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阵 by 柳木桃(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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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阵 by 柳木桃(下)(3)
·可是他这反应也未免太强烈了一些,而且竟然连他也无法为其化解,实在是古怪··穆九眉间微蹙,看着陵洵苍白的脸色,除了一遍一遍替他擦拭额头上的虚汗,紧紧握着他的手以示安慰,竟也无计可施。
“别是水土不服吧再这么闹下去可不得了都几天没吃东西了”农妇猜测道,“以前也有赶路的人在我们这里借宿,有过类似情况,找镇上的老大夫给开上一副调理的方子,通常两三天就好了。”
穆九自己便通晓医理,寻常大夫本是入不了他的眼,然而此时因为担心陵洵,他也就不那么挑剔,起身向那妇人躬身行礼,道:“那就劳烦大姐帮忙跑一趟,将那老大夫请来,给舍弟瞧一瞧。”
穆九和陵洵以兄弟之名借宿在农妇家里,因为均是长相出众,气质不凡,又出手阔绰,农妇待他们十分热情,尤其是陵洵,农妇有个弟弟和他差不多年纪,如今也是在外漂泊,农妇一看见陵洵,就像见到自己弟弟,因而也就更多了几分关切。
她见穆九对他行礼,忙不敢当地避了过去,为难道;“可不是我不想帮忙,那刘家老大夫医术高超,脾气却古怪得很,只看上门求医的人,却从不登门问诊,哪怕给出几千的诊金,也是没有用的。
我看不如这样,我帮你们雇一辆马车,你直接将你弟弟带到镇上去诊病·”·穆九下意识就要拒绝,转念一想,陵洵这样,大概是不方便再用传送阵的,而他们阵法师的身份也不便暴露,因而领了农妇的好意,从怀里摸出个银锭,“那就多谢大姐了。”
农妇摆摆手,“够了,够了,你们给的钱很够了,不用再给了·”说完,忙不迭跑出去··穆九愣了愣,拿银子的手还伸在半空,这时陵洵却轻声笑道;“这里的人还真是淳朴良善。”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穆九忙坐回陵洵身边,又为他将被子往上盖了盖··陵洵有气无力地笑道:“就是觉得乏,看着你好像有两个人。”
“那就闭上眼睛,好好休息,我一会儿抱你去看大夫·”穆九的声音很温柔··陵洵勾起唇角,懒懒地说:“抱着我去么待遇还真是好,早知这样,我早早就生病了。”
穆九轻嗔:“只知道胡说·”·那农妇办事很麻利,不多时便给穆九找来马车,穆九将陵洵从床上抱起时,那农妇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觉得这对兄弟真是感情好,还从没见过哪个做哥哥的这般体贴弟弟,那抱着弟弟的模样,说是抱自己家媳妇也不为过。
车轮在乡间并不算平坦的土路上滚动,然而车厢内却感觉不到丝毫颠簸,早已被穆九用阵术控制·陵洵被裹成了个粽子,头枕在穆九腿上,半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都没有办法,那寻常的医生又能做什么我这病来得蹊跷,怕是好不了·只是没想到,躲过刀光剑影,却在阴沟里翻船,大概这就是命吧……”·“又胡说什么”穆九目露责备,眸中却显出一种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烦乱和心慌。
“我若是死了,怀风会不会难过”陵洵仰起头问,努力看着穆九的脸,这模样倒像是窝在主人怀里的小猫小狗,眼巴巴地撒着娇··然而穆九却没有如陵洵设想那样,再次责备他口不择言,反而沉吟片刻,才摇头,淡淡道:“你若是死了,我会陪你,死人又如何会觉得难过”·陵洵身心一震,呆呆地看着穆九,万没有想到,穆九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生死与共的承诺许得太过轻易,反倒叫人不敢相信了·然而大概是穆九说话时的语气太过平静自然,就好像在陈述一种早就既定的事实,反而将陵洵原本如止水的心湖搅乱。
莫非真是他错怪了他秦超口中的九爷,其实与穆九并无关系·陵洵接下来一路甚少说话,因为心神不宁,不愿让穆九察觉出异样,便索性装作睡觉,穆九似是帕惊扰到他,一直不敢动,等终于到了地方,陵洵才坐起身问,看了眼穆九,问:“腿有没有被我压麻”·穆九笑着看陵洵:“你难道忘了我是阵法师”·陵洵垂下眼,心中却莫名升起一种甜蜜,他突然有点舍不得,不想下马车了,在隔绝了一切的马车车厢内,没有主公与臣属,没有怀疑与欺骗,有的只是一个病人和另一个照顾病人的人,两人安静相偎,即使一言不发,也觉得并不乏味。
直到这一刻,陵洵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叫爱一个人··也许那并没有多少惊心动魄,只是单纯地想要相守而已··不知穆九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那倔老头刘大夫在医馆打烊后,还肯收治陵洵。
“可要先说好,我今天要等一个要紧的人,等事情处理好了,才能给他瞧病·”刘大夫是个胖墩墩的矮个子小老头,胡子和头发都白得透彻,不掺杂半根黑毛,只是鼻头有点红,也不知是天气冷给冻的,还是他天生如此。
他一开场便给陵洵和穆九讲好条件,好在穆九与陵洵都不是会对平头百姓发作的人,若是换了其他的阵法师,只怕那老头的白胡子都要烧了几回了··陵洵被穆九扶进刘老头的医馆躺下,刘老头却站在大门口,拢共没有半掌高的脖子竟被他活生生抻出了鸡脖子的感觉,想必没有那重量可观的身子坠着,他那长满白毛的脑袋都要飞出去了。
“来了来了可算来了”·也不知道就这样等了多久,穆九的耐心几乎要告罄,那刘大夫忽然拍着大腿欢呼道,接着就撒欢般滚动着胖乎乎的身体,飞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怀里捧着个布包裹。
饶是陵洵和穆九,到这时也不得不好奇,想知道能让这老头盼星星盼月亮,等得望眼欲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强强平步青云·“不会是他姘头吧”陵洵悄声问穆九,却被穆九轻轻捂住了嘴。
“您可算来啦我这都等了大半年了”刘大夫很快从门外迎进来一人,陵洵一看,不禁在心底乐了,心说果然他没猜错,就是这刘老头的姘头来了,瞧着进门的老太太,虽然也是满头华发,却依然身形挺立,若不看正脸,只远远看过去,还会以为是个年轻的妇人。
那老太太五官也生得端庄素雅,想她年轻时,虽称不上是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却也一定令人赏心悦目··“沈大师,快坐,快坐,想喝什么茶,我给您倒一杯”陵洵和穆九来了半日,那刘老头也不见得想起来给他们倒杯水,如今到了老太太这里,竟是“想喝什么茶”了,也真是看人下菜。
“不喝茶了,东西在哪里,我看看,后面还有几家在等·”那被老头恭敬地称为“沈大师”的老妇说,随即往陵洵和穆九这边打量了一眼,却在看到穆九时微怔,等到再将目光移到陵洵脸上时,更是显出骇然之色。
这时刘老头将那布包裹小心翼翼抱过来,放在沈大师面前,拆开一层,只见里面又是另一层布包裹·如此连续拆开几层,才终于露出里面的宝贝东西··那竟是一个碎成几块的瓷碗。
沈大师这时已经不再看陵洵和穆九了,神色也恢复如常,好像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给人的错觉,他见了这刘老头端出来的宝贝,也不觉得如何惊讶,只是拿起一片碎瓷片,对着亮出细细查看。
“怎么样,能修吗”刘大夫搓着手问,圆圆的眼睛瞪着沈大师,满是期待··沈大师点头道:“可以,不过要费些功夫,你若是不急,就让我拿回去修,明天再给你送回来。”
“不行”刘老头一听说宝贝要被人抱走,就像亲儿子要被人抢了似的,差点一蹦三尺高,“不行不行这瓷碗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走”说到一半,似乎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刘大夫又软乎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大师道;“大师能不能,能不能……在这里给我修我这碗实在是不放心离开身边呀……”·沈大师似乎早就习惯了类似于刘大夫这样的主顾,也不在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吧,既然你如此珍视这个瓷碗,我便当着你的面修补,也好不让你挂心。
只是这瓷碗年代有些久了,我身上带的材料可能用不上,要回客栈去取·”·原来这沈大师是个专门给人修补瓷器的手艺人,还是个外乡客,听起来,或许是为了给这刘大夫修东西,而特地来这里的。
“不用劳驾您您就告诉我客栈的地址,我叫我那小医童去”刘老头似是生怕人跑了,赶忙说··沈大师想了想,也没再坚持,便将客栈的地址告诉给医童,并拿了自己的信物,让医童拿去给店小二看,小二会给他开房门。
陵洵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穆九原是一直盯着那沈大师,目光中隐约有探究,听到陵洵饿了,才回过神,问:“想吃东西了”·陵洵已经连续两天没吃什么东西,闻言立刻点头,附到穆九耳边小声道:“我想吃益州的红油面,给我买来好不好”·    ·    第101章 ·穆九终究无法拒绝陵洵的要求,毕竟这是他几天以来第一次想吃东西,即便那红油面不适合肠胃不适的病人,他也忍不住纵容。
然而当穆九离开,陵洵却立即从床榻上起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他目光凌厉,走向那位等着医童送修补材料的沈大师··刘老头一看见陵洵,面色大惊,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陵洵:“你,你没有病你是装的”·陵洵不理会老头,只盯着那沈大师问:“你是什么人,是不是认识我”·出乎陵洵意料,这沈大师倒是十分淡定,并不曾因为陵洵的突然发难而有所惊慌,她只是淡淡叹了口气,道:“想必这位小哥是故意支开刚才那位公子吧”·陵洵眸光微闪,“你到底是谁”·沈大师默默往旁边刘大夫看了一眼,那刘老头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寒,竟有种不详的预感,然而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一张长着桃花眼的脸便出现在面前,他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竟忽然觉得困顿异常,眼皮似挂上了秤砣,一点点的,睁不开了。
将刘大夫催眠入睡,陵洵在那惊天的鼾声中,再度看向沈大师··沈大师低垂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一串佛珠,一粒一粒数着,似乎在梳理着一段一段尘封的记忆,终于,她抬起眼,又仔细端详陵洵半晌,末了轻叹一句:“真像啊……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陵洵心里一紧,更是焦躁异常,声音不禁带上几分怒意,“你这老太太,我并非君子,若是再卖关子,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沈大师轻笑一声,“小哥别急,在我说出自己身份之前,让我先确认一下·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姓陵吧”·陵洵眯了眯眼,却不吭声。
沈大师点点头,她那双有些发灰的眼睛在岁月的淬炼下,早已没有了光亮,却沉淀下更深邃的,包容了流年过往的沧桑··“那大概是四十多年前了吧,武阳公主降生的那晚,我亲手将她抱到谨妃的宫殿。
武阳公主刚出生时身子太虚弱了,简直让人怀疑还能不能养得活……”·陵洵很敏感地捕捉到这句话中的关键,“抱到谨妃宫殿武阳公主不是谨太妃的孩子吗怎么还要你将她抱到她的宫殿”·沈大师唇角诡异地勾起,“我说小哥长得和一个人很像,小哥恐怕以为我说的是武阳公主,你的母亲吧”·虽然知道面前这老妇人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可是如此被当面点破,陵洵还是神经绷紧。
“但是啊,其实你和武阳公主并不是最像的,你这张脸,若是宣帝看见,恐怕也会以为是兰妃的鬼魂回来了呢·”·强强平步青云·兰妃·陵洵听得糊涂,他怎么会与兰妃相像。
而且这么多年,他因经营绣庄生意,没少与宫中权贵来往,若是他如这姓沈的老太太所说,与那曾经在宣帝时期宠冠后宫的贵妃长了一模一样的脸,怎么会没人议论要知道提起兰妃,那可是永远不缺少话题的。
该不是这老太太编瞎话糊弄他吧·看着陵洵错愕甚至有些怀疑的表情,那沈大师更是低声笑起来,笑着笑着,感慨地摇头,“兰妃还真是应了当年国师给的那句批语——倾国祸水,半身菩萨半身魔。
因为她的存在,救了一人,却也害了整个大夏,甚至是自己亲生女儿的一家,也遭遇了灭顶之灾·”·亲生女儿·“你说武阳公主是兰妃的女儿而不是谨妃的”·“对自己的母亲,还敢直呼其封号”沈大师的目光似乎忽然变得有些严厉,终于显露出她曾于深宫中生活的气质。
“我母亲的确是武阳公主,我正是镇南将军之子·”陵洵知道即便再怎么掩饰,也是徒劳,索性大方地承认,“只是我从小的外祖母只有一人,便是谨妃,你这突然说生我母亲的人变成了那个曾被冤枉为阵法师的兰妃,我自然惊讶。”
“呦,还知道兰妃是被冤枉的呢,不简单·”沈大师古怪地笑了笑,“你惊讶也是正常,如今知道这件事内情的人早就死绝了,若不是我命大,没有被人闷死,从乱坟岗爬出来,这件事的真相,恐怕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接下来,沈大师便将武阳公主出生的那段往事讲给陵洵。
原来,兰妃被人污蔑为阵法师之后,宣帝因为恐惧,将她打入冷宫,竟真的永生没有再见她一面·只是宣帝不知道,兰妃被打入冷宫时,已经怀了身孕·但因为兰妃曾经享有独宠,而遭到满宫妃嫔嫉恨,因而她有孕的消息,便被所有妃嫔,甚至包括太后,联合瞒下。
太后亲自命人送了一碗堕胎药,让人给兰妃灌下,却被当时地位很低,并不怎么显眼的谨妃偷偷换下·而与此同时,知道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谨妃,却向皇上禀报她怀了身孕。
兰妃在冷宫中饱受非人的折磨,那些妃嫔将往日的妒忌与愤恨尽数宣泄在身上,她们先是剃光她的头发,又是剥光她的衣服,让她不敢再出门见人,到后来,这些人见宣帝当真对兰妃弃如敝履,便再也没有顾忌,今天砍掉她一根手指,明天在她身上割一块肉。
等到最后兰妃被幽禁的冷宫宫殿终日弥漫着腥臭味道,里面屎尿横流,再也没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方,也就渐渐没人再去理会她了,而那个时候的兰妃,早已经没有了四肢,耳朵,鼻子,竟被人活生生做成了人棍。
也算是奇迹,即便如此,兰妃肚子里的胎儿还是保下来了,这多亏了谨妃的功劳,她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竟是将兰妃肚子里的胎儿慢慢养大,只是等到兰妃肚子大起来时,除了谨妃,竟再也没有人见过兰妃。
“因而当谨妃“临盆”那晚,兰妃也被人开膛破肚·”沈大师讲到这里时,声音极轻,却好像噩梦般的耳语,她目光空洞,那没有丝毫神采,透着死寂的眼眸深处,却埋藏着那血腥又残忍的往事,“我抱着被血浸透的武阳公主,从冷宫出来……再往后面,世人也都知道了。
谨妃生有一女,因长相与兰妃有几分相似,性情又活泼可爱,十分受宣帝宠爱,故封武阳公主,待公主成年,赐婚于镇南将军·”·在沈大师近乎干巴巴的讲述中,陵洵却觉得浑身冰冷,那是一种透骨的冷,只要想到兰妃临死前的画面,他便忍不住一阵阵打寒战。
“宫里的女人……当真扭曲如此会被嫉妒心变成魔鬼只因兰妃得宠,就那般对待她”陵洵终是沙哑着问出声。
“不只是嫉妒·”沈大师却摇摇头,“她被打上“阵法师”的罪名,便是罪该万死,死不足惜·”·陵洵胸中忽地腾起一股戾气,下意识握紧拳,“怎么,生而为阵法师,就活该被如此对待”·沈大师似乎也陷于回忆中无法自拔,听陵洵这么问,竟觉得有一瞬的恍惚,“你这句话,当年也曾有一人这样问过我。”
“谁”·“莞娆·”·陵洵皱眉,“莞娆又是哪个”·“就是那个兰妃身边的婢女,也就是后来被派出去和亲的盛元公主,贪狼国的王妃。”
陵洵虽然没有见过兰妃,也对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外祖母没有什么深厚感情,但是想到那样一个深宫中的女子,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扣上阵法师的帽子,被人百般折辱而死,还是有种感同身受的悲凉。
因而陵洵便对那害得兰妃如此下场的婢女更为迁怒·好一个贪狼王妃不仅联合秦超陷害他父亲,害他陵氏满门惨死,原来在入宫前,还有过那么一段更加卑劣的往事他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不禁咬牙切齿道:“那婢女好生狠毒,居然为了保存自己,陷害自己的主子”·“这你便想错了。”
沈大师道,“其实当年兰妃被冤枉,是她自愿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大师道:“莞娆是兰妃归省时在路上遇到的孤女,当时才只有七八岁。
兰妃可怜她,便求了宣帝,将她收在身边做婢女·可以说,莞娆是兰妃一手教养大的,两人情似母女,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莞娆会是阵法师,被人发现兰妃宫中有五行阵法迹象时,兰妃为了保护莞娆,便说自己才是阵法师。
她太过天真,以为宣帝对她情深不悔,必定可以包容·等她被打入冷宫后,却因伤心欲绝,对宣帝心灰意冷,也就没有再去澄清·可怜的女人,若是她能料想到之后的遭遇,恐怕就不会那般为爱消沉了吧”·帝王恩宠又算什么那宣帝只因为自己枕边的人是阵法师,便避如蛇蝎,那么多年的情分也可以当做无物。
他居然还敢因为武阳公主长相与兰妃相似,而对她偏爱,这种爱情简直虚伪得令人作呕··陵洵心绪起伏,说不清是对兰妃的同情更多一点,还是对宣帝的鄙视更多一点。
强强平步青云·“兰妃是她恩人,袖手旁观已是不可饶恕,更何况后来又陷害恩人之女无论如何,那贪狼王妃也是我的死仇,这笔血债,我注定要向她讨回来”·算算时间,穆九应该快回来了,陵洵也来不及再细问什么,便对那沈大师道;“方才离开的那人,应该也会对你颇感好奇,他可比我难对付,你若是不想自找麻烦,还是在他回来之前离开吧。”
沈大师看了看陵洵,似乎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沉默,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走·”·    ·    第102章 ·陵洵为沈大师打开了一个传送阵,让她从这里离开。
