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阵 by 柳木桃(下)(4)

分类: 热文
君王阵 by 柳木桃(下)(4)
··第115章··夷陵郡守为贪狼王准备了接风宴,再三恭请,贪狼王却并无赴宴的意思··“王上此行不得大肆宣扬,郡守的好意王上已心领,还是请回吧”见夷陵郡守在穆九的下榻之处逡巡不去,一名玄铁将军直接黑着脸出来撵人。
“王上为国事操劳,此次又亲自南下督战,旅途劳苦,怎能不接风洗尘下官也知道王上行程不得为外人所知,因而不敢大操大办,只略准备了几样小菜,让犬子陪同……”·这人怎地和狗皮膏药一样难缠玄铁将军好生不耐烦,然而事先得了王上命令,对待这些夏人官员不可鲁莽,玄铁将军这才强压着躁动,没有动手将这人一棒子打出去。
“劳烦将军,再通传一下·”夷陵郡守是个行动派,他现在只恨不能立刻将自家儿子脱光了打包,抬到贪狼王的床榻上·谁知道过了今晚,贪狼王还会不会继续在夷陵滞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穆九本是在室内看书,听到外面那夷陵郡守和玄铁将军软磨硬泡,微微蹙眉,显露出不悦。
“来人·”·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入··穆九正欲命人出去将那夷陵郡守带走,执卷的手却猛地一僵,眼神微有错愕,抬起头看向某处,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胸口。
“王上”侍卫见王上神色有异,不禁担心,试探地问了一声··穆九几乎是动用了自己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起身冲出去,只是闭了闭眼,平缓下语气,“无事,你出去告诉那夷陵郡守,就说我准备去赴宴。”
滔滔而逝的江水之上,陵洵手提长刀站于船头,凝视着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漆黑江面,忽然跃起,以开天辟地之势,举刀向着天边用力一划待他重新落回甲板,小船因受力而在江水中起伏摇晃,细碎的水花高高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与此同时,一面由淡绿色符文组成的巨大光网凭空显现出来。
强强平步青云·那光网前后看不到尽头,好像一张天网,长江北岸的崇山峻岭尽数被其笼罩包容··方珂和方珏在旁看得倒抽凉气,眼瞳也被那光网映得发亮·这一幕实在是太过动人心魂,饶是他们自幼跟在陵洵身边,也不曾见过规模这般宏大的守护阵结界。
陵洵一刀之后便不再动作,也不去看那光网上错综复杂华丽到近乎奢靡的符文图案·他只是安静地侧首凝神,低垂的眼睫遮掩住眸中锋芒·片刻后,只见他蓦地勾唇,再次跃起,大开大合地以刀为笔,对着那光网画出繁复的阵术符文。
仿佛搅动一池潭水,那原本安静的光网,随着陵洵的动作突然沸腾起来,陵洵刀身上的蓝色淡光与那光网上的淡绿色光很快便彼此交织在一起,纠缠着,融合着,抽丝剥茧般渐渐条分缕析。
随着陵洵最后一笔,破阵符最终成形,光网承受不住如此推拉撕扯,瞬间土崩瓦解,无声无息地化作万点光屑,转瞬消失于夜色··“结界已破三军听令随我夜渡此江,斩杀贪狼”陵洵收刀,对着传声阵发出这第一道指令。
远在下游十几里的衡芜城外,袁家喜船上的几千只嫁妆箱子忽然打开,从里面跳出军容整肃的水军,数百船只趁着大雾全速过江,在经过本该有阵术结界的地方,却没有遇到丝毫阻隔,一路乘风破浪,悄无声息靠近长江北岸。
夷陵城外的江面上,方珂和方珏立刻便要掉头返航,却听陵洵道:“先将船靠过去,待我登岸,你们再乘船返航·”·方珂一惊,“风爷,您不和我们一同回去”·陵洵却是看向夷陵城的阑珊灯火,微微翘起的眼尾也被江风染上几分寒意,冷笑着自言自语:“我能感应到他在这里,他必然也会有所察觉,我又如何能离开”·方珂与方珏面面相觑,不明白陵洵在说什么。
但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要独自进入夷陵城,拖住贪狼王·“风爷,这可不行,怎么能让您只身犯险还是随我们回去……”·“只要有我在这里,他便不会离开,衡芜峡那边才有机会破城登岸。”
