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阵 by 柳木桃(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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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阵 by 柳木桃(下)(2)
·穆九笑着看了陵洵一眼,也不反驳,只对谨言道:“主公在问你话,怎么不答”·谨言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快要腻歪死了,明明前几天还是避而不见,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将方才樊诚与吴青的事向两人禀报。
“阿凡哥已经去找钟离将军了,不知阿诚哥会不会有事·”谨言将前后因果交代清楚,这才如释重负地默默退下去··陵洵脸上原本还带着惫懒之色,听着听着却皱起眉,“这吴青近来是越来越不正常了,以前他虽然讨厌阵法师,却不曾这般明显。
对人刻薄了些,但是对樊诚还是不错的,别是他闭关修炼的那什么奇门遁甲之术有问题·我们还是去看看·”·穆九却不赞成地摇头,“这件事主公管不了。”
陵洵急了,“总不能放任樊诚被吴青打死吧”·穆九道:“若是我没有料错,钟离将军此时应已经插手,因此主公不必再去,吴二当家的事,终须钟离将军自己去解决。”
陵洵越想越觉得吴青这人是个麻烦,偏生钟离山处处回护,根本没人能管得了他·不得不说,自从吴青出关开始干涉清平山内务,最近隐约显露出不太平的迹象,特别是那些看他和穆九不顺眼的人,更是以吴青为首,处处与他们作对。
照此下去,清平山恐怕会被搅成一锅烂粥,原本向好的势头也要后劲不足··诚如穆九所料,吴青在阵法书院门口当众鞭笞徒弟樊诚的事,很快传遍清平山上下,钟离山对此大为愤怒,和吴青狠狠吵了一场,据说钟离山摔茶碗而去时,吴青脸色比纸还白,只因钟离山在出离愤怒中,说了让吴青滚出清平山的话。
经此一事,吴青似乎安静了不少,又开始深居简出,直到这一晚,十月十日,距离陵洵与穆九的婚期还有五天,陵洵因为临时想起有事要与钟离山商量,便去前往他所居住的后山。
这还是陵洵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找钟离山,很担心他是不是已经睡下了,因而特地不叫人通禀,而是自己走到他住的院子,原是打算看一眼,若钟离山已经休息,他就不再打扰,却没想到,在院子里看到跪着一人,正是多日未曾见的吴青。
“山哥,是我做错了,我会改的,你不要厌恶我·”·吴青跪在院子里,对着钟离山已经熄了灯的房门说话,声音哽咽沙哑,似是说了很久,陵洵本不想听人家的隐秘,可是架不住心中实在是好奇。
强强平步青云·照理说,若只是吴青当众鞭打樊诚,钟离山生气是肯定的,却不至于说出让吴青滚出清平山的话·那么那天吴青到底是如何惹到了钟离山·好奇心终究战胜道德,陵洵驻足原地没有动,只听吴青继续道:“山哥,我以后只将喜欢放在心里,我们还做兄弟,我也不会再提到那个女人……”·吴青说到这里,紧闭的房门呼啦一下被打开,钟离山披着衣服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吴青,我再警告你一次,以后不要用‘那个女人’称呼小真,她是你嫂子,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永远都是·”·吴青见钟离山肯出来见他,已经是欣喜若狂,哪里还在意钟离山是不是对他冷眼相向他膝行着向钟离山爬过去,拉住他的下袍摆。
“大哥,你终于肯见我了我错了,我不说了,我一会儿就去嫂子的坟前给她磕头”·钟离山眉头拧紧,借着月色,陵洵这时终于看清楚他的脸,心里却是一惊。
这深秋时节,钟离山身上却只穿着极薄的单衣,饶是如此,额头依然布满细汗,双颊也有些不正常的红晕··“你起来吧,不要跪在地上说话·”钟离山似乎觉得吴青抱着他的腿极为不适,几次想要将他踢开,却还是忍住了。
“我上回说得也是气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只是以后别再偏激行事,也不要拿樊诚那孩子出气·”·“是,你的话我都会听,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
吴青带有几分讨好地说,尽管已经站起,手却还拉着钟离山的衣袖,陵洵冷眼旁观,怎么看都有几分别扭,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得那吴青举手投足间,徒增几分媚态。
“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要睡下了·”钟离山一甩手,不动声色将吴青推开,退回自己的房中··吴青吃了闭门羹,却不沮丧,反而因为今天钟离山肯出来和他说话而有些愉悦,陵洵在他转身之际就已经施展了隐匿的阵术,因而吴青也并未注意到他,只是脚步轻快地踏在月色中,好像一缕悠悠荡荡的魂。
十月十五,终是到了这一天··因陵洵已经彻底想通,不再执念于穆九的身世,两人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不过在大婚之前,除了那荒唐一晚,他们便再也没有逾矩,穆九坚持要等到新婚之夜,可是陵洵食髓知味,难免经常看着穆九心思荡漾,所以这一天,也就是在他的日夜期盼中到来的。
陵洵天不亮就醒过来,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只要一想到他和穆九从今以后将结为一体,再也不会分开,心里就暖乎乎的,像是被掺了蜜的温泉泡起来··两个男人结亲原本十分稀奇,但若是套上个阵法师的身份,好像也并没有那般难以接受。
清平山附近的老百姓都感念于穆九与陵洵的恩德,因此大家都对这门婚事报以十二万分的支持,但凡有谁敢出来说嘴,就会被斥责回去——嫌弃人家风爷和穆先生,有本事你别吃用阵术改良过的米面啊·因为都是男子,所以也没有什么迎亲送亲之说,陵洵和穆九只是各穿一身喜服,一个从清平山下来,一个从清平镇的城门进入,沿路都有人相送,大家敲锣打鼓放鞭炮,向两边的小孩撒糖豆,家家张灯结彩,弄得好像过年一样。
·待两人在清平山下一座月老庙相会,便借着月老的地界行了礼,不管男女老少,都可以来观礼,钟离山亲自为陵洵和穆九主持,于清平山下大摆流水宴··忙了一日,等到他们再回到清平山上,已是黄昏时分,陵洵和穆九来到陵姝的坟前,陵洵给姐姐倒上三杯酒,笑着说:“阿姊,你看,我今日成婚了,就是这个人。”
穆九也跟着陵洵倒上三杯酒,在陵姝坟前跪下来,燃起三炷香,向陵姝亡魂发誓:“我会待他好,请阿姊放心·”·陵洵听穆九叫他姐姐阿姊,心中又苦涩又甜蜜,冲他姐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默恳求,让她在那边如果见了父母,一定要多多美言,不要怪他不孝。
“新郎官出来了哎呦快点快点,就等着你们了”·陵洵和穆九从后山一出来,便听见王大等人鬼哭狼嚎地叫,还不等说话,被不由分说拉进人群灌酒。
才喝了两杯,穆九便将陵洵的酒夺过去,一众山匪立刻不干了,却听穆九意有所指道:“今夜,他不可喝多·”·众人“哦”的一声拉得长长的,均是一副了然神色,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也对,寻常夫妻总会有一个在洞房里守着,如今两个都在外面喝酒,灌醉了可怎么圆房啊”说完便引发一阵哄笑,山匪们都是没有节操的,玩笑开起来荤素不忌,闹得整个山间都要被吵嚷欢笑声填满。
大家不让陵洵喝酒,却变本加厉开始灌穆九·穆九来者不拒,从杯到碗,再到酒坛子,最后都把一众山匪喝得眼直了,居然也面不改色··“好哇,原来咱们穆先生深藏不露真是人不可貌相”·此时穆九正一手拎着酒坛,仰头往嘴里倒,喜服的一叶下摆被他系在腰上,宽袖用红绳缚成窄袖,为了维持身体平衡,他脚踩一张小胡凳,没拿酒坛子的手撑在腰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书生气度,反而显出几分豪迈,不停引来众人叫好。
“你们还别说,穆先生这喝酒的气势,我只在贪狼见过一回,他们那边的人喝酒也是这样论酒坛子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都能喝上他十几坛”·陵洵也看得入了迷,根本无法将目光从穆九身上移开,只觉今晚的穆九与平日格外不同,看着看着,他的脸又烧起来,忙抢上前,不让人再灌他,谁料山匪们全都是人来疯,他这一掺和,顿时又引火上身,被人簇拥起来闹。
热火朝天的喜酒宴上,似乎每个人都很兴奋,在这热闹的场景里,对影自酌酒断愁肠便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玩意儿··吴青一杯一杯给自己倒着酒,喝得醉眼朦胧,只觉满世界的热闹都与己无关,他眼睛里能看到的,唯有一人而已。
钟离山今晚上也很高兴,喝了不少,此时正和阮吉等人说话··吴青早已将这人的五官身形刻进了心里,可是却永远看不够,此时他看着看着,眼睛竟然模糊了,只觉得老天特别不公平。
强强平步青云·为什么同样是一个男人喜欢上另一个男人,人家却能得到回应,而他却只是个笑话为什么同样是钻研阵术,人家却可以上天入地,行那神乎其神之事,而他却只成了个做机巧零碎的匠人·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就要什么都求而不得,而别人都可以坐享其成为什么他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轻易被取代的人,任凭谁都可以在那人心中占有一席之位,却唯独他不行·吴青不知道自己这样独饮了多久,直到看见钟离山起身离席,身形似有摇晃,他那没有光亮的眼,竟忽然烧起火,唇角的笑容搀着酒意撕扯开,显出狰狞诡异的样子。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向钟离山··“山哥,今夜你又喝多了,我不是说过么,不要再多饮,我这就扶你回去休息·”吴青在钟离山耳畔轻声软语,像是在规劝,却更像是蛊惑。
钟离山喝得神志不清,走路也不太稳当,原本扶着他的两个小兵被吴青打发走,他只能以手抓着吴青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他细白的手上摩挲,竟带上几分暧昧的意味··吴青唇边笑容愈盛,半拖半抱,将钟离山送回他的住处。
钟离山身体高热,像是一块烧熟的烙铁,能在吴青身上索取清凉,似乎让他觉得很舒服,因而他忍不住在吴青身上磨蹭··“山哥……”吴青将钟离山放倒在床榻上时,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将他的大掌拿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眼中满是痴迷和爱慕,“山哥,你看看我,其实我也很好,你看看我……”·钟离山微睁开眼,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但还没有完全清楚,只本能地用手摸了摸吴青的脸,喃喃道:“阿青,你的脸,变得越发光滑了……”·“是啊,所以男人和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妻子能做的,我也都能做……”·钟离山身体似乎发生某种反应,呼吸越发粗重,然而当吴青的唇贴在他唇上,他却瞪大眼,脑子里瞬间清醒了,猛地将吴青推开。
“你在干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吴青··吴青被钟离山推得跌坐在地上,却浅浅笑着,锲而不舍又凑上来,“我在干什么,你不知道么你不是也有感觉了吗”·钟离山从床上坐起来,当吴青又要向他黏上来,终于毫不客气一脚狠狠踹出去。
他本是习武之人,这一下又用狠了力道,正中胸口,竟将吴青踹得直接吐出一口血来··“原来你真的给我下了药·”钟离山想到这些日子身体的躁动,顿觉怒不可遏,看吴青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可是我一直也没有再吃你给我的东西,怎么着的道”·吴青被自己的血呛得咳嗽,一边咳嗽还一边看着钟离山笑,“你想知道啊那就和我亲热啊,你和我上床我就告诉你。”
“吴青你是不是听不懂话我说过了,你我都是男人,都他娘的是带把儿的,怎么……”钟离山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两眼直勾勾盯着吴青的两腿之间,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仿佛活见了鬼。
吴青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目不转睛看着钟离山,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是啊,山哥你是和我说过·可是你看,我现在不是男人了啊……”·钟离山最后残留的酒意也被吓得半点不剩,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吴青疯了。
“山哥,我为了你,把我身上多余的东西弄干净了,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接受我了你知道我多喜欢你吗,我从小就喜欢你,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看看我……”吴青一边说,一边爬过来,伸出舌头轻轻舔弄钟离山的手指。
·钟离山整个脑子都是木的,待反应过来指尖冰凉凉的濡湿,觉得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啪的一个耳光抽过去··“恶心,太恶心了……你给我滚出去”钟离山理智全无,身体颤抖着对吴青吼出这句。
吴青一边的脸立时肿了起来,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只是呆呆地看着钟离山,落下泪来··为什么,就还是不行呢·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却还是没有希望……··第86章 ··喜宴将尽,沸反盈天的清平山也在一片宾主尽欢中缓缓沉寂,就连各处岗哨守卫也都在这喜庆的氛围中疏懒了,或是缺勤偷偷跑去讨酒,或是倚着矛戈打盹睡觉,只偶尔两个醉鬼还能勉强支撑着走路,也摇摇晃晃满口胡言,不知今夕何夕。
吴青一个人从钟离山住的地方出来,袍子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觉得身冷心也冷,山路两边悬挂的大红灯笼刺得他眼疼,被凉飕飕的风一晃,像是红眼的恶鬼··他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任凭双腿无意识地推着向前,脑子里一遍一遍,只回响着钟离山那最后的“恶心”二字。
他居然说他恶心··吴青刚开始表情麻木,到最后竟呵呵笑出声·他从四岁那年被钟离山救起,便跟在他身边,跟他学说话,学认字,即便那个时候钟离山也认不得几个字。
因为钟离山个子高大,打架厉害,街上的小混混们也没人敢再欺负他·转眼间便是二十余载,他从跟在他身后,只能仰视他的背影,慢慢变得和他几乎一样高,而钟离山也从那个“强壮厉害的小哥哥”,变成他的大当家的。
他们曾经沿街乞讨,即便只有半块馒头,钟离山也要让给他吃,他跟着他走南闯北,跟着他落草为寇,只要是他的选择,他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们原本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直到他娶妻生子,对他慢慢疏远。
而如今,他居然说他恶心··眼睛不会骗人,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在他眼中看到厌恶和恐惧··吴青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却忽然在对面的山道上看到两个穿着红衣的人影,其中一个将另一个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那个被抱起的人放肆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荡起回音,好像将整个清平山填满,满得容不下他这样一只孤魂野鬼。
·强强平步青云为什么天底下的人都可以得到幸福,却唯独他不可以·吴青的确是想不通,原来这世界上总是会有一些幸运的人,也有不幸的人·他只是越想越觉得愤怒,越想越觉得不甘,恨不能让所有人和他一起,就在这一刻死了,如此一来,也就没有不幸与幸运的区分。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就像寒冬腊月里的冻疮,就算赶走,也只是暂时的,它总会回来,带着丑陋和瘙痒,鼓动着埋藏在心底的疯狂念头··或许是疯狂带给了吴青片刻的清醒,他终于认出他这是走到哪里。
只见那高耸林立的巨石林,在月光下映出惨白清冷的纹路,此处正是西麓关口——斩风关··因为有石阵驻守,斩风关此时并没有留太多人站岗,只有一个十七八岁大的小兵,正百无聊赖地在哨塔上数星星,这一晚上他也没见到什么活人,因而一看到吴青,便分外兴奋,远远招呼了一声,从哨塔上登登登跑下来。
“原来是吴大人今天是风将军大喜之日,怎么没去喝喜酒,反而到这里来了”小兵似乎很健谈,因为他是后来从山下村镇里招募的兵士,因此在称呼上完全遵从了穆九的要求,已经听不出匪话。
吴青自然是不喜欢这样的称呼,还不待发作,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与那哨兵一同看去··这夜半三更,会有谁打马而来·小兵似乎有点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夜色中慢慢走近的人影,等到看清马上的人,却是大呼一口气。
“这个人我认识,是我们在汉中的眼线……”·然而还不等这句话说完,小兵便彻底呆住了,因为那马上之人才行到跟前,便陡然从马背上摔下来,小兵忙冲过去,却发现那人身上竟已被鲜血染红,显然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才到这里。
“去,快去通知将军……汉中城破,陈冰正带领四十万大军,准备夜袭清平山”·“什么汉中城破这,这怎么可能不是说还应该有至少三个月吗”那小兵吓傻了,急切想再问几句,然而那通信兵却只是呕出一口血,再也没气了。