沈大师并没有因为陵洵是阵法师而感到惊讶,只是看到他那传送阵时,错愕了一瞬,颇有深意地看向陵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不用辅助材料,就能顺利打开传送阵。”
陵洵冷笑一声,“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阵术造诣如何,今日所言,最好不要有半句假话·”·“是不是假话,来日小哥进了许都,自然会知晓。”
沈大师对陵洵行了一礼,便毫不迟疑地进入传送法阵,被陵洵送到某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古城,去为下一家预定的主顾修补瓷器··刘大夫依然在旁边睡得香甜,对陵洵与沈大师之间发生的事毫无所觉,陵洵瞥他一眼,眸色微黯。
他故意找到此地,不惜装病,就是为了见这个刘大夫,却没想到途生枝节,竟然遇到了沈大师,了解到那一段宫闱旧事·沈大师说的话他自然不会尽信,可是他又实在找不出理由,为何这人要编造这样一段故事骗自己,因而也只能将这事先搁置一旁,先专注于此次来这里的目的。
因而他在那刘大夫面前画了个符文,解除对他五识的封禁,又随手一挥,在那碎瓷碗的碎片上草草划拉几下,便见那些瓷片在修复阵术的作用下,彼此粘合,交融,没用片刻功夫,一个崭新的瓷碗便出现在陵洵手中。
刘大夫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长着桃花眼的妖精冲他笑,妖精的手里有一个青瓷坠粉色小梅花的瓷碗··刘大夫一双老眼直勾勾盯着那瓷碗··青瓷坠粉梅……那不是他的碗吗·刘大夫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此时这个碗,正被那妖精丢着玩,一下一下抛到半空,再随意接住,然后再抛到半空……而那妖精的眼睛却连看都不看那碗,甚至半途闭着眼打了个哈欠。
“你你你你住手”刘大夫眼球险些突出来,连同他的小心肝,也差一点就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你放开那个碗”·陵洵似是被这老头吓到,那碗正好被抛到半空,他本应该再去伸手接,然而就是被这一嗓门惊得哆嗦,这手便没来得及伸。
老头眼瞅着那瓷碗就要摔在地上,这一摔,估计就不只是裂成几块那般简单,而是要碎成渣渣·老头差点眼睛一翻厥过去,然而就在瓷碗即将触地时,陵洵却适时伸出一只脚,刚刚好让碗倒扣在他脚尖上,再轻轻一挑,重新将碗踢起来,抓在手中。
刘大夫:“……”·陵洵却对老头倾城一笑,“嘿,接住了·”·刘大夫:“……”·妖孽啊哪来的天杀的妖孽·刘老头心里大呼,扑过去就要抢那瓷碗,然而他哪里会是陵洵的对手,被陵洵轻易躲过去,连个瓷碗边都摸不着。
“刘大夫,您若是再这样争抢,我可就不能保证将这碗抓稳了·万一失手摔坏,恐怕再来一百个沈大师,也是修不好了·”·刘大夫经陵洵这一提醒,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左右四顾,发现原本应该在这里的沈大师,竟然不见踪影。
“咦沈大师呢”·陵洵道:“东西修好了,自然就走了·”·“修,修好了怎么会这么快”刘大夫有点不确定地再次看向陵洵手里的碗,怎么看都看不出问题,那的确是他亡妻生前用过的碗,是他为她亲自烧制的,那上面的青瓷纹路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他不可能认错。
“所以才是沈大师啊·”陵洵笑得愈发友善,却不多做解释,“我有个问题要问刘大夫,只要您老人家肯如实回答,我便将这瓷碗完好奉还,但是若不肯回答,或是回答有不实之处……”·“你要我家祖传的秘方”刘大夫惊恐地瞪圆眼睛。
“放心,我对医道并不感兴趣·”·刘大夫似乎放下点心,愤愤地盯着陵洵,“那你要问什么”·“确切说……是要向您打探一个人。”
老头哼了一声,扭头道:“我一辈子在这镇子上,可不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这位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陵洵眯了眯眼,稍微压低声,“名满天下的穆寅穆先生,您可认识”·刘大夫微微挑眉,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穆寅……这位是我的老主顾了,只是他十几年前便已经病逝,你问他做什么”·“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受故人所托,要找穆寅先生的家眷交代两件事,只是苦于不知穆寅先生的乡籍在哪里,不知何处问询。
听人说穆寅先生体弱多病,曾与一位刘神医颇有几分交情,因而冒昧找上门来·”·“家眷”刘大夫闻言倒是莫名其妙,“穆寅早年因为身中剧毒,落下病根,此生不可能再生育,因而也没有娶亲,何来家眷”·这回答却让陵洵愣住。
没有娶亲不能生育·“可是不对啊,他不是有一个儿子叫穆九,如今也是才名远播·”·刘大夫摆摆手,“错不了,他的毒是老夫亲自解的,虽然不影响行房事,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
他那儿子也不是他亲生的,是从路上捡回来的·”·强强平步青云·穆九原来竟不是穆寅的亲生儿子·陵洵呆呆地看着刘大夫,以为自己听错了,脑子有点发懵。
那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这件事甚至还向他编造了一个患疯病的母亲……·陵洵在穆九面前一直是白纸,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一目了然,然而他却从来不了解他,不知道他们穆家祖籍哪里,不知道他们在这世上是否还有亲故。
穆寅其人太过神秘,留下的线索少之又少,就是刘大夫这一条,也是他好不容易派人查出来的·陵洵原是打算从刘大夫这里盘问出穆寅的底细,再派人去他乡里打听情况,想了解穆寅这个人,知道他背叛陵家的原因,以此更进一步了解穆九。
·然而到头来,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假的··穆九根本就不是穆寅的儿子··一切都是假的……·父亲是假的,疯子母亲是假的,那些让他心疼的童年经历是假的,因为是奴臣之子而自卑是假的,因为父亲曾背叛陵家而不敢在他面前表露身份是假的……·那么穆九到底是什么人·他在他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又有多少不是假的·也许就连他的剖白,就连他那句“我心悦于你”,也是假的吧……·陵洵忽然觉得心底发冷,原来一直以来,他所信赖,所爱慕,所倚重的人,根本就是个由谎言编织而成的存在。
他的恩公,他的师长,他的爱人……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陵洵脸色又恢复了之前的苍白,好像这次是真的生了重病·刘大夫趁他不备,一把夺过那个宝贝疙瘩瓷碗,像个白胡子老鼠似的,滴溜溜转着眼,似乎在琢磨该把瓷碗藏到哪里才安全,这时便听陵洵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说道:“他要回来了,不想让瓷碗被摔成粉末,就按照我说的做……”·穆九这碗红油面买得实在是不容易,陵洵挑得很,一定要益州武陵郡锦城,东门旁边的那家店。
如今整个益州已经被几个阵法师瓜分占据,大小城内皆设了禁制,因而穆九不能以传送阵直接到达,费了很多周折才赶到面店·偏生这家店人多得很,又赶上饭口,要一碗红油面,单是排队就用了小半个时辰。
因而当他去而复返,将热气腾腾的红油面端回刘大夫的医馆,距他离开时已经足足过了近两个时辰··医馆内很安静,穆九走进去只看见刘老头一个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刘大夫,舍弟怎么样了可曾用过药”·刘大夫头也不抬,唔了一声,“他只是水土不服,已经灌下了汤药,睡一晚就好,你将他带走吧,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床位。”
穆九微微皱眉,对刘大夫不耐烦的态度有些不满,然而他也无意于为难一个平凡的老人,再说这医馆内狭小凌乱,他本就不打算让陵洵在此留夜,因而也没有与刘大夫再多说什么,直接挑了帘子进屋去看陵洵。
陵洵却是已经睡着了,头面向墙壁,软软地团成一团··穆九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已经不发烧了,身上也不再出虚汗,便将盖在陵洵身上的被子掀开,脱了自己的斗篷将他裹住,抱了起来。
“诊金已经留在房内,若是舍弟彻底康复,在下另有重谢送上·”抱着陵洵走出门时,穆九对刘大夫说··刘大夫又是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哼,眼皮都不抬。
穆九转身之际,又想到什么,问:“那位修补瓷器的沈大师呢”·刘大夫终于抬起头,也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有些恶狠狠地盯着穆九,“修完了就走了呗”·穆九一愣,“修得这般快”·刘大夫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还要修多久”说着,还往自己案头看了一眼。
穆九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到那摔碎的瓷碗修复如初,他立刻分辨出,那上面流动着一种深厚的五行之力,显然是为阵术所复原··难道那沈大师竟是一个阵法师·穆九心中惊疑。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来莫非那位沈大师在阵术上远超于他·再想想那沈大师第一次见到他和陵洵时的反应,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的阵法师身份了吧他与陵洵都已做好了掩饰,若是她仍然能一眼看破,那的确是个阵术高手。
正思索间,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轻蹙起眉,似乎十分不适,穆九便不敢再耽搁,忙找了一间镇上最大的客栈,包了上房,将人安顿好,一夜照料··陵洵在晨光微露时睁开眼,看着在他床榻边守护一夜,已经伏在床边睡着的男人,目光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    第103章 ·    在许都城外等了半个多月,果然传回打着陵洵幌子的车队被截的消息·沿途一共被截三次,其中交战最为惨烈的一次,是在皇城废址,好在陵洵早已安排了人手,因此并无折损,只是有几人受了重伤。
    “在皇城附近,敌方有阵法师四人,原以为此战必定死伤惨重,未料千钧一发之际,另有一队人马杀出,替我们解围,事后问明身份,乃贪狼国三王子部署……”·    此时已是深夜,陵洵坐在床榻边,腿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上披着斗篷,依然完美地扮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他读了方珂用暗线传来的消息,默默将写着情报的纸条凑近烛火点燃。
    纸张燃烧的火苗映在陵洵眼中,渐渐化为灰烬,也给陵洵的眼中留下无尽的沉寂··    又是这个贪狼国的三王子·    若是没有先前沈大师的那一番说辞,陵洵或许还不怎么将此人放在心上,然而知道贪狼王妃的为人,又明白三王子是从什么样的环境中存活下来,陵洵便不得不提高警惕。
    这人屡次施以援手示好,难道只是为了一个悬而未决的支持他们甚至还从来没有见过面··强强平步青云·    房门这时被推开,穆九走进来,立刻察觉到房间内有烧过东西的味道,他只略微往陵洵脚下的那一小撮灰烬看了眼,便道:“方珂来了消息”·    陵洵一见穆九进来,立刻扬起笑容,点头道:“嗯,他们已经离开京畿之地,再有四五日便可抵达许都。”
接着陵洵便将方珂密报的内容告诉给穆九,“你说这三王子是不是很奇怪就算为了和他那几个大哥争夺王位,也不能随便拉拢人啊,他就那么肯定我会领他的情对了,你不是曾经去贪狼游历过,可曾听说这位贪狼三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九垂下眼眸,淡淡道:“三王子自幼不在贪狼王廷,即便在贪狼国,有关三王子的传闻也很少。”
    “是么,我倒是听人说,这三王子是那贪狼王妃所生,而且自幼被亲娘虐待·”说到这里,陵洵似笑非笑地看着穆九,“这经历,倒和怀风很像。”
    穆九沉默,没有回应陵洵··    陵洵又道;“怀风还恨自己的母亲吗”·    “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母亲如今已不在人世,再想这些也是枉然。”
穆九有些敷衍地说,显然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谈论下去··    这落在陵洵眼里,便好像是他编造的谎言,不方便继续让人刨根问底,唯恐出现纰漏。
再结合刘老头提供的有关穆寅的消息,陵洵便更加确定,穆九向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几天之后,方珂和方珏终于带队抵达许都,与陵洵和穆九汇合。
    南阳侯魏兆与众臣亲自出城迎接,在这些人当中,陵洵甚至还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司徒大人别来无恙”·    那站在魏兆旁边的老头,不是刘司徒又是何人陵洵还记得他们上一次分别时,着实不太愉快,刘司徒想要假借投诚名义,将彼时还是风无歌的陵洵,引荐给秦超,让他寻得机会刺杀。
可是陵洵却在半道上将人迷倒,又顺走了人家的玉佩,带着钟离山等人离开京城·说句良心话,他这也算是做了一件不地道的事·不过老头子拿他当刀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刘司徒那双龙眼招子下了狠劲看陵洵一眼,清清嗓子,故作高深地向陵洵一拱手:“陵公子,老朽当年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哪里哪里。”
陵洵笑着还礼,“司徒大人高义,一心为国,很是让晚辈敬佩·”·    陵洵上来便与刘司徒寒暄,南阳侯魏兆便在旁边看着,竟也没有插嘴,等陵洵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才有些讶异,向他行礼道:“草民见过南阳侯大人。”
    这南阳侯之所以让陵洵讶异,是因为此时他看着他的双眼中竟隐有泪意,似乎很是激动,陵洵自幼漂泊在民间,对政治圈里的人际关系了解不深,不过也大概知道,这南阳侯魏兆似乎与父亲私交极好,也是为数不多,在父亲出事时,曾站出来为他说话的人。
    “你是小洵……真的是小洵……”南阳侯说着上前一步,抓住陵洵的胳膊··    陵洵一惊,身上骤然凝起杀意,他身边的穆九却按住他另一边胳膊,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这才没让他直接一掌将这南阳侯拍出去。
    南阳侯有些迫不及待地将陵洵衣袖掀开,就像当初陵姝第一次见到陵洵那样,低头在他胳膊上寻找,待看见那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才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低声呜呜地哭起来。
    “子季啊子季,苍天有眼,让你陵家后继有人了啊……”子季是陵洵父亲的字,南阳侯抹着眼泪,好半天才重新控制住情绪,对陵洵歉然道:“陵世侄,对不住了,我一看到你,便想到你父亲,失态了。”
    陵洵在来许都之前,一直以为南阳侯魏兆应该是个枭雄般的人物,手握生杀大权,挟天子以令天下,然而真正见了面,南阳侯给他的感觉却很是不同。
    南阳侯的年纪和镇南将军差不多,两人当年与袁熙的父亲并称“九州三杰”,都是才貌双全的贵族才俊·南阳侯现在虽然年岁已大,身材又微微发福,还是难掩五官俊朗,因而初见面,很容易给人亲切之感。
    陵洵进许都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面圣,虽然如今的圣上只是个七八岁的稚童,但也是九州的权力核心,只要脑袋上还顶着“大夏子民”的帽子,便不可对他不敬。
    南阳侯一早便将诸事安排妥当,待陵洵沐浴洗尘,便将他引向皇宫··    说是皇宫,其实只是南阳侯将原来封地上的一处府邸改建,让皇族得以暂时安置。
    行至宫殿大门口,因为入宫面圣不可有太多人跟随,南阳侯便问陵洵想要谁跟随··    陵洵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方珂方珏等人,最后点名穆九。
于是两人进宫,在经过搜身和查证通行令牌之后,终于被引入内殿··    南阳侯一直跟在陵洵身边,走到哪里,便简单向陵洵介绍几句,态度十分随意,似走在自家庭院——不过这里的确是南阳侯的私产。
    陵洵注意到,宫内的婢女和太监对南阳侯都非常恭敬,恭敬得远远超过对于一个侯爷所应该有的程度··    “你就是镇南将军之子”·    进门看到那小小的一个人儿,坐在高处的龙椅上,陵洵敛衽跪拜,只听那脆生生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回皇上,正是草民·”陵洵恭敬道··    “抬起头,让朕看看·”小皇帝道··    陵洵抬起头,他眼力极好,即便离得有段距离,还是将小皇帝看得清楚,见他唇红齿白,双眼圆圆,生得倒是奶里奶气,偏生要一本正经端坐在那里,学着大人口吻讲话,让陵洵忍俊不禁,倒也忘了小皇帝那混蛋爹。
强强平步青云·    “你长得真好看·”小皇帝仔细看了陵洵一会儿,如此评价道··    “多谢皇上谬赞·”·    “你是武阳姑姑的儿子,论起来,我应该叫你一声表哥。”
    “不敢·”·    小皇帝又向陵洵身边的穆九望了望,“你就是思辰先生”·    “回皇上,正是草民。”
穆九答道··    接下来,大殿内便是一阵沉默,小皇帝似乎忘了该说什么,直到侧立在旁边的魏兆咳嗽一声,小皇帝才一个机灵,似有些怯懦地偷偷瞟了魏兆一眼,小声道:“那个,谨太妃对你挂念颇深,一会儿就去见见她吧,朕也有些累了,你们退下吧。”
    陵洵和穆九叩谢过小皇帝,便被魏兆引出大殿,陵洵直到跨出大殿门的一刻,都能感觉到两道灼灼视线停留在他身上,那小皇帝似乎对他很不舍··    不过也难怪,这么小的孩子,就经历此种劫难,孤苦无依懵懂无知时,便被架上皇位,再想到他自己,不禁感同身受。