“那我们两个陪您一起……”·“此次登岸只能暗中纡回,不可明面对峙·你们跟着我,反倒是拖累”·“可是……”·方珂与方珏还是不放心,陵洵却一摆手,不容置疑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夷陵郡守府内,给贪狼王的接风宴的确如夷陵郡守所说,并没有如何大的排场,宴席被安排在内院的一间小小偏厅里,没有安排歌舞奏乐,甚至席间伺候的婢女也一律免去,除了穆九和他所带来的几员大将,便只有郡守本人和郡守庶子。
“王上,未免闲杂人等扰您清净,卑职此次并未准备歌舞·但是筵席没有舞乐助兴,难免冷清了些,犬子略通音律,不如就让他为王上献曲一首”·穆九在宴席上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凝神想什么。
夷陵郡守心中不安,生怕是王上今儿个心情不好,因而一直不敢引荐自己的儿子,此时见他神色稍有和缓,才大着胆子露出点狐狸尾巴··“王上您意下如何”·见王上还是不置可否,夷陵郡守把心一横,直接给庶子递了个眼色。
那穿着月白缎衣的少年抱着琴款款上前,他生着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唇红齿白,并没有束发,乌发披散如瀑,更衬得那张白皙的俊脸娇小柔婉,引人怜爱,再配上一身白衣,看人的眼神怯怯的,像只乖巧的小白兔。
穆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似往那少年身上淡淡一瞥,竟是浮起笑容··夷陵郡守见状,备受鼓舞,忙让庶子弹一曲最拿手的曲子·那少年也是双颊羞红,他刚才只是偷偷看了眼坐于主位的男人,心中便如小鹿乱撞,只要想到今夜可以服侍这个人,便抑制不住的喜悦,因而更加卖力地弹奏,直把纤弱的指尖也磨破了,疼得眼中含泪,沁出水光。
陵洵登岸之后便偷偷潜入夷陵城,随着对那人的感应越发强烈,他心中也就越发紧张··按理说,他如今也该察觉到他来了吧·可是为何夷陵城内半点动静都没有·此时已经入夜,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陵洵穿着夜行衣在路上乱晃,着实可疑。
他向来信奉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索性直接按照感应的指引,一路找上了郡守府,轻而易举便翻墙而入··袅袅琴音似乎长了钩子,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柔情蜜意,陵洵顺着声音摸到郡守府内的一个小院,那种感应愈发强烈起来,他此时已经确定,那人就在院中,只是为何他已靠得如此之近,对方却到现在还没有行动·陵洵心中不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决定探查个明白,于是巧妙地躲过周围巡查的岗哨,一跃跳上房顶,扒开一块瓦片往下面看,这一看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何迟迟不见这人有所反应。
呵呵,原来正陷于软玉温香,被靡靡之音所摄美人在侧,美酒把盏,也怪不得他个昏君,连自己的结界被破也没有察觉·陵洵心中莫名腾起一股怒火,再看向那弹琴之人,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这什么东西顶着一张和他七八分像的脸,却做出那种矫揉造作之态,哎呦那柔媚的眼神做给谁看呀真想下去揍他两拳·一曲奏毕,穆九似乎被勾起兴致,向那郡守庶子招手,“你过来。”
少年紧张得眼睫微颤,应了声是,便恭顺地走上前,在贪狼王的打量下,眼眸愈发水润,红唇娇嫩如樱,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坐在我身边吧。”
穆九拍了拍自己身侧··少年依言坐过去,拿起桌案上的酒,小声道:“我来给王上倒酒·”·穆九似是心情大好,只要是那少年给他倒的酒,他千杯不拒,只噙着笑一一喝尽。
陵洵此时倒是宁愿自己化身为一条恶犬,可以冲进屋去咬那两人,心里却恶毒地想:喝吧喝吧,喝得你江山不保,第二天就变成亡国君·强强平步青云·那夷陵郡守看得内心雀跃,也在默默祷念:喝吧喝吧,那酒中加了助兴的药材,最好喝得王上情难自禁,将他那小儿子干得下不得床才好·酒的后劲不小,穆九被那美貌少年伺候着,接连喝了十几杯,似乎微醺,撑着头眼神迷离,忽然唤了一声:“少期”·藏在房顶的陵洵猝不及防地被点名,吓得脚一滑,蹬落一块石砖,弄出不小的动静。