汉中破了·吴青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不禁抬头看向汉中的方向,只见那处天光大亮,半空中有一道闪电似的光痕,由穹顶横亘地面,只是与闪电不同,那光痕是长久地挂在半空的,好像整个天空被打破,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光痕的亮光直映入吴青的眼睛,好像也让他的瞳眸深处染上妖异的光彩··“不行,我得立刻去通知钟离将军”小兵转身就要跑,却没有注意到,正站在他身后的吴青,手中已不知不觉多了一柄匕首,就在他转身之际,一剑封喉·这年轻的兵士恐怕到死也不敢相信,会被自己的人抹了脖子,眼睛还不可置信地圆瞪着。
而吴青站在两个死去的士兵旁边,将目光从汉中方向收回,转身看向斩风关的巨石阵,缓缓勾起唇角,眼中却流露出似癫若狂的奕奕神采··陵洵和穆九被人闹过一晚,终于到了“送入洞房”这一步,因为大多数人都对穆九报以敬畏之心,再加上又在酒宴上灌了他那么多酒,也就不敢真的再放肆,只闹了一会儿便散了。
穆九是在陵洵的搀扶下回的房,他几乎是将身体全部重量摊在陵洵身上,弄得陵洵这一路累得不轻,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跟屁虫”们,关上门,正要长呼一口气,回头却见穆九正趴在桌案上,冲他淡淡地笑。
“你这是醉了,还是没醉”陵洵过去,也隔着一张桌子和穆九对趴,还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猜”·陵洵心道,这必定是醉了,不然以穆九平日为人,又何尝会开这样的玩笑·穆九却好像猜出他心思,轻轻牵起他放在桌案上的手,在掌心捏了捏,“若是我不醉,那些人又如何能这么快就走”·陵洵仔细观察穆九,果然不见他再有半分醺然之色,便惊呼道:“原来你是装的可是不对啊,你明明喝了那么多酒为什么没有醉”·穆九似故意逗弄陵洵,明知故问道:“想知道我千杯不醉的原因”·陵洵忙不迭点头,“想知道。”
穆九道:“好,那便陪我去西麓栈道上走走,我再告诉你·”·陵洵脸立刻红了,自从那天晚上,西麓栈道在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格外特别的含义,让陵洵总是羞于提起。
“不是我有意卖关子,实在是在此处无法展示·”·陵洵被穆九那戏谑的表情激怒,一拍桌子道:“去就去,谁还怕了不成”·于是两人就在大婚之夜,披星戴月地穿着大红喜袍往西麓栈道走,陵洵觉得冷,穆九便在半空随意划了一个阵符,令两人周围结了一层保暖的结界。
陵洵看得眼热,说要学习这个阵术,这样以后便不怕冷了,穆九便耐心教他阵术的口诀和符文··陵洵认真听了半晌,忽然道:“那晚的长寿面,我看你为了让面不会很快冷掉,也是用了阵术,与这个阵术是同一个吗”·穆九点头,“原理相通,只是个别地方有些区别。”
陵洵心中大喜,那晚穆九用来给面保存温度的阵术,他事后有认真学过,因而很快触类旁通,将穆九传授的阵术学会,还现学现卖,为两人施术··“有没有觉得暖和起来了”陵洵很兴奋,现在他学习阵术是越来越快了,只要不是太难的基本看一遍就能上手。
穆九笑着点头,然后又道:“其实主公不必学这个阵术·”·“为什么”·“因为有我在这里,会为主公施术。”
陵洵愣了片刻,才意识到穆九居然说了一句大大的情话·这分明是在说,只要有他在,温暖就在嘛·“可是你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啊。”
陵洵牵起穆九的手,晃了晃,“只要有我在,也必定不会让你觉得寒冷·”·强强平步青云·穆九被陵洵说得微怔,随即笑起来,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侧过头去,目光始终不离陵洵。
“我累了·”终于走到西麓栈道附近,陵洵却耍起赖皮,“有没有什么阵术,可以不让我这么累·”·穆九想了想,认真点头,“有。”
“什么,快给我看看我保证,只要看一次我就学得会·”陵洵磨拳霍霍,已经做好了偷师的准备··然而穆九这次并没有画什么阵术符文,而是直接微蹲下身,将陵洵抱了起来,还原地转两圈。
陵洵受了一惊,随即哈哈大笑,虽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可是心中的甜蜜却几乎要溢出来,连拍着穆九的肩膀道:“你这是什么阵术”·穆九还抱着陵洵不肯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回答:“一学就会的阵术。”
陵洵脸更红,被穆九逗得乐不可支,连声道:“好了好了,那你放我下来,倒是让你看看,我能不能一学就会·”·穆九果然依言将陵洵放下,陵洵立刻摩拳擦掌,上前环住穆九的腰,往上用力抱,却没有抱动,只觉穆九似有千斤重。
·第87章 ··“你这是吃了秤砣么”陵洵一脸不可思议,甚至狐疑地往穆九身上摸了摸,查看他是不是身上藏了东西··便在这时,穆九身上忽然显现出淡蓝色光芒,几处人体大穴都有符文在闪烁旋转,不断有发着蓝色光晕的物质从符文阵眼中散出,柔软又飘逸,待离开穆九的身体,便消散得无形。
“这,这是什么”陵洵看得出神了,想用手去碰一碰那些淡蓝色的发光物质,没想到却摸了个空,发现那些东西竟然只能用眼睛看到,却好像没有实体。
“这是酒·”·“酒”陵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是你方才喝下的酒”·穆九点头,“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世间万物皆由五行元素组成,这些酒虽然看上去是被我喝下,实际上却被我用阵术转移出身体,只是寻常人看不到,在山中有护城法阵影响,你也没办法看到,只有这里,因为斩风关是阵术缺口处,阵术才得以显现。”
陵洵觉得神奇,但很快注意力便被穆九后半句话吸引,不免担忧,“真的没关系吗阵术不完整,护城大阵的效力就会大为削减,我实在是不放心吴青,总觉得他这几天神色不太对。”
穆九道:“他的巨石阵虽然无法与其他几处法阵形成守望关联之势,却也暗合奇门,不至于毫无抵挡之力·”·“我倒不是怀疑他那巨石阵抵不住外敌,我是不信任他这个人。”
陵洵说着,目光下意识往斩风关处看,却渐渐变了脸色,皱眉道:“嗯奇怪,我明明记得站在这里,应是能看到斩风关的巨石,怎么今晚看不到了难道是夜色太深的原因”·穆九听了,也跟着往斩风关那边看,忽道:“不对,那里根本没有巨石”·这句话仿佛那激起千层浪的石头,让陵洵心头一跳的同时,也彻底将清平山安逸寂静的夜色打破。
先是惊雷般的一声炸响,整个清平山西麓都跟着摇晃起来,穆九第一反应便是将陵洵护在怀里,用极快的速度在半空划了一个阵术符文,将山崖上落下的碎石拦阻住·陵洵被穆九揽在怀中,越过他肩膀看到了令他近乎窒息的一幕——·只见清平山西麓对面,原本漆黑的夜空忽然有火红色的光点出现,那光点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好像佛堂里香案上的一点星火,然而很快那光点便越来越多,最后密密麻麻汇聚交融,竟在半空显出一个巨大的“死”字。
“那是什么”陵洵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只觉喉咙发干,心口发凉··穆九回头看了一眼,面沉如水,“有人在攻击清平山的护城大阵”·与此同时,清平山中熟睡的人也都被那地动般的巨震惊醒,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在做梦。
“不好了有人攻进来了”有哨兵跌跌撞撞在栈道上跑,大声疾呼,有种丢盔卸甲的狼狈··数万光箭如暴雨般自夜空中落下,带着血红色的光尾,将夜空也染得和血一般颜色,奔跑中的哨兵被万箭穿心,扑倒在地,而将他射成筛子的红色羽箭却渐渐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远远有人吹响进攻的号角,数以万计的喊杀声汇聚成海,轰隆隆地推倒了斩风关脆弱的布防·铁骑和人潮如决堤的水,疯狂地涌入清平山内部,穿着玄衣的凉州兵挥舞着长刀,像是收割稻谷一般,收割着清平山兵士的头颅。
许多清平山将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在半醉半醒中丢了性命··“我们得去斩风关吴青这个叛徒,一定是他把凉州兵放进来的那巨石阵的开关只有他和钟离大哥知道”陵洵在一片乱象中找到一匹马,就要冲去斩风关,却被穆九拦住。
“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只有退进虎口关,守住第二道关隘再说·”·“虎口关不行,那样虎口关以外的村镇怎么办”·“今天清平山上下全都喝得烂醉,根本没有战力,若是不肯退后一步筹谋,只怕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穆九难得严肃,拉住陵洵的马缰绳,纵身跃上,一拨马头,转向虎口关行去··陵洵心里焦急,却也明白穆九说得没有错,那斩风关风力强劲,本来就是天然的“攻势”,当初穆九立铜柱布守护法阵时,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还要在铜柱上镌刻符文,如今这匆忙之中,简直万事不利,又怎么可能迅速将那缺口处补起来因而他很快恢复了冷静,也不再坚持要去斩风关。
“凉州兵来了,说明汉中已破·可是汉中怎么这么快就被破了你不是说你给他们送去的护城阵法,足以拖上一年有余”·穆九道;“我的法阵能保汉中一年无虞,如今城破,只有一种可能。”
陵洵问:“什么”·强强平步青云·穆九沉声说:“陈冰找到了能解我那护城阵术的阵法师·”·“风爷您没事吧”陵洵和穆九在乱箭中纵马驰骋,远远看到两道人影,如鬼魅般飘来,正是方珏和方珂一对兄弟,两人仗着高超的轻功,倒也能游刃有余,却都是焦灼神情,直到见陵洵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岳掌柜呢怎么两个都出来了,没人保护他”·“岳掌柜已经撤退到安全地带,他吩咐我们来找风爷。”
“不用管我,通知所有人,速速退进虎口关去帮那些来不及撤入的村民”方珂和方珏见陵洵有穆九护着,倒也用不着他们,便领命而去,一路高声呼喊,让大家快点退入虎口关。
若是陵洵没有记错,小凡子和他奶奶就是住在虎口关和斩风关之间,也不知道小凡子能不能护住他奶奶,正这样想时,忽然在前面不远处看见小凡子,正拉着牛车往前跑,他奶奶正坐在牛车上,他时不时手指掐诀,施展一些防护的阵术,虽然时时因为术法生疏而险象环生,到底还是抱住他自己和奶奶没有受伤。
“风爷穆先生”小凡子听见马蹄声,回头见是陵洵,立刻露出喜色··“集中注意力,不要分心”穆九大袖一挥,掠过阵术的符光,为小凡子和奶奶挡去了一拨箭雨。
“把奶奶送到虎口关之后,通知书院所有学生,到神石峰下集合”·“是”小凡子对穆九可谓是言听计从,当即如领了军命的将士一般,郑重应诺。
“怎么不见钟离大哥”陵洵这一路都没见到钟离山,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此时清平山所有人都跑出来了,村夫农妇,山匪兵士,简直鱼龙混杂,乱成一锅粥,他看一个面熟的小兵,似是在钟离山身边当亲卫,便将人一把抓来问话,“可见过钟离将军”·“钟离,钟离将军已经带着一百轻骑前往斩风关了”·“胡闹一百轻骑顶什么用陈冰的军队已经进来了他们还带着阵法师”·“钟离将军身边也跟着两个阵法师。”
陵洵却摇头,这些清平山中的阵法师远远不如穆九,然而那陈冰能提前近半年时间破除穆九设计的护城大阵,恐怕身边有与穆九不相上下的阵法师效命,所以这些阵法师跟着钟离山,除了给人家送菜,也起不到什么实质作用。
因而对穆九道:“我去找钟离山,你在这里安置村民,布置阵法,务必要守住虎口关·”·穆九不想让陵洵离开他视线,可是陵洵去意已决,他又的确无法抽身,便从自己腰上摘下一块玉佩,随意打了个绳结,挂在陵洵脖子上。
“这是护身符,不要摘下来·”·陵洵低头扫了那玉佩一眼,也没见那上面有什么稀奇,怎么就能当做护身符了·“这上面附有阵术吗”他问。
穆九只是不置可否地随意点了下头··两人很快分开,一个进入虎口关,一个出关往斩风关去,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陵洵竟觉得穆九的玉佩果然当得起“护身符”三个字,好几次迎面撞上凉州兵,本以为要经历一场恶战,不料对方却好像对他完全提不起兴趣,每次只在他身上扫一眼,便错身而过。
陵洵甚至一度怀疑,穆九给他的不是护身符,而是隐身符··吴青双目空洞地行在燎原的大火之中,那数千万红光羽箭在一夜之间将安逸的田园焚为人间炼狱,他不慎踩到一个死去士兵的尸体,也只是低头看了看,又面无表情继续漫无目的游荡。
心中已存死志,自然无所惧怕,他甚至主动往那最吵嚷危险的地方去··终于,一队玄衣凉州兵与他迎面撞上,他们手中拿着画卷,见到吴青,便将画卷展开仔细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彼此摇摇头,随即一人端起手中长弓,搭上一支箭,直射吴青胸口。
·第88章 ··羽箭射来的一瞬,吴青闭上眼,竟有几分窃喜,似乎终于从泥沼中求得解脱,然而预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在羽箭即将透胸而过时,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一柄弯刀横空而出,径直将那羽箭击落。
吴青忽觉得背后一紧,随即脚下悬空,竟是被人抓着背心提起来··“快上马”·钟离山将吴青提到自己马背上,却因为失了兵器,未能及时护住破绽,被斜刺里冲出的一个凉州兵劈中了臂膀,鲜血顿时洇红了他半边袖子。
他反手就是一抓,竟徒手握住那人的刀,任凭刀刃将手掌割伤,瞪着眼低吼一声,将刀生生夺了过来,再顺势一挥,便直接将那个伤他的凉州兵从马背上砍翻··“当家的,你,你受伤了……”吴青直盯着钟离山的胳膊,怔怔的,声音喃喃,近乎自言自语。
只因这片刻的胶着,钟离山与他带来的骑兵脱队,很快被凉州兵包围起来·密密麻麻的缨盔朝他们涌来,他不得不左劈右砍突出重围,却因为寡不敌众,身上瞬时多了不少伤。
吴青坐在钟离山的马上,被钟离山护到怀里,就是在这一刻,他心中有种强烈的冲动··就是这一刻,就是在这一刻他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该多好,死在同一时间,死在同一匹马上,甚至死在同一柄剑下……·想让钟离山死,自己再去陪他死,这个想法不是第一次有,也不是第一次尝试着去实现了。
吴青的背脊与钟离山的胸膛此时紧紧贴合在一起,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心如此靠近,只要一把匕首,就能同时将他们两人心脏刺穿·吴青低下头,抓着匕首的左手微微收紧,士兵的厮杀声,战马的嘶鸣声,呼啸而过的风声,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凡此种种,在他耳边皆归于死寂。
只需要这把匕首,就可以让他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了……·吴青想得着了魔,出神地盯着匕首看,然而正当他准备抽出匕首时,背后一凉,竟再也感觉不到那个温暖的胸膛,他慌乱地回过头去看,却发现钟离山已经夺了一个骑兵的战马,将自己的坐骑让给吴青,并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强强平步青云·“这马儿灵性,自会带你退进虎口关,我在这里帮你拖住这些人快走”·此时越来越多的凉州兵从清平山西麓涌进来,当先一个身穿玄甲铁,手持黑刃刀的男人,正被几个长袍翩翩的人簇拥在当中,那些人身上不着半块甲胄,纵马入战场,也如入无人之地般安然闲适,白色素衣纤尘不染,脸上无不带着傲然神色,看着那些刀剑相向,以肉搏杀的普通兵士,如看着最低等的蝼蚁。
其中一个凉州兵被钟离山砍伤了腿,栽倒在一名白衣人马蹄下,惊了那战马,白衣人面露不喜,厌恶地看了眼那士兵,似是嫌弃他弄脏了自己坐骑的马蹄,竟是一挥衣袖,便将那活生生的兵士焚为灰烬。
在那士兵周围奋战的凉州兵也都看到这一幕,俱是一震,脸上露出愤然之色,却都不敢发一言··当中的玄甲男人阴沉地看了白衣人一眼,那人表情不太自在地辩解;“主公,这个兵腿断了,就算活着也不顶用。”
原来这玄甲男人便是凉州军的统帅陈冰,他看上去尚且不到四十岁,五官还算俊朗,只是神情气质太过沉郁,眼珠布满血丝,刻着川字纹的眉间笼罩着一层戾气,让他显出几分狰狞之色。
面对白衣人的解释,还不等他说话,紧跟在他身后的一个青年却先一步开口··“白法师,您这样对待伤兵,恐怕会寒了大家的心·莫非只要受伤,战力削减,就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么”这说话的青年乍一看和陈冰极像,只是年纪更轻,五官也比陈冰更周正,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又大又亮,极其有神,因而显出一股正气。
从这青年与陈冰的长相来看,应该是他的儿子或是兄弟,总之关系必定极为亲密,身份不会低,可是那白法师见青年开口,却是非常不屑地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少将军,主公还没有说话,又哪里有你教训我的份。”
陈冰果然斜眼看向青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插嘴”·青年脸色一阵红白交错,只好低头道:“是末将僭越。”
陈冰眯起眼,“不向白法师赔罪么”·青年冲白法师抱了抱拳,隐忍道了一声“得罪”··白法师自然是十分得意,也没有回应青年,自顾拨转了马头,向山坡下在包围中左突右冲的钟离山看去。
“那人便是清平山之主,钟离山”陈冰也跟着向不远处看··“回主公,正是钟离山·”白法师道,想到刚才看到他将一名男子送出重围,却甘愿自己被困,不禁勾了勾唇角,嘲讽道:“他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这时另一个阵法师也纵马上前,看到被钟离山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已经跑远的吴青,“听探兵说,就是那个人将斩风关的机关撤去,怎么那姓钟离的莽夫还要拼死救他”·“所以说,不是他太蠢,就是他们两个有一腿。”
凉州众兵将骤然爆发出大笑,陈冰更是要将眼泪笑出来,然而他的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一刻还在拍着大腿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下一刻便再也没有一丝表情,只冷冷地看着钟离山,以及清平山中正在逃难的村户,森然道;“就是因为清平山这些狗*的土匪,我凉州兵将折损了过半才攻下汉中,众人听令今夜我们就要荡平这里,人畜不留,为我们死去的兄弟报仇”·随着这一声令下,陈冰手下的阵法师欢呼着策马四散开,肆意地在山间纵火,他们将那些农户新搭建起来过冬的草屋点燃,又随手在半空划着阵术,将正在奔跑逃命的老弱妇孺悬空起来,将他们吊在半空,像木偶一样玩弄,甚至将年轻女孩的衣服剥光,悬在兵将面前展示,弄得女孩哭哑了嗓子,疯狂地挣扎。