    “南阳侯大人,事先并没有说要去见谨太妃啊·”在前往谨太妃的居所时,陵洵问,因为之前那沈大师的话,他对谨太妃有点抵触,不过也很想去见一见,这样便能印证那沈大师所言真假。
    南阳侯道:“这个我事先也不知道,乃陛下临时起意,或许是谨太妃向陛下提出的请求吧,她毕竟是你的外祖母,在这世上,你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陵洵可不觉得这会是小皇帝的意思,不动声色向南阳侯看了一眼,再想到小皇帝当时看向他时畏惧的表情,不由沉下心。
·    “我的洵儿,是我的洵儿么……”·    陵洵还没走进谨太妃的院子,便听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104章 ·从方才小皇帝的神情来看,要陵洵与谨太妃见面,应该就是南阳侯的意思·陵洵在去往谨太妃住处的路上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南阳侯希望他与谨太妃见面。
难道只是想借助谨太妃来确认他的身份·可是武阳公主远嫁荆州,少有机会进宫,即便生下他,想来与谨太妃见面机会也不过一二次·也就是说,那谨太妃虽然为他名义上的外祖母,其实并不熟识,想要让她来判断他的身份,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所以此次“祖孙相会”的刻意安排,究竟有什么目的·陵洵正在盘算,便被那院子里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思路··“我的洵儿来没来快叫人再去外面看看”女人催促着,紧接着便有小丫鬟应诺的声音。
陵洵和魏兆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两个婢女出来,婢女们一见到魏兆,立刻伏身行礼,魏兆道:“去通传太妃娘娘吧,就说陵少将军已经到了·”·谨太妃偷了兰妃的孩子固宠,其实并没有风光几年,宣帝死的那年她才三十几岁,便要在深宫里守寡,没多久镇南将军府出事,武阳公主身为皇族,死罪可免,然而看着陵家满门抄斩,亦不能独活,在法场触柱而死。
谨太妃难免受到连累,从那以后幽居冷宫,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渐渐遗忘··因而当陵洵看到坐在软榻上的谨太妃,看到她憔悴衰老的模样,并不觉得意外·他正要上前行礼,谁知口中一直唤着“我的洵儿”的谨太妃,竟两眼发直地看着陵洵,猝不及防发出凄厉的尖叫。
“鬼鬼啊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救命,救命啊”谨太妃就像疯了一样,忽然撕扯起自己的头发,连滚带爬往远离陵洵的方向躲,好像他是个能吃人的妖怪。
陵洵在这一刻终于相信,那沈大师所言非虚,这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恐惧,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演出来的,谨太妃怕他,可是她怕的却不是他,而是四十几年前被她剖腹取子的兰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知这千万个日夜,谨太妃她的眼前,曾有多少次出现过兰妃的脸··想到这里,陵洵下意识就想摸自己的脸,然而他背脊蓦地一寒,头皮发炸,感觉到身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他身后有两个人,一个是穆九,一个是魏兆,究竟是谁的目光,让他生出芒刺在背之感·陵洵只是迟疑了一瞬,便立刻醒悟,随即感觉似乎有一盆刺骨冰寒的水,正从他头顶浇下。
他终于明白,南阳侯让他来见谨妃的真正原因了··他们哪里是为了确认他镇南将军之子的身份·他们分明是……想要看他是不是知道实情,知道有关兰妃的那段旧事。
到底是谁,那探究的目光,是南阳侯的,还是穆九的是谁不愿让他知道那些陈年旧事那件旧事又会牵扯出什么一时间,陵洵只觉得这许都就像个张开了无数大网的迷阵,将他一层一层缠绕包裹,令他几欲窒息。
陵洵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将表情重新调整为一种适当的错愕,他转向南阳侯,不解道:“侯爷,太妃这是怎么了”·在他转身之际,停留在他身上的灼人目光消失了,南阳侯叹了口气,解释道:“武阳公主出事那年,谨太妃也因受刺激而发了疯病,听身边伺候的婢女说,这些年也是时好时坏的。
你与武阳公主相貌相似,恐怕是让太妃又想起伤心事·看来今天你和太妃是说不成话了,等她改日好一些再来探望吧·”说罢,南阳侯便吩咐宫人带谨太妃下去休息。
离开临时皇宫,南阳侯盛情难却,陵洵在他的邀请下带着一行人,暂时安顿到南阳侯府··这南阳侯府看上去竟比那小皇帝住的地方还要奢华几分,从入府门,到陵洵住的院子,就算乘马车也要走上许久,陵洵一走进府门,便发现这里处处暗合了奇门遁甲之道,有些地方甚至还运用了阵术,让这原本便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南阳侯府,更加像个迷宫。
强强平步青云·见陵洵的目光在几处有阵术机关的地方停留,南阳侯笑道:“听说世侄也是阵法师,想必是发现了我这府里的诸多机关·你也不要笑我不嫌麻烦,实在是如今阵术复兴,阵法师层出不穷,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适当以阵术保护家宅,也是必要·”·“侯爷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陵洵方才在看那些阵术机关时,故意有所保留,只看那些让人一眼便能看出的,刻意忽视掉隐藏极好的,不愿让南阳侯了解自己真正的阵术水平。
“陵世侄一路劳累,今日便不给你摆接风宴了,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院子里的小厮和丫鬟·”南阳侯将陵洵和穆九送至一个清净的小院,又将陵洵的随从仆役安排妥当,便告辞,侯府的小厮帮着陵洵搬运行李,在一派马乱人杂中,南阳侯并没有注意到,有两道人影,如同鬼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隐没入侯府深处。
眼见金乌西坠,暮色降临,陵洵看着屋内桌案上摆着的金蟾香炉,将小厮叫进来··“公子有什么吩咐”那小厮生得俊秀,看着也很伶俐,对陵洵恭敬又热情,竟丝毫没有权贵世家仆役那种眼高于顶的架子。
陵洵感叹南阳侯调教下人的手段,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笑容,指着长案上放着的金蟾香炉道:“凤凰非梧桐不栖,金蟾非财地不居·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也没见过这样的香炉,小巧又得趣,寓意又好,可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采买的”·小厮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曾有阵法师给我们侯府看过风水,说是府宅内五行缺金,但又因地处木龙之脉,不可以金相克,因而才想出用这水生的东西,内里燃火,以水火相冲之势,缓和掉金的锐气。
因而这金蟾香炉并非从外面采买,而是请专人打造,全九州恐怕再也找不出这样的香炉了,公子若是喜欢,便容小的回禀过侯爷,打造一批送给公子便是·”·陵洵听得咋舌,“想不到这小小一个香炉,竟有这么多讲究。
不用回禀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再说,既然是五行平衡的东西,换了我那宅子,可能也不适合摆放,平白浪费了好东西·”·“公子说的是·”小厮迎合道,见陵洵没有别的吩咐,便退出去了。
·陵洵却在他离开之后,一点点收敛了唇边的笑容,眼中泛起冷意··这金蟾香炉,他第一眼看就觉得熟悉,仔细回想,才猛然意识到,这竟是在寻人阵中,看到秦超案边摆放的。
原来这南阳侯,果然与秦超勾结,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天下人人皆知秦超被南阳侯斩杀,可是陵洵却依然能通过寻人阵发现秦超还活着··“主公在想什么”·晚上用过饭,陵洵和穆九下棋,直到听穆九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只是在想谨太妃·”陵洵面不改色地扯谎,将手中悬而未决良久的一枚棋子落下·“我在想她今天发疯时说的话·她似乎将我误认成了旁人,究竟是谁让她这般害怕”·穆九却神色未变,跟着陵洵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似有些不在意道:“深宫中的女人,手上总要有几条人命的,或许是个因他枉死的宫女或者娘娘吧。”
陵洵歪头想了想,笑道:“说得也是,倒叫我好顿琢磨·”说话间,陵洵又落下一子,却惊觉原本已经大好的局势,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穆九设下的陷阱。
“我又输了·”陵洵愣了愣,看着再也无法保全的大片棋子,终于弃子投降,“怀风的棋路总是这样,在我以为胜券在握时,扭转乾坤,反倒将我杀得片甲不留。”
“是主公刚刚分神,倘若专心对弈,必定胜我·”·陵洵装作抱怨,嗔道:“我倒是曾专心与你对弈,不过你却改了路数,从润物无声变成刀光剑影,连局都懒得布了,只让我输得更快。”
穆九抬起眼,有那么一瞬,眸光似乎闪动,然而待陵洵看过去,他的眼底已经恢复一派平静··“主公棋艺与两年前相比已经进步很多,只要勤加练习,迟早会进入佳境。”
“是么,那怀风可不要藏师·”陵洵撑着下巴凑近,对穆九低声道,态度极尽暧昧··入夜,侯府内已经打了三更,陵洵却在黑暗中坐起身,取出一个以阵术封禁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正是秦超的那柄拂尘。
陵洵画下寻人阵的符文,将那拂尘置于当中,凝神搜寻秦超的踪迹,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笑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秦超竟还在南阳侯府中。
自来许都之后,陵洵这身上就一直透着种不舒服,起先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为什么,后来才渐渐想明白,让他不舒服的,是那种一脚踩入乱麻的糟心感,那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囊和憋闷。
他忽然就想通了,既然已经陷入他人所布之局,为何一定要抽丝剥茧地去寻找这迷阵源头何不快刀斩乱麻,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只以狂刀相对·这秦超此时此刻既然就和他处在同一个屋檐下,距离他如此近,那么想知道什么,何不从他嘴里撬出这迟来的复仇,是不是也该一并在今晚解决了·陵洵换上夜行衣,在他推门而出时,方珂方珏两人也从屋顶无声地飘下来,带来了侯府的地形图。
“风爷,这是您的刀·”方珏将陵洵那把用惯了的刀递过来,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自从专心于阵术,陵洵已经很久没有拿刀了,可是今晚,他必定要让它畅饮仇人之血·第105章··站在月洒清辉的庭院里,方珂小心翼翼地向东厢房看了眼,压低声问陵洵:“风爷,穆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陵洵与穆九两个男人成婚,虽然不是秘密,可是在安排住处时,南阳侯还是给两人分别安排了地方,想来还是无法接受龙阳之事。
其实就算在清平山,他们成婚之后也一直是分开住的,陵洵有时候会生出恍惚之感,不明白他和穆九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说亲密,他们之间却好像总是隔着什么,但若说疏远,他们连最私密的事也做过。
强强平步青云·“不用了,先生几日来为我操劳,也是累了,今晚便让他好好休息吧·”·方珂见陵洵神情冷淡,提到穆九时,语气中竟有股从未有过的漠然,便也不敢再多问了。
兄弟两人于隐匿行踪刺探情报方面,是做惯了的,因而只用了一天,便将侯府的地形探测明白,事无遗漏地做成了图纸,也正因为此,陵洵才有夜探南阳侯府的底气··五行相配之人会彼此影响,对阵术的领悟能力与日俱增,但其实陵洵对自己阵术的进益程度并没有确切的概念,直到此时,他发现这偌大一个南阳侯府,竟没有一个阵法可以拦得住他,他才意识到,他的手中究竟掌握着怎样的力量……·秦超一直藏身于南阳侯府,每日为南阳侯处理诸多事务。
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七八岁的正常男童时,因为家里太穷,父母将他卖给一个官宦人家做奴仆,可惜他命不好,那户人家心黑得很,拿仆役不当人,年年都要弄死几个,秦超就是在一次险些被打死时,被那刚好登门做客的老南阳侯撞见,随手救下。
大夏朝能站得住的世家权贵,哪一个在皇帝身边没有眼线秦超对老侯爷感恩戴德,自愿净身入宫,从此为南阳侯府卖命·因为他善于察言观色,又细心周到,再有南阳侯府扶持,很快得到灵帝的信任,在灵帝死后,更是到了可以掌控朝局的程度。
这么多年,世人都以为他是女干宦,坏事做尽,祸国殃民,殊不知,他却是天底下最为忠心耿耿的人,只不过他的主子不是当今皇族罢了··想来他这一生,除了童年吃了点苦,之后都是飞黄腾达的,等到他扶持了南阳侯登上皇位,再博得一个从龙之功,便可载入新朝史册,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秦超是在这样的好梦中入睡的,然而睡到半夜,他忽然惊醒,抽了抽鼻子,竟觉得空气中有股烟味,呛得他咳嗽··他喊了一声贴身伺候他的小太监,却无人应答,只好自己爬起来,披上衣服推开内室的房门,却发现外间厅堂已被浓烟填满,什么也看不清,只隐隐约约能透过窗纱看见外面的火光。
不好这,这是走水了么·秦超冲出屋去,却见整个院子都被大火包围,火苗将房屋的木料燃得劈啪作响,不时有房梁瓦片坠落。
他吓得浑身发抖,捂着口鼻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可是印象里他已经跑出了三重门,理应跑出了院子才对,却不知为什么,那眼前一扇一扇的门竟好像没有尽头,推开一扇还有一扇,竟像鬼打墙般,将他牢牢困死在这着了火的小院中。
“来人呀走水了快来人呀”秦超提起尖细的嗓子大叫,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就好像被人困在火笼中,只能等着被活活烧死。
·便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面色一喜,忙磕磕绊绊奔了过去,“快,快背我出去我重重有赏”·那人影没有动,定定地立在那里,像一柄钉在地上的刀,雪亮地反射着烈烈火光。
秦超穿过滚滚浓烟,走到近前,终于看清了这人,却是愣住··“你,怎么会是你……你,你怎么进来的”秦超惊恐万状,在那人的逼近中,一步一步退后,被什么东西绊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想做什么”·“秦超,我曾应人之邀,要杀你。
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动手,因为我不想以风无歌的身份杀你,而是要以陵洵的身份,为我陵家满门枉死的人复仇·”陵洵长刀出鞘,刀锋直指秦超,他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映得他那原本如画的眉眼,染上修罗的颜色。
“在南阳侯府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很快便会有人赶来,你杀了我,自己也是逃不掉的”秦超色厉内荏地喝道··陵洵低声笑了,手起刀落,一刀劈在秦超小腿上,入骨三分,秦超发出惨嚎,嚎叫声在也色中回荡。
“你喊了这么久,看有人来么”·“你,你把全府的人都杀了”秦超几乎是惊叫出声,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对,侯府中阵法师护卫不少,就算陵洵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全府的人都杀尽,再想到方才那怎么也推不完的一扇扇大门,他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这个院子已经被设下阵术,恐怕就算里面天地翻了个对调,外面的人也是察觉不到的。
陵洵将劈砍在秦超腿上的刀收回,又是一刀下去,冷声道:“这是还你当年的断腿之恩·”·秦超又是连声惨呼,这次竟是脸色煞白,连喘气都不匀了,他想逃跑,想反抗,可是却发现动都不能动,整个身体竟好像被人牢牢捆缚住,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在一个阵法师面前,一个普通人是多么渺小卑弱。
不得不说,太祖当年严禁阵术,将阵法师打压为最低贱的族群,实在英明··“你要杀便杀,当年我让你陵家满门抄斩,今日只以一把老骨头偿命,也是值了”秦超说着,似乎当真觉得这笔买卖划算,竟瞪着陵洵,露出恶意的笑。
“想死呵呵,也没那么容易·听闻秦大人当年发明了炮烙之刑,将人绑在烧得滚烫的铜柱上,活活将皮肉烤熟·我看这院子里刚好有根铜柱,火候正好,不如也请大人一试要知道,当年陵家大火,被活活烧死的人,那滋味也不逊色于炮烙之刑呢。”
秦超果然色变,原本还可称作淡定的表情不见了,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大叫道:“你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你若想死个痛快,就说出你背后的主子。”
做足了威胁,陵洵眯起眼,终于问出他今晚真正想问的话··背后的主子·秦超却是一愣,他背后的主子,不就是南阳侯吗他如今被陵洵在南阳侯府找到,事实已经很明显,还有什么可交代的·“你说不说”陵洵又将刀刃逼近一些。
凉凉的刀刃抵在咽喉,秦超看着陵洵那双压抑着愤怒和期待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竟尖声大笑起来··“原来你今晚来杀我,并不只是为了报仇……”秦超笑得喘不过气,牵扯到腿伤,疼得一个哆嗦,眼中却闪过痛快,用一种近乎甜腻的温柔声音说:“陵少将军,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你又怀疑什么”·强强平步青云·陵洵目光一凛,不由抓紧了刀柄。
