也不能容忍他的背叛。
    斯维托夫故意让他走,故意不立刻杀死他,而是等到他安顿下来,以为已经脱离了一切后……在他儿子十岁生日的那个夜晚,切尔纳用匕首切开了他的喉咙。
·    斯维托夫艰难地仰起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长出、伸向石墙缝隙中的藤蔓:“之后我察觉到,阿斯伯格和他那个人类学徒也变得越来越浮躁·他们早有异心,只是尚未找到背叛我的机会而已。
终于有一天……那时,我正做一个实验,我启动了‘祭藤’,连接上了一批血秘偶半成品·在我专注于施法时,阿斯伯格和格拉什偷袭了我,他们让我暂时不能动弹,还用其他咒文污染了我的咒语……他们故意催生‘祭藤’在我身上毫无节制地增长,让它们连接了这个基地内的所有实验品”·    “实验品是指我们遇见的那些……发疯的血秘偶”维克多问。
    斯维托夫微微点头:“‘祭藤’不断不断地出现,而我身处咒语中心,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力量不断流失·借这个机会,那两个人类逃走了,不仅逃走,他们还偷走了切尔纳。
看来他们一直没有找到完全控制切尔纳的方法,否则他们也不会被切尔纳杀死了·”·    “怎么才能解消掉‘祭藤’”维克多问。
    “无法解消·”斯维托夫冷笑了一下,“他们修改了咒语字元,除非这些‘祭藤’吸干我的力量、我的灵魂,否则它们是不会消失的。
那些实验品被喂得足够强大时,它们就会挣开藤蔓——它们是在吸收力量,而我则是在被榨取,它们能挣脱,我却不能·我经常坐在这听到一些异响,它们破坏了牢房,想方设法要出去……它们大概是出不去的,阿斯伯格肯定做了什么,把我和它们都禁锢在这里了。”
    外面又响起偶尔一两声号哭·斯维托夫眯起眼:“那些实验品……恐怕都已经疯了吧过多的力量会烧灼它们的灵魂,而且他们无处觅食……血秘偶可不会因为饥饿而死,最多只会因此发疯。
它们越来越痛,越来越疯狂,有不少血秘偶因为触发魔法陷阱而死,更多的就只能这么活着·”·    维克多回头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道门和暗雾术……是您不希望它们进来吗它们想伤害您吗”他看向切尔纳,“可以让他去对付它们。”
    切尔纳阴着脸,斯维托夫则虚弱地摇摇头:“门原本是锁着的,是阿斯伯格他们干的·而暗雾术……是我用最后的力量做的。
巫师们不敢靠近来杀了我,也害怕我出去;而我……其实我也担心他们返回来伤害我·至于外面的实验品,它们怕我……”·    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有一丝扭曲的笑容。
切尔纳读不懂那代表什么,像是恨意,又像为什么事而遗憾··    歇了一下,斯维托夫继续说:“那些血秘偶服从我,甚至急切地想来侍奉我……呵,它们就像永生在地狱里的卫兵,而我……大概是被囚禁在王座上的国王。”
    维克多轻叹一声,低下头:“父亲·如果当年您不抛下我,我本来可以保护您的·”·    “听了这一切后,你就想说这个”斯维托夫冷笑。
    “不止,”再抬起头来时,维克多的眼中透出了欲望的光芒,“我想知道您召见我的原因·”·    听到这句话,切尔纳没有掩饰表情上的厌恶,他不介意被斯维托夫看见。
    不止“召见”这个词,眼前这两个血族身上有无数东西都令他恶心,令他宁愿抛弃过去的记忆·即使斯维托夫愿意讲,他也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斯维托夫的眼神并未在切尔纳身上停留,而是对维克多示意自己的左腕·“你再靠过来一些,我有东西给你·”·    维克多欣喜若狂,似乎已经猜到那是什么东西了。
他爬到父亲脚边,恭敬地轻掀开其左臂上破烂的布料··    那是一枚骨色的手镯,上面雕着繁复的魔法字符,手镯正面中间有个空空的凹陷,大概原本应该嵌着宝石,现在宝石不见了,手镯通体黯淡无光。
    但维克多并不失望·他的脸贴在父亲手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镯上的字符,刻痕内是细细的黑色,仔细观察才能看到,黑色线条间不时有红光闪过,间隔如同人类心脏跳动的节律。
    “维克多,我将把玺珀交予你,”斯维托夫说,“但是你要听清我下面的话·如你所见,这枚骨镯上没有宝石,原本的玺珀已经被破坏了。
我抛弃了元祖之血·现在的骨镯并非贵族玺珀,你也无法凭它成为古老家族的领主……”·    “因为……它真正能控制的,是外面那些东西”·    父亲露出笑意:“是的,但不仅如此。
我要交给你的,是我生命最后的成就……我称它为‘律令之牙’·”·    斯维托夫停下来,又一次看向切尔纳·接下来他说的话,令切尔纳不寒而栗。
    “从前,要制作一个血秘偶需要几个月到几年不等,而现在,等你继承‘律令之牙’后,你可以在一个昼夜之内,将任何血族变成属于你的血秘偶。
律令将通过你的噬咬或你的血液传播,不论对方的年龄位阶如何,都无法抵抗律令·他们会像切尔纳一样——服从于血族主人,永远保护血族主人,而且他们再也不需要和人类做契约。