陵洵赶向斩风关时,遇到的就是凉州兵为非作歹残害无辜百姓的这一幕,他在半途遇到王大,此时王大就在陵洵身边,待看清那被吊在半空的赤裸女孩,眼睛几乎要喷出血来。
不管不顾冲上去,待陵洵想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那阵法师已经发现了王大,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看王大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发疯的牲口··陵洵这时也看清,那个被羞辱的女孩正是王大捧在心尖尖上的小花。
在王大眼中,小花就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好姑娘,是谁都比不上,谁都配不上的,如今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被如此糟蹋,他怎么能忍·眼看着那阵法师露出狞笑,勒马停在原地,似乎就等着王大上前去,只随意地抬起手,在空中散漫地画了个符文,而王大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那符文的危险性,提着刀纵马冲上去。
可是陵洵却看清了那阵法师画的是什么,呼吸都要停止了,因为他认得,那竟是一个粉碎的阵术,若是王大就这样冲上去,只怕会在转瞬间被切割成碎肉块··“黑疤子小心”陵洵也顾不上别的,立刻打着马鞭追上去,就在王大即将进入阵术波及范围时,灵机一动在半空划了一个穆九不久前教给他的那个可以保温的符文,只是稍加变动,让那温度更高。
符文落在王大的战马身上,战马周身没有防备地一热,立刻受惊,偏离了原有路线,向旁边狂奔去,那阵法师悬空的阵术落空,向陵洵看来,目光不善,他看出陵洵是个阵法师,便不似方才玩乐般对待王大,而是坐直了身体,正欲和陵洵正面较量,目光却停在陵洵腰间,愣了一愣,随即转身退走。
陵洵本来十分紧张,脑子里飞快地思索,对方会出什么样的招数,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却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竟然先退走了··他方才看到什么了·陵洵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那里悬着穆九给他的玉佩。
那阵法师逃走,被他吊在半空戏弄的小花也惊叫着掉了下来,王大脱下自己的外袍,在小花掉下来的瞬间将人包住,接在怀里··“你先送她退回虎口关,我去找钟离大哥”陵洵对王大道,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然而他来得还是太晚了些,凉州兵正头部队已经尽数进关,钟离山被困于斩风关附近的山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陵洵被凉州阵法师结出的法阵困于外围,烦躁地骑着马走来走去,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心知这些阵法师中必然有高人,以他的实力,短时间内不可能破阵救人。
强强平步青云·他心中渐渐生出不好的预感···第89章 ··钟离山自始至终无法突破重围,战到力竭时,只好放弃抵抗,借着对地理环境熟悉的优势,躲进山间密道里。
陈冰下令一定要活捉钟离山,便命人在各个上风口焚火熏烟,势必要将人熏出来··“给我好好熏将这清平山上的匪臭好好去一去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那只耗子头头熏出来”陈冰斜坐在马背上,一手抓着马鞭,在另一手的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主公,干脆放把火烧死他”有阵法师提议··“是啊,为什么非要活捉清平山已经是主公的囊中之物,何故在这里耽搁时间”·“哎,你们懂什么”陈冰摆摆手,“杀了他倒是简单,可是这清平山上可不只是这么一个草包,还有那个锦绣楼的老板风无歌,他才是硬角色。
只要这钟离山不死,他就做不了这清平山的主,行动调派必然处处掣肘,但若是钟离山死了,风无歌可就没有任何顾忌了,他身后又有那姓穆的阵法师坐镇,以虎口关为守,我们可就讨不到便宜了”·“还是主公想得周到,是我们疏忽了。”
陈冰表情中不无自得,回头向那青年看了一眼,见他始终沉默,便沉下脸问;“陈勋,见你神色不快,可是对我的作法不满”·“不敢,父亲筹谋深远,我等望尘莫及。”
叫陈勋的青年道··陈冰却变了脸色,一马鞭子抽过去,竟直接将那青年的脸抽出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我不是说过,不许叫我父亲”·“是,将军,末将知错了。”
陈勋立刻从马上下来,跪在地上向陈冰告罪··陈冰冷哼一声,却没有再理会陈勋,只是目光郁郁地盯着那几个密道入口··钟离山因为苦战了一番,身上多处受伤,失血严重,已经是筋疲力竭,再这样被烟一熏,完全被逼至绝境。
但是他宁肯死,也不愿意落在陈冰手里,因此就算被熏得咳嗽窒息,也不肯从密道中逃出来··就在他以为自己会生生被闷死在这里,忽然觉得身下的密道石砖动了一下,他勉强睁开眼,在滚滚浓烟中又是一阵咳嗽。
想要撑着身体爬起来,却失败了··“当家的,当家的”·石板完全被移开,想不到就在钟离山躺着的地方,下面竟有一条新的密道,此时从密道爬上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钟离山拼死护住,刚刚突出重围的吴青。
“阿青,你怎么又回来了……”钟离山见到吴青,心里一急,又是猛烈地咳嗽,身体却没有一点力气了··“我不能扔下你不管·这清平山的密道大多数都是当年我亲自设计建造,再也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这里。”
吴青不知从哪里搞来了浸过水的布帕,先是将钟离山口鼻蒙住,又费力将他拖入下面的密道,然后再重新将石砖扣好,将密道入口封死,以防有人顺着上面的密道进来,发现他们的去处。
“阿青……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那样说你……”钟离山迷迷糊糊中不停道歉··“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吴青好不容易将钟离山拖入安全的地方,先是替他止血,待看清他身上有多少处伤,连手都在发抖,却因为心虚而不敢去看钟离山的眼睛··“阿青,我若是死了,你要替我照顾小甘……”·“胡说什么既然我已经将你找到了,就一定会带你出去一定”吴青手忙脚乱替钟离山简单处理过伤口,便将他搀扶起来,沿着密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墙壁上摩挲,似乎在寻找新的机关。
生不能同寝,死则同穴··这一直是吴青的毕生追求··然而就在刚才,他看到钟离山濒死地躺在浓烟之中,心却不可抑制地抽疼起来·他忽然发现,他宁愿永远也不能和钟离山在一起,也不想看着他死。
他受不了,也舍不得··“我知道这里有一处密道,可以直接通向虎口关内,所以你死不了”吴青将钟离山的一条胳膊绕到自己脖子上,感觉着这个人身体的重量,鲜活的气息,他心里忽然畅快了许多,觉得从小活到大,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愉悦。
他能带给所爱之人的,不只是毁灭,而是希望··这感觉真是太好了··吴青见钟离山渐渐体力不支,精神委顿下去,便不断在他耳边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山哥,你要撑住了,你还有小甘呢,他这么小就没了娘,难道你要让他连爹爹都没了么”·提到未出襁褓的儿子,钟离山果然精神了一些,慢慢和吴青说着话,倒也恢复了不少。
吴青见钟离山脸色慢慢好转,知他终于从烟尘中毒缓过来了,偷偷抹了把眼睛,忍不住扬起唇角,总觉得他们现在走的不是密道,而是一条通往重生的天路·他甚至想通了,就算钟离山只能拿他当兄弟又如何呢只要能看着他,一直平平安安的,他也就满足了。
然而很快,吴青就被钟离山的一句话,从那梦境般的美好憧憬中,拉回现实的地狱··只听钟离山道:“阿青,你不是在斩风关设了石阵,可是我怎么听人说,斩风关没有一刻钟便失守了”·吴青脸色瞬间惨白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编了个不那么高妙的谎言:“我,我见今晚大家都醉酒,便去各处关隘查看,唯恐有失。
在斩风关处,因为要检验巨石阵,便临时关闭石阵·哪想到,哪想到那么凑巧,就是在石阵关闭时,凉州兵来犯……”·钟离山听后,沉默许久,久到吴青以为他下一刻便会道破真相,挥刀斩了自己,然而钟离山再次开口时,只是叹了口气,道:“这大概就是天命,你能安然无恙,也是万幸。”
·吴青不知道钟离山是不是真的猜到真相是什么,可是在这一刻,他竟忽然有想哭的冲动,只觉得他与钟离山这一辈子,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强强平步青云·“山哥……我……”·“怎么”·“没什么,我一定能把你活着带出去。”
吴青抽了抽鼻子,最后并没有再解释什么,反而故作轻松道:“我只是想说,有时候阵法师也并非无所不能,你看,在你最危难时,还是我把你救出来的·”·“是啊,我这条命,你又何止救过一次。
就算真的哪一天,将这条命还给你,也是没什么好说的·”·吴青心里一跳,总觉得钟离山早就知道所有的事,他越发提心吊胆,便越发不敢去看钟离山的表情,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这次一定能救钟离山。
终于到了预计中的出口,吴青摸到墙上的机关,将密道尽头的石门开启,从这里出去,便是虎口关内,他心中微松口气,然而当石门缓缓打开,站在尽头的竟是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那男人衣袂飘飘地倚在门口,正看着他们笑,笑容是那样讽刺。
“怎么,怎么可能……这里应该是虎口关,你们怎么可能在这里难道……虎口关也失了”吴青看到站在白衣男人身后的陈冰,不敢置信道。
“呵呵,不过是个奇门遁甲的机关阵,以为能瞒得过我们阵法师的眼睛这些不通阵术的凡人就是喜欢这般自作聪明·”白法师说这话时,竟没有意识到得罪了多少不通阵术的人,这其中就包括了站在他身后的主公陈冰,不过他倒是不吝啬告诉吴青他们重新落入敌手的真相,“一个小小的乌龙阵就能让你们乖乖送上门,大兴土木搞这些没用的鼠洞,又有何用”·“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还不快将人带出来。”
钟离山已经没有力气挣扎,而吴青更是还在错愕中,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两人很快便被几名凉州士兵制服,从密道里连拖带拽地弄出来,再看他们所在的地方,居然还是斩风关外,竟和钟离山进入密道的地点完全一样。
他们绕了那么久的密道,没想到,却只是在原地打着圈子··为什么还是不行·难道在阵法师面前,他毕生所学的一切,真的连半点用处都没有·吴青终于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意难平”。
他被深深的绝望感淹没,满世界都在旋转,目光却找不到落焦··“解决掉没有用的·”陈冰淡淡的一句话,似乎为他这一生盖棺定论··白法师身边的一名阵法师,也就是之前那个将小花脱光了吊在半空的人,随手在半空划了个阵术符文,态度不可谓不轻慢,而吴青,便在这阵术下,转瞬便被切割成了碎块,零落了一地,染红了大片山壁。
吴青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死亡··他以为他会为情入魔,杀了钟离山再自杀,看着钟离山错愕又憎恶的眼神,结束自己这卑微又龌龊的一生·他也曾以为自己会为救钟离山而死,为他挡下最致命的一刀,在他怀里微笑着离开。
他又曾以为他会心如死水地活过一生,默默在远处守着钟离山,或是因为一场意外身亡,或是命大得个寿终正寝的结局··却是从没想到过,他连死也死得如此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和钟离山忏悔,忏悔他曾因嫉妒成狂,而在得知钟离山夫人有孕时,做出不去京城救援的决定,忏悔他曾背着他做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忏悔他为了一己私念,犯下今天这样永远无法挽回的罪孽。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问过钟离山一句,若是奈何桥上不见钟离夫人守候,下辈子的往生台,可否愿意和他牵手一起走过,这样的话,他或许还有来世可期··然而,一切都没有机会说了,也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第90章 ··钟离山被陈冰俘虏,陵洵为了救钟离山,也陷入凉州军包围,此时正在距离虎口关三十多里的虎跳峡对峙·消息很快传到虎口关,以阮吉王大等人为首的清平山众头目全都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就要杀出虎口关,却被穆九阻拦。
“凉州兵势众,又有数十名阵法师护持,不便正面迎敌,必须以守为攻·若是倾兵而出,与凉州兵交战于开阔之地,陈冰必然分兵回攻虎口关,虎口关失守,清平山将再也没有任何屏障,撤入虎口关的农户也将沦为刀俎鱼肉,还望诸位三思而后行。”
“什么三思五思的,敢情你不在乎我们当家的死活,兴许还巴不得他死了,就可以自己占了这里”王大到最后几乎要拔刀砍穆九,逼他出关救援钟离山,“你不是阵法师么难道连一个人都救不回来”·阮吉将王大拉回来,看了看穆九的神色,劝道:“黑疤子,你那狗嘴里说得是什么话穆先生自打来了清平山,对咱们怎么样,咱们看得可是清清楚楚,若不是穆先生在,现在还哪里有清平山你急归急,可不能寒了先生的心。”
王大却是不领情,哼了一声瞪阮吉,“好你们贪生怕死,不去救人,我黑疤子自己去”说罢又转身面向穆九,用刀指着他的鼻子,“关键时刻就能分辨出人心,你看人家风兄弟,听说我们当家的出事,第一时间去救人,你倒是好,风兄弟还是你的主公,你们今晚才结亲,可你却在这里像个缩头乌龟,不管他死活,真是良心进了狗肚子”·王大说完,便引了百余人杀出虎口关,他还惦记着方才陵洵对他的救命之恩,因而这一趟不光是为了钟离山,也是要接应陵洵。
他心中愤愤,本就急火攻心,又看到穆九那般镇定模样,好像一切事不关己,更加不满,打定主意见到陵洵后,要好好让他看清那人,不要被他蒙骗··却说王大离开后,阮吉十分抱歉地向穆九告罪,“穆先生,黑疤子他就是这样的牛脾气,您可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穆九立在虎口关的城楼上,目送王大带着人马绝尘而去,并没有显示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王将军这样一走,带走近百人,我们恐怕要重新布防·”·阮吉叹了口气,心中不禁恼怒王大,他行事自有条理,不像王大那般感情用事,应道:“您尽管吩咐,我等自然听凭先生差遣。”
他犹豫了一瞬,终是没忍住,又问道:“先生就不担心风爷么”·强强平步青云·穆九终于将目光收回,看向阮吉··阮吉被穆九这样注视着,仿佛芒刺在背,不禁后悔,为何要乱管人家的闲事。
“阮大人是想问我为何不去救主公,看着他被凉州兵包围,而无动于衷”穆九反问··阮吉更是不自在起来,忙道;“也不是这个意思……”·“守住虎口关,便是守住几千无辜性命,守住主公长姐亡魂不受人侵扰,这也是主公的意思。”
穆九说到这里,忽然轻扬起唇角,“我与他既已结亲,自当生死与共,因此我并不担心·他死,我会陪他,也会让所有人陪葬·”·阮吉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打了个寒战,只觉得穆九在这一刻,身上显现出某种特殊的气质,让人觉得陌生又畏惧,好像平日里那个温和平淡,如谪仙人的教书先生,只是这人一层可以揭开的外壳,却没人知道隐藏在里面的真实模样。
就在穆九带着人布置虎口关城防时,陵洵已经与陈冰在虎跳峡僵持了两个多时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身上还穿着大红喜袍,临风站在峡口,袍袖被风吹起,远远看去,好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然而他的脸色却惨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峡谷对面,像是灌了墨一样,又黑又沉··此时在峡谷的另一边,一场极其血腥的人间惨剧正在上演··钟离山被陈冰绑在原木钉的十字架上,立在峡谷边,一名阵法师站在他身边,时不时在半空划两下,那美丽至极的阵术符文,散发着冰蓝色的光,如冰蓝利刃,轻飘飘落在钟离山身上,看似如羽毛轻拂,实则毫不留情地从钟离山身上片下一块块肉来。
这凌迟的酷刑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钟离山疼得几次昏厥过去,又被陈冰叫人弄醒,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去承受那非人的折磨··这样血腥的味道似乎刺激了陈冰,他变得异常兴奋,命人牵来从小豢养的野狼,放到钟离山脚下,去捡拾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风无歌,你当真看得下去听说你与这钟离山还是好兄弟·”陈冰饶有兴致地冲陵洵喊话,尽管隔着一条山涧,他的声音还是利用阵术清晰地传过来,“其实你可以救他的,只要让穆怀风到这里来,告诉我君王阵的下落,我便放了他。”
说话间,那几头饿狼已经将十字架下的肉捡食干净,却舔着嘴巴意犹未尽,幽绿色的瞳眸正向血腥来源的地方寻觅,锁定了已经像血葫芦一样的钟离山··“这些畜生……”·陵洵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在骂陈冰等人,还是那几头野兽。