秦超却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问出这样的问题,恐怕已经心中有数了吧,还用我说嘛”·“少废话,快说,一直与你用传送阵联系的人,你所一直效命的人,到底是谁”陵洵双眼已经冲血,看着秦超那张白面佛爷一般的笑脸,恨不得一刀一刀划碎。
然而秦超却不肯回答,只是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给岳清掌柜的书,是由我手送出,可是到底应该送什么样的书,才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我却是不知道的……”·陵洵只是愣了一瞬,便立刻明白秦超在说什么,心里一阵阵发冷。
“还有,陵少将军仔细想想,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与穆先生成婚的吧·”·到底为什么会与穆九成婚·陵洵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有点恍惚的,仿佛一切都是猝不及防,穆九忽然就向他提出要结为秦晋之好,而他也就浑浑噩噩地答应了。
到底为什么·是了,他从小凡子那里得来《阵史》,无意中了解到五行相配之人彼此影响的传说,因而认出穆九便是他的恩公·他质问穆九为何会欺骗他,穆九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他说,他身为奴臣之子,却对他怀有旖旎心思,是不臣之心,因而不敢面对。
陵洵当时满心都只装着“恩公”二字,满眼看到的都是面前这人,真是头脑一热便与穆九缔成了婚约··可是如今再看,穆九他根本就不是穆寅之子,何来“奴臣之子”的不臣之心再说,以他如今对穆九的了解,就算他真的是穆寅的儿子,他也绝不会因为这个理由,而刻意隐瞒身份。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穆九害怕他知道他与当年救他的人是同一人,因而立刻求亲,以转移他的注意,而他所定的大婚之日,又刚好是清平山被陈冰破城之夜··“死到临头,还在胡说八道”陵洵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竭力回避着那个其实早已被他猜到,却刻意忽视的真相,他将满腔邪火发泄到秦超身上,又举刀在他身上连砍几下,带起纷飞的血肉,血滴溅到他苍白的脸上,更衬得他双眼中也腥红一片。
秦超却似乎已经对陵洵近乎凌迟的拷问感到麻木,他忽然发狠劲,咬碎了一颗玉雕的后牙,任凭里面藏着的毒药火辣辣流入咽喉,然后双目圆睁,瞪着那已被浓烟掩盖的星空,嗤嗤地笑起来。
“你们都是棋子,侯爷已经得到君王阵,这天下,迟早是魏家的……老侯爷,老奴这就来地府服侍您了”秦超带着满足的笑容,声嘶力竭地说完这最后一句,便彻底没了气。
只剩下陵洵,站在那由阵术幻化出的业火中,面无表情,像个丢了魂魄的活死人·· ·第106章··“风爷,有人往这边过来了恐怕是南阳侯府的阵法师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守护阵被您破开。”
·方珂的声音终于将陵洵拉回濒临崩溃的现实中,他淡淡地垂下眸子,瞥了眼脚下,秦超的尸体已经开始变冷,他将刀在他身上蹭了两下,走出了秦超藏身的院子。
那原本烧得冲天的大火,即在陵洵踏出院门的瞬间熄灭·一切都好好的,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皆完好无损,仿佛方才那场大火只是场虚构的幻影··“方珏,将这封信送往江东,交到袁公子手中,要快。”
陵洵说话时表情平静异常,可是方珂和方珏两兄弟看着他,却总觉得他们风爷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竟黑沉一片,好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现在就送”方珏接过陵洵手中的信,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意有所指地向四周看了眼,似乎在无声地提醒着陵洵,他们此时正陷于困局,别说离开南阳侯府去给人送信了,南阳侯魏兆的伪善被揭破,他们今夜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我以一刀之力助你离开·放心,只要我留在这里,追你的人手必定不会多,你应该能够应付了·”·嘈杂声逼近,还不等方珏弄清楚什么叫“一刀之力”,陵洵已挥起手中长刀,那刀身不知因何缘由,竟是从手柄末端开始,一点点蔓延开蓝色的光纹。
那些光纹彼此交织,形成繁复到近于华丽的图案,迅速将整个刀身覆盖,让那长刀在黑夜里射出刺目的光亮··方珏在那一刻,忽然有种错觉,竟好像是陵洵正将他的生命注入刀身。
陵洵在举刀时,余光中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脸色惨白地向自己靠近··“少期,住手”那人大声喊··陵洵耳朵里发疼,已经什么都听不清,眼前也渐渐被一层血雾蒙上。
强行运转远超过他驾驭能力的阵术,让他觉得身上的所有筋脉都要被震碎,可他却还是咬着牙,扛着那巨大的反噬力,将这一刀劈了下去,果断而决绝··那携带开天破地之势的一刀直劈而出,似乎将整个空间劈成了两半,刀身上的光纹已经密集到辨不清形状,到最后满溢得再也无法被承载,自刀尖直冲出,射出一道足有丈许宽的光束,破开一切阻隔。
院墙一层接着一层被豁开口子,地面也笔直地裂开沟壑··那追来的人停下了脚步,被阻隔在沟壑的另一边,遥遥地向陵洵这里看着,似乎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刀,生生阻隔在了再也回不去的往昔中。
陵洵手还紧握着刀,漆黑的眼珠转动,看向来人,轻缓地勾起唇角,一口血吐出来,便直直地向后倒去··方珏突然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带起,撞得他几欲吐血,好在他轻功已修炼到出神入化,立刻以轻功缓解,这才没有伤到肺腑,等他再次落地时,那股直推着他的强横力道却变得温和下来,稳稳托住了他。
方珏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他竟然已经离开了南阳侯府,不对,更确切地说,他应该已经离开了许都,许都巍峨的城楼就在他面前百余步的地方,却已经从上至下裂成了两半,从那裂口望过去,便会发现,整个许都城沿着这条裂口被分成了两半,城中百姓惊慌失措地从倒塌的房屋中跑出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跪下来,对着苍天拜。
强强平步青云·方珏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这是他们风爷干的,然而他也不敢再耽搁,摸了摸怀中的信,立刻运起轻功,找了匹快马,一刻不停地往江东奔去··这注定是惊涛骇浪般的一夜,然而就在这一晚,在陵洵还没有动身去找秦超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样平和宁静。
南阳侯魏兆也同样没有入睡··他正怀着满心喜悦,伏案而读··满室的烛火将整个房间照得亮若白昼,南阳侯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副卷轴,卷轴上有几行字,不知是由什么颜料书写,字体竟流转着金光,其内容为——·不敬天地不敬神·此间唯有阵术行·君王本是草莽出·一遇洚水便化龙·引蛇离洞搅乱兵·将星横空定乾坤·扶摇之后惊天变·窥得此阵万民归·南阳侯一遍一遍地读着这几行字,好像着了迷,入了魔。
这便是天下人人都想得到的君王阵,谁能想到,居然就是这样短短几句话·乍一看,它好像只是首普通的占卜诗,可细读下来,却处处透露玄机,只要以此阵所言布局,终将登临九五,问鼎天下。
南阳侯并不是阵法师,也没有任何阵法潜能,然而他一直觉得,真正的阵法大家,并非只是会变变戏法,而是以天下为阵,俯仰乾坤,筹谋自在心中·至于那些所谓能上天能入地的阵法师,不过是利器而已。
眼看如今局势,君王阵已完成了大半,阵中所提到的每一个条件,南阳侯几乎都做到了··君王本是草莽出,虽然他们魏家是世代勋贵,可是魏家祖上是大夏开国时和太祖一同打江山的武将,当初那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活路的贱民,所以轮到他头上,说是出身不高,却也没有什么不对。
从第四句开始,便是君王阵的起局了··一遇洚水便化龙,其实这句话当初南阳侯琢磨了很久,都没有参透这其中的“洚水”指的是什么·洚水古语意为洪水,可总不能让他去制造一场洪水吧正当南阳侯不知该如何进展时,三年前,凉州金城一带连下暴雨,造成山体滑坡,一个阵法师为了保护村庄,用阵术将泥土拦住。
南阳侯立刻抓到这个机会,让秦超向当地县令透了口风,要捉拿那阵法师··果然,这件事引起了当地民众的激烈反抗,最后竟是反了,各地起义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自此,君王阵开启··南阳侯又放出君王阵的名头,引得那早就狼子野心的陈冰挥兵东进,火烧京城,各地掳掠,刚好承接了这后面的一句——引蛇离洞搅乱兵。
大夏朝的统治算是被陈冰彻底颠覆,可是接下来的“将星”又指什么南阳侯曾将注意力放在几个地方豪强的身上,直到听闻镇南将军之子还活着的消息,而这个人,居然就是曾经以绣庄生意起家,富可敌国的风无歌,他还以区区弹丸之地,抵抗了陈冰十万大军,并亲手将其斩杀。
还有谁能比这样的人,更配得上称为“将星”·南阳侯有时候觉得,大概真是老天都在帮他·所谓将星,自然代表文臣武将,是要为君主所用。
君王阵中提到将星,显然是要执阵者将此人收复,而以他当年和陵家的交情,想必劝说这风无歌留下来辅佐自己,也并非难事,大不了就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反正如今人已经到了他的地盘,还怕他不肯屈就吗在各方诸侯中,他的实力是最强的,又在满朝文武中有着颇高的威信,但凡脑子够清楚,也该知道择明主而就。
南阳侯越想心中越是得意,几乎已经能设想出来日万众所归,黄袍加身的场景了··便在这时,远处轰隆一声巨响,地面也跟着动了动,忽听外面有人来报——·“侯爷秦公公被人发现了,设在他院子外面的守护阵已破,秦公公也已经死了”报信的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
“你说什么”南阳侯一惊,脸色大变,倒不是为了秦超的死,不过是个老奴而已,死了也便死了,总归他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南阳侯只是怕这消息传扬出去,世人皆知他与大女干宦秦超相互勾结,彻底坏了他的名声。
南阳侯很快便镇定下来,冷声道:“先通知府内阵法师,让他们封住府门,不许放一个人出去谁要是敢将这消息走漏出去,我绝不轻饶”说完这些,才想再仔细问明事情经过。
哪知道那小厮张了张嘴,居然呆呆地看着他,露出一脸傻相··南阳侯皱眉,府内下人多为他亲自挑选调教,怎么会有这么呆头呆脑的人连个话都听不明白。
“可是,可是……”小厮好半天才将话说出来,表情古怪,“可是侯爷,已经不可能瞒住了啊,如今只怕,全许都的人都知道秦公公是死在我们这里的。”
南阳侯一时间还没明白小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走出院门,看到那几乎被劈成了两半的南阳侯府,险些没厥过去·等他赶到秦超原来的藏身之处,却看到府中的阵法师已经将几人团团围困住,正是陵洵带来的那些人。
他们此时全都手握刀剑,一脸戒备地看着四周,而他们的主人,作为镇南世子的陵洵,竟没有任何知觉地倒在穆九怀里··南阳侯瞳孔微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下令道:“这些人,今夜一个都不能留。”
穆九冷冷地抬眼,看向南阳侯··南阳侯身体僵硬了一瞬,略缓和了语气,道:“穆先生,您乃外族人,我大夏的事,也就不必再插手了·今夜这风无歌必死,还请不要与本侯为难。
只要您肯离开,本侯自然还是会以礼相待·”说完,便示意手下,给穆九留下一个离开的缺口··穆九将陵洵打横抱起,才迈了一步,那方才为他打开的缺口便又被侯府阵法师封死。
南阳侯冷下脸,“穆先生这是没听懂本侯的意思当真以为本侯不敢动你吗你不过是贪狼三王子手下的一个小小谋士,即便被我杀了,想必那三王子也不会如何怪罪于我。”
强强平步青云·穆九恍若未闻,继续抱着陵洵往外走,抬手便破开侯府阵法师设下的禁制··南阳侯眼中现出杀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个活口都不能留,杀”·第107章··南阳侯很清楚,他如今能将朝臣把控在手中的倚仗是什么。
他们魏家世代簪缨,四世三公,可谓是大夏之肱骨,若是有一天,世人皆知他南阳侯竟是女干宦秦超的幕后主使,食君之禄,背地里却干着祸国殃民的勾当,且不说与他不对付的人,就算是他的部下,其中也有不少亲朋故旧被秦超所害,不免会觉得心寒。
到了那个时候,他便成了天下人人皆可诛之的国贼··他不知道秦超和陵洵说了多少,但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拉拢已经不可能,便唯有斩草除根,因而他势必要不惜任何代价,处理掉这些挡在他路上的绊脚石。
阖府上下,一共有四十多名阵法师,皆不是泛泛之辈,此刻全都出动,联合设下杀阵,将陵洵等人围困在当中,势必要一网打尽··方珂之前见陵洵在一刀之后失去知觉,原本心中微慌,好在穆先生及时赶到,他才定下心神。
然而刚才他听那秦超所言,竟说他们穆先生是外族人,却是错愕又不解,然而他已无暇多想,侯府的阵法师布下的阵术与当日陵洵和陈冰对峙时设下的守护阵极像,阵中会生出万道光箭,源源不绝向他们射来,他不通阵法,唯有以刀剑去格挡。
然而那阵术幻化的箭雨,又岂能和一般的箭矢相同金属的刀身被光箭毫不留情刺穿,如同无物,方珂面如土色,眼看着自己即将被射成筛子,便在这时,半空忽然有淡绿色的光膜凭空显现,将那箭雨格挡住。
“退回来”·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喝令,方珂与陵洵的其他护卫回头,见穆九神情肃杀,已经盘坐于地,一手将陵洵揽在怀中,另一手却结成手印,有淡绿色的微光在他掌中若隐若现,与那格挡住光箭的保护光膜颜色相同,显然是他以一人之力,撑起这足以抵抗四十名阵法师攻击的守护法阵。
众人听命,立刻向陵洵和穆九聚拢,穆九也随之将那守护阵的范围缩小,微蹙的眉间稍微有所和缓··方珂等人这才明白,原来穆先生神色淡淡,似乎成竹在胸,可是以他自己的力量,与这么多阵法师高手对峙,其实是十分吃力的,尽量将阵术收紧,或许能为他省些力气,然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现在他们全无还击之力,只能这样硬耗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为不利。
可恨这次带出来的人手中,只有三个是会阵术的,却在途中受伤,此时完全没有战力,方珂不禁懊恼地想,自己为什么不通阵术,也好在危难之际顶上用场··“那中间穿着青衣的人便是思辰先生,号称阵术独步九州,倒要看看他还能坚持多久”侯府的阵法师中,已经有人迫不及待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今夜我等杀了此人,便可扬名立万”·“哼,我看也不过如此,什么得思辰者得天下,终究还是徒有虚名”·眼看穆九所撑起的守护阵越收越小,光亮也变得暗淡,南阳侯面上露出轻蔑之色,盯着那作困兽之斗的一群人,低声狞笑起来。
什么将星横空,看来他终究还是太抬举了这姓陵的黄口小儿,今夜便是他的死期·他所得知的那些真相,那些不堪的阴谋算计,也即将和他一起,被永远地埋入地底。
君王阵在他手中,他是执阵之人,这天下终归属于他,任何敢挡他路的人,势必自取灭亡·许都城以南阳侯府为起点,直至南城门,中间横亘着一条笔直的深沟,像是天神巨斧从天而落,所经之处房屋尽毁,然而稀奇的是,居然完全没有人因此受伤。
人们不知发生什么事,不过因为许都阵法师云集,老百姓都是见过世面的,大底上也能猜到,恐怕许都城内是有阵法师大人动用了阵术··很快,这乱子的始发地是南阳侯府的消息便传开,侯府里面能听见打斗声,还有阵术的光芒不时照亮夜空,因而有那些胆子大的好事之徒,便向南阳侯府附近打探情况,可是没想到,消息没打探来,却险些被顺着城门直冲而入的一队骑兵撞到。
“报”·“十万火急”·“贪狼国四十万铁骑南下,已相继攻克凉州,并州,幽州,冀州,京畿现贪狼三王子部正进军兖州,已距离许都不到一日的路程”·一声接一声的军情急报,几乎将所有人的心都叫出了嗓子眼。
那些纵马入城的传报官似乎是有意为之,还不等入宫觐见皇帝,便已经将军情沿街喊出来,恐怕是想要让那些尚在府中的朝臣尽早知晓··这一做法果然奏效,那些尚未被陵洵一刀震醒的三公九卿,此时也无需传召,皆胡乱披了衣服,驾马车往南阳侯府赶,然而还未到地方,便看见那被天光笼罩,已成两半的南阳侯府,于是呆愣半晌,转而掉头往小皇帝住的临时行宫奔。
贪狼国南下·这怎么可能·那种蛮夷落后之地,居然还妄想染指九州土地·大夏的朝臣们一边这样想,一边却在心底深处惶惶战栗着。
外敌入侵,这风雨飘摇中的王朝早已名存实亡,然而同为大夏子民,却只顾着各自为营,自相残杀,放眼九州,如今倒不知道能保这疮痍河山不被践踏的城垣在何处··每日朝会的大殿上,刚被太监宫女匆匆伺候着起床的小皇帝一脸茫然,只听说是西北和大夏相邻的一个国家就要打过来了,呆呆地瞪着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殿下面一众朝臣如热锅蚂蚁,只盼着南阳侯能快点来,可是南阳侯府封禁,里面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全都没了主意··晨曦微露,天很快大亮。
南阳侯府内已经战得一派天昏地暗,众人对外面的军情竟毫无所觉,南阳侯见穆九支撑得越来越艰难,愈发急躁,竟让府中护卫以弓箭在旁辅助·一时间光箭与木箭齐飞,不断向那愈发暗淡脆弱的守护阵射去。
“穆先生,您,您别管我们了,带着风爷走吧”方珂见穆九掌中的阵术光芒越来越弱,哭求道··强强平步青云·穆九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所撑起的守护阵已缩小到极致,刚刚能将他们一行人护住,可是即便如此,他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穆先生您带着主公走吧”其他人也跪在地上,冲穆九连连磕头··穆九却不为所动,只淡淡瞥了眼被方珂等人弃在脚下的刀剑,抬手一挥,便将它们尽数唤起。