“什么人”在外巡视的护卫立时喝道··“小心有刺客”·陵洵当即脚踏屋檐,像只野猫蹭蹭蹭三两下跳远。
这下可不得了,宛如石子投落沸水,那些护卫更是做实了有刺客的判断,当即将郡守府团团包围,陵洵在这些人俨然成阵法的搜寻围捕中,左腾挪,右闪躲,愣是折腾了半宿,也没有落网,末了缩进一个房间,等着外面声势平息。
“你,你是什么人你是……刺客来人啊,抓……啊”·还不等这屋中的人喊了个全套,陵洵便直接将他拍晕,再就着窗扇外透进来的光亮一看,好啊冤家路窄,这不就是那个娘里娘气的小白兔·陵洵当即做了个英明神武的决定,三两下将人捆了,封禁了五识,给塞进了柜子里。
这下没个三五天,这小子是别想出来了·陵洵拍拍手,总归觉得心里舒畅不少,背对着大门倒退几步,仔细观赏自己的杰作,谁知就在这时身后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陵洵心中一惊,正准备抽刀和这不速之客对上,却蓦地闻到一股淡淡的兰香,紧接着,他便被拥入一个时隔久远的熟悉怀抱··这一瞬间,陵洵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呆愣愣地在漆黑的房中瞪大眼,然而很快他便生出想拿刀捅死这人的冲动。
只听那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温柔嗓音,凑到他耳畔低声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陵洵:“……”·我叫你个大脑袋··第116章··陵洵怒从心中起,手肘使出十成的力道向后猛地一击,身后之人似乎吃痛,怀抱微松,陵洵正欲挣脱,却又被迅速翻转过来,重新抵在门上。
“唔……”陵洵被撞得背后生疼,不禁哼了一声,这下两人成了面对面的姿势,穆九却将脸埋在他肩头,轻嗅他的脖侧,弄得他很痒··这时门外传来贪狼护卫的声音,“郡守公子,方才见人往这边来,您无事吧”·陵洵心里一阵紧张,方才他领教过那些护卫的本事,不说个个身怀阵术,却也不是好打发的,此时听外面脚步声,竟是有不下十人,俨然已将这间院子围住,倘若此时被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岂不是要来个瓮中捉鳖·陵洵自然是不想当鳖的,可是此时身上又牢牢趴着一个,将他缠住,他进退不得,正急得额头冒汗,穆九却忽然开口说话。
·“出去·”·他的声音不高,门外的护卫均是一愣,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问:“王,王上是您吗”·“我说出去。”
“啊,是”护卫们这下再也不敢多言,恭敬地告罪,不多时便退出了院子··这一下有惊无险,陵洵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却又重新提起来,只因穆九此时已抬起头。
屋中并未点灯,只借了点窗扇外的月光,勉强映出室内摆设·昏暗中,穆九就在这极近的距离中望过来··陵洵与穆九对视,不由握紧拳,准备来他个鱼死网破,可是接下来穆九的一句话,却让他停住了一切动作。
穆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声问:“怎么,你不愿服侍本王”·陵洵:“……”·直到这时陵洵才发现穆九有些不对劲,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眼神也不甚清明。
竟然是喝醉了·原来他根本没有认出他来,还将他当成那宴席上弹琴侍酒的小白兔呢·“你想要什么”穆九将陵洵牢牢按在门上,迫得更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陵洵耳畔,极具诱惑力,“你想要什么,才愿意服侍本王”·陵洵快被气笑了,心说什么时候三殿下出手变得如此大方了,居然为了勾搭人陪他上床,开始随便开价码了。
当初把他压了的时候,也没见他给过什么好东西啊··“想要什么都行么”陵洵故意轻笑出声,微侧过头,也凑近了穆九耳畔道··穆九呼吸粗重几分,只是语气却依然平静,“什么都行。”
“好啊,那我要你手中权柄,座下江山,王上也愿意给吗”·陵洵本就是故意挑衅,他已将穆九这类人看得透彻,这是个为了权欲可将一切抛之脑后的,即便酒醉不醒,睡梦里都要牢牢捏着江山,谁想觊觎他一城一池,一兵一卒,都是触他逆鳞。