他在半空唤出阵术符文,想要将那些正在往上窜跳,去咬钟离山双腿的饿狼杀死,然而他的阵术却被一层刺目的光网拦住,如琉璃撞上石壁,眨眼间便成粉碎··饿狼们终于攀上了钟离山的双腿,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撕咬起来,被折磨了那么久都没有发出一声的钟离山这次终于痛呼出来,面目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而陈冰和他的几员大将,却看着着场景哄声大笑,只有那个叫陈勋的人,面露不忍之色,微微侧过头去··陈冰为人残暴,这早有耳闻,可是陵洵却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人。
陵洵疯了一般想要破开阻住他的阵术结界,想要帮钟离山从痛苦中解脱·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阵法师,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懊悔着,为何自己不再努力一点,为何不再变强一点,为何没有更多的人手,更广阔的土地,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别人,任凭谁都无法违逆他的意志。
然而一切懊悔都无可改变,他只有陷入两难境地·如果答应陈冰的要求,让穆九来这里,那么陈冰埋伏在虎口关周围的阵法师和兵马,会在第一时间攻破虎口关·虎口关一破,清平山就完了,躲进关内的农户必定遭殃,最为重要的是,钟离甘还在关内,兵荒马乱中,谁又能保证他的安全若是甘儿有事,他死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姐姐·“放了他用我换他”终于,陵洵做出决定,双拳攥紧,对陈冰喊出这句。
“用你来换”陈冰愣了一愣,似是完全没有想到陵洵会这样说,不多时,放肆的大笑声从峡谷那边传来,“你是这清平山的主人吗恐怕在我眼里,你还没有那么值钱。”
“你不是要让穆先生来么,他苦守虎口关,视关内百姓如性命,不要说你将钟离山千刀万剐,就是把他弄死,穆先生也绝对不会离开虎口关·但是如果把人质换成是我,我有信心,他一定会来不仅会来,你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陈冰似乎有点被陵洵说动,向身边的一个军师模样的人问,似乎在确认陵洵与穆九的关系,那人附耳几句,陈冰捋着胡须思忖片刻,才道:“好,虽然你这话难免有自作多情之嫌,可我还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倘若将你扣押,那穆九会来,我必定不会动你一根寒毛”·为了显出交换人质的诚意,陈冰命人将那些饿狼牵走,几头凶兽正进食得欢畅,蓦地被人打扰,正要露出凶相,反噬其主,却被阵法师几道阵术符咒制服。
钟离山被人从十字架上解下来,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他的双腿被饿狼啃咬得几乎露出生生白骨,大腿部位甚至因为腿肉缺失,而瘪了下去,被裤子的破损布条盖着,显出古怪的形状。
“既然是交换人质,是不是要将这阵术结界解除,否则我怎么过去”陵洵看着钟离山的惨状,只觉得头皮发麻,却还是竭力镇定道··陈冰却好整以暇地笑道:“风老板是锦绣楼的东家,锦绣楼的营生我也略知一二,说起来,凉州兵能发展至今日,也有风老板的功劳。
都说风老板狡猾,与之做生意,很少能占到便宜,所以今天这笔买卖,我也不能不谨慎些·不然等这结界法阵打开,风老板再变卦抢人,到时候我不就赔本了”·陵洵沉着脸,不想再听陈冰废话,“你要我怎么做”·陈冰想了想,说道:“简单,我要你自封五识,等你没有了知觉,我再让人打开结界法阵,将你与钟离山主交换。”
·第91章 ··强强平步青云·听了陈冰的要求,陵洵几乎被气笑,自封五识然后再像死人一样乖乖等着他来交换这是拿他当傻子吗如今他和一支五十来人的队伍困于虎跳峡当中,若不是靠他的阵术,只怕早就被陈冰等人俘虏,若是他自封五识,保护阵术消失,岂不让人瓮中捉鳖·“我是诚心商谈,没想到陈将军却只想戏弄于我。”
陵洵冷下脸来··陈冰笑道:“想要交换人质的是风老板,并非是我·如果觉得这条件苛刻,大可不必接受·那姓穆的虽然不在乎钟离山死活,但想必你是在意的,所以不论我手中的人质是谁,赢面都在我。
尽管放心,钟离山主在我这里,一定让他性命无忧·不过,我凉州死去无数兵将,这笔账还是要算在他头上的·”·“你攻汉中死了人,与钟离山又有什么关系”·“风老板未免太小瞧人了,只凭汉中的酒囊饭袋,如何能布置出那样的护城阵不仅如此,天底下能设计出那种法阵的,除了穆先生,恐怕也没有几人了吧我就不信汉中的州牧能在短短数日里找出顶级的阵法师为他护城。”
陵洵其实心里也明白,当初那护城法阵交出去时,就算汉中的人向凉州保密,陈冰也能猜到背后有清平山的影子·然而明白归明白,嘴上却不能承认,于是道:“空口无凭,毕竟陈将军没有证据。
天下人只知道陈将军残暴无道,师出无名·”·陈冰大笑,“天下人皆乃欺世盗名之辈,我敢作敢当,就当得那个残暴无道的名声又能怎样多说无益,风老板倒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正当陵洵与陈冰对峙时,虎跳峡之外突然传来通报,说王大带兵前来突围。
陵洵心中一沉,暗道王大好生冲动,清平山本就寡不敌众,最忌分兵,这种时候王大不在虎口关守着,跑出来不就是死路一条·那边陈冰果然露出欣喜之色,“真是天助我也,风老板,如今我这手上可是又多了个筹码。”
说罢,他便回头吩咐白法师,命人收紧虎跳峡外的包围圈,将那王大也一并活捉··前有钟离山生死未卜,后有王大陷于险地,陵洵急得一脑门汗,勉强支撑的法阵也有摇动不稳之相。
陈冰手下的一个年轻阵法师见状,心中窃喜,以为陵洵终于无法再维系虎跳峡外围法阵,趁没人注意,偷偷溜到虎跳峡边,企图破阵,然而那层淡得几乎看不出实质的阵法光壁一经攻击,顿时划出千万道光刃,如万箭齐发,竟直接将那阵法师射成了筛子。
漫天光刃自陵洵的守护阵中射出,密密麻麻向陈冰所在的方向飞去,却在触碰到陈冰那边的阵术光壁时,被击碎了··这不小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陈冰和陵洵等人的注意力。
站在陈冰身边的白法师,瞥了眼那名倒在地上已经没气的年轻阵法师,唇角露出讥讽的笑,冷哼道:“贪功冒进,死有余辜·”·陈冰则是一脸凝重,对白法师道:“看来这风无歌也是有些本事的。”
白法师傲然道:“主公且放心,就算那风无歌的阵术有些可取之处,也断然无法破开我们的法阵·”·陈勋这时走到白法师布置的法阵边缘,对着那闪烁着金色流光的光网看了半晌,试探着伸出手,却见自己的手毫无阻拦伸出光网外。
“我们这阵术是从里向外可以出去,却无法从外向内进入,是这样吗,白法师”·白法师面露轻蔑,似乎不屑于解释,不过难得有这种出风头显本事的机会,他又怎能错过,因而对陈勋道:“天底下所有守护法阵都是如此,不然里面的人也无法出去,岂不是自己把自己困进牢笼这种问题,也只有对阵术一无所知的人才会问出来。”
面对白法师的讽刺,陈勋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似乎是受到方才那一下的刺激,担心这阵法的牢固程度,仔细检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丢出守护阵外··那石子毫无阻隔地飞射出白法师所布的守护法阵,又撞上陵洵在虎跳峡中设下的法阵,只见那法阵又像方才那般,受到攻击之后射出万道光刃,弹射到白法师的阵法光壁上时又化为齑粉,变作点点光屑消失不见。
“怎么样,陈少将军,你现在对我这法阵放心了吗”白法师不耐烦道··陈勋冲白法师抱拳行了个军礼,“还望白法师见谅,我也是为了主公安全,尽职而已。”
白法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陈勋所站立的位置,刚好在钟离山旁边,他低头看了眼钟离山,目露不忍,而钟离山此时也是空洞地睁着眼,没有任何情绪地盯着那白法师的阵法光壁,好像已经失去意识,然而下一刻,他的嘴巴忽然动了动,似乎要说话。
“主公,他似乎有话要说·”陈勋注意到钟离山,忙向陈冰禀报··白法师不屑道:“他能有什么话说不过是出言不逊罢了。”
陈勋摇头,“不像,他似乎真的有话·”·陈冰挥了下手,示意道:“白法师,让他说话·”·白法师有些不情愿,不过也不敢违抗陈勋的命令,只好走到钟离山旁边,手在他喉咙上方迅速划了个阵术符文,解开了他声音的封禁。
钟离山翕动的嘴唇终于能发出声音,起初声音还很沙哑,磨了几个字出来之后,便渐渐恢复如常·只听他对陈冰道:“让我和风无歌说话,他会答应你们的要求。”
白法师嗤笑,“怎么,终于受不住酷刑,想要让人来替你”·然而钟离山只是不断重复同一句话:“让我,和风无歌说话……”·陵洵在想办法变换阵术,想让王大等人进入自己的守护阵范围内,然而只要他稍微显现出撤掉阵术的意向,拦堵在虎跳峡后方的凉州兵便如过江之鲫,飞快向缺口涌来,未免守护阵被冲破,他只好重新封合,眼睁睁看着王大在外面渐渐显露出败势。
“黑疤子你赶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陵洵无法,只能对王大喝道··“大当家的还在这里,你让我退去哪里今天就算战死,我王大也不会背主而去”·强强平步青云·“你不是还有心上人么,你死在这里,他怎么办”·“反正没成亲,我死不死的,也不会耽搁人家,有缘来世再说”·王大一根筋的脾气上来,简直油盐不进。
陵洵心急如焚,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那包围在虎跳峡后方的凉州兵不少,跟随而来的阵法师却只是闲闲地看着王大在军队包围中左突右冲,好像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斗兽表演,可想而知,一旦他们插手,王大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就在陵洵把心一横,准备撤去阵术,承担着腹背受敌的风险,和那些凉州兵决一死战,却忽听钟离山的声音··“黑疤子,你住手吧·”·与此同时,那些凉州兵也得到了命令,停止进攻,硝烟弥漫如火如荼的战场,就在这一瞬间静止下来。
王大还在挥刀的手僵硬在半空,听到钟离山的声音,缓缓转头看过去,待远远看到浑身浴血的钟离山,虎目含泪,忽地大喊一声:“大当家的”·“钟离大哥,你,你还好吧……”陵洵也没想到陈冰会让钟离山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陈冰的计谋。
“无歌,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你是阵法师,他们不能将你怎么样,你与我调换吧·”·陵洵一愣,没想到钟离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是了解钟离山的,铁骨铮铮的硬汉,又何曾为了苟且偷生放下尊严,甚至让别人替自己受罪可是他也能理解,毕竟那种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折磨,就算脊梁骨是玄铁打造,恐怕也要压折。
就在陵洵这一愣神之间,钟离山又道:“小甘已经没有了亲娘,不能再没有爹爹,无歌,看在小甘的份上,你就,就答应陈冰的要求吧·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钟离山的声音被阵术放大传来,因而在虎跳峡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王大听到这里也愣了,甚至连刀都有些拿不稳,跌跌撞撞冲进陵洵的守护阵,竟也没有人阻拦他。
“大当家的,您说什么呢风爷他,他……”王大看向虎跳峡对面的钟离山,又看看陵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牺牲哪一方,守护哪一方,只觉得钟离山的反应让他十分费解,像是从来不认得他。
“好,我答应”·陵洵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忍再看钟离山此时的形容,钟离山说的没错,他有阵术护体,那陈冰又要从穆九嘴里得到君王阵的下落,应该不会对他如何,他换过去做人质,也总好过钟离山饱受凌迟之刑。
·第92章 ··双方几经讨价还价,最终商定,陵洵不需要自封五识,只需要在钟离山被陈冰派人送出守护阵之后,自愿走入白法师所设的囚笼阵,然后陈冰会让白法师撤去己方守护阵,接陵洵入阵,等陵洵那边的阵术因为陵洵离开而渐渐失去效力,钟离山就可以进入己方阵营,而在此期间,白法师被陵洵的囚笼阵牵制,也无法再对钟离山做什么。
另外还要附加一个条件,就是陈冰会将虎跳峡后面的军队撤回,留给钟离山退走的通路··协议达成,陈冰找来一个抬伤兵用的担架,命身边的阵法师以阵术将钟离山送出守护阵。
陵洵也在这时走出虎跳峡,踏入白法师设在虎跳峡边的囚笼阵··穆九曾给陵洵讲过,所谓囚笼阵,便仿佛人间囚笼,踏入者圈地为牢,无法离开那一小方法阵的天地。
不过这法阵发明年代久远,后世随着阵术日新月异地发展,囚笼阵也变得不再是铁板一块,只要多花费一些功夫,就可以破除,通常会被用来做置换交易,买卖双方将钱货置于囚笼阵中,待交易成功,再各取所需,因而囚笼阵后来也被称为易货阵。
钟离山被人送到两阵当中,便被放在地上,由他自己支撑着起来,缓慢向前移动··与此同时,陵洵也在囚笼阵的束缚下,缓慢向陈冰所在阵地前行·为了接陵洵入阵地,白法师只好短暂地撤掉守护阵的结界。
陈冰为人谨慎,在这防守最薄弱的时刻,命手下的阵法师全都盯住陵洵那边的动向,将每一个有阵术的人都看紧,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取消交换人质的行动,全面反击。
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然而就在陵洵即将进入陈冰那边的守护阵范围,变故却突然发生了··只见原本应该等到陵洵的守护阵法失效之后,再靠近虎跳峡的钟离山,竟忽然从手中掷出一把石子,那些石子击打在尚未消失的守护阵上,顿时击起数不清的光刃,四散射出去。
“无歌这清平山以后你就是主人,替我照顾好……”·钟离山大喊一声,话说到一半便没了音·他整个人都被光刃射穿,直挺挺倒下去。
之所以谁都没有料想他会有此举,正是因为若他这样做,陈冰等人固然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而他自己更是首当其冲当了活靶子,必死无疑··“不好快保护主公”因为事发突然,陈冰那边的阵营顿时闹个人仰马翻,除了少数阵术水平高超的阵法师及时以阵术护体,其他大多数人全都被光刃射中,非死即伤。
而陈冰也是被吓得脸色铁青,被白法师护着找地方躲··陵洵在错愕中,尚且回不过神,却发现身上的囚笼阵已经消失,想必是那白法师忙着躲避光刃,顾不上他了。
他反应极快地在身前划出防护的阵术符文,这才没有让自己的守护法阵射成筛子,又趁此机会跑到钟离山身边··“钟离大哥钟离大哥”他见钟离山似乎还有一口气在,便给他草草处理了伤口,将他往阵营里拖。
钟离山缓缓睁开眼,看着陵洵,眼神在这一刻格外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平静··“小真……葬在一起……”·只来得及说了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钟离山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告别这副残破身躯,再也无需被凡俗所扰。
“钟离大哥你,你这是何苦……”·陵洵感觉到钟离山的体温一点点流失,想哭,眼睛却干涩得发疼。
钟离山想必已经看清,若是他还活着,做陈冰手中的人质,清平山的人必然要想尽办法救他,而陵洵和穆九也无法放开手脚组织反击,最终只会让清平山遭受灭顶之灾·所以他唯有一死,既可以打破现在的困局,也可将清平山上下所有人力物力全部交给陵洵调配。
强强平步青云·以少敌多之战,必得万众一心,且有悲情为佐,置死地于后生··因而他才想到了这个方法,在提出与陵洵交换的那一刻,便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大当家的”王大此时已经跑到钟离山身边,待看清他身上的惨状,不禁发出野兽般的哭号,流着眼泪跪在原地,狠狠给他磕了几个头,用手背胡乱抹干净眼泪,哽咽道:“放心,兄弟必定为你报仇”·王大曾受恩于钟离山,对钟离山的感情甚为深厚,因而这哀哭完全发自于真心,可谓痛彻肺腑。
众人受王大的情绪感染,再看看钟离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都悲从中来,怒火滔天,跟随着陵洵,趁乱杀入陈冰阵营,一个一个全都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而陵洵也在极度的悲伤和仇恨中,更进一步激发了阵法潜能,接连几个大阵布下去,让白法师等人措手不及,一步一步被驱赶向虎口关。
陈冰骑在马上,狼狈地在冲散的凉州散兵中闪躲,策马回望之际,却见虎口关如一头凶兽的巨口,正静静地张开,等着将他吞吃入腹··自古言道,骄兵必败,而哀兵必胜。
陈冰率凉州兵攻克汉中,乘势进军清平山,本就是疲兵作战,又是带着轻蔑态度,已然种下恶果,因而当陵洵趁凉州兵乱之际,将他们驱逐至虎口关,穆九带兵倾城而出,将陈冰夹击在虎口关外血战三日,终究由陵洵亲自将他斩杀于马下,这结果也就不那么出人意料了。
白法师趁乱逃走,而那之前将农人脱光了吊在半空折辱,后又为钟离山割肉行刑的阵法师却落在陵洵手中··“小人也只是听命行事,还望风将军饶恕”·“我饶恕你,谁又来饶恕枉死的人”陵洵却只是冷冷地说了这句,便毫不迟疑将人的脑袋砍下来,想到钟离山死前的惨状,心中唯有恨意。
鲜血浸湿了大红的喜袍,却看不出血色,战事结束于第三日夕阳时分,站在虎口关的半山坡往下面看去,竟分不清那刺目的一片一片红,是霞光还是人血··陵洵手提长刀,刀上滴血,已不知沾染上多少条人命,而他只怔怔看着脚下,在尸山血海中,仿佛又回到童年的噩梦。
有人从身后靠近,陵洵神经骤然紧绷,还不等意识做出判断,身体先一步反应,举刀就要挥砍,却听后面的人唤了一声:“少期·”·陵洵动作微顿,这才放松了身体,回头看向穆九,见他一身喜服也没来得及换,不由动了动唇角,扯出一抹惨笑,“喜事变丧事,你挑了个好日子。”
穆九注视着陵洵,忽然走过来,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陵洵皱眉,“你这是做什么·”·穆九叹了口气,道:“不忍看你难过。”
陵洵终是忍不住,眼眶微酸,弃刀抱住了穆九··“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先是父母亲族,接着是姐姐,姐夫,你说我是不是命硬是我把他们都克死了”·“这不怪你,不要胡思乱想。”