随即又是在半空飞速画了几个符文,那些仅由黑铁打造的刀剑上,竟蔓延开淡绿色的光纹··“接住”穆九一声命令··众人还不等搞明白发生了何事,便已经训练有素地听令,纷纷抓住自己的兵器。
几乎在同一时间,穆九的守护阵被攻破,随着一声坚冰碎裂般的脆响,化作点点淡绿光屑··失去了阻隔,那漫天的箭矢和光箭便毫不客气向他们飞来,犹如一张巨大的,地狱恶鬼的索命幡,避无可避。
方珂知道,面对这些由阵术幻化而成的箭雨,就算以刀格挡,也是徒劳,然而多年武学功底受到的训练,还是让他下意识动作,举刀连劈,护住身体各处要害,动作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并没有什么鸟用。
看来只能下辈子再和方珏继续做兄弟了,只可惜世上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未来得及品尝··就在方珂以为自己会被万箭穿心,手上的刀一顿,只听到熟悉的铿铿几声,他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些光箭竟真的被刀挡开了。
方珂再仔细低头向自己的刀看去,却见上面光纹闪动,显然是这个的作用,让这刀可以对抗阵法师的阵术了··再看其他人,也和他同样地欣喜若狂,他们都是在陵洵身边跟了很久的人,个个武艺高超,只要手中的兵器能用,便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
穆九以阵术赋予他们手中刀剑对抗阵术的能力,他们便自动围在两人四周,守护阵不在了,他们便是新的守护阵,居然也让侯府的阵法师没办法攻破··南阳侯在旁边不停踱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里很不安,心里越发急躁,巴不得那些人立刻便化为灰烬,以免夜长梦多。
“穆先生,这里有我们顶着,您快找机会冲出包围,带风爷离开”方珂知道,以他们这些人的力量,抵抗也只是一时,终究会被攻克,因而焦急地对穆九说。
可是穆九却还是八风不动地稳坐原地,只是解下外袍盖在陵洵身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陵洵枕在他腿上,能更舒适一些··“穆先生”方珂急得大喊,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扛起两人往外跑。
侯府的阵法师见状,更是加紧了施术,一个个眼睛发红,胜券在握··终于,方珂等一众护卫也力竭,当第一个人受伤倒下,南阳侯唇边露出释然的笑,觉得这辛苦的一夜总算可以结束了。
显然,那些侯府的阵法师也是这般想的,全都集中注意力看着那杀阵中待宰的羔羊·因而当第一名阵法师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时,并没有人注意到,直到接连十几个人没了气,侯府阵法师脸上的表情才从自得到惊恐。
“什么人”有阵法师大喝一声,再也顾不上陵洵和穆九等人,收了阵术,护住自己··数百道黑色的影子如鬼影般飘落,迅速将那仅存的二十几个侯府阵法师围住,仔细一看,竟个个是身负阵术的高手,没用多少时间,便如砍瓜切菜般,将那些侯府阵法师制服。
当先一名黑衣人随即走向穆九,单膝跪地,抚胸,行了个并非大夏常见的礼,恭声道:“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三殿下重重责罚”·而也在同一时间,躺在穆九怀中的陵洵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
“三殿下……”·他无声地念了念这三个字,唇角浮起苍白的笑···第108章··“三殿下……”南阳侯清楚地听到那黑衣人这样称呼穆九,脸上的血色立时褪了个干净,不可置信瞪视着他,“你,你是贪狼的三王子”·黑衣阵法师迅速控制了南阳侯府,方才那些侯府阵法师,或是战死或是被俘,哪还有半分嚣张气焰前一刻还沸反盈天的侯府此刻却是落针可闻,因而府外的嘈杂声也就传了进来。
·南阳侯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出不对,有些失神地问:“外面那是……什么声音”·没有人回答,然而很快,也就不需要再回答了。
那整齐划一的金属甲胄碰撞声,那如闷雷一般密集的地面震动声,除了骑兵行军,还能是什么·南阳侯面色一喜,略有些神经质地对穆九大笑:“哈哈,你看啊,我的军队来了,你们就算会使妖术又能怎样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啊”·一直封禁住侯府的阵术解除,身着玄铁甲胄的骑兵队从外面源源不绝地涌入,将众人包围,为首的将军跃下战马,身上的甲胄随着动作而发出铿锵之声,他也同方才那黑衣阵法师首领一样,来到穆九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回禀三殿下,凉州,并州,冀州,幽州,京畿,如今已为我贪狼属地,大军扎营,许都城尽在掌控,末将幸不辱命,在那行宫里找到了大夏的小皇帝,一并文武也已尽数监禁,还请三殿下进一步示下”·南阳侯笑容僵硬在脸上,听着那玄铁将军所言,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见鬼一样看着穆九,当两名贪狼士兵上前押住他,他几乎疯了般剧烈挣扎起来,一边大喊:“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是君王阵的执阵之人这天下是我的万民所归我才是天下之主”·“三殿下,此人如何处理可要收服”那玄铁将军问。
穆九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淡淡看了南阳侯一眼,道:“此人为镇南将军挚友,镇南将军当年知道大祸临头时,曾在进京途中向他传信求助,却反被他率军围剿,失去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贪狼王廷不需要此等背信弃义之徒,杀了吧·”这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轻描淡写,就好像只是做了个无足轻重的决定··“是”·强强平步青云·南阳侯被人捂了嘴巴拖下去,他依然还是想不通,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君王阵中部署的,明明一切都对得上君王本是草莽出,一遇降水变化龙,引蛇出洞搅乱兵……乱兵起于洪涝之事,他以君王阵为引,骗得那陈冰造反,四处搜寻君王阵,将这大夏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想到这里,南阳侯突然瞪大眼睛。
引蛇出洞搅乱兵,引蛇出洞搅乱兵是啊,他以君王阵为引,将那陈冰当做“蛇”,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阵中的那条蛇呢·自十几年前镇南将军身死,他便“机缘巧合”地得到了这有着千年流传的君王阵,从此开始精心谋划,殊不知,却早已经落入了他人的阵局。
空中黑云压城,雪亮的屠刀落下时,南阳侯刚好看见穆九那双淡淡望过来的眼睛,他猛地一怔,眼前复又现出十几年前那个将“君王阵”交给自己的女人·穆九的眼睛和那女人的眼睛很像,都是一样的冷漠,一样的深不见底。
那女人是他无意间救起的,她以报恩为由,将君王阵献与自己·南阳侯最初也是将信将疑,只是后来天下之局与这君王阵中所言暗合,他才渐渐动了心思··南阳侯当初就觉得那个献宝的女人很眼熟,可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待后来想要细查,那女人却已经如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可是在这一刻,在他即将被人斩杀的时候,人生际遇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他突然就想起来为什么觉得那女人眼熟了··原来他是见过那个女人的·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是风流才俊的南阳侯世子,入宫向太后姑祖母请安,他从一间荒僻的宫殿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便好奇寻过去,却被跟随的内饰告知,那里便是冷宫。
而还是女孩的女人就站在冷宫不远处,眼眶发红地远远看着,她那样年幼,瘦小,穿着宫女的衣服,好像被风一吹就要倒下··彼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天空阴云密布,眼看着便要下起大雨,他忽然听到那容色绝艳的少女说:“安若,来日我必将倾覆这大夏王朝,为你报仇”·这话太过离经叛道,以致南阳侯当初根本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那少女,便是后来的盛元公主,远嫁贪狼,成为贪狼史上唯一具有夏人血统的贪狼王妃··只是南阳侯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初那少女口中所轻唤的“安若”,正是兰妃少有人知的闺名。
大雨倾盆而至,洗刷了满城血污,好像也预示着一场改头换面即将到来··贪狼国的阵法师们自发地施展出守护阵术,为他们的三殿下遮挡雨水,他们全都看着这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子,虽然他幼年便被放逐出境,成为质子,却依然杀回了贪狼王廷,能与两个根基深厚有贪狼贵族支持的哥哥一较高下。
这些跟随他的人,此刻全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注视着他,他们心中明白,经此一役,那大王子和二王子,将再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他将是他们新的贪狼王,甚至……可能会是入主中原,平定九州的新皇·“三殿下外面雨大,您还是上马车休息吧这里便交给末将善后”贪狼部下让人将马车备好,驾到穆九身边,看那马车的规格和帐幔上的云龙图纹,竟是御用之物。
穆九用自己的外袍将陵洵裹得更严实些,便抱着人上了马车,并让人取来常备的内伤药··行刑的士兵将南阳侯的头颅盛放在木盒里,端到马车跟前,在外回禀:“殿下,南阳侯已经被斩,头颅在此,请您过目。”
穆九给陵洵喂了药,只略微挑了下窗帘瞥一眼,便挥手让士兵退下去,低头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陵洵,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少期,我已为你报仇,你也可以安心了。”
陵洵躺在穆九怀中,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淡淡兰香,感受着那温柔至极的触摸,心里却划过毛骨悚然的凉意,不知耗费多大力气,才能控制住不颤抖··已为我报仇·呵呵,最不共戴天的仇人还在这里,又哪里可以安心·穆九以阵术探查陵洵,见他虽然为阵术反噬,却并没有大碍,凝重的神色才略微和缓,正要命令外面人启程去行宫,他却忽觉背心里一凉。
“不要出声,否则我就杀了你·”·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此时便在耳边轻声响起,近似呢喃,一如曾经他在他耳畔说过的情话··穆九身体一僵,默默垂眸,对上那双光亮慑人的桃花眼。
果然,这天底下唯一能在他面前出手,而不会被他察觉的人,便是他了··“少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穆九声音平静,只是掩藏于袍袖中的手,不由攥紧。
·陵洵勾唇而笑,笑容凌厉,他的脸色因受伤而苍白,唇色却红艳,在马车厢昏暗的光线中,他这一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我从未如此清醒,你说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难道连解释的机会也不愿给我”·“解释什么”陵洵手掌扣在穆九心脏的位置,只要他稍加以阵术,便可轻易将那胸膛里跳动的东西捏碎,他坐起身,与穆九平视相对,“是想解释引诱吴青的阵术书并非你精挑细选,还是想解释我陵家满门并非你那王妃母亲所害亦或是……”陵洵说到这里,眸色渐深,声音都有点发颤,“想解释当日给甘儿下十日草毒的人,并不是你·穆九缓缓闭上眼,“所以你都知道了”·“三殿下……”陵洵玩味地看着穆九,“您觉得我当真那么蠢可以任凭你玩弄于掌中你会布棋局,难道我就不会么你以为我风无歌是什么人”·穆九蓦地睁开眼,看着陵洵的目光生出些冷意,“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陵洵高深莫测地勾了勾唇,却凑到穆九耳边,轻声道:“想要活命,便照我说的做。”
马车还未驶到行宫,众部将便听他们的三王子下令,让马车调转方向,向许都东城门行进,并让人将关押的小皇帝和一众文武大臣也送过去··强强平步青云·没用多久,队伍便抵达东城门,那些在凄风苦雨中瑟瑟发抖的朝臣们,一见贪狼三王子的车驾过来,全都露出愤然又畏惧之色,那才只有八岁的小皇帝,更是吓得像只受惊的小兽,躲在刘司徒大人的身后,惶惶不安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第109章··贪狼的众将领不知道他们三殿下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命令·将这些大夏朝臣和小皇帝领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总不会想要将他们当众斩首,给那些大夏百姓立威吧若是换了大王子或者二王子,这种事兴许还能做出来,但是三殿下……这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陵洵所带来的人手,也和那些大夏朝臣得到一样的待遇·方珂的嘴巴被堵上,因为反抗太激烈,此时被五花大绑,连动弹都没法动弹·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马车,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他们的穆先生居然会是贪狼的王子,而且居然一直在算计他们风爷。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会演戏的人呢难道他对风爷的那些好,都是伪装出来的风爷还在昏迷中,倘若他醒来时发现真相,会如何伤心·还是说,他永远也不会醒过来这贪狼的王子该不会杀了他·“你们要杀便杀,想让我大夏子民向尔等蛮夷俯首称臣,妄想”刘司徒抖动着一把白胡子,掷地有声道,那挺直的脊梁骨虽然因为上了年头,看着不那么结实,却也着实有几分振奋人心的作用。
“大胆亡国之奴,还敢口出狂言”玄甲将军喝道,因贪狼族人天生五官深邃,眼大鼻高,尤其是这位玄甲将军,不怒自威,何况是这般声如洪钟地大放杀气,立时便吓住不少人。
但刘司徒还是仗着一把硬骨头,强撑着没有露出怯色,闻言冷笑:“亡国之奴我大夏九州,如今长江以南的江山还好好的,何来亡国之说只要我大夏还有一兵一卒尚存,你们便休想猖狂”·玄甲将军见这干巴巴的老头还是个倔脾气,正想教他做人,便见半空中忽然出现一人多高的阵术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贪狼国阵术远比大夏盛行,他们立时便认出,这是一个传送法阵··“让这些人全都进入此阵·”穆九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虽然猜不到用意,但这些贪狼将领向来对三殿下唯命是从,也不多问半句,当即押着众人,以刀枪剑戟相逼,让他们一个一个进入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乃高阶阵术,寻常阵法师难以掌握,即便能弄出来,也要耗费诸多珍贵材料,耗资巨大,那些朝臣哪里见识过,还将这法阵当成吃人的东西,进去便是死无全尸,有些胆小的当即哭嚎起来,比上断头台还惨烈,不过大多数还是有些风骨的,即便也是嘴唇发抖面色惨白,进入传送阵时,依然挺直着脊背。
刘司徒一直护着小皇帝,等到终于轮到他时,才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两个头,颤巍巍消失在法阵之后,接下来便要轮到小皇帝了··“你确定要让他也跟着离开”马车内,穆九被陵洵挟持着,看到小皇帝即将进入传送阵,语气淡淡地问,“只怕日后要成烫手山芋。”
陵洵自然知道穆九说的是什么意思,如今豪强割据,只要大夏正统龙脉不断,以后谁想要改朝换代,便要被扣上一个“谋朝篡位”的帽子,但是若让这小皇帝落入外族之手,借此除掉,便可永无后患,甚至还可以用这个理由兴兵讨伐,以报国仇。
道理都明白,可是想到与小皇帝初见时,那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陵洵又心中不忍··“这就不劳烦三殿下费心了·”他只是这样说··穆九微侧首,似乎想要转头看陵洵,陵洵立时紧张起来,抵住他后心的手一用力,压低声警告:“不要动”·穆九唇角轻轻勾起,“你还是这般心软。”
陵洵脸色一沉,随即故意轻笑出声,道:“三殿下当真以为就很了解我了小皇帝的命留着,我自然有用,说起来还要多谢三殿下,若没有你的筹谋,我又怎能如此顺利将身份找回来,成就三分天下的格局”·穆九唇边的笑容果然渐渐隐去,也是在这同一时间,陵洵抵在他要害的手收回去,车帘子一挑,整个人便轻盈跃出。
尽管穆九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追出马车时,却已经见那人一个翻身跳入传送阵,传送阵随之消失在半空,再也寻不到痕迹··“三殿下”众贪狼将领见状都是一惊,他们只知道三殿下抱着一个人进了马车,似是受了重伤,均没有多想,此时再看这般情形,当即猜到七八分原委,意识到那传送阵的开启,恐怕并非出自于殿下本意。
只是他们三殿下是何许人,居然也会被人劫持么·穆九脸色难看,抓着车辕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竟是将整段木料捏断了··“殿下,您可有碍”·穆九没有理会部下的关心,看了眼被他捏坏的车辕,眸光微动,才想到这马车是御用之物,平时一定是小皇帝常用的,因而便挥手在那马车车帘上唤出寻人法阵,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对那些黑衣阵法师护卫道:“留下一半的人守城,其余人,随我去淮水畔”顿了顿,又道:“再带上一队骑兵。”