然而让陵洵意外的是,穆九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他的提议·片刻后,才郑重其事地摇摇头,“不行·”·“那就恕在下不奉陪了。”
陵洵心说他就猜到了,这人还没色令智昏到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想推开穆九,却又听穆九补充道:“现在不行·”·随后穆九便整个人倾覆过来,将陵洵压得严丝合缝,唇几乎贴住了他的唇,闭上眼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可再等我两年……”·陵洵在穆九的唇贴过来时,便浑身僵硬,他忽然感觉手腕上一凉,低头看去,发现竟是被套上了那串玉石珠子。
“少期·”穆九将串珠套在陵洵手腕上,便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似是怕他再次将那珠子脱下来,“少期……”·穆九的手很凉,那般用力握紧他的手,好像将那冰凉的温度化为战栗,从指尖传遍陵洵全身,令他瞬间失神,因而在穆九吻过来时,他竟忘记了躲避反抗。
强强平步青云·多么荒唐,他竟做了自己的替身……·两人唇齿相合,直到这吻变得具有掠夺性,愈发兴起燎原之势,陵洵才猛地惊醒,拼尽全力推开穆九,挥手扇了他一个耳光·为何还要做这般深情不悔的姿态明明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到如今,为何还要弄个他的替身来上演痴情·陵洵浑身发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激动的,只恶狠狠地瞪视着穆九。
穆九摸了下被陵洵打的脸颊,被陵洵推到阴影中,他便站在暗影中看着他,时间仿佛在两人周身停滞不前,他复又不管不顾地压上来吻他··陵洵终于被惹毛了,使上了点练家子的功夫,直接反客为主,一拉一推,反而将穆九狠狠推在门板上抵住。
“你凭什么”陵洵冷笑着问,其实他想问的是,你凭什么如此对我,在做了那些事之后,在害得他家破人亡,骗得他身心俱损之后,还能大言不惭地于酒醉后低声念他的名字。
可是到了嘴边,这话却变成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将天下奉送与我我大夏的疆土,还用不着你个贪狼人来指手画脚好好准备做亡国君吧,三殿下”·放了这通狠话,陵洵猝不及防在穆九后颈狠狠劈了一手刀,将人放倒在地,末了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终究没有将手腕上那串玉石珠子摘下来。
“哼,你今天脑子不清楚,我等你哪天清醒了,再当面将这东西摔你脸上”·说完,陵洵便踹开门,三两下蹿上房顶,逃也似地跑了··在他离开之后,被“打晕”在地的穆九却缓缓睁开了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抬手轻蹭了一下嘴唇。
好歹是亲到了……也不算白挨这一手刀··穆九摸了摸依然隐隐作痛的脖颈,摇头苦笑,在大敞四开的空房中,以手捂住眼睛,笑着笑着,唇角那苦涩的弧度逐渐在清冷的月光下消失。
该怎么去挽回·把一个人的心伤透了,到底做什么,才能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才能不让那人以仇恨的眼神看自己·穆九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唯有指缝间掉落一滴泪水,打在衣袍上,晕开氤氲的一小片。
陵洵才跑出去就后悔了,暗道自己犯蠢,怎么能就这样将那人扔下那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啊,他就该直接封了他的五识,将他和那小白兔凑成对,锁进柜子里去不过算算时间,衡芜峡那里应该已经得手,就算穆九发现了他的结界被破开又能怎样·袁陵联盟的水军已经势不可挡·拉锯三年的南北征战,就在这一夜重新拉开帷幕。