陵洵抬起头,眼前有点模糊,哑声道:“所以我现在只剩下你了·”·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我而去·这后面一句话,陵洵没有说,却不知为何,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收敛尸首用了足足一天的时间,清平山上下皆披麻戴孝,为钟离山等人发丧··幸存的凉州兵被俘,陵洵下令不许杀战俘,将这些兵将全部招安收复·而这其中最让人尴尬的一个降将,却是陈勋,相传是陈冰的亲生儿子。
“我愿意为风将军收拢凉州各部,归顺于将军只要给我一月时间,便可将凉州户籍财政簿册尽数奉上”·王大听说陈勋是陈冰儿子,恨不得徒手撕了他,可是陵洵却在虎跳峡对峙时看到过陈勋,知道他和陈冰并不是同路人,可以一用。
再者,他们如今实力还很弱小,凉州那么大一块地界,陈家已驻守多年,根基颇深,想要由他们自己一口吞了凉州不太现实,倒不如交给陈冰的儿子继续管理··因而在与穆九商量之后,陵洵力排众议,放陈勋回了凉州。
而他则趁陈冰战死的消息未传出之前,火速攻下了汉中·待西北狼陈冰被清平山区区一介匪寇斩杀的消息传开,汉中已经是陵洵的地盘,其他人想要惦记,已经晚了。
但是陵洵却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决定,让他与清平山的人生出了嫌隙,他们向来习惯于听从钟离山,从未将陵洵当成主公,因而对他的独断专行颇有微词··大局初定,终于到了入土之日。
陵洵按照钟离山的遗愿,将他与陵姝合葬·抱着小外甥,举行过祭拜仪式,陵洵并没有立刻离开墓地,而是坐在钟离山与陵姝的坟前,发了许久的呆··他忽然想起在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将他抱于膝头说的话。
他说,这天下,终究是由白骨堆起来的··可他没有想到,乱世初现,他所见到的白骨,依然是至亲至爱之人的···第93章 ··汉中号称天府之国,自古以来便是富庶之地,然而近一年中几经战火洗劫,当地已是民不聊生,秋收更是受到严重影响。
如今眼看着就要入冬,贵族商贾还好说,平民的存粮早就被军队征收干净,能不能活过冬天都成问题,据说已经有不少人去城郊挖野菜根囤积··陵洵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攻下汉中,当地的官员似乎对阵法师颇为忌惮,一听说这次新入主的是阵法师,全都噤若寒蝉,还不等陵洵开口,便已在城门口恭恭敬敬站成一排,双手奉上户籍簿册和财税账目。
清平山从将士到士兵,全都穿着孝服入城,空气中弥漫着肃穆沉重的气氛,引得城中百姓纷纷躲入家中,只开了窗户缝偷偷往外看··街道上除了入城兵士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竟再也听不到别的,安静得仿佛死城。
然而陵洵的内心却比这街道上还要死寂,一个念头不停地在脑中盘旋——他已是汉中之主,而这是钟离山拿命换来的··“汉中城,百姓苦,豺狼走,虎豹来。”
强强平步青云·不知从哪里忽然传出小儿歌声,将这凝重的气氛打破··陵洵终于回过神来,循着声音望过去,却见两个汉中兵将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孩抓住,他身边的汉中当地官员诚惶诚恐道:“主公,这小儿说的歌谣乃十几年前流传,豺狼是指十年前贪狼国来犯,虎豹是说秦超派到各地的巡守太监。”
十几年前宦官当道时,是有过那么一阵,由朝廷派遣巡守太监到地方,履行刺使之职··陵洵也不管这官员说的是实情,还是单纯为了不得罪他而找的借口,只一勒马缰,道:“放了那个孩子,到底是豺狼还是虎豹,咱们走着看看。”
汉中官员也不明白陵洵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不过既然他吩咐将那唱歌谣的小儿放了,旁人也不敢多说·小儿的娘早就等在旁边,吓得差点晕过去,见陵洵发话放人,忙搂住孩子,连连磕头告罪,躲进自己房里去了。
陵洵进驻汉中后,一律免除前州牧在时所设立的苛捐杂税,甚至主动从清平山运粮,按着户籍簿上的人头接济·而穆九也带着一些阵法师,利用阵术修缮残破的房屋以及农耕设施,让那些受战火波及的人家不至于居无定所。
这两项举措实行下去,汉中百姓总算缓过一口气,觉得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兵,也不见得有多坏,最起码人家进城之后没有烧杀掳掠,而陵洵一张好脸更是十分占便宜,等到半个月之后从汉中城离开时,不仅街上挤满了人,还不时有人当街下跪磕头,在家里做了吃食,用篮子装着往陵洵跟前送,更有那豆蔻少女见了陵洵脸红耳热,脉脉含情一路注目,可谓与入城时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
·越来越多人见了陵洵,开始悄声议论,觉得清平山的当家的不似土匪出身,甚至觉得他自有通身贵气,像个少年将军··也不知怎的,这传言越传越广,到最后,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少将军”的称呼。
陵洵在汉中待了半个多月,又返回清平山,去给钟离山烧七七··七七是“烧七”中最后一个七,因为距亡期已经很远,关系不太亲近的人,通常都会忽视掉这一天。
所以当陵洵回到清平山时,果然没见到有人去给钟离山祭奠,这不禁让陵洵想到“人走茶凉”·不过他也愿意落个清净,屏退了旁人,自己一个人带着香烛纸钱去找钟离夫妇说话。
然而还未行到钟离山和陵姝的坟冢,陵洵却闻到烧纸钱的味道,不禁心念一动,发现这味道传来的方向并非钟离山墓地,而是向旁边一条狭小的山道拐去··他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在那里烧纸钱,便循着味道找去,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天不仅是钟离山的“烧七”。
还有一个人,也是和钟离山同一天离世的,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这个人的死,仿佛被清平山上下刻意忽视了··“师父,这些是你最爱看的书,我把它整理出来,今天就烧给你吧……没有我提醒,你在下面看书时也要注意,要按时休息,别熬坏了眼睛,还要记得吃饭……”·樊诚蹲在一个小小的无名坟冢旁,一边烧东西一边抹眼泪,声音哽咽。
陵洵没有惊动樊诚,远远地看了许久,直到听见这些,才缓缓叹了口气,走上前··“谁”樊诚很警觉,立刻站起身,几脚踩灭了火堆,似乎非常害怕被人发现他在偷偷祭奠吴青。
其实陵洵对吴青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恨他入骨,若是没有他,清平山不至于被一夕间攻破,钟离山也不会为了救他而陷入包围,走上绝路·可是另一方面,吴青也是一个可怜人,为情所困,成痴成狂。
“当家……将军……不,主公……”樊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陵洵,似乎觉得怎么称呼都透着别扭··“还像以前那样称呼,叫我风爷吧。”
陵洵倒是不介意,摆摆手,让樊诚不必拘谨··樊诚应了一声,便低着头不说话··陵洵看到樊诚脚边堆着一些竹简和书册··樊诚有点心虚,忙解释道;“风爷,我不是有意要祭拜我师父的只是,只是这些书籍都是他生前常看的,我想他在地下肯定也想看……”·陵洵见樊诚结巴得实在是难受,便道:“祭拜死者乃平常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樊诚眼圈却一下红了,抽着鼻子道:“大家都恨透了我师父,说我师父通敌,要将他挫骨扬灰。
还是我偷偷收敛了他的尸骨,将他埋在这里,又哪敢让人知道我在祭拜他”·陵洵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很想学会宽容,说一句“死者为大”,可是他却做不到,只要一想到钟离山,他就无法对吴青释怀。
樊诚见陵洵并没有如何表露出厌恶,便大着胆子,又将火堆燃起来,蹲下一本一本给吴青烧书,对陵洵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师父其实本性并不坏·当年若不是他把我捡回来,我早就饿死在深山里了。
师父教我认字读书,又让我和大当家的习武,师父很聪明,看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就连那云里雾里的奇门遁甲之术,也能研究明白·我小时候常常想,就这样和师父,还有大当家的在一起,过一辈子该多好。
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大当家的娶了夫人……”·说到这里,樊诚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大概是怕谈到陵姝,惹陵洵不快,不过陵洵倒是已经听出来,对钟离山娶妻这件事,樊诚恐怕是站在吴青那边的。
“风爷,我,我能求您一件事么”沉默了许久,樊诚忽然抬起头,目露期许地看着陵洵··“什么事”·“大当家与夫人感情极好,我师父生前求而不得,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他在死后,与大当家的葬在一起”·陵洵自然知道,樊诚所提要求,乃吴青毕生所求,然而他却没办法答应,只随意捡了一本吴青的书,拿在手中翻看,不去看樊诚。
“不可以么”樊诚却不放弃,继续追问··陵洵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严肃看着樊诚,“阿诚,你以为将钟离大哥与我姐姐合葬,是我的意思吗”·强强平步青云·樊诚一呆,愣愣地看着陵洵。
“钟离大哥临死前的最后愿望,就是要和姐姐合葬在一起·他为我们而死,我又怎能辜负逝者遗志”见樊诚沉默,陵洵又随手捡起另一本书,颇有深意地看了樊诚一眼:“你师父造成如今后果,正是因为看不清。
世间之事,有太多是强求不得的·切记,你也不要太过执念,步你师父后尘·”·樊诚觉得自己好像被陵洵那一眼,看了个通透,脸蓦地一红·他倾慕于师父,这个隐秘一直被他深藏在心里,难道竟被看出来了可是等他再抬起头,想窥一窥陵洵的神色,却发现陵洵面色大变,正急促地翻看着手中的一本书。
“这本书是哪里来的”陵洵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倒是把樊诚吓了一跳··“这,这是师父托人买来的奇门遁甲口诀啊……”·陵洵一目十行地又快速将手中的书从头到尾翻看一遍,越看心越往下沉,听樊诚说这书是托人买的,眼睛不禁眯起,竟隐隐露出杀意。
“托人托了什么人在哪里买的”·樊诚这时也意识到,这本书可能有些问题,更不敢乱说,仔细回忆许久,才道:“好像是托了岳清掌柜……”·“放屁”陵洵怒喝一声,将樊诚后面的话吓了回去,揪住樊诚的衣领,几乎将人提起来,“你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是真的啊”樊诚也吓坏了,忙不迭道:“还记得岳掌柜的赏鸟茶会吗就是那天,师父从岳掌柜那里得到的这本书”··第94章 ··吴青的这本书,看上去只是记载了奇门遁甲之术的普通书籍,然而若要让一个水平高些的阵法师来看,便会发现这书中的问题。
书中每一个字都很正常,但仔细留意,部分字迹的比划是用一种更深的墨迹写成的·而这些由重墨写就的比划,刚好共同组成了隐秘的阵术符文··陵洵曾在小凡子给穆九的那本《阵史》上读到过,阵术史上不乏危险性极高的阵术,被列为禁术,而吴青这本书上的阵术,正是迷魂阵的变种,能扰乱人心,多被用于对付不懂阵术的普通人。
受阵术影响者,轻则行事反常,脾气暴躁易怒,重则神魂不宁,被心魔折磨至疯癫··不仅如此,这书的最后,还附了几张简单的阵术符文,却以奇门遁甲的形式显现,教人利用特殊器物的摆放方位,而影响阵眼中的人。
阵术不同,所产生的效果也不同·其中有一种阵术,便是能加剧人内心的情绪,比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本持有一分怀疑,受阵术影响,这怀疑心会成为十分百分·还有一种阵术,竟与*药作用相当,人常居于阵眼中,会时常觉得情欲难填,渴望- yín -乱之事。
陵洵如今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一段时间钟离山举止反常,时常被头疼所扰,甚至怀疑是他给甘儿下毒·原来他并没有冤枉吴青,这其中必定与他脱不开关系·然而这本包藏祸心的书究竟是如何流到吴青手中·事到如今,他已不相信这仅仅是个巧合。
陵洵强压着心中惊疑,不动声色将书收了起来,并告诉樊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见过面,更不可再提到这本书··“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可能连累你的小命,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所有书都给你师父烧了,而且要第一时间将问这件事的人告诉我。
明白吗”·樊诚原是个机灵的人,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归知道这事与师父息息相关·他一直跟在吴青左右,深知吴青虽然行事偏激,却不至于背叛大当家,故意放敌军入清平山。
再联系近一段时间吴青的古怪,他隐约猜到几分实情,因而郑重应诺,发誓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本书的存在··“风爷若是您能查出真相,还我师父一个清白,阿诚这辈子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樊诚说罢,便跪在地上给陵洵重重磕了几个头。
“这件事我自然会彻查,你无需如此·”陵洵看着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少年,再看看吴青那无碑无名的一抔黄土,不禁感叹,吴青这一生,能得一个这样真心待他的徒弟,也不算荒凉到底。
思及此,陵洵忽然又想到了自己·乱世人命如草芥,谁都不知道活了今日,还有没有明日可活·那么如果轮到他自己,来日土馒头跟前,又有何人会为他真心流泪·方珂坐在门厅前的小案边,正在帮岳清理账,案桌上还摆着一大盘点心,每写几个字,就要往嘴里塞上一块,依旧是笑眉笑眼,在一片愁云惨淡的清平山,他这行为不免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陵洵走进岳清的院子,原本只看见方珂一个,然而他才走了没几步,头顶忽然飘下来一个影子,却是方珏如鬼魅般落下来·他那和方珂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高兴,手里抓着白绒绒一团,正是那雪信哥。
“这雪信哥不是从锦城带来的那只”陵洵看了看那雪信哥,问方珏··方珏点点头,“是岳掌柜用十日草残渣喂养的那只普通八哥。”
“风爷,您来找岳掌柜吗他今天一早启程去汉中了·”方珂见陵洵来,开心地丢了笔跑过来,顺道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
“他不在就算了,我问你也是一样的·”陵洵指了指方珏,又往天上一指,示意他去外面房顶守着,方珏愣了一愣,看了方珂一眼,便二话不说直接运轻功飞上屋顶。
这是多年以前就有的习惯,每当陵洵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与人商谈,都会让方珏去屋外看着,以防隔墙有耳··方珂见此情景,脸上笑容一凝,终于觉察出陵洵神色不太对劲,忙将嘴巴里的点心嚼吧嚼吧咽了,连眉眼间的笑意也收敛不少。
“风爷,您有什么事要问”方珂下意识压低声音,整个人都变得警觉起来··“坐下说话·”陵洵走到案桌旁,低头随手翻了翻,那是清平山这一年的账簿。
方珂难得见陵洵如此严肃,不免心有惴惴,回忆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传到了陵洵耳朵里·但是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最近唯一干的坏事就是把小凡子奶奶的点心方子给偷了。
可是偷了他也没有外传啊只是自己照着方子做了点心吃,也不至于让风爷恼他吧·强强平步青云·“方珂,你们两兄弟跟了我多久了”·方珂还在那里胡思乱想,忽听陵洵问,不禁呆了一呆,才道:“我和方珏九岁那年被风爷救下,到如今已经六年了。”
“六年……”陵洵出了片刻神,“当年我遇见你们时,也就和你们现在这般大·”·方珂道:“可是风爷像我们这般大时,已经独个儿开起了益州最大的绣坊,我们怎么能比若不是风爷路见不平,我兄弟两个恐怕早就被悍主打死了。”
陵洵当年遇见方珂和方珏两兄弟时,正在押货的路上,碰到一富商毒打两个小奴,因看不过才施以援手,为此还险些招惹了当地豪强·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富商有某种特殊的爱好,不知玩死了多少小男孩。
方氏兄弟是双生子,又生得好看,被那人买回去打算做娈童,哪想到两个小家伙反抗激烈,险些将那人的东西咬断,这才招致杀身之祸··原本他救了人,就想放他们自由,可是这对孪生兄弟却哭求陵洵将他们带走,他可怜两人年幼无依,才将他们收在身边,并发现两人于轻功天赋异禀,就特地找了武学师父栽培。
陵洵还记得,他以阵术入刺绣的第一件成品,就是方珂脚上那双鞋,穿上那双鞋,虽然不至于缩地为寸,却可大大提升轻功,方珏因为得到鞋的时间比方珂落后几天,还着实闹过别扭。
“一晃六年,我也算是看着你们长大·”陵洵心生感慨,看着方珂,不禁莞尔,只是那笑容看上去有些惨淡,“你们也知道我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只当你们是亲弟弟,倘若有朝一日遭逢大难,能托付之人,恐怕也只有你们。
但我却不知道你们心中所想,唯恐是我一厢情愿·”·“风爷,好好的您怎么说这样的话”方珂有点慌了,还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风爷。
在他心里,风爷永远都是玩世不恭的,是成竹在胸的,是那个在道上八面威风让人忌惮的美貌活阎王,又何曾有过这样神色萧索的时候“再说,您不是还有穆先生还有岳掌柜,还有锦绣楼这么多同生共死的弟兄我和方珏……怎么敢当”·陵洵却直视着方珂的眼睛,似有咄咄逼人之意,“我如今就要交代你和方珏一件事,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方珂毫不犹豫道:“只要风爷吩咐”·陵洵审视地看了方珂半刻,知道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终于扔出最后的底牌,叹道:“我知道你近两年一直跟在岳掌柜身边,与他亲近。