·陵洵为了防止穆九追来,出了传送阵,立时便简单布下一个禁制结界,不让人再通过传送进入百里之内,这下就算被穆九发现行踪,他们想要以阵术追来,也只能到百里之外的地方了。
“风爷您没事吧”方珂一见到陵洵便冲过来扶住他,眼眶红红的··“我能有什么事”陵洵强笑,他的确被那一刀之力震得腑脏受伤,再强撑着接连使用传送阵和封禁阵,已经是强弩之末,嘴上虽然不肯承认,在方珂过来搀扶时,还是将大半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这才没有倒下,见方珂哭,甚至还调侃地伸手捏了把他的脸,“你看你这脸哭丧的,都快成方珏了。”
“多谢陵少将军救命之恩”那些先一步传送过来的朝臣,此时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纷纷过来向陵洵拜谢··强强平步青云·“陵公子,您把我等送到这里,可有下一步打算”刘司徒问。
陵洵望了眼横亘于前路的淮河水,心中也没有底,不知道方珏能不能赶得及送信·他当时在南阳侯府,而整个许都城都有禁制,想要用传送阵,必须出了城才行,因而他也没办法让方珏通过传送阵离开。
只怪他当初还对穆九抱以一线希望,却不料最终还是这般结局··“等一等吧,过了淮水就是江东地界,我已让人联络了袁二公子,他收到消息,自会接应我们。”
有个官位在光禄勋的大人道:“既然仅是一江之隔,为何少将军不再施展方才那阵法,送我们过去”·这时陵洵已经在方珂的搀扶下,找了个大树底下靠坐,显得很是筋疲力尽,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是略通阵术的宗正大人看不过去,低声解释道:“陵少将军如此,必然有其原因。
我听说袁公从一年前开始,便十分注重阵术之道,江东一带,恐怕已经处处设下禁制,不可轻易传送·”·宗正大人口中提到的袁公,便是袁熙的父亲袁向了。
众臣闻言,便也不再多言,只在淮水畔焦急地引颈而望,恨不得立刻看到船只来接,生怕那些可怕的贪狼族人追来··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不知是谁忽然大叫道:“不好马蹄声,是贪狼人”·陵洵猛地睁开眼,用佩刀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胸口因这一动而传来剧痛。
“是贪狼的骑兵已不足百里”众朝臣面露惊慌之色,又频频回望江面··“那边好像也有船来了”有人欣喜若狂道。
“不行,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骑兵比船快啊”·陵洵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果然有船只全速驶来,而另一边,贪狼的骑兵也在靠近,为首之人正是穆九。
“方珂,安排好陛下和诸位大臣,准备登船,这里有我挡着,应该能拖个一时半刻·”·陵洵提刀上前,一众朝臣看着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并没有寻常武将那般高大强壮,然而此时他只身挡在千军万马之前,却好像一座巍峨城墙,让人有种心安的感觉,再想起当年那段京中有名的传闻——锦绣楼老板风无歌曾当面顶撞秦超,宁肯被打断双腿也不拜跪——不由更多了几分敬重。
不愧为镇南将军的儿子啊难怪会有这般铁骨忠魂·骑兵逼近,穆九远远看到了那横刀迎风,独立于大江之前的人,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自己却下了马。
陵洵见穆九走过来,手中长刀的刀身再次被阵术符文布满,扬声道:“再踏前一步,别怪刀剑无眼·”此时他身后的江面上,有“袁”字旗帜的船只已经靠岸。
“你宁愿和袁熙走,却不愿留在我这里”穆九打量着江面上迎风招展的旗帜,那一个个跳动的“袁”字格外刺眼··“袁家如今刚在江东站稳了脚跟,如何能与掌控了江北六州的贪狼对抗我们彼此联合,才是互惠互利。
三殿下,如今我对你已经没有价值,自当识趣离开·”·穆九的阵术本就比陵洵高明,陵洵又受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使出五成的力,便可将人尽数困住,别说袁家派来的船,就算是天兵天将,也休想将人带走。
可是他才刚刚有所动作,便看到陵洵刀身上的阵术符文更亮了几分,而与此同时,他满是戒备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穆九不得不止住步子,对陵洵道:“你现在受伤,不可再动用阵术。”
陵洵却不为所动,只淡笑着看他,眼中满是嘲讽,似乎将他的每一个字都当成伪善··穆九闭了闭眼,不想看到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深吸一口气,又问出那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如果是从一开始,陵洵便知道他的靠近是别有用心,那么他的那些回应,又算做什么莫非真的只是将计就计,借此拿回身份,巩固势力·想到那一声一声或喜或嗔的“怀风”,想到那总是带着笑意深深凝望着他的桃花眼,穆九攥紧拳,只觉得呼吸不畅,再也控制不住,只一个闪身便逼至陵洵面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陵洵没有防备被人突然近身,下意识挥刀自保,却没料到穆九不闪不躲,那刀刃径直砍在他胳膊上··“放手你这条手臂是不想要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告诉我。”
穆九又问··陵洵挣脱不开,抬头对上穆九视线,忽然轻佻地笑了,凑到他耳畔,用极尽暧昧的神态温声软语道:“阿九,我好喜欢你,想亲亲你……”·穆九浑身一僵,这句话,是当初袁熙离开清平山,陵洵在送行宴上喝醉之后缠着他说的话,也就是在那一晚,他情难自禁,吻了他。
陵洵终于抽出手,向后退开几步,与穆九拉开距离,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样,当初是不是因这句话而心动”·穆九猛地抬眼··“所以三殿下猜猜,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陵洵说话时已退至江畔,跃上船,从手腕上摘下一样东西,看也不看地丢向穆九,“总归是互相演戏,这东西留着也无用,还是还给殿下吧。”
这时和穆九同来的侍卫因不放心殿下安危,已经跟至江畔,见陵洵掷来一物,担心是什么暗器,抢上前格挡··那莹白如玉的串珠被侍卫这般用力一击,当即断开了线,上面的珠子漫天散开,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
也如一场回不去的过往,注定破碎不知归处··“殿下,我们不用追么”侍卫见那船只渐行渐远,试探地问··可是穆九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一颗一颗将那些散落的珠子捡起来,握在掌心里。
“一共十二颗珠子,还差三颗,你们帮我找回来·”·强强平步青云·侍卫一愣,发现他们那一向淡定自若,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三殿下,此时的身形似乎有些摇晃不稳。
“是”·侍卫领命开始在江畔寻找,而穆九只是望着江面,轻声重复:“帮我找回来……”·“风爷,您……哭了么”站在陵洵身边的方珂看见他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问。
陵洵抽了抽鼻子,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风浪太大,溅了江水而已·”··第110章··大夏的老百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只是睡个闷头觉的功夫,第二日一早起床,这天就变了。
向来被誉为大夏肱骨的南阳侯原来与秦超是一伙的,江北六州接连失守,被贪狼铁蹄肆意践踏,就连那刚满八岁的小皇帝也差点被人捉去··半壁江山已失,强敌势如破竹,而大夏朝内里早就乱了套,地方各自为政,散沙般不堪一击。
所有人都以为大夏要玩完了,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功夫,那从未吃过败仗的贪狼国三王子就能挥师南下,九州怕是要就此易主··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这已经如同破屋烂瓦的残败山河,竟是被镇南将军的公子和江东袁氏联合撑了起来,特别是镇南将军公子陵洵,自他回荆州以后,以雷霆手腕迅速收揽镇南将军旧部,不少荆州名士也争相投奔于他麾下,只用了短短一个月,便征集三十万大军,生生将贪狼人拦在了长江以北,让他们不得南渡。
最开始的半年多,贪狼军还有些蠢蠢欲动,时常向江南发起攻势,后来却渐渐偃旗息鼓,像是猛兽蛰伏,竟有与大夏划长江而治的意思··两方这样僵持下来,一晃便是三年。
又到了隆冬时节,除夕将至,街上到处都是贩卖年货爆竹的,国破的阴霾似乎也被节日洗刷干净··荆州武陵郡衡芜城内今天格外热闹,街上人头攒动,似乎全城的百姓都倾巢而出,尤其是尚处于豆蔻年华的少女,更是一个一个面露娇羞,满含期盼地在人群中引颈而望。
这般情形,当然不只是因为要过年了,大家都一起涌到街上凑热闹,而是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他们陵少将军要出城去祭祖了··“来了来了陵少将军来了”有那眼尖的老早就在人群里喊起来,引来人潮骚动。
“我特地早起煮了一锅茶叶蛋,也不知道咱们将军爱不爱吃,听说只要是吃的,送到将军身边那个总是笑眉笑眼的小副官手里,就一定会收下呢·”·“切,少将军是什么人,怎会稀罕你的茶叶蛋依我看还是做两双冬鞋实惠,我特地用了獐子皮做底,可暖和了”·“少将军以前可是经营绣坊的,什么织锦布料没见过,还能缺你那两双糙鞋”·路边两个大姐险些因为送东西打起来,都觉得自己送的礼物最为体己,瞧不上对方的。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当然了,这只是年岁稍长一些的妇人,至于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送礼便是另一种含羞带怯的风格了,而且送的东西也都是些手帕香包之类的风月物件,不似大娘大婶们这般实诚。
陵家军走到哪里都要受到当地百姓夹道欢迎,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是大夏最后一道壁垒,保卫他们不受外族侵犯,更是因为陵家军治军严谨,走到哪里都不取百姓分毫,碰到遭了农荒的地方,还会主动分兵帮农,引用阵术修筑水利制造农具。
不过这都是台面上的说法,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十分淳朴的——那就是陵少将军长得忒好看了··寻常武将都是五大三粗之辈,这陵少将军却比那读书的斯文人还要俊秀,而且丝毫没有架子,一双桃花眼不知勾走了多少闺中少女的芳心。
“少将军陵少将军万福”·“陵少将军新年大吉”·传说中的少年将军终于骑马而至,路两边的百姓争相将自己手中的竹篮奉上,口中说着拜年的吉祥话。
挤在当中的一个少女,头上戴的幂蓠被挤掉了,却被陵洵及时接住奉还,那少女在手足无措中惊鸿一瞥,只见少将军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微翘的眼尾却好像脉脉含情,可是再一望去,漆黑的眼底并无多少笑意,方显出征战沙场的冷峻威严。
“少将军,当心有刺客埋伏,还是下令将这些无关人等驱散开吧·”刘烁是镇南将军的旧部之一,当年收到少将军还活着的消息,他是第一个组织人手前去寻找陵洵的,又精通排兵布阵,在一众旧部中颇有威信,因而如今已是陵洵的左膀右臂。
此时他皱着眉看了眼不停往前递送的竹篮,不由担心··“无妨,这里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陵洵只是随意往人群中一扫,便懒懒地说,“老乡们的好意,不要辜负了才好。”
刘烁小声应是,便不再多言·他知道,身边这位少将军,别看年纪轻,在阵法造诣上却是深不可测,只要他说这里没有可疑的人,那必定就是没问题的·而且别看这位平日里总是春风拂面的,其实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心硬手黑,在他面前少说多做为好,否则指不定哪句捅了他肺管子,就要倒血霉。
刘烁至今还记得,三年前陵洵刚回荆州,不少陵家旧部不服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冒牌货,还要按着那陵府老管家的血书记载,去看他胳膊上是不是有块铜钱大的红色胎记,没想到却直接被他大嘴巴抽回来。
他就那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指着陵府的匾额道:“你们看清楚,我回陵家不是来享受尊崇荣耀,而是要背起满门血债,向那贪狼人讨回来·因为有我才有陵家,没有我,这就是块破木头。
我是陵家之子,你们愿意相信就跟着我,不愿意信的话,就他娘的给我滚蛋用不着谁来确认”·不得不说,当时的陵洵把不少人都镇住了,那些跟着镇南将军的老将们非但没有觉得被辱,反倒心里畅快,觉得这性子才是镇南将军的种,而且他说得也没错,如今承认是镇南将军的儿子,能有什么好处呢将军府被一把大火烧了,朝廷可谓穷得叮当响,就算是镇南将军沉冤昭雪,恢复荣光,得到的也只是个空名而已。
眼下正是与贪狼交战,没有真本事,上了战场那也是送死,这镇南府少将军可不是什么美差,更何况,就算没有这陵家之子的身份,陵洵所作所为,也足以为他赚够政治资本。
·强强平步青云·出了衡芜城,再行三十多里地就是陵家祖庙·当年陵家被满门抄斩,连祖坟也让人给撅了,三年前陵洵携皇帝入荆州,小皇帝御笔亲封他为定国将军,让他重建陵家祖庙,供奉牌位,世代享荆州百姓烟火。
陵洵走到祖庙大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迈了进去··每一次进入祖庙,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他都觉得身上有千斤重·而如今,这些担子再也没有人来分担,唯有他一人扛起。
“甘儿,怎么还不进来”陵洵回头,见个四五岁的奶团子还站在外面,那张和他酷似的脸上分明写着“别来烦小爷,小爷我心情不爽”。
“我不进去·”钟离甘扭开头··陵洵板起脸,“怎么前两年不都是进来了”·钟离甘愤愤道:“他们说我不是陵家的人,进陵家祖庙不合规矩。”
陵洵脸色当即黑如锅底,复又从祖庙里出来,走到钟离甘身边,“这些混蛋话是谁和你说的”·钟离甘低头不做声··陵洵心中却已经有数,想必又是那帮老骨头渣子闲的难受,上他这里来多管闲事。
有那么多功夫,怎么不好好琢磨如何将地盘收回来他一把提起钟离甘的耳朵,直接将小崽子拎到祖庙里,教训道:“什么狗屁规矩,你身上没有陵家的血么我要是死了,以后不进祖庙给我烧纸钱,是想让我在地底下喝西北风”·钟离甘一呆,似乎也觉得陵洵说的有道理,拍拍屁股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正准备去上香,又想到什么,回头问:“舅舅,你难道不会有自己的儿子吗”·陵洵却是身体一僵,在钟离甘后屁股上踹了一脚,“少废话,快给你外公磕头”·钟离甘大概是被摔打习惯了,被踹了一屁股也没什么,认认真真给外祖家磕了头,在回程的路上,忽然舔着脸凑过来,陵洵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是要亮尾巴,因而愈发高深莫测,不理会他。
果然,一会儿钟离甘就憋不住屁了,狗腿颠颠地说:“舅舅,你若是答应让我去找皇帝哥哥玩,我就告诉你一件趣事·”·“不许去,不想听·”陵洵毫不犹豫道,让他去找皇帝开玩笑,这小混蛋一看到皇帝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去,成什么样子,回头惹出麻烦,还不是要他去擦屁股。
钟离甘被噎得说不出话,不过很快又满血复活,悠哉悠哉道:“舅舅不想听就算了,反正十有八九这次是回绝不了·”·陵洵倒是被这小混蛋勾起了好奇心,“到底什么事”·钟离甘挑高了小眉毛看着陵洵。
陵洵觉得脑仁疼,“成,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别赖在皇上那里不走就行·”·钟离甘这才满意,煞有介事地弹了弹衣袖,那模样哪里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分明是修成人形的精怪:“我听司徒大人说,江东袁家上门提亲了,要娶舅舅……”·陵洵危险地眯了眯眼:“钟离甘你是不是想死”·“是要舅舅娶他们家的小姐。”
钟离甘话锋一转,改口道···第111章··陵洵受封定国大将军,食万户,又奉天子在荆州,如今俨然已是不可小觑的一号人物了,可是相比于满朝文武对秦超的痛恨,对魏兆的忌惮,轮到陵洵这里,老家伙们竟不错眼珠地盯住了他的婚事。
这三年来,隐晦含蓄的做媒拉纤已是数不胜数,正儿八经的说亲隔三差五也要来上一回,陵洵十分纳闷,心说这些人但凡将操心他娶老婆的精力分出半成,挪到国事上,也不至于让大夏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祭祖归来,陵洵这一脚刚踩进府门,刘司徒便笑得像个老鸨,别有用心将他往屋里拉,一口一个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刘司徒半年前还曾打算把自己的孙女嫁给陵洵,被陵洵以八字不合给推了,今天倒是又惦记上别人家的孙女,也不知怎的那么喜欢做媒婆。
“司徒大人,皇上好像还找我有事,您在我府上稍微坐坐,我随后便来·”陵洵哪想到自己老巢被人埋伏上了,当即就要脚底抹油··刘司徒却像抱儿子一样牢牢抱住陵洵胳膊,拉开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道:“将军,这次可是袁公的小女儿,袁二公子亲自上门说亲,您可不能不给面子”·袁二·陵洵一愣,随即看到正堂内走出一人,身披灰色貂皮大氅,行路间若隐若现露出里面玉白锦缎长衫,玉冠束发,倒是人模狗样,堆出几分风流雍容。
“无歌,怎么,好不容易来一回,就让我坐这里喝冷茶么”袁熙负手而立,看着陵洵笑··陵洵倒是不再跑了,反而黑下脸来,对刘司徒道:“司徒大人,我想和袁二公子单独说两句。”
刘司徒见陵洵肯好好说话,已经要激动得泫然而泣,自然不管陵洵说什么都一口应是,临走前还挤眉弄眼地低声嘱咐:“将军与袁氏联姻,事关国祚,还望慎重”·“袁老二,你是什么意思,当真要来给我说亲”好不容易摆脱了刘司徒,陵洵负手往堂内走,看都不看袁熙一眼。