不止如此,感染了律令的血族,又可以继续感染其他血族……最终,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将臣服于‘律令之牙’”·    不仅切尔纳,连维克多也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兴奋,另一半则是连兴奋也无法冲淡的恐惧··    斯维托夫接着说:“人类控制血秘偶的媒介,被称为契约,而我的成果,则是律令·它凌驾于契约之上,更像缔约,但即使是缔约也无法与之抗衡。
继承骨镯之后,你将永远改变‘血秘偶的主人只能是人类’这一限制,如果你真的有能力,你确实将成为领主——不是某个家族的,而是所有血族的领主或者应该说是,皇帝。”
·    说完,斯维托夫念出一个发音,骨镯下方从中间分开,自他手腕上掉落·维克多捧住它,慢慢向后缩去,生怕父亲反悔··    “别怕,我不会把它要回来了,”斯维托夫苦笑着,“你以为这是专为你准备的吗不,维克多,我可一点都不后悔丢下你,当时带着你只会碍手碍脚。
我把律令交给你,是因为……除了你,没有别人了……”:他抬起头,狠狠瞪着那些狰狞的藤蔓:“我的研究成功了,但我本人却失败了,而且败得赔上了一切。
原本将使用律令的人应该是我,可是……我的不朽生命、我的力量……都再也回不来了·我会烂在这里,直到慢慢死去·‘律令之牙’是我毕生的成就,我不能让它和我一起被埋葬在这里。
即使我再不喜欢你,也只能把它交给你了·”·    ·    第65章·    ·    维克多跪行着退到几英尺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父亲,看来您还是和从前一样讨厌切尔纳。”
    切尔纳就站在旁边,但显然斯维托夫并不顾忌他的心情:“你是在庆幸我没把东西交给他哈,交给他倒也是可以的……但他算什么呢他胆小,怯懦,最可怕的是,还十分愚蠢。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好了,维克多,以后我不会再见到你了,‘律令之牙’是你的了,今后你的命运我不再关心了·”·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切尔纳:“切尔纳,你去护送维克多和骨镯安全离开隧道。
路上不可节外生枝,不可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伤害和欺骗,不得理会除他外的任何人·将他送出去后,你不要离开隧道,立刻回来,我还需要你·”·    切尔纳默默走到维克多身边,将其搀扶起来。
    “我觉得他有话要说,”维克多倚靠在切尔纳身上,“父亲,是您不让他开口吗”·    “没有,”斯维托夫冷笑,“我只叫他在找你的途中不许开口,而现在他回到我面前了,他早就可以说话了。
他只是不想说·”·    切尔纳抱起维克多,一言不发,转身走入了黑雾·无数念头、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纠缠纷飞,嗡嗡作响··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不同。
    他曾以为自己所受的折磨源于父亲的冷酷或淡漠,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根本是赤裸裸的厌恶·他曾以为只要找到斯维托夫,自己就能得到一份答案、一个终结,但恰恰相反……他再一次成了父亲的工具,替他将黑暗释放到世间。
    如果可以,他应该丢下维克多,毁掉律令之牙……可他必须完成斯维托夫的命令,他必须送维克多出去·走到某段岔路时,他隐约听到交谈声,和他所在的通道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砖砌墙壁,但他不能理会那些声音,只能继续向外走。
    出去的速度比来时快得多,很快,他抱着维克多回到了破碎的盾卫旁边·维克多长叹一口气,在他耳边说:“你不用太难过,其实父亲不爱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没有难过,只有愤怒··    切尔纳扫了维克多一眼,维克多却把他眼中的不屑误认为是质疑··    “从前的你……确实平凡无趣,”维克多说,“现在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不舒服,而是我猜……也许你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可斯维托夫多半并不会告诉你。
斯维托夫有过很多个子嗣,有的在几百年前就远离了他,也有的已经战死,还有些比你更悲惨……他们死于各种惩戒或实验,连变成血秘偶继续活着的机会也没有。
相对而言,你我都算是比较幸运的了·我擅长施法,连父亲那么刻薄的人都不止一次承认我的天赋,而你不一样……说真的,你不懂血魔法,也不太聪明,没什么野心,而且判断力极差。
除了顺从,你没什么别的优点……至少我过去一直都是这么看待你的·”·    到了接近入口处,切尔纳把维克多放了下来,立刻转身重新遁入了黑暗。