因此这话我只问你一次,你若不愿,我便让你从此跟随岳掌柜,为他谋事,不必再听我命令,也免得让你左右为难·”·方珂十分聪明,听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陵洵的意思恐怕这即将交代的任务,是与岳清相关的。
他平生头一次脸上没了笑容,正色起身,跪在陵洵面前,额头贴地,冲他行了一个大礼··“自从风爷六年前救得性命,我与方珏便下定决心,此生必然要为风爷肝脑涂地,我们只认一个主人,也只为一人谋事,只要是风爷命令,就算是让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背德忤逆之事,我们兄弟二人,也必当万死不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郑重其事的少年,陵洵忽然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你小子哪里学的这些歪词儿八成是受了岳明轩的影响·”·见陵洵笑,方珂也跟着摸摸鼻子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急需找块点心压惊。
陵洵道:“放心,我也不会让你们做什么背德忤逆的事,只是要你们帮我调查,岳掌柜平日里看的那些书是什么来路,还有岳掌柜这些年接触了什么人,去贪狼国时又做过什么。
这件事务必秘密进行,除了你和方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是一定不让风爷失望”方珂又向陵洵行了一礼,也不磨蹭拖延,当天便与方珏离开清平山,沿着线索查出去。
几日下来,陵洵心中一直是焦灼的,一方面不相信岳清会背叛他,另一方面却担心事实的真相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接受··偏生就在这坐卧不宁的时候,王大和阮吉等一众清平山将领提出要求,让陵洵将清平山和汉中分治,换句话说,就是想让陵洵滚出清平山,将这地界还给钟离山的儿子钟离甘。
而与此同时,荆州有关陵氏后人还在世的传闻也越来越盛,镇南将军世子即将返还荆州光复陵氏门楣的消息不胫而走···第95章 ··王大拘谨地坐在陵洵下手,连喝茶都有点不自在,一张黑疤脸竟透着些羞臊的红晕。
“风爷,我们也是很为难·底下的兄弟都是跟着大当家出生入死一路过来的,如今大当家一走,很多人明面上不说,心底却是不服你的·若不是我和阮三爷压着,恐怕早就起了幺蛾子,闹起来了。”
陵洵早就感觉到清平山内部透着不太平,只是之前危机重重,一直在风雨飘摇中,也就将这份不安定暂时遮掩过去,如今汉中已被攻克,清平山以东又发展了城郭,开垦了大片农田,俨然已成一方气候,就有那些不安分的人活泛了心思,即便王大不说,他也知道这背后跳得最欢的是哪几个人。
“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明天召集清平山所有人,就说我风无歌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绝对不会对不起钟离大哥·”·阮吉抓着小山羊胡,一下一下捻着不说话,直到这时才道:“别人说什么我管不着,但是我阮吉最看不惯过河拆桥之人,清平山的好汉早就在三年前那一场劫难中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下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风爷若是真的离开清平山,只要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没用,我是一定会追随的。”
王大在旁边听着听着不对味,一瞪眼道:“你说谁是牛鬼蛇神啊”·阮吉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说的又不是你·”还不等王大憋出个屁,他又捻着小胡子慢悠悠说;“你比那牛鬼蛇神都不如,就是个会吃会拉的棒槌,让人一撺掇就跟着走。”
王大被阮吉这样劈头盖脸地骂,竟难得没有暴跳如雷,只是脸更红了,低着头嗫嚅道;“都是兄弟一场,我也是,我也是没办法呀……他们都让我为甘儿想,我……”王大越描越黑,说到最后几乎是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强强平步青云·陵洵知道王大就是这样的直脾气,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王大面前,对他行了一礼,王大自然是不敢受,慌忙站起来还礼··“王大哥忠诚耿直,钟离大哥在世时,你对他忠诚不二,数次以命相救,如今他不在人世,更是全心维护他的独子,作为小甘的舅舅,我代亡姐谢过大哥”·王大被陵洵夸得一阵眼热,却也猛地意识到,陵洵是钟离甘的亲舅舅,论远近关系,他与钟离甘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亲。
亲舅舅在这里,他们这些人还口口声声为了钟离甘着想,将人家亲舅赶走,岂不是很可笑·不过舅舅再亲,也是外姓,终归不是钟离家的人·倘若有朝一日陵洵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有基业在手,到时候还能有这个外甥的活路吗·想到这里,虽然觉得对不住陵洵,王大还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送走王大和阮吉,陵洵下午没有事处理,便在清平山中闲逛·两个多月时间,如今正是隆冬时节,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为山峰峡谷披上了素白的银装,满眼看去,干干净净的一个世界,好像那惨烈的一夜只是场幻梦。
陵洵披着斗篷,不知不觉竟走到阵法书院,看着那书院外笼罩的一层防护法阵,陵洵立足半晌,破天荒第一次走上前,凝神分辨阵法中的符文,随之一伸手,只轻轻拂了一下,便轻易破解开。
他倒是被自己惊住,这书院外的阵法他之前也试图破解过,虽然仗着与穆九是五行相匹之人,那一刻神思清明,窥出阵法门道,可是他也自知,即便如此,想要破除穆九设下的阵法,也是需要费些功夫的。
可是今天怎么这般容易就做到了是他阵术又大有提升吗·陵洵也只是稍微迟疑了片刻,便走进阵法书院·那外面的守护阵法似乎有隔音的效果,陵洵刚破开阵法而入,便听见学堂内传来人声,侧耳倾听,发现竟是穆九在诵读。
他不忍打扰,驻足在外··穆九的声音对他来说仿佛总有一种魔力,温和悦耳的声线钻进耳朵里,似有细小的钩子,让他忍不住想起他轻附在自己耳边低语时的样子。
这两个多月变故太多,他们两个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他忙,穆九比他更忙,然而就算事情再多,穆九也从来不会缺阵法书院的课,仔细回想,这么久以来,好像除了那天早上,穆九还从来没有停课。
想到那天早上的事,陵洵难免耳热,竟忽然觉得有点想念穆九了··“先生,为什么我们要学习这个如今战事频发,朝不保夕,与其学这些没用的规矩律法,还不如多学一些阵术实在”·就在陵洵出神时,学堂里忽然传出一个清脆响亮的少年声音,显然是书院的学生。
听起来,像是在质疑穆九··陵洵忍不住上前几步,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只见穆九还像平常一样,穿着一件简单的灰布长衫,手持一卷竹简,正坐于西席之位·席下有个少年,起身面向穆九,显然就是方才说话的人。
少年此言一出,下面不乏议论之声,瞧那情形,似乎很多人抱有相同的想法,更有学生小声议论道:“这律法约束的是阵法师,可是想想以前阵法师如何受人排挤欺负那时候又有谁来维护花费大把时间学习这个,有什么必要”·“就是啊,先生也是太拘泥于礼教,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学生们本来议论得正欢,却忽然觉得浑身汗毛一竖,竟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再向西席上看去,却见穆九神情严厉,似有怒意,均收声不敢再说话了。
穆九等室内重归于安静,才淡淡开口;“术法在身,无异于利器在手,若无律法约束,岂不是无所顾忌阵术流传至今,已有数千年,为何到大夏之初,却被打压致斯”·有学生立刻愤愤然接道:“自然是因为大夏开国国主心胸狭隘,容不下身负阵术之人,当初利用阵法师打下江山,江山到手就翻脸不认人,简直卸磨杀驴”·穆九却反问:“既然阵法师掌有阵术,如尔等所言,自可保卫自身,为何还敌不过普通人最终竟沦落为贱民”·这下倒是把底下的学生都问住了,是啊,其实直到今日,还有很多阵法师想不明白,身负阵术者,不说有上天入地之能,却也都是有本事的人,怎么最后会被不同阵法的普通人修理成那样想想大夏朝几百年阵法师的命运,简直可以用猪狗不如来形容。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本《术律》自阵术兴起时编写,流传到今日,自然承载先人智慧·规矩既是约束,亦是保护·阵法师不可滥用阵术,保有底线共同达成契约,不仅为了保护普通人不受阵术所害,更是阵术长兴之计。
大夏之初,正是因为阵法师淡漠律法,肆意妄为,甚至形成一言不合即以阵术相互击杀的局面,致使普通人忌惮害怕,阵法师彼此之间也自相残杀,最终导致阵法师凋敝殆尽,阵术之道,再难维系。”
穆九一番话,似乎给学生不少启发,学堂内陷入片刻寂静,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又开始诵读起《术律》中的条文:“以阵术伤人者,处以三至七年徒刑,伤人致死者,处以死刑……”·读了一半,又有学生小声问;“先生,寻常的牢狱根本无法关住阵法师,如何处以徒刑”·穆九却毫不犹豫道:“此时没有,日后自然会有,待阵法盛行,天下人人皆可以阵术便利生活,自然就会有专门惩戒阵法师的地方。”
天下人人皆可以阵术便利生活·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又怎么可能实现·书院中的学生听得似懂非懂,倒是刚好在这时,到了下课的时间,那用阵术悬于学堂半空的小铜铃欢快地响起来,有那尿急的学生猴急地跳起来打开门,正要冲出去,却碰到站在门口“偷师”的陵洵。
“诶这不是风爷么不对,应该叫将军了”开门的学生喊了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陵洵有点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故作高深冲这帮半大孩子点点头:“嗯,我来找你们穆先生商量事·”·锦绣楼老板风无歌,不仅富可敌国,很会赚钱,还能上战场杀敌,保住清平山上数万民众,将鼎鼎大名的西北狼也斩杀于马下,在清平山这些少年眼中,他早已是神一般的存在。
因而见到陵洵本人,着实令他们兴奋很久,直到看见陵洵与穆先生去了后院的厢房说话,才恋恋不舍散开··强强平步青云·穆九在见到陵洵的一瞬,显出震惊之色,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待两人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主公是如何进来的”·陵洵如实道:“也不知怎的,你在书院外设下的那个阵法,我只是看了看,便轻易破开了。”
他说的很是随意,然而穆九却是心中一沉,久久注视着陵洵,“今天怎么突然想到来书院”·陵洵没有注意穆九神色异样,只拿了他桌案上放的一个果子把玩,也不看他,耳朵越来越红,轻声道:“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或许是两人太久没有亲近过,此时共处一室,竟好像有几分不自在,就在陵洵耳朵几乎要烧糊的时候,穆九走过来,轻轻抱住他··“我也很想念主公。”
穆九这样说着,却在陵洵看不到的地方,眉宇间笼上凝重之色··这是第一次,别人破了他的阵法,而他却毫无察觉··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穆九从不会允许别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近身,也从来没有人能在他不知情时靠近他。
然而从今天开始,一切似乎不同了·这世上有一人,也唯有一人,可在他没有防备之下靠近,而他却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五行相配,他的命定之人,亦是与他相克之人,而这是他之前所未料的。
·第96章 ··两人相拥片刻,陵洵先一步放开穆九,穆九觉得那温暖的身体离开怀抱,似乎也带走了他身上的部分热量,在这数九寒天里,让他愈发觉得冷··“怀风,我想……现在是时候回荆州了。”
陵洵坐在穆九写字用的桌案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笔洗里的几支羊毫笔··穆九微愣了一下,“主公要回荆州”·“是啊,而且是以我真正的身份。”
陵洵说着抬眸看向穆九,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怀风不是早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吗”·穆九脸色微变,“主公何出此言”·陵洵继续道:“早在一年之前,荆州便已有镇南将军世子还活着的传闻,这几个月谣言更是越来越多,难道这其中没有怀风推波助澜”·穆九这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陵洵凝视他半晌,见穆九只是垂眸,也不看他,眸色微黯,便起身离开,“还有事要处理,好不容易抽空来你这里坐一坐,也该回去了·既然你早有筹谋,我也就不用担心,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
·穆九行礼相送,站在门口看着陵洵走出院子,冬日的阳光总是比其他季节显得几分惨淡,映着屋檐上残雪冰挂,反射出的光也透着清寒之意·待那披着斗篷的身影再也看不见,穆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酸涩,觉得那正以背影相对的人,也如同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院子,与自己渐行渐远了。
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懊悔,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君王阵已开,他们每个人都是这阵中的棋子,若要半途而废,唯有灭顶之灾··自那晚与陈冰恶战,陵洵仿佛一夜间成熟了许多,变得沉默寡言,或许正是因为他常常不说话,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倒也给他增加了几分威严。
第二天一早,王大如约,将清平山中大小头领聚集在主寨大堂时,却见主位上已端坐一人,正是陵洵·那主位一直以来除了钟离山无人能坐,就算是陵洵在这几个月主事期间,也从来没有碰过这个位子,偏生是今天要坐,这不是下马威是什么·不少清平山老人都显露出不满之色,其中有一个叫钟离旭的,自称是钟离山叔伯兄弟,不过听人说他其实只是钟离山八竿子打不着的一门远亲,前些年不见这人影子,等钟离山混出名头了,才前来投奔。
钟离山在时,他倒是蔫声蔫气从不敢造次,钟离山一死,他便以钟离家的传人自居,想要驱逐陵洵的几人中,他算是最积极的··“风爷来得早,倒是挑了个好位子”钟离旭拿眼角看着陵洵,怪声怪气笑道,陵洵目光向他这边冷冷一扫,他声音就弱了下去,左顾右盼,似乎想看看自己的同党有没有来,也好增加点底气。
陵洵不说话,只一瞥便收回目光,就那样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时不时饮一口杯中酒,整个人显出肃杀之气··清平山众人都看出来了,陵洵今天恐怕是来者不善,因而早就在肚子里酝酿几番说辞,务必要将这名不正言不顺之人逼出清平山。
等人终于来齐,全都站在堂下,王大先一步站出,对陵洵道:“风爷,你昨天让我把大家伙叫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什么事好好商量,不能伤了和气。”
王大这样说,却没能得到几声附和,显然,这在场大多数人都没将“和气”二字放在心上··陵洵看向席下众人,挑起一边唇角,笑容初绽到半途,却又戛然收回,眼角微翘的桃花眼里全无半点笑意,这神情只是短短一瞬,却让不少人看得出神。
早就耳闻锦绣楼老板风无歌有妖艳倾城之容,可是在清平山这两年相处,大家觉得他的确是比旁人生得好看些,却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夸张·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什么叫震慑心魂之美。
“不急,今日事关清平山命途,总要将清平山真正的主人请出来,才能好好商议·”·清平山真正的主人·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这时却见两个小兵从门外进来,竟然一人一捧了一个牌位,正是钟离山夫妇的灵牌。
钟离旭愤然道:“风无歌,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当家尸骨未寒,你却将他灵位请出,就不怕扰了亡者安宁”·陵洵却笑:“在如今这世道,活人尚且得不到安宁,死人还想安生不如大家一起折腾,倒也热闹热闹,省得在地下待着怪冷清的。”
如此惊世骇俗之言,简直要将清平山众人眼珠惊掉·俗话说死者为大,即便在场都是些不着四六的土匪出身,也没见过有谁敢这样谈论亡故之人,尤其这亡故之人还是自己的至亲长辈,这风无歌简直离经叛道怪不得是个断袖·强强平步青云·“风无歌,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们也只是让你将汉中和清平山分治,大当家在时,你也只是客居于此,怎能,怎能反,反……反客为主”钟离旭似乎现和人学了个词儿,就是为了指责陵洵,只可惜一紧张,这新词记得不大牢靠,险些给忘了。
陵洵也不搭理钟离旭,任凭他一个人在那里叫,只关心小兵是否将钟离山和陵姝的灵位安置好··陵洵的部下自然也不服气,回击道:“你们这些人也忒没道理,这两年清平山屡屡遭难,若不是我们风爷和穆先生,清平山早就被人夷为平地,哪还有今天的光景”·“哼,我清平山这么多年都太平无事,为何偏偏你们一来就总是倒霉还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你们捣鬼”·“你们这是血口喷人真乃过河拆桥的宵小之辈”·陵洵任凭底下的人吵,自顾给钟离山夫妇的灵位上了三炷香,看着那香头上缓缓升起的几缕薄烟,他终于开口说话。