那长江以北的结界,被陵少将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破除,在袁氏喜船的掩盖下,两万精锐水师夜渡长江,在衡芜峡口登岸,打了贪狼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彻底把江岸的城防撕开一个口子。
陵少将军随即亲自率军攻入京畿,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直接打到洛阳城下,将那贪狼八大贵族部吓得屁滚尿流·然而在城中驻守的贪狼王却未曾出面,甚至自始至终也没有率军反击过,只坚守洛阳城不出。
洛阳城门外,陵洵骑着高头大马,命手下的士兵排着队在城门外骂人,将贪狼王骂了个祖宗十八辈,甚至命人准备了女子的衣物头饰和胭脂水粉,给那贪狼王当做礼物送去。
然而陵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贪狼王竟然收下礼物,甚至还给他回了信··信上所言,不过一句话:谢将军厚礼,或可来日穿戴整齐,与将军过目·陵洵想到穆九穿着女子裙裾,唇点朱红,低眉顺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险些鼻血飙出,只叹这人是越来越没有下限了。
“贪狼王小儿你陵爷爷在此,可敢派兵出来与我一战”陵洵将鼻血化为力量,如今大军已经围城三日,长久拖下去,于他们不利,他也只能将那几句陈词滥调的挑衅重新翻过来覆过去说。
“陵将军,我们王上发话,只要你肯脱盔卸甲,只身入洛阳为王上暖榻,便愿意开城迎入远道而来的贵客”城头的一位玄铁将军这几日被接连骂了“龟孙儿”“小娇娘”,好生憋屈,偏偏王上有令,不得开城迎战,而且无论对方骂什么,都要受着。
如今好不容易得令,可以反驳,他自然是要说个痛快··陵洵脸色一黑,当即命手下的阵法师结出箭雨阵攻击,那玄铁将军大手一挥,也命守城的阵法师结出守护阵结界抵挡,双方又是这般僵持不下,那玄铁将军美滋滋道:“陵将军还是莫要费力气了,当真想进城,不如考虑考虑我们王上提出的条件”·“我呸你们那个断袖王好生没羞,也不看看我们陵将军是谁,还想让将军为你们的王暖床就算暖,也该是他给我们将军暖床才对”刘烁将军还不等陵洵发话,便跳出来骂回去。
他这个出头鸟一扑棱,其他将军也跟着叫唤起来,最后话题竟演变为贪狼王与陵将军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陵洵被他们搅得头疼,只好勒马回营··以他对穆九的了解,“拖”绝对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他闭门不出,以守为进,必有目的·他到底想做什么呢·陵洵每日在大帐中坐立不安,桌案上只摆了一张棋盘,上面有未尽的残局,他冥思苦想,有时候琢磨棋局琢磨得入了神,恍惚间竟好像觉得对面坐着那人,正浅笑与他对弈,等晃晃脑袋,眼前的幻像才又消失,只变为空空如也的坐席。
·第117章··战事僵持一个月之久,不只是陵洵焦虑,他手下的几员将军也都火急火燎,憋屈得嘴上起大泡··“少将军,这般围困下去也不是办法那洛阳城中粮草充足,兵法有言,十倍军力方可围一城,我们远道而攻,几十万大军在此耽搁,每日不知要耗费多少粮食,而且这样空等下去,只怕时间久了会军心涣散。”
“是啊,再拖上个十天半月,恐怕到时害怕交战的就不是他们了·”·“所以我们几个方才合计了一下,不如放弃洛阳,改走华阳道,取蓉城,先断了他们的粮道再说”·陵洵一言不发地听着手下将军热火朝天地议论,却只垂眸看着桌案上的沙盘。
强强平步青云·蓉城肯定不行,既然是洛阳的粮仓,穆九必定不会轻视,那里的守备恐怕比洛阳还要牢不可破·陵洵帐中的几员将军都不是吃干饭的,尤其是刘烁,那可是当年跟在镇南将军身边的老一号人物,因而很快猜到陵洵的忧虑。
“将军可是担心蓉城难攻”·陵洵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离沙盘,“我既然能看出来,几位将军自然也不难看出,为何还要提出改道华阳”·“少将军,我们就知道你会担心这个,因而在来找你商议之前,便已经派探子去查看过,那蓉城内守军不足一万,只有十几个阵法师守城,华阳道两边虽有军力驻守,但只要给我一千精锐骑兵,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将路给你清干净”·陵洵听得皱眉,“确定蓉城守军不足一万”·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粮仓·刘烁道:“少将军,贪狼虽然已入主中原,但是贪狼兵马数量毕竟在那里摆着,分摊到各地驻守,实则兵力已严重不足,只靠故弄玄虚迷惑我们,越是重要的军事要塞,守备反而并不充足,而一些看似稀松平常的关隘,却布置了重兵,往往让我们措手不及,吃个暗亏。