他听见维克多在背后说:“切尔纳,比起从前,现在的你有趣得多·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本来能做朋友的·只可惜……”·    切尔纳没有听完,没有多停留半秒。
看着他消失在隧道深处后,维克多扶着石壁,慢慢挪回了电梯井中··    一看到维克多,安东立刻迎上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维克多不希望太多人见到‘律令之牙’,更不希望它身上藏有自己还未了解的力量,所以他没有立刻戴上骨镯,而是把它藏在了西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我要找的人确实在里面,”他说,“但里面也有些其他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    “其他人呢”·    维克多摇摇头,问:“安东,那几个手下对你来说重要么”·    安东耸肩:“他们确实很有本事……个个是重刑犯,估计一公开露面就会被拘捕,还会连累我。
留着他们其实挺麻烦的·如果他们重要,我就不会把他们派进去了·”·    这话让维克多眉头一紧·不悦一闪而过,他马上换回了平时温和冷静的表情。
安东揉了揉维克多的肩膀,问:“接下来怎么办对了,难道猎人和那些你的同类也都死在里面了”·    维克多没有直接回答:“安东,多叫些人来,把隧道重新封住。”
    “什么”即使是身负命案的帮派首领,也一时被这个主意惊呆了·这么一看,里面的其他人大概并没有全都死掉,而维克多希望他们再也出不来。
安东倒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只是不明白维克多为什么要这样做··    “反正那几个手下对你来说不重要,”维克多轻描淡写地说,“至于猎人和三个血族,估计你就更不关心了。
哦,这道门被撬坏了,没法再关上·不过我们可以照原样把电梯井填起来·”··    “你是认真的”·    “相信我,”维克多倚在安东肩上,眯起眼睛,“每次你相信我之后,我都没有让你失望,对吧”·    ===================·    回到斯维托夫面前,切尔纳的上一个命令已经执行完毕,他可以说话,却什么都不想说。
    斯维托夫用傲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叫他再靠近一些··    “进来之后,你应该就感觉到了,”父亲说,“你没法伤害我。
对你缔约后,我对你下过这方面的命令,你变成血秘偶后命令也仍在生效,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你必须见到我,才能再次感觉到命令……切尔纳,其实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切尔纳低着头,试图用阴影掩饰脸上的表情··    “如果不是为杀我,你根本没有必要帮维克多找我·阿斯伯格和他的学生死了,没人能再用巫术胁迫你,而你的心脏被咒语保护,契约书无法刺穿它,你的新主人也无法完全控制你……你完全可以继续这种生活,如果你够聪明,甚至还可以欺骗、挟制所谓的人类主人……你根本没必要找我。”
·    斯维托夫停下来,身体艰难地微微前倾,藤蔓随之嗦嗦作响··    “切尔纳,如你所愿,我会死的·在这之前,我知道你有话想问。
我了解你那张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从前的你是……”·    “不”切尔纳突然大声打断他,“我不想知道”·    斯维托夫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切尔纳这样说话。
察觉到孩子的情绪后,父亲露出了一个近乎恶毒的笑容:“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转化过很多孩子,他们之中,有的和我一样对血魔法与巫术感兴趣,有的则拥有其他方面的才能,而你和他们不一样……当年初次见到你时,身为人类的你没有什么才能,也没什么个人魅力,唯一的优点也许是长得还不错……”·    “我不想听”·    “安静,跪下。”
    在命令之下,切尔纳只能咬着牙跪在主人面前,继续听他讲述··    “也许你觉得我是在挖苦你,并不是,我只是做出客观叙述。
你一定很好奇,既然你如此无趣,我又为什么要初拥你孩子,因为我们之间的联系非常深刻,你与我,并不仅仅是领路人与新生儿的关系……”·    从斯维托夫消瘦的面庞、灰蓝色的眼睛上,切尔纳曾暗暗产生过猜测……但他立刻否认了这个可能,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父亲继续说着:“我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只记得,在遥远的年代,身为人类的我是一位公爵之子,我所在的家族拥有大片土地,由农牧和道路关卡上获得税收,爵位从父亲传给孩子……成为永生者之后,我离开了那一切,在人类亲属眼里,我卒于瘟疫,尸骨已被焚烧。