袁熙摸了摸鼻子,赔笑着跟上来:“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陵洵瞥了袁熙一眼,“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么我根本对女子无意,若是要说亲,倒不如把你自己说给我。”
袁熙闻言眼前一亮,立刻蹬鼻子上脸,“我看成只要你肯娶,我过几日便带上十里红妆嫁到荆州”·陵洵道:“是啊,只怕十里红妆还没到,就变成十里送丧,你爹不打死你的。”
袁熙笑容慢慢敛去,眼中那瞬间的光亮也如萤火熄灭,低垂了眼喃喃道:“是啊……但只要再给我几年……”·陵洵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是不耐烦地摆手,“你还是趁早回绝了袁公,就说大敌当前,国事为重,我还无意娶亲。
这一趟既然来了,就在荆州玩几天吧·”·强强平步青云·“无歌,你至今还没有忘了他”陵洵本以为这让人闹心的事就此揭过去了,哪知袁熙沉默片刻,竟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陵洵身形蓦然僵住,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人了,那段如梦的过往,似乎也被身边的人默契地一同遗忘,好像并没有存在过,可是若真的没有存在过,心中那道至今依然隐隐作痛的疤,又是从何而来·“什么忘不忘的,谁没有过年少风流的时候做了一两件荒唐事,也值得一提当年在益州,你也是流连花丛的常客,那些花花草草,你倒是记得几个”·袁熙和陵洵认识这么多年,他的每一个眼神所为何意,他都能如数家珍,这样是高兴了,这样是生气,眼睛微眯是要打人,懒洋洋地抿着嘴是餍足……偏生是此时这般故作无所谓的笑,才是真的在意。
“也是,咱们风爷是什么人,那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袁熙勾了勾唇角,吊儿郎当地长臂一伸,揽住陵洵的脖子,“走走走,先陪我喝两杯酒。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你无意结亲,但这次和我小妹的婚事,务必要先答应下来……”·自贪狼入主中原,贪狼王便迫不及待将都城内迁,定都洛阳·不到三年时间,如今的洛阳城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不仅受贪狼族风俗影响,市面上出现了长脚的胡桌胡凳和西域的瓜果面点,阵术也是大行其道。
那些曾被大夏严厉封禁的阵法书籍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阵法书院遍地开花,甚至还有些附了阵术的小玩意,和寻常杂物货品一样被拿出来贩卖··不得不说,作为新的都城,洛阳是有着烈火烹油般的繁华和热闹,然而今天却很反常。
从早上开始,全城戒严,路上一个行人都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九重宫门封禁,数千玄铁重甲兵持刀守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和压抑··洛阳为大夏副都,城内一切建制比照京中,宫殿规模毫不逊色。
京城被一把大火烧光之后,秦超曾有意带着小皇帝逃到洛阳安顿,可惜洛阳与京城离得太近,唯恐被陈冰追来,这才舍近求远,逃到了南阳侯的封地·因而贪狼王族一入洛阳,便入住洛阳皇宫,享用起大夏皇帝的雕梁画栋。
此时皇帝寝宫内,贪狼王面如灰纸地歪在床榻上,出气多进气少,已显露出沉沉死气·室内宫人婢女被尽数遣退,只有一个人坐在榻边,神色平静,面对一个生命的凋落竟毫无触动…·“孽子……”贪狼王死死盯着守在他身边的这个儿子,浑浊的眼瞳却不可抑制地散开,连最后一点怨恨和阴郁都盛放不住。
“孽子”·“父王一生劳苦,如今贪狼王廷已占据大夏半壁江山,您也可以瞑目了·”·“孽……孽子”贪狼王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拉动,扭曲的脸庞表明此时他正在声嘶力竭地怒吼,然而所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如蚊蝇。
他眼中布满血丝,忽然伸出手向儿子的颈间抓去,却因这最后一挣,耗尽了所剩不多的活气,手悬在半空乱抓两下便垂下去,终于彻底歪过头不动了··穆九对着贪狼王的尸体静坐良久,这个给了他一半血液的人,却从未将他当做儿子,甚至从未当做人,如今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缓缓站起来,推开紧闭的宫门,外面正在下雪··“王上已归长生天·”他向跪在殿外的贵族和大臣宣布,瘦高的身形挡住室内的灯火,阴影投在铺着薄雪的石板砖地面上,似那不容置疑的至高权柄,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没有人敢说话,这些曾将他比作猪狗牲畜的王公贵族只是两股战战地将头匐得更低··跪在最前面的国师高声唱道:“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们新的王,王上万岁”其他人也立刻跟着山呼附和。
“发丧吧·”穆九只是淡淡地吩咐··丧钟敲响,传遍整个洛阳城,昭示着新的权力更迭·在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杀局中,他终究是胜利了,成为活着的那一个。
然而,也仅仅是活着了··“殿下……”·谨言在书房里找到穆九时,穆九正在看一副画像,谨言知道那是谁的画像,因而更加提心吊胆。
自从三年前,他知道这从小服侍的穆家主人,真正身份居然是贪狼的王子,便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了·他从小就跟在穆九身边伺候,可谓忠心耿耿尽心尽力。
他知道主人一直在暗中谋划什么,然而居然一直没有察觉到主人的另一层身份··这不是太可怕了么,连最贴身的人都能瞒得滴水不漏,让人毫无所觉,每次想到这里,谨言便不由倒吸凉气,甚至不敢再以正眼看他的主人,尽管主人还是像以前一样温和,但他越是这样,谨言心里越是发怵。
“嗯·”穆九的目光没有从画像上收回,只是应了一声·“什么事”·“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又来给您送羹汤了。”
穆九终于抬起头,有那么一瞬,谨言觉得自己后脊梁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浑身冷嗖嗖的··“让她进来吧·”·谨言如蒙大赦地退出去回话了,不多时,便有一个美貌妇人提着食盒走进来,她虽然做贪狼族的打扮,可是五官和身材完全和高大的贪狼人不同,杏眼柳眉,骨骼小巧,与夏人无异。
“小九又在用功啊,当心累坏了身体,快吃点羹补一补·”妇人对着穆九笑,温柔的目光似乎能从眸子里溢出来,一如那晚在漆器村里,身为惠娘的她,也是这样带着讨好意味地给他端来羹汤。
穆九闭了闭眼,终于接过她手中的羹汤,“多谢母妃·”·这是从小到大,他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仅有的一点温暖,也仅仅是三岁到五岁的那两年·因为母妃从小对他抱以厚望,他三岁开始认字,不仅要学夏人和贪狼的语言文化,更是熟读各类阵法典籍,因为课业繁重,他便夜夜苦读。
那个时候母妃便像现在这般,每晚都会来给他送羹汤喝,考察他课业进度,直到五岁之后,他依然没有显露出半分阵术潜能,噩梦也就开始了··强强平步青云·穆九有时候很羡慕他母妃,她疯了,却只保留下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只将那些化了脓的疮疤兜头盖脸留给他一个人。
妇人喜滋滋地看着穆九,见他一勺一勺将那汤羹喝干净,才有些痴傻地笑起来,伸手想去摸穆九的头,却被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嘟起嘴,似是有些委屈··“羹汤已经喝完,母妃也该休息了。”
穆九的语气很疏淡,唤宫女进来伺候王妃离开··可是妇人却在起身时忽然看到了穆九案上的画像,猛地睁大眼,喃喃道;“娘娘……”然后突然发起狂来,挣开前来搀扶她的宫女,向那画像扑去,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娘娘,是奴婢错了,是奴婢错了啊娘娘……是奴婢害了您……害了您的女儿……”··第112章··贪狼王病逝,其三子即位,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从江的那一头飞到江的这一头。
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作对,趁着人家国丧时,向来避女色如避蛇蝎的陵少将军竟然要娶亲了,而且还是娶袁公的小女儿,并声称要大办三天流水席,长江南岸挂满十里红灯··正赶上过年,再加上这一喜一丧两件大事,荆州百姓可算是有了谈资,尤其是衡芜城内,街头的茶馆酒肆里几乎处处可见人们三两成堆地讨论。
什么陵少将军与袁家小姐乃佳偶天成啊,什么陵少将军掷千金购置聘礼啊·还有从北面逃过江的夏人向大家讲述见闻,说那贪狼族的三王子生着三头九臂,乃魔龙托生,会呼风唤雨,也只有陵少将军武神转世,可以勉强镇得住。
陵洵和袁熙站在江边栈道上,向着烟雾飘渺的对岸望去,为了彰显陵家与袁家如今在大夏举足轻重的地位,接亲当日,新娘不乘喜轿,而是乘喜船逆江而上,沿途经过三十多个郡县,每到一地都有迎亲队伍吹鼓奏乐,直到衡芜码头。
因婚期还有不到两个月,如今这江畔各处码头已经锣鼓喧天地布置起来了··“袁老二,你这可是坑了你妹子啊·现在九州皆知她要嫁我,你说这事以后可怎么办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子。”
陵洵盯着两个小水兵挂灯笼,江畔风大,两个毛头小子挂了半天也没挂上,一会儿我背你一会儿你踩我,搞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拿梯子··袁熙笑得像个女干商:“放心,我妹子早就有了心上人,两人情投意合,只是我父亲拦着,这一回正好生米做成熟饭,日后我那妹子恐怕要将你当恩公了。”
陵洵倒是来了兴致,“听说袁公极疼爱幼女,既然是她有了心上人,怎么还要把她许配给我”·袁熙这回倒是收敛了笑容,眼中现出冷色,“她所心悦之人,正是子规。”
陵洵起初还愣了一下,心说子规又是哪个,直到袁熙提示,子规是徐光的字,他才想起袁熙身边的那个心腹大将·当日袁熙被异母哥哥所害,困于大水之中,只有这徐光不顾一切去寻他,的确对袁熙忠心不二。
听说自从袁向在江东站稳脚跟,向朝廷请封扬州刺使,徐光便接任水军都督之职·以徐光如今在江东的地位,娶袁公之女,也不算是亏待了袁小姐··那么袁公为何要阻拦这门婚事·陵洵再看袁熙,心中顿时了然。
只怕是如今袁子进在江东势大,遭了他父亲的忌惮了··他也不再深问,如今大江两岸都有结界守护,那看似无物的江水上空,却泾渭分明地反射着不同颜色的天光,陵洵目光在那结界光壁上略扫而过,“大婚当日,便是起兵之时,你家小妹的安危我恐怕顾不上,你可有派人手”·袁熙道:“放心,这些就不用你劳神,你倒是有没有想出方法,破开对面那守护阵而不被察觉毕竟我们使出这么一招‘暗度陈仓’,若是刚渡江就暴露,就白忙活了。”
陵洵唇角勾起,“那阵法可是贪狼三王子亲自布下的,你说放眼九州,还有谁能动了他的阵术而不被察觉”·袁熙心里一紧,猛地回头看陵洵:“你说什么那结界是穆……是那人亲自所设”·陵洵直望着那滔滔奔流的江水,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将那栈道桅栏上的一个针别大的虫眼,抠来抠去抠出个坑,“看来也只有我亲自走一遭了。”
丢下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袁熙看着他迈着大步渐渐消失在栈道尽头,不由攥紧拳,竟忽然生出懊悔之意··他出此计策,与陵洵商定假借大婚之由,趁贪狼王刚死,贪狼王廷内还不稳定,借机渡江北上。
僵持三年,这是他们最好的起兵机会,若是等到那位雄才大略的三殿下将两个兄弟解决掉,坐稳了王位,他们恐怕就再也别想收回江北六州了,非但如此,也许连江南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
可是袁熙没想到,这先头部队就要由陵洵亲自率领·若是早知如此,他还会出这个主意么想到陵洵会与那人相遇,袁熙心中竟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洛阳城廷尉狱的天牢里,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闭目靠墙坐着,他唇上蓄着齐齐整整的小胡子,头发被编成密密麻麻的发辫,再拢于一处在脑后盘成小髻,俨然是贪狼贵族的发饰。
牢门外忽然传来响动,男人缓缓睁开眼,那一瞬间眼中射出精光,不过很快他又闭上眼,动也不动地继续靠着墙,唇边却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大殿下,王上他来看您了。”
典狱官将牢门打开,对男人道··穆九走进牢房,便让典狱官退下,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侍卫,侍卫手中捧着一个四方的木盒,恭恭敬敬放在大王子面前,为他打开盒盖。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大王子猛地睁开眼,看着锦盒中死不瞑目的人头,突然恶狠狠地瞪向穆九··“乌维干你这个血统不纯的下贱杂种竟敢残杀兄长”·那锦盒内装着的恰恰是二王子的头颅,二王子与大王子一母同胞,看到自己嫡亲的兄弟被杀,大王子一时间竟有些失控,再也维持不住淡定。
穆九负手立在大王子面前,眼睛漠然地垂着,似乎只是在看一条吠叫不止的疯狗,他淡淡道:“大哥,夏人有句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只是将当年你们对我做的事原数奉还。
如今二哥已死,你想等的援兵只怕也等不到了,看在兄弟一场,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强强平步青云·大王子知道,这回他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望着面前这从小就不喜的异母弟弟,他近乎是咬牙切齿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父王当初就不该让你生下来你和你那个疯子母亲一样,是贪狼的灾祸你将我和老二杀了,贪狼的八大贵族部不会放过你”·穆九任凭大王子叫嚣,听着那早已经习惯的恶毒诅咒和辱骂,竟也没有生气,直等大王子骂累了,他才重新开口,“今日我来,也只是告诉你二哥的死讯。
毕竟……”说到这里,穆九顿了顿,那一直没有什么波澜的眼底似乎也被这天牢中的阴冷黑暗笼罩,“毕竟,无尽的等待,才是最折磨人的·”·这样一句感叹,落到大王子耳中,却是成了刻意的讽刺和炫耀,大王子向前一扑,似是要将穆九生吞活剥,可是他手脚皆束缚铁链,仅挪了半步便动弹不得,只好双眼发红地瞪着穆九即将离开的背影,觉得就算伤不到他,也非要恶心恶心他,于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乌维干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么你和那疯女人弄得那什么君王阵,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最后的结果应该是一兵不出就能拿下整个大夏江山吧”·穆九背脊一僵,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大王子,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
大王子恶劣地笑起来,对着穆九啐了一口,“不愧是夏人的杂种,满肚子阴谋诡计·你与那大夏将军的儿子勾搭成女干,想借他之手,扶他上位,等他对你百依百顺,还不是任你操控夏人不知不觉间换了主人,哪里知道你竟是贪狼的王子。
可惜啊,好好的算盘,到了最后一步落空,却被那小将军发现了·如今你算计来算计去,杀父弑兄,也不过是得了半块江山,真替你累得慌·你可知,那小将军到底是如何发现的恐怕你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吧”·“是你们是你们动了手脚……”穆九去而复返,一步步逼近大王子,那双幽黑的眼睛直望过来,声音愈发轻缓,“你们做了什么”·大王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人那副高深莫测,总是泰然自若的样子,让人觉得在他面前,好像所有人都是傻子,是任他磋磨的棋子,因而见穆九脸色变了,他觉得分外解恨。
“呵呵,你想知道我凭什么……”·然而大王子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蹦出来,就被穆九卡住了咽喉··“你们做了什么”·穆九还是面无表情,只是那目光第一次让大王子觉得害怕。
他和他近在咫尺,几乎能嗅到他身上浓浓的杀意,那扼住他脖子的手好像冰冷的铁钳,只要微微一用力就会将他脑袋掐下来··“你如果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见大王子咬牙不语,穆九微侧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大王子瞳孔微缩,终于说出实情;“我,我让人给那小将军通消息,帮他找到当年给穆寅看病的大夫,又在那里,安排了知道旧事的宫女……”·穆九的手终于松开,大王子匍匐在地猛烈地咳嗽,好不容易才顺过气,却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真应该看看那小将军知道你不是穆寅儿子时的表情,哈哈,从小当做恩公的人,甚至还做过那等媾和之事……哈哈哈,他得多伤心恐怕是真的对你动了心吧,也真是瞎了眼……”·大王子还在讥讽,可是穆九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上您可是要回去”·跟随的侍卫见他们的新王上神情恍惚,半天都没说话,也没有动,小心上前询问··原来是这样知道的。