既然贪狼王玩惯了这一手,安知不会在蓉城布置迷雾也许他就是笃定我们看蓉城是粮仓重镇,不敢轻易攻打,所以才抽掉了兵力·”·陵洵知道刘烁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稳妥,心里总是没着没落。
“把堪舆图拿来再给我看看·”·亲卫兵立刻将洛阳一带的堪舆图送过来,陵洵略瞟了一眼,却摆手道:“不是这个,要九州堪舆图·”·帐中诸位将军不明白这个节骨眼,陵洵看九州堪舆图做什么,见少将军如此游移不定,心中更是感叹,还是年少不经事,这种关键时刻,少了点久经沙场的果断和孤勇。
亲卫换了九州堪舆图来,陵洵将其展开,又细细看了一遍,如今大夏的半壁版图,以荆州为中心,东边有袁氏镇守,局势已相对稳定,自衡芜之战以后,大夏军向北接连收复了豫州和徐州两州。
而荆州以西是益州,从陈冰谋反后,便由诸多阵法师头领割据分治,因势力分散均匀,没有一方独大,是以名义上归顺朝廷·而最南边的交州,不过是蛇鼠横行的荒芜之地,向来不被重视。
陵洵看着堪舆图上标注的大夏与贪狼的势力范围,这些其实早已烂熟于他心中,可是今日看着,陵洵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视了··“再等三日,若是依然没有转机,再商议攻打蓉城之事。”
终于,陵洵做出了最后决定··几个将军均是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想要再说什么,却被陵洵下了逐客令,只能捶胸顿足地离去,若不是碍于老将军的面子,立誓辅佐少将军,恐怕此时都要违抗将令,不管不顾带兵冲出去了。
是夜,陵洵于军帐中和衣而睡,脑子里却不停浮现出白天看的九州堪舆图,时而穿插进穆九那张温柔浅笑的脸,几乎要魔障了一般,到最后九州堪舆图彻底被穆九打败,完全占据了陵洵的大脑。
“你个混蛋”陵洵气得大骂一声,恨不得将手伸进脑袋里掏一掏,将那人残留的音容掏挖干净·这觉是睡不下去了,他索性点灯起床,又将案上的九州堪舆图抖开,想找出这上面让他内心惶惶不安的东西。
就着摇曳幽暗的烛火,在暗影中舞动婆娑的舆图好像与白天看别有不同,为了看起来方便醒目,绘图的士兵特地将贪狼与大夏的驻军情况以不同颜色的笔墨标记,代表贪狼的以黑墨写就,而大夏的则是用红色朱砂标记。
因而那图上便错综复杂地黑红相交,宛如两军相对··陵洵起初只是百无聊赖中漫无目的地看,然而一瞥之间,身体蓦地僵硬了,他呼吸变得急促,忙将烛火拿得近了一些,再仔细向图上看去,脑子里轰的一声。
·“来人……”他的声音居然变得沙哑,叫了一声,却没有人听见,只能稍微稳定了心神,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守在外面的卫兵忙进来,见陵洵的脸色吓得一惊,“将军有何吩咐”·“吩咐下去,立刻整顿三军,拔营撤退,不得有误”·行军期间,尤其是围城这几日,三军上下就没有一个能睡安稳的,刘烁等人自是一听到音信便冲进陵洵的大帐。
“少将军,怎么好端端的,要撤退”·陵洵摇头,“没有时间解释,三日之内,大军必须赶至襄阳口”·刘烁一听脸色变了,“襄阳口那不是,那不是要过汉江了……”·“就是要从汉江乘船回荆州。”
回荆州少将军是睡了一晚睡傻了么他们花了近两个月时间,好不容易才将贪狼军逼退到洛阳以北,眼看形势一片大好,怎么能说撤退就撤退那岂不是要前功尽弃·饶是一直对陵洵言听计从的刘烁也不禁拧起眉头,“少将军,只怕这样草率撤兵,回去无法向圣上交代吧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兄弟”·陵洵却是冷下脸来,“这里谁才是大将军你们想违抗军令”·几个将军不吭声了,不过看那神情,自然是不服的。
陵洵又道;“诸位放心,这次撤退的后果由我独自承担,若是回荆州后,发现军令有失,我自愿以项上人头谢罪三军”·众将领见陵洵态度坚决,知道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愤愤地领命而去,当夜便组织大军拔营,于天亮前彻底离开洛阳地界。