他们不知道的是,后来几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我偶尔会去关注那个家族,我并不在乎他们是慈悲或残忍、是兴盛或衰落,我只是想远远看着,这很有趣··    “很多年后,等我留意到你的时候,爵位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你本应该仍然是公爵,但那时连家族都不在了,谁还在乎你的封号呢……你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你的脸型和瞳色遗传自父亲一家,发色则更像你的母亲,你相貌英俊却软弱无能,既不愿意吃苦卖力工作,又没有做学问的头脑……你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个无名小卒。
    “你的双亲病故后,我出现在你面前,初拥了你,把你带入了黑暗……你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吸引我的品质,但我还是接纳了你·如果我不这么做,你迟早会死,我不想看到你受尽屈辱、横死街头——毕竟你是我的后代。
    “不仅是我的血族直系后代,也是我人类意义上的后代·”·    切尔纳跪在地上,缩着双肩,指节紧压在地板上,把关节硌得生疼。
    故事并不能让他伤感,它唯一能唤起的只有无处发泄的怒火·这火焰无处可去,它将永远被困在他的身体里,永远在他胸中燃烧··    “切尔纳,我确实很不喜欢你,”斯维托夫说,“而且越是相处,这种厌恶就越难忍受……起初我以为我能慢慢改变你,觉得你也许像维克多一样有施法天分,或者像叶妮娅一样忠诚而勇敢……哦,她早就死了,你不认识她……但我逐渐发现,不,你和他们不同。
你一点也不特殊,你没有任何天赋·成为血族的你和人类时的你一样,软弱又愚笨·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明白,身为血秘偶你非常愤怒,因为我把你当做实验品,我撕碎你的记忆,夺走你的自由,将你变成活生生的傀儡……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切尔纳忍着几欲夺眶的泪水,眼前的石板地变得斑驳模糊··    曾经我确实想知道,但现在我不想了,一点也不想··    斯维托夫长叹一口气,带着沉重的藤蔓倒回靠背上:“如果我不爱自己的孩子,我会抛弃他,就像我曾对维克多做的;而如果我不爱庭院里的树木……比如它既不美丽也无用处,那么我会砍掉它,做成桌椅或者装饰品——总得让它起到点什么作用,才不枉我培育过它吧”·    切尔纳的双手颤抖着,下意识地遮住面孔,脊背弯得越来越低。
    划过指缝的眼泪令他无比羞耻,他不该在自己憎恨的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这简直是在佐证他的软弱和愚笨,可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好了,切尔纳。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研究室中所有资料任你翻阅……哈,前提是你能读得懂·现在站起来,看着我·”··    切尔纳不自然地移动着身体,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斯维托夫斜睨着他,挑起嘴角:“拿出你的猎刀或者匕首·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使用你了……”·    从腰间拔出匕首后,切尔纳已经猜到了斯维托夫想做什么。
    原本他应该乐意为之,可现在,他紧绷着肌肉,徒劳地想抵抗接下来的命令·凭什么凭什么你折磨我至今,却又想让我替你结束痛苦·    “我废除‘不可伤害我’的命令,”父亲艰难地向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切尔纳,过来。
杀了我·”·    ·    第66章·    ·    “你还在等什么执行命令·”斯维托夫催促道。
    切尔纳缓步靠近,持刀的手绷得发抖·他曾无数次幻想着终结斯维托夫的性命,现在,这个人命令他动手,他却无比抗拒··    斯维托夫是个傲慢且漠无感情操纵者。
他狠狠摔碎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一切都要为他的执着让路·现在他成功了,他的“律令之牙”将如剧毒般渗入世间,也许有一天,因他而分崩瓦解的将不止是一个家族,而是所有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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