原来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的……·侍卫吓了一跳,因为他们的王上终于有了反应,却是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那笑容好像一泓春泉,将王上身上的寒冰一点点融化,直溢到明亮的眼眸里。
“他骗了我·”穆九喃喃自语,怔忪失笑,“我被他骗了……”·侍卫更加好奇,怎么王上被人骗了,还会如此高兴,相传王上母妃有疯病,他们王上该不会也继承了这疯病吧·穆九离开了天牢,一步一步走出廷尉狱,在他身后,黑暗的囹圄被遗落,他只朝着那被光照射着的地方行去,等到终于站在碧落苍穹下,向南而望,他自袖中取出一串白璧无瑕的串珠,温凉的触感自掌心传遍全身,好像轻握住那人的手腕。
他竟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救赎···第113章··阳春三月的江水,推着暖意流过山川平原,也将勃勃生机的帷幕拉开·在数以万计的翘首期待中,大夏的百姓终于等到了他们陵少将军娶亲这一天。
江东袁家的喜船已于半月前出发,逆滔滔江水而上,日落前便能抵达衡芜码头··别人家嫁女儿都是十里红妆,袁公的爱女出嫁,却是带着浩浩荡荡百里船队,由袁家二公子送亲,水军大都督徐光亲率水军八千压阵护送。
这一路行过来,送亲船队可谓是高调至极,每经过一处城郭码头,便有百姓倾巢出动于岸边围观,袁家水军在船上齐声高呼:“江东袁氏船队在此,都督为我家小姐添妆”于是便有船只靠岸,袁家小姐陪嫁的大小管事,随后带着几队水兵登岸,在当地采买各种珍惜药材珠宝绫罗,声称为袁家小姐添嫁妆。
每到一处,袁家水军都是空手上岸,再回到船上时,却是抬着数百木箱,每个箱子都要由两人合力才能抬起··这么大的阵仗,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然而好像是故意为了互相攀比谁的动静更大,陵家这边的接亲队伍竟也毫不逊色,早早便于岸边张起红绸彩灯,并安排乐队吹拉弹奏,甚至找来许多七八岁的小儿做散财童子,梳着双包头,沿街向路人播撒铜钱,一边撒一边高唱:“袁陵联盟,佳偶天成”·半个多月下来,这声势几乎要把半条长江炸开花,婚事的消息想不传到洛阳城都难。
贪狼王廷早就对此事做过讨论,有人认为大夏此举别有用意,只怕有假借婚事暗自图谋的嫌疑,提议在近期向岸边各郡县增派军力,以防有变·然而也有人认为袁家与陵家联姻,弄出这么大动静,只是故意做给他们看,就是想让贪狼军忌惮,以后不敢轻易挥师南下,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如今新王刚刚即位,大王子和二王子余党未灭,中原局势不稳,还是要将兵力集中,不可分散。
强强平步青云·两派人争论不休,好几次差点直接在朝会上打起来,却没有人注意到,坐在上首的新王神色莫辨,他似乎在看着下面的人,然而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人身上,而是好像穿透重重宫墙,怔怔地出神。
“镇南将军的儿子要娶亲了……”在婚期三天前,当主张向南増兵的与主张按兵不动的两方再次吹胡子瞪眼,争辩得脸红脖子粗,一直未对此表态的年轻贪狼王终于开口了。
不管是秉持着哪方态度,在贪狼王开口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没了音,恭敬站回原位,等着王上最后定夺··然而贪狼王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淡淡地这样说了一句:“我与镇南将军世子颇有交情,他大婚,我怎能不去”·所有人都是一怔,王上这是担心南边的战事,要亲自督战可是这也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即便是主张向南増兵的党派此时也不禁心里犯嘀咕,想要再苦口劝谏,却发现上头的王座已经空了。
站在铜镜前,大红的颜色衬得镜中之人愈发肤白如玉·这是陵洵此生第二次穿喜服,只不过第一次是他被人算计,而这次是他要算计别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对那月老做了什么缺德事,今生才要遭此报应。
·“少将军,袁家的船队已过了衡芜峡,估计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能靠岸了·您是不是该准备出去接亲了”刘烁说到后面,声音越发低微,似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生怕被人听见。
陵洵转过身,那瞬间直把刘烁看呆,还不知道这世间居然也有男子,能担得起“翩若惊鸿”这四个字,那可当真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只想把他当神仙供起来。
然而下一刻,这让刘烁目瞪口呆的“天人”就从身边的兵器架子上抽出一把雪亮的大刀,三两下以麻布将刀捆了,往背后一插··刘烁:“……”·算了,天人什么的,果然还是错觉吧。
“事情都安排好了”陵洵显然没有察觉到刘大将军千回百折的内心世界,披上斗篷,边向外面走边问··刘烁神色一肃,点头道:“少将军放心,均按计划行事,只是……那新即位的贪狼王,当真会亲临”·陵洵冷笑两声,说出的话一个字一个像钉子,透着股狠劲。
“放心,这点小伎俩,在那人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凭他的本事,又怎会看不出我们是要假借婚事,趁机举兵偷袭”·刘烁听糊涂了,怎么听少将军的口气,是说他们这两个月白忙活了一场既然那贪狼王什么都能看穿,那还玩个屁·陵洵也没有再和刘烁解释,只是冷着脸暗自在心里盘算:只要那人看得出他们这次来者不善,担心江畔的阵术结界有失,便一定会亲自来守阵只要他本人来了,他便有办法破了他的守护大阵呵呵,到时候不打他个满脸桃花开,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刘烁跟在他家少将军身后,忽然打了个冷战,总觉得哪里冒寒气,环顾一周,也不见有风,只能费解地搓搓胳膊。
“确定江东只是出了八千水兵”夷陵城内,穆九在一众人的簇拥下问当地郡守··“回王上,探子已经来报,那袁家小姐的送亲队伍,确实只有八千江东水兵护卫。”
夷陵郡守自打听说贪狼王要来,吓得几乎打摆子,此时站在穆九面前,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好像那长身而立的不是个人,而是片一吹就飞的金贵羽毛··自从贪狼占领长江以北,他们这些地方官员除了知道自己辖地内的驻军换了旗帜,倒也没觉得和以往有什么不同,照例是做他们的贵人老爷。
夷陵郡守自然也没有长出一把“非大夏不效忠”的傲骨,而且他向来觉得自己这地界,天高皇帝远,两边看不上,这辈子都没可能看到什么大人物·却没想到,天底下什么稀奇事都有,青天白日,也没有六月飘雪,贪狼王本尊竟亲自驾临·传说中贪狼王是魔龙托生,有三头九臂,如今再偷眼一瞧,夷陵郡守却觉得这新即位的贪狼王长相与夏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称得上面容俊秀,说话也颇为谦和,倒像是江南的一带的书生文人。
“听说袁家的船队一路沿江置办嫁妆,可知道都买了什么”穆九又问··夷陵郡守不知道新王到底什么用意,心中愈发惴惴,只能如实回答:“这个……卑职也不知道,想来只是那等绫罗首饰之类的女人物件。
每到一地,都要抬个上百箱·”·“上百箱可见过是多大的箱子”·这问题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场其他官员都向那夷陵郡守投以同情的目光。
然而夷陵郡守本人却瞬间红光满面起来,好像押注中了头彩··“回王上,这事若是问别人,恐怕都难回答,毕竟那袁氏船队一路采买,所经之处过多,东西买回来又是直接装到船上,想确切知道什么样也不容易。
但也是巧了,卑职有个妾氏,家中经营木材生意,长江流域的诸多木器多出自她家匠人之手,那袁家抬上船的木箱也是从他们家卖出去的,王上要是想知道什么样,我立刻回去让人抬来一个”倘若这夷陵郡守身后长条尾巴,此时一定已经兴奋地摇起来,就差伸出舌头,围着穆九脚边跑两圈。
然而穆九却只是摇摇头,“倒不必抬来一个,你只需告诉我,若要往里面装人,最多可装几人”·装人·夷陵郡守懵了,不过还是立刻回想了一下,他那妾氏嫁进来时,也抬了几口相同的箱子,“若是成年男子,恐怕装三人有余。”
听到这里,就算当地的文官还没转过弯,跟在穆九身边的几员玄铁将军却是立刻脸色大变,忽然就明白了他们王上的用意··“王上,您是觉得袁家船上的那些箱子里,装的都不是嫁妆,而是……人”·若果真如此,那袁氏水军可就不止是八千了,少说也要有两万人。
如今放眼九州,只有江东水师最为厉害,水战可谓所向披靡,以一敌百·成个亲而已,派这么多水军来做什么而且还要用这般偷偷摸摸的方式,其真实意图简直昭然若揭·强强平步青云·“王上莫不是他们要假借大婚之由,实则夜袭过江”一位玄铁将军失声。
另一个将军却摆手道:“哎,慌什么,江畔有王上亲自设下的守护阵结界,夏人还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登岸简直妄想再说了,如今王上亲临,我们又已经封锁了消息,无人知道王上就在夷陵镇守,夏人妄自过江,只能是自寻死路”·“这倒也是。”
那玄铁将军连忙向穆九告罪,“王上,是末将鲁莽了·”·穆九却没有再就此事追问,只对众人道:“劳顿一路,诸君辛苦,先各自下去休息吧。”
夷陵郡守最是懂得阿谀奉上之辈,自然将穆九等一行贪狼将军的衣食住行打点得妥妥帖帖,直等到安顿好这些京中来的大人物,才敢停下来喘口气,还要在吃完饭时召集自己的幕僚,让他们给好好出主意,如何伺候好这尊大佛。
“依在下看,大人的鸿运就要来了”夷陵郡守手下一个姓宋的幕僚,捏着自己稀疏寡淡的小胡子,笑得别有深意··“哦宋先生此话怎讲”·宋先生道:“难道大人不曾听闻,咱们如今这位王上,是个好男风的”··第114章··夷陵郡守只是稍微一愣,随即神色就变了,目光也开始扑朔迷离。
宋先生见状,便知郡守已然会意,又撸了把他那不太茂盛的小胡子,悠悠然道:“还有一事,也不知郡守大人是否听说过·”·“哎呀,宋先生,你还知道什么,快都一起告知我罢”夷陵郡守被幕僚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挠得心痒。
·宋先生小眼睛一眯,却是向旁边看了看,那同席的其他几位幕僚立刻脸色不好看,但夷陵郡守也顾不得他们的小心肝会不会受伤,忙哄苍蝇一样挥挥手,“你们都先下去。”
幕僚说好听点,可以算作主人手下的文官,说难听了,不过是靠着点小聪明上门乞食之人,郡守发话,就算他们心里不痛快,也只能笑颜告退··宋先生见清了场,才凑近了夷陵郡守,压低声道:“郡守大人可知道前几年那个闻名天下的思辰先生”·夷陵郡守虽然没有大才,却也不是闭目塞听之人,当即道:“思辰先生的大名谁人不知不是还有句传闻,称‘得思辰者得天下’么。
只是这两年,此人却是销声匿迹了,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宋先生低声笑,“自然是要销声匿迹了·因为那大名鼎鼎的思辰先生,如今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啊”夷陵郡守傻了,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莫非,莫非……”·“正是如今这位贪狼王。”
宋先生替夷陵郡守将后面的话说完整了,“思辰先生当年曾与镇南将军之子冒天下之大不韪结亲,当时这事在清平山一带传得人尽皆知,听闻思辰先生很是宠爱陵少将军,只是后来思辰先生身份暴露,两人才决裂。”
听到这里,夷陵郡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激动得手指都在发颤··陵家当年被陷害与贪狼勾结,以致满门惨死,可以说与贪狼人有血海深仇,真相揭穿后,国恨家仇相叠,陵少将军想必对思辰先生恨之入骨,思辰先生终究是求而不得。
男人么,都是一路货色,越是得不到,心里越是惦记,更何况那陵少将军天生绝色·听闻这三年来,贪狼的三殿下,也就是如今的贪狼王,曾几次与陵少将军交锋,却都是手下留情,这才让那濒临崩溃的大夏军得以保住长江以南的半壁江山。
由此可见,贪狼王对陵少将军并未忘情··夷陵郡守心中立时活泛起来,他有一庶子,年方十六,生得风流俊俏,总被人说与那陵家少将军长得相像,而且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个断袖,因为是庶出,性情谦卑恭顺,说句实在话,就连夷陵郡守自己都觉得,这儿子比他那几个闺女都像贴心小棉袄,颇得他怜爱。
只是一想到这儿子以后要送出去给人干屁股,他心里还是不舒坦··不过总归是要给人干,那还不如给最尊贵的人干·贪狼王看在他与陵少将军相像的份上,总归也会特别几分,哪怕只当做替身,富贵荣华也是要源源不断赏赐下来。
更何况,他那小儿子这般温顺乖巧,也难保不会让王上心动··夷陵郡守越琢磨眼睛越亮,点个火线都能迸出烟花来,当即便赶回府,将庶子叫出来做思想工作,并给那宋先生赏了不少东西。
夷陵郡守对贪狼王最终能一统九州向来深信不疑,在得知他就是思辰先生后,更是觉得以后江山易主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而下定决心,一定要攀上未来新皇,等着泼天富贵降临·袁氏船队终于抵达衡芜码头,这喧嚣了半个多月的大喜事即将尘埃落定,不过众人等了半天,也不见船队靠岸新娘下船,江东的数百条大船竟是齐齐整整全都停在江心。
至于本该来码头接亲的新郎官,更是人影都没有·正当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时,才有人道明其中原委··“听说那袁氏小姐小时候曾让人给算过命,说她八字里缺水,人生几件大事最好都在近水的地方进行,才可保一生富贵无虞。
袁公疼宠幼女,早便与陵少将军商议过,希望这拜天地的仪式在水中举行,就连洞房花烛夜,恐怕也要在船上度过了·”·“这还真是稀奇,只是未免不合规矩。
也是咱们陵少将军好说话换个人家,哪里肯如此忍让”有人不禁为陵洵抱不平··也有人小声反驳:“听说陵少将军以前曾结亲,结亲之人还是个男人……只怕是心中有亏。”
“乱嚼什么舌根谁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陵少将军那时还未弱冠,不过是胡闹着玩,谁又能当真再说了,好男风的人不少见,和娶亲又没甚关系。
我们陵少将军出身将门,年少有为,忠勇无匹,乃国之栋梁,长得又那么好看,天下女子谁不爱慕,谁不想嫁他何来心中有亏”·一提起陵洵,衡芜当地的百姓那都是半个不字都听不得,来了荆州地盘,只要不想当街被人拍砖,还是要多说陵少将军的好话。
那提出质疑的人很快便被滔滔唾沫淹死,龟缩起来,再也不敢吭声了··强强平步青云·就在码头上闹哄哄一派人头攒动时,突然有人大喊:“来了来了陵少将军的船也来了果真是要在船上拜天地啊”·随着这人话落,大家立时向江面上张望,可惜此时已入了夜色,江岸边虽然挂着不少灯笼,雾气上来了,也只能在一片钟鼓奏乐声中,朦朦胧胧看到两个红色的人影,站在甲板上三扣九拜。
看热闹的人也是好耐性,居然就这么看哑剧般看了一个多时辰,只等到将一双新人目送进船舱,才欢呼着散开,敞开了肚皮开始吃岸边的流水席··然而就在大婚仪式办得热络时,陵洵却早已经驾了一叶轻舟,只带了方珂方珏两人,趁夜色,逆着江流而上。
月光轻洒在江面,满眼的波光乱舞·江水两边重峦叠嶂,落下层层暗影,只偶尔有阵术结界的反光一闪而过··陵洵穿着一身夜行的短打,背后插着长刀,正抱臂立在船头,初春的夜晚,江面上依然冷风阵阵,将他未能束进发冠里的散发吹得轻拂脸侧。
“继续往上游去”陵洵沉声道,此时他双眼紧闭,眉间微微蹙起,似是在凝神辨别什么··方珂和方珏一个掌帆,一个掌舵,小船两侧有附了阵术的船桨在自己划水。
“风爷,您确定是在上游这都行了几十里,再往前面就要到夷陵城了”·“继续向前便是了,哪来的那么多废话”陵洵不耐烦呵斥。
方珂却不放心,“可是风爷,若是穆先生没有来怎么办我们不是白忙了一场”·陵洵眼睛猛睁开,眸光现出冷意,“穆先生是哪个我怎么没听说过”·方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方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狠狠瞪向方珂,那意思好像在说:“蠢蛋,又惹风爷不高兴了”·船行时间越久,陵洵这心里越是没底。
以他对穆九的了解,若是他来,首先不会在衡芜对岸的城郭停留·那里距离衡芜实在是太近,两人之间存在着五行感应,穆九只要来,立刻会被他察觉到·然而若是在距离衡芜码头稍远一些的郡县落脚,他必定要选择在衡芜县的上游,因为一旦事情有变,他自上游出兵,速度远比从下游出兵要快。
·可是照理说,他应该就在上游这几个城池之中,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感应到·莫非……他真的没有来·他弄出这么大的阵势,就是为了引他来,难道他竟当真对他娶亲半分都不在意么·陵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知道那人对他一直在演戏,从未有过真心,可是还是报以最后的幻想。
然而这动摇也只是一瞬,陵洵立刻又坚定了信念,赌穆九一定会来这里·就算不为了他,也该在乎那亲手谋夺来的江山吧他就不怕经过三年蛰伏,陵家和袁家精心磨练出的水军,一举破阵过江么·“夷陵城到了”·漆黑了半晌的江水两岸,又零零星星现出灯火,方珂低呼一声,与此同时,陵洵也终于感觉到了·那人就在这里·“停船”他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这是三年来两人第一次距离得如此之近,随着这一声下令,他那快要蹦到嗓子眼的心也猛地沉静下来,陵洵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方珂和方珏也警醒起来,齐齐回头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陵洵··“停船·”陵洵又说了一遍,眼睛直望向对岸,万家灯火在他眼中跳跃着,好像也跳动出那些被刻意压制的五味杂陈,“他就在这里。”
陵洵闭了闭眼,手伸向背后,拔出长刀,长刀上有阵术符文在闪动··唯有如此··唯有在他们两人彼此能感应的地方,他才能最准确无误地破解开他的阵术,而不被他所察觉。
因为他是他的五行相配之人,这是上天赐予的巧合,亦是孽缘··“准备通知刘将军,待江畔的守护结界破除,便趁夜过江,杀贪狼军一个措手不及”·“是”方珂应答着,自袖中摸出一幅卷轴展开,上面赫然画着一个传声阵,正隐隐浮现着阵术灵光,显然已被激活,此阵的另一边,正连通着刘烁的水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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