晨曦微露中,陵洵在队伍中勒马回望洛阳城,咬牙切齿道:“好你个穆怀风,玩的一手围魏救赵,这笔账我们来日再算”·大夏军撤退,解了洛阳城之围,不仅是夏军中,就连贪狼那边也没几个人明白这陵少将军为何会撤军,并且会放弃几个月以来艰难打下的城池,将所有军队尽数撤回襄阳城,于汉江乘船南下,好像火烧屁股般,没日没夜往荆州老巢赶。
直到三天后,益州叛乱的消息传遍九州,一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阵法师首领,不知道怎么突然长了能耐,竟然在陵洵北伐这段时间,不声不响地统一了益州各郡,并一举率军出蜀,以阵法师队伍做先锋,一日之间夺下数十城池,兵临衡芜城下,扬言要救出皇帝,“清君侧,诛佞臣”。
强强平步青云·陵洵收到这消息的时候,大军刚好抵达襄阳,衡芜城却已经岌岌可危·那些之前对陵洵出言不逊的将军此刻全都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心知若不是陵洵及时下令撤军,别说他们无法攻克洛阳,就是荆州恐怕也保不住。
若是皇上有失,临时陪都也叫人端了,他们还有何颜面自称大夏之军·可是谁又能想到,益州那些不成气候的阵法师竟会突然搞出这么大动静·从荆州赶来的情报官禀报过军情,陵洵又追问:“那一统益州的阵法师是何人”·情报官道:“就是之前的广汉郡守,秦飞。”
秦飞这个人陵洵有点印象,当初率军去益州清查税务户籍时,还见过这个叫秦飞的,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非“草包”二字不能概括,陵洵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在接风宴上,秦郡守酒醉后抖着三指膘的肥肚子,与舞姬合舞的精妙场景。
莫非这人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也不像啊……·陵洵实在不愿意相信是自己看走眼··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又听那情报官道:“回禀少将军,听说自三个月之前,秦飞招纳了一个谋士,听闻名号扶摇先生,不知此次益州生变,是不是和这位扶摇先生有关。”
扶摇·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陵洵隐约觉得这人来历不简单,便交代刘烁,率领三军尽全力返还荆州,他自己却是以阵术辅助,先一步赶回了衡芜城。
·第118章··陵洵之所以会预先知道益州生变,全都是因为那张九州堪舆图··起初他一直没有往那处想,直到大军开拔的那天晚上,看着黑色与红色交错的两方军备图,他才发现那图案俨然形成了阵术符文,而稀奇的是,按照奇门遁甲的方法推演,那阵中的生门和死门,居然都落在益州。
陵洵很少看到生门死门落在一处的阵法,但是益州有变,这一点是他能肯定的·再联系益州如今的形式,虽然各阵法师头领明面上对荆州的小皇帝俯首称臣,实则各自心怀鬼胎,十分靠不住,只要有人从中挑拨,八成可能临时反水。
还是太过大意了,没有料理干净就急匆匆打过江去,终究酿成今日后院失火的局面·陵洵心里明镜一般,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那位贪狼王的手笔,倘若没有贪狼势力的协助,益州的阵法师就算本事大得能上天,也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形成气候。
那位扶摇先生,先前陵洵从未听过他的名号,这么凭空长出来一般,怎么看都觉得可疑,或许就是贪狼派来的人物也说不定··这一路上,陵洵已经将益州的情况在心中过了遍。
而此时的衡芜城外,硝烟弥漫,守城的阵法师就要扛不住外面的攻势了··朝臣们将皇帝簇拥着,哆哆嗦嗦抖成一坨坨受惊的鹌鹑,他们将大殿门里三层外三层地关紧,外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们上下牙打战,不禁又陷入当年陈冰火烧京都的噩梦。
都是当官的,怎么轮到他们这一届,就这么命苦啊·“皇上不要担心,只要有我在,任凭谁也休想碰您”·钟离甘不知从哪里鼓捣来一把大刀,刀身几乎和他一样高,扛在肩上像个人似的,在一众抖若筛糠的老骨头