“你们想要我将清平山与汉中分治,倒是先回答我三个问题·要好好想,想明白了再答·”·陵洵这话一说,吵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若是我离开,没有阵法师镇守此地,你们能否守住清平山,不让它被外人夺去”·第一个问题问出来,众人不禁向一旁站的阵法师看去,似乎在询问他们的去留。
那些阵法师还是当初与黄法师同一批留下的,他们见众人向他们看,不约而同向穆九那边靠拢过去,显然表明了立场··钟离旭等人面色难看,却也强撑道:“这个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招募些阵法师便是。”
“第二,若是我离开,钟离甘该由何人照顾是否也跟我离开”·“钟离甘是我本家侄儿,自当由我照顾怎么能让他离开清平山”钟离旭抢先道,说完才发现大家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他,便又讪讪地笑道:“其实山上这么多和大当家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愁养不大一个小娃儿吗”·这回就连王大都皱起了眉头,面露反感之色。
“第三,若是我离开,山中诸多靠阵术维持的用具器物又该由谁维持一旦这些器物失灵坏损,你们可有预算用来修补若是弃之不用,又能否养活如今山中这些人口”·这下就连钟离旭等人都沉默了,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有阵术辅助生产,而那些靠阵术维持的工具,多为穆先生亲自设计,有一些甚至只有他和陵洵才能运转得起来,换了寻常阵法师恐怕都不行。
如果陵洵和穆九不在了,大部分器具还能维持几年使用,可是一些关键的工具却会立马变成废铜烂铁··不少人直到此刻才惊觉,原来阵术竟已悄无声息渗入了他们的饮食起居——夜晚由阵术点亮的天灯,自动汲水的水车,只用一点点木柴便可持久燃火的灶台……简直数之不尽。
·陵洵扫了眼席下神色各异的诸人,忽地一笑,朗声道:“这三个问题,我不仅是问你们,也问过我自己·问完之后,我便做出了一个决定·”·陵洵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他,还等着他说出什么有用的解决之法,哪知他却只是笑容更加放肆,一字一句道:“我决定,从此接了清平山,这里就是我的地盘,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们谁不乐意,不想听话,尽管滚。”
清平山众:“……”·就连锦绣楼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目不忍视地别过头,心说风爷您就不能委婉点吗这么嚣张真不怕被打不过他们也听得心中畅快,想当初钟离山在时,他们处处小心低调,生怕被人说鸠占鹊巢,就这样还总是遭到清平山老人的怀疑,防贼一般防着他们。
难道他们没有为了保护清平山而流血牺牲么到头来还落不到半分好,简直憋屈死了·穆九也站在陵洵侧手,此时正被夹在嘈杂的人堆里,然而他好像丝毫听不见身边不满的争论之声,也看不见那些人因为陵洵的出言不逊而手舞足蹈的气愤模样。
他只看得见那一人,裹着一把与生俱来傲骨,不肯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穆九忽然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陵洵·陵洵在他面前,总是陪着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便是那个将他从将军府救出来的人,更是待他如师如兄,让他一度觉得他是个需要他庇护的人,甚至是可以为他所摆布的人。
他却忘记了,在他看不到他的那十几年,陵洵却是凭着自己摸爬滚打,成就了如今的风无歌··陵洵说完那番话,也不去管别人如何反应,只敛衽跪于钟离山和陵姝的灵位前,神色郑重,指天立誓,“姐姐和姐夫亡灵在上,我承诺会亲手抚养钟离甘长大,此生绝不诞育子嗣,只将甘儿视为亲子,辅佐他,栽培他,待他羽翼丰满,便将基业尽数交于他手中。
若有违此誓,必当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尤其是王大和阮吉等人,均没想到陵洵会立下这样的誓言。
虽然知道他好男风,还与穆先生结亲,可是民间结为契兄契弟者有之,绝子嗣不纳正妻者却是绝无仅有··“风兄弟,你……你怎可立这样的毒誓”王大错愕之后,便是眼眶发红,竟直挺挺跪下去,向陵洵叩首行了一个大礼,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长跪不起。
阮吉也是怔愣片刻,喃喃道:“风爷,您可要三思……”他是知道陵洵真实身份的,堂堂的陵氏之子,皇族后裔,怎能说出永绝子嗣的话·“阮三爷无需再说,此事我早已想好。”
陵洵抬手制止了阮吉后面的话,“甘儿身上流着我姐姐一半的血,男女本无区别,我家并不算后继无人·”·阮吉见陵洵意念已决,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眼神竟一扫平日的混沌迷糊,露出精光,他也同王大一般,向陵洵叩拜,并高声道:“我阮吉,愿意追随风将军共同辅佐钟离少主”·不少对钟离山忠心耿耿的人见此情景,也都纷纷拜倒,再有阮吉带头,受到感染,齐声道:“愿意追随风将军,共同辅佐钟离少主”·强强平步青云·事已至此,清平山局势已定,即便钟离旭等人再不情愿,还能说什么毕竟谁都无法做出陵洵这样的事。
永绝子嗣,就为了个外甥,这叫什么事儿啊也就风无歌这样的疯子能做出来··而此时的清平山众还不知道,用不了多久,一件更为匪夷所思的事还等着他们呢。
·第97章 ··穆九办事的确既效率又周全,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便将陵洵是镇南将军之子的事闹得天下皆知·先是一个将军府的老嬷嬷回到荆州故里,找到了陵将军仅存的几员旧部,将当年以仆人之子替换将军之子的实情告知,并拿出将军府老管家临死前留下的血书。
血书记载了那晚的详细经过,并把少将军的体貌特征详细记录下来,一式四份,盖将军印,分别交给包括老嬷在内的四名可靠下人,隐姓埋名分居于各地·老嬷嬷说当年管家有交代,她算是钥匙,只要时机成熟,她将实情公之于众,其他三名保管者自然会主动回荆州,将另外三份血书交出来核对,以证明言辞真实。
几名忠心耿耿的镇南将军旧部本是将信将疑,待半个月后,果然陆续有三人找上门来上交其他三份血书,与老嬷嬷说得一般无二·几人又各自暗中动用自己的力量查访,寻到几个关键证人,均与血书所言对得上号,便确定将军之子还在人世,不禁激动万分,立刻撒下天罗地网去寻找陵家少将军。
便在这时,汉中的一位少年将军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陵洵击败陈冰十万大军,算是一夜成名,连暂时安置于许都的朝廷都被惊动了,然而此时各地豪强割据,皇帝尚且寄居于南阳侯魏兆的封地,根本无暇自顾,自然也管不了一方山匪和叛将互掐,直到开始有传闻,说这领着清平山一众匪盗杀了陈冰的锦绣楼老板,正是当年镇南将军世子,朝堂上下才真正震动起来。
如今秦超已死,且被定上女干宦之名,那么有关镇南将军的旧案,自然也可以翻出来重审了·荆州百姓联合向朝廷请愿,要还镇南将军清白·然而朝中始终没有回应,接替袁熙父亲的新任荆州刺使刚开始还打算派兵镇压,想要将这股势头压下去,不料才短短一个月时间,事态发展得愈发不可收拾,竟隐有演变为民乱的迹象。
荆州刺使最近几乎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每晚刺使府都在荆州百姓的静坐包围中草木皆兵,里三道外三道大门封得死紧,生怕被暴民冲入,着实让他坐卧不宁·偏生镇南将军的忠勇仁孝之名弘扬九州,特别是在荆州百姓的心中,那基本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他又死得那般惨烈冤枉,自他死后,大夏朝也仿佛长城倾倒,乱象频生,因而刺使也不敢将这些请愿的百姓如何,生怕一着不慎,便背上千古骂名。
直到这时,荆州刺使才明白过来,为何当初走马上任时,那姓袁的老狐狸腾地方腾得如此之快,怕是他早已预料到今日局面,才弃荆州而走,自往江东谋事去了··陵洵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等回了方珏和方珂两兄弟。
方珂和方珏风尘仆仆直接漏液来找陵洵回禀,却险些没能进门··“哎呦哎呦,卡住了,不行,进不来,出去出去”·陵洵事先交代过,为了尽量不惊动旁人,两人以后来找他尽可不必通报,而且越是神不知鬼不觉越好,因而他给自己挖了个坑,方珂压低着嗓子在那叫时,他正在屏风后洗澡。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陵洵迅速从浴桶中出来,随手将屏风上的袍子披上,转过屏风一看,却见方珂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一个大包袱往门内拖,方珏在外面推,但那包袱实在是太大,卡在门口进不来。
“不行先拿出几样东西来吧,这样一堆儿往里头搬可是不行·”两人也不管陵洵,自顾自在那忙活,将大包裹打开,又从里面分出一个一个小箱子··陵洵便也不再催促,拿一块干的布帕擦着湿发,坐在案边默默看着,直等到两人将所有东西都捣腾进来,才不紧不慢拿了两个瓷杯,倒了茶。
方珂和方珏两人为了赶路,这一天连水都没来得及喝,方才又忙了半晌,正是渴得嗓子要冒烟,见陵洵给倒了茶,立时眼睛放光地扑过来,一口便将一杯茶喝得底掉,喝完似觉不过瘾,干脆直接把茶壶拿起来,对着往嘴巴里灌。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等两人终于喝饱,陵洵瞥了眼堆了满屋的大小盒子包袱··“我们查到了”方珂一抹嘴巴,开门见山,半句废话都没有。
陵洵微微正色,向方珏看了一眼,方珏便自觉地抱着剑跳出了窗,飞上屋顶去盯梢··“查到岳掌柜的书都是什么来路了”陵洵问。
方珂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竟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书名··“岳掌柜爱书,各种杂书这么些年积攒了好多,我和方珏也不知道主公想要我们查的是哪一些,便索性都列了出来,将他们分门别类。
像是这一部分,都是岳掌柜在益州时搜集来的,有的是从锦城书馆买的,也有朋友相送……”·方珂虽然是个爱吃的货,但是做起正经事来毫不含糊,甚至在锦绣楼这些人中,算得上是最细心的。
陵洵将他列的书单拿过来细细看,果然如方珂所说,上面将岳清的所有藏书都列了出来,并且根据购入时间地点,分成不同的部分,后面还标注出书的来源··陵洵一目十行扫过,前期倒是没有什么可疑,他也没有在这些书名中看到吴青的那本书,不过在来清平山之前,岳清倒是从一个凉州商人那里买了批书,几乎全是与贪狼国有关,或是介绍风土人情,或是述说宫闱隐秘,或是些稗官野史的传闻和流言。
“将这批书卖给岳掌柜的人,你们可曾仔细查过”陵洵敲了敲书单的最后··方珂这时脸上现出得意之色,“就知道风爷一定会追问,我和方珏也拿不准要仔细调查谁,因为时间实在是紧,因此我们想了个妙招”·陵洵挑眉,指了指那些盒子和包袱,“你指的妙招,就是这些”·方珂笑道:“我听方珏说过,主公会一种阵术,只要有一个人的贴身物件在手,甭管那人走到天涯海角,也能将其找出来。”
强强平步青云·陵洵脸色立变,再次看向那些被方氏兄弟倒腾进来的满地杂物,心中已然明白两人用意··方珂见陵洵神色如此,便知道自己这事儿办的对了,继续道:“所以我和方珏每查一处,便将与岳掌柜打过交道的人,还有那些经手过书的人,全都偷偷拿了他们身上一件贴身物件,只要主公想查谁,便可以阵术追踪,到时若是需要,我们再去将人拎来,让主公当面审问,岂不十分便利”·这行径的确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
陵洵也不再犹豫,直接让方珂将那凉州书商的东西找出来,然而当方珂将那物拿到陵洵面前时,他却愣了一下··“这是……拂尘”·方珂解释道:“主公有所不知,听人说那凉州书商,原是个宫里的太监,后来年纪到了放出宫,回到凉州老家无亲无故,便做起书贩生意,勉强养活自己。
这拂尘是他在宫里时用久了的,一直带在身边,权当留个念想,我和方珏可是费了不少劲才将它偷来·”·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太监,陵洵心中忽然生处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无暇多想,忙于脚下腾出一片空地,画了个阵术符文,再将那拂尘放在符文正中,闭目凝神。
这寻人阵还是穆九传授与他的,起初他自己领悟,也只是能在锦城找人,在穆九提点之后,才领悟了此阵的真正要义,可以不用再受地域限制寻人,而且找到人之后,还能看到此人现在正在做什么,周围又有什么人,什么器物。
因而当陵洵集中意念,从那拂尘中分辨出一股属于主人的五行之力后,便顺着这五行气息穿越千山万水,终于捕捉到与拂尘上完全一样的气息,再抓住那一点,慢慢具现出这人的身形轮廓,周围环境……·等陵洵终于看清了这拂尘主人的面貌,猛地睁开眼,像是活见了鬼一样。
只见那人面白无须,体态微胖,往那里一坐,像个笑眯眯的佛爷··不是秦超是谁·可是,可是秦超不是已经死了吗·陵洵心中惊疑不定,等再仔细凝神细看,却发现秦超此时正身处一室,室内布置颇为奢华富丽,桌案上还摆放着一个造型别致的金蟾香薰炉。
蟾嘴中徐徐冒着青烟,秦超伏于案边,似乎在看什么东西··陵洵很想知道秦超在看什么,加快催动阵法,视线果然跟着靠近了秦超,就好像他人也到了那里,正缓缓向秦超走过去。
可是这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支撑这样的阵术,他感觉精力在迅速透支,可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让他必须看清秦超在看什么··终于,他“走”到秦超的桌案边,却见那里只是铺着一副卷轴,卷轴上有淡淡的蓝色荧光在闪烁,竟是一个阵术符文。
陵洵看清楚那阵术符文的图纹样式,顿时面如死灰··然而接下来秦超对着那阵术符文说的一句话,更是将陵洵彻底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只听秦超笑眯眯地对那个阵术符文拱了拱手,道:“一切如计划进行,君王阵的阵眼能否顺利归位,只看九爷的了。”
陵洵呆愣了片刻,忽然发疯一样冲入内厢房,找出正准备换上的内衫·他将那内衫扯开,露出绣在胸口位置的一个阵术图案··他曾见穆九经常对着这样一个符文深思,便偷偷将它默下来,突发奇想绣在衣服上。
他问过穆九,这是什么阵术的符文,穆九却说不知,可是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才猛然记起,自己似乎在年幼的时候,于父亲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图案··当时父亲告诉他这是什么来着·是了,正是传声阵。
为什么秦超会对着传声阵叫九爷·陵洵拿着衣衫的手都在颤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只觉得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人在他耳畔温柔的嗓音,那人轻轻拥抱住他的手臂,那人深情款款的注视,那人的教诲,那人的赞赏,那人的眉眼,那人的笑……·一定是他想错了,不可能是他想得那样·陵洵觉得呼吸都有点费力,手下意识揪住胸口,只觉得那里面传来一阵一阵的疼。
锥心之痛,莫过如此··第二天一早,清平山竟接来一道圣旨,圣旨的内容却让所有人瞠目——圣上明察,心念昔日镇南将军之案有疑,恐将军蒙受不白之冤,现宣镇南将军之子陵洵入京面圣,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第98章 ··风无歌居然是镇南将军之子·这简直太匪夷所思,那意味着什么镇南将军的夫人是武阳公主,武阳公主乃夏宣帝之女,灵帝的姐姐,如果风无歌是将军之子,那不就成了皇亲国戚论辈分,当今的小皇帝还要管他叫一声表哥。
草窝里突然飞出一只金凤凰,这下可把清平山一众土匪头头们震懵了,之前那个老家是荆州,外号灰猫头的汉子,听了消息竟直接冲到陵洵门前长跪不起,说当年他家受了将军重恩,本以为将军满门枉死,此生无法报答,不料将军之子还在世,唯有以命相随。
看那架势,倘若他是个女子,恐怕连“以身相许”的话都能说出来了··一向不被各方势力看在眼里的清平山,突然热闹了起来·圣旨下达三天后,各路诸侯州府纷纷送来贺礼,无不对镇南将军缅怀称赞,感念将军在世时的德才忠勇,好像在此之前他们都是死人,镇南将军的冤案放在那里多年无人问津,今天却凑成堆齐刷刷跳出来义愤填膺。
在这些送礼的人当中,有两人最为瞩目,其中一个便是南阳侯魏兆,陈冰倾兵攻克京城时,秦超带着幼帝奔逃,被陈冰追杀,正是魏兆出兵护驾,将幼帝及朝中众臣迎入自己的封地,并将许都让出,作为大夏的临时都城。
其实如今朝廷和幼帝皆被南阳侯掌控,这道承认陵洵身份的圣旨,与其说是皇上的旨意,不如说是魏兆的意思,所以他送来礼物并不让陵洵觉得意外,反倒是另一份大礼,这送礼之人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贪狼国的三王子,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陵洵看着礼单上的落款,颇为讶异,将岳清从汉中叫回清平山,将这礼单拿给他看··经过方珂和方珏的查证,岳清只是购书之人,和那些书贩并无往来,因为囤书太多,很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看,因而他与吴青之死并无太大关系。
然而陵洵得知这些,心里却不轻松,事实的真相反而让他更加难以接受·不过他将一切情绪压抑住,就连方珂和方珏面前都没有表露·那晚运用寻人阵找到了秦超之后,他便让两人回去休息,并没有解释什么,这几日一切如旧,甚至在面对穆九时,他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强强平步青云·“贪狼国的这位三王子,说起来还真是有点讲头·”岳清对贪狼宫廷之事颇为了解,看到三王子送来的礼单,便已经猜出几分因由,向陵洵娓娓道来。
原来这贪狼国的三王子,身上有一半夏人血统,其母正是当年的和亲公主,后来被封为贪狼王妃的盛元公主··盛元公主是兰妃婢女的事实早已不是秘密,自然也会传到贪狼国,其实大夏以往与贪狼和亲,送出的公主都不是皇族血脉,贪狼人也不傻,对此事心知肚明。
不过夏人女子多妩媚纤细,为贪狼人所喜,历代和亲“公主”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贪狼王就算知道被忽悠,对送上门来的美人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是这夏朝美人虽然好,对于贪狼王来说,到底算外族人,顶多就是玩物,厌弃了也就丢在一边,任人糟蹋。
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夏朝女子死在贪狼王廷见不得光的角落里,也唯有这位盛元公主,到了贪狼之后,竟一举登上王妃之位··“其实贪狼王封盛元公主为妃,也不见得是多宠爱她。
我曾在贪狼听到传闻,盛元公主性情冷淡强硬,并不善于讨男人欢心,但是贪狼王却不似夏灵帝那个软蛋,听说自己宠妃是阵法师,就吓得差点尿裤子,反而看到盛元公主的利用价值,便借她之手,在国内大兴阵法之道,短短十几年便让贪狼国力大增,虎视中原。
不过这三王子作为贪狼王妃的儿子,却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岳清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什么值得感慨的事,一边用茶盖刮着茶叶末,一边摇头叹息··“贪狼人为了保证不让有外族血统的人成为贪狼王,一早便将三王子当成质子,送到大夏,并在路上派人暗杀。
也是那三王子命大,几次死里逃生,据说一次坠下山崖,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镇南将军出事那年,大夏国乱,贪狼王廷也因两个大王子斗得你死我活,才得以重返贪狼。”
陵洵却听出奇怪,问道:“那贪狼王妃既然是个高深莫测的阵法师,难道不管他儿子”·岳清摆摆手,“快别提贪狼王妃,那三王子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也真是命苦。
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了,阵法师的阵法潜能多会在性命攸关时被激发出来·据说盛元公主为了尽早逼出儿子的阵法潜力,自三王子会走路开始,便没日没夜折磨摧残他,恨不能将人往死里整,可是到底也没能成功。
盛元公主无法忍受自己生出的种居然是个不会阵术的普通人,比任何人都厌恶自己的儿子·说句公道话,那三王子若是没被送出来做质子,只怕早就死在他亲娘手里了。”
陵洵听得怔怔出神,总觉得这经历似在哪里听说过,他又低头看了眼礼单,除却一些金银珠宝,最让人眼热的,便是写在最下面的那一项——良马五千。
贪狼的马以耐力久速度快著称,为中原人争相抢购,陵洵一直想从贪狼那边弄些马匹过来,哪想到还没来得及付诸实际,陈冰就反了,从此商路不畅,而马匹又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更是难以买卖。
“那么这三王子为何忽然给我送礼”陵洵问··“这还不好猜”岳清缓缓摇着羽毛扇子··陵洵沉着脸白他一眼,“少跟我卖关子,还有这大冷的天,你扇什么扇子。”
岳清将羽毛扇遮在面前,凑近陵洵低声道:“给你提个醒,贪狼王快要不行了·”·陵洵一愣,立刻了然,“难道这三王子是希望与我交好,助他上位”·“不然呢难不成还是给你送的聘礼”岳清讥讽道,“不过你也是奇怪了,我看穆先生对贪狼国的了解不比我少,你何必舍近求远,将我从汉中折腾来问这些”·陵洵冷笑,“怎么,岳大人如今领了汉中的州丞,我就用不起了”·岳清没想到陵洵火气这么大,居然一点就着,又将手里那把鸡毛扇子扇了两下,一本正经道:“来,给你降降火,最近吃了王八汤么”·“滚”·岳清果真傲然地滚了,和他插科打诨几句,陵洵几日来的阴郁驱散不少,又忍不住将手中那贪狼三王子的礼单看了一遍,心道:这人也真是大手笔,还没和我见过面,便送来这么重的礼,他若是知道我和他有世仇,我陵家满门正是被他那疯子老妈联合秦超陷害,不知还会不会来拉拢我了。
不过也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他这刚好缺一队骑兵,只因没有好马,如今可算是万事皆备了··只是那道召他入京的圣旨……·陵洵微微眯起眼睛,明白此行不会太平。
给陵家翻案,可不只是平反个名声那般简单·镇南将军当年被封万户侯,世袭罔替,另有大片土地·然而现在放眼望去,没有一块地头是无主的,让别人将吃下的东西吐出来,谁愿意而且以镇南将军府的影响力,若是重新立起门楣,号令荆州旧部,那必定会对现在的格局影响不小,这是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
这次启程,到底能不能平安抵达许都,都是未知··陵洵正在琢磨,忽听外面有人通报,说穆先生来了,陵洵眸光微暗,面无表情扯松了领口,往案边一倚,待通知下面让穆九进来时,唇边已挂上慵懒的笑容。
“怎么你来找我,还要让人通报”·穆九进来时,正看见陵洵伸着懒腰,冲他招手,“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说着,陵洵还往旁边让了让,示意穆九坐到自己身边。
“现在是白日,又是前堂·主公要立威,该有的规矩礼仪,自然要遵守·”穆九进门冲陵洵行过礼,才回话道··“你这人未免太较真了些。”
陵洵似乎很无奈地摇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催促道:“快来,看看今天收到的两份大礼·”·穆九似乎有所迟疑,不过终究是走上来,与陵洵同榻而坐,目光却落在陵洵解开的领口上,那敞开的衣襟下是一片雪白的锁骨。
他不禁微蹙眉,提醒道:“主公应当注意仪容·”·陵洵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再抬眼时,已带上暧昧的神色,“怀风帮我·”·强强平步青云·穆九身形微顿,不过还是伸出手,帮陵洵将衣襟的盘扣仔细整理好。
陵洵一直注视着穆九,声音压低,好像在说情话:“瞧,若是没有怀风,我连衣服都穿不好·”·穆九看了陵洵一眼,正要抽手,却被陵洵抓住··“怀风,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陵洵突然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句··穆九彻底僵住,只觉得呼吸都跟着加重··陵洵却继续说:“很久没有和你对弈了,答应过要教我,可不能半途而废。”
穆九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原来主公想要下棋·”·陵洵眉梢一挑,露出揶揄的笑容,“不然怀风以为我要做什么”·穆九沉吟不语,只与陵洵对视一瞬,便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仿佛陵洵的眼睛里盛着一把火,稍有不慎,便会引火自焚。
“今天此来,是想找主公……”穆九想道明来意,以此转移话题,未料却被陵洵紧接着的一句话截了胡··只听陵洵道:“怀风,大婚至今,你我尚未圆房。
今夜邀君,不知可愿共剪窗烛,抵足而眠”·“……今天此来,是想找主公商量北上入许都事宜·”穆九终是将话说完,好像没有听到陵洵的话。
陵洵脸色微变,手不由自主攥紧,“怀风可知,此行凶多吉少”·穆九道:“有我护送,自可保主公平安·”·陵洵看了穆九半晌,淡淡地笑了,“如此,便听怀风安排吧。”
“那明日便启程·”穆九道··“嗯,好·”陵洵唇边还挂着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伪装维持得何等不易··原本陵洵以为,穆九当时没有接话,甚至故意岔开话题,晚上是不会来的,因而当入夜之后,房门被叩开,看到站在门外的人,陵洵倒是愣了一下。
“怀风你,你怎么来了”·穆九站在夜色中,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无边的黑暗中,而他面前那扇由陵洵打开的房门,里面却透着烛火的柔光,好像是那寒冷冬夜里唯一的温暖。
一如十几年前的初见,他为他深陷炼狱的人生带来希望,却也同时,带来更为彻底的毁灭··穆九上前一步,走到被烛光染上色彩的亮处,眼睛看着陵洵,淡淡开口,说了八个字:“共剪窗烛,抵足而眠。”
    第99章 ·直到这时,陵洵才发现,穆九似乎是喝醉了,他险些绊在门槛上,向前倾倒,陵洵下意识伸手扶住,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眉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不过随后又想起他们的大婚之夜,这人千杯不醉,不,应该是千坛不醉的壮举,忍不住心生怀疑。
“你不是很能喝么居然也会醉吗”陵洵皱眉道··穆九不说话,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陵洵身上,将脸埋在他肩膀,忽然抬起双臂很用力抱住他。
“唔……”陵洵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一抱,差点背过气去,“放开你他娘的快要勒死我了……”·然而穆九却好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反而更用力地抱住他,没头没脑地说道;“少期,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不是说明天一早才启程去许都”·穆九也不解释,又变成了一声不吭的闷葫芦。
陵洵总不能一直这样任他挂着,便努力把人往屋里拖,让他靠在案边的软枕上,给他倒了一杯茶··穆九就在旁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陵洵,忽然抓住他的手,又重复进门时说的那番话:“我们走吧。”
陵洵没来由一阵心烦,用力甩开穆九的手,奈何穆九抓得太紧,他这一下竟没有甩开,反倒将桌案上茶盏碰翻,里面的热茶洒出,同时浸湿两人的衣袖·陵洵觉得疲倦,他不知道穆九这又是来得哪一出,在他面前,他似乎总是被耍得团团转的那一个,他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做每一件事的用意是什么,包括此时此刻,即便穆九表现得酒醉失神,陵洵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又一次的刻意为之。
穆怀风,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要什么秦超口中的“九爷”,当真是你吗·陵洵似乎是色迷心窍了,明知面前这人诸多可疑,却在他附身吻过来时,不愿回避。
他将他推倒,他也撕扯开他的衣袍·陵洵再次看到穆九那满身的伤痕,时隔多日,依然无法释怀,为他所承受之痛苦而痛苦,怜惜他,心疼他··“少期……”穆九激烈地亲吻着陵洵,因为太用力,甚至将陵洵的手腕掐出红痕,就好像他是溺水之人,在冰冷的漩涡里挣扎,努力抓住唯一的浮木。
“怀风,在这世上,我只喜欢你,只相信你·”陵洵与穆九对视的一瞬,深深地凝视着他,轻声呢喃,仿佛倾尽全部感情·穆九似乎顿了一顿,蓦地进入他的身体。
你若是骗我,我也骗回你去,这样才算公道··在灯烛熄灭的一刻,陵洵闭上眼,心里这样发狠地想着,眼角却划过一滴泪··第二天一早,陵洵醒来时,穆九已经起床整理好,正坐在陵洵床榻边。
陵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侧过身撑着头,戏谑地看着穆九··穆九似乎有些窘迫,这还是陵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昨夜醉酒,在主公面前失仪了。”
“都是成过婚的人,还讲究这些做什么”陵洵勾起唇角,伸手勾住穆九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近前,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昨晚……我很舒服。”
穆九的耳朵立刻红了,显然有些不适应陵洵这般露骨,陵洵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松开穆九,重新躺回床榻·他本是市井出身,又混过黑道,没少和地痞无赖打过交道,论耍起流氓来,本是无人能及。
以前在穆九面前他有意收敛,生怕被嫌弃,可是如今竟不屑再掩饰了,倒也觉得十分有乐趣··强强平步青云·大概有时候太过在意,反而束手束脚,将心包裹起来,却游刃有余了。
“对了,怀风,为何你昨晚会那样醉”·“以前不曾醉酒,是因为以阵术将酒水转移至体外,昨晚饮酒时却忘了行阵术·”·陵洵在床上滚了半圈,趴着用手撑起脑袋,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穆九,“我是问怀风,为何要饮酒独自饮酒,酒入愁肠,不知何故惆怅”·穆九微微变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道:“并没有什么特别因由,只是这些日子过于劳累,辗转少眠,便想借酒意入睡。”
“原来如此·”陵洵了然地点点头,又看着穆九,意有所指道:“不过怀风昨晚睡的还算好·”·穆九沉默了一瞬,却接道:“托主公的福。”
因为计划今天便要启程去许都面圣,陵洵也没有太磨蹭,很快和穆九洗漱用饭·进京的车马行李早已备好,方珂和方珏两兄弟这次也要跟着去,一早便等在山门口,陵洵和穆九一露面,方珏便拿出一封信,递给陵洵。
“江东的来信·”方珏言简意赅,一个字的废话都不说··袁老二的信·陵洵微微挑眉,接过信拆开,飞速扫了一遍,不由笑道,“还是袁老二懂我。”
穆九在旁看着陵洵,竟很有一种冲动,想要将那封信一把火烧了,这样便不用再看见陵洵,对着别人露出这样的笑容··陵洵看完了信,直接往怀里一揣,居然也不和任何人说起信件内容,直接上了马车,吩咐道:“启程吧”·穆九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车队按照预定路线离开清平山,往许都而去,途中会经过故都废墟,然而还未抵达京畿之地,陵洵却叫车马停下来休息,借更衣之由,离开了大队,并叫了穆九跟随··走出半里地,直到再也看不到车队,陵洵才对穆九道:“行了,到这里就好。”
穆九见陵洵好整以暇在原地站着,既没有如厕的意图,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便问:“主公这是何意”·陵洵明知故问;“什么何意”·穆九道:“主公不准备回去了”·“放心,自有人替我坐那辆马车。”
穆九神色一变,道:“主公要抗旨”·“怎么会我自然是要入许都的,不过我可不想这样去给人当活靶子。”
陵洵说到这里,又将袁熙的那封信拿出来,对穆九道:“连袁老二都提醒我,说京中局势复杂,让我最好小心行事,入京路线选择一明一暗,恐有伏击,为何怀风你却没有想到这些”·穆九淡淡道:“有我护送,明线暗线并无区别。”
陵洵笑道:“这是自然,不过小心些总是好的,而且我这法子还为我二人省去了旅途劳累·”他左右四顾,确定这周围是一片荒地,并无来往之人,才挽起袖子,凝神片刻,开始在半空画符文。
穆九终于猜到陵洵的用意,有些愕然,“主公是想用……传送阵”·“是啊,你说我们都是阵法师,想要去个地方还要用车马,岂不是可笑”·“可是传送阵并非轻易掌握……”穆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因为陵洵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泛着微光的传送法阵。
陵洵施术成功,也暗暗松了口气,回头看着穆九,将他未尽的话说完,“我知道传送阵并非轻易便能掌握,而且若是没有强大的阵术能力支撑,需要诸多稀有的材料辅助才能成功。
不过你看,我近来的阵术的确很有进益·”·穆九望着半空中那光芒大盛的传送阵入口,也为陵洵突飞猛进的阵术能力错愕,他没想到,五行相配之人对彼此的影响力会如此大,而奇怪的是,他的阵术水平进益得却很慢,似乎有意等待陵洵,让他追上来和自己持平。
“不知道主公是否知道,这传送阵并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去,若是另一端传送口,有阵法师设置禁制,便无法使用·我听闻许都阵法师云集,只怕整座城池都已被下了禁制,不可通过传送抵达。”
“这我想到了·”陵洵道:“不然我们清平山岂不也是什么人都能进来了只要有阵法师设置传送阵,那陈冰还需要费那么大力气突破虎口关”·不知是不是穆九自己心虚,总觉得陵洵这话不是随口提起,可他确定自己那一晚处理得很好,肯定不会有人发现清平山有短暂的时间,失去了守护阵的保护,让秦超顺利传送进来。
“这传送阵并不是直接去许都,而是许都附近的一个小镇·”陵洵继续解释,“你我先一步抵达,也可了解京中大致情况,让车马随后而行,沿路派了伏兵保护,此事我已交代了方珂和方珏,自然不会出错。”
·“既然主公已经拿定主意,那便依计划行事吧·”穆九最后只能如此说··陵洵看出穆九心中不悦,好脾气地说道:“其实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这是昨晚才定下来,你又喝醉……我也就来不及和你商量。”
“主公多虑,只要是为主公好的,穆九自当不会有疑问·”·陵洵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身面向传送阵,深吸口气,上前一步,转瞬消失在阵中,穆九跟随在陵洵身后,望着那传送阵愣了片刻。
其实并非恼怒,只是不习惯··不习惯陵洵离开他所预设的轨迹··阵法的灵光映在穆九眼中,他知道自这一刻起,似乎有什么脱离掌控··两人只是眨眼时间,便抵达距离许都十几里的一个小镇。
这是陵洵第一次使用传送法阵,不禁有些兴奋,然而所谓乐极生悲,他当天晚上却是病倒了,上吐下泻,眼看半条小命就要搭进去··    ·    第100章 ·强强平步青云·农庄上的妇人将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小米拿出来,给陵洵熬了小米粥送进屋,见一脸凝重守在床榻边的穆九,不禁问:“这小哥还不见好转么”·穆九微微摇头,又伸出手试了试陵洵额头上的温度,依然是高烧不退。
他以阵术查看过,却不见有什么问题,只能怀疑是陵洵第一次通过传送阵,有些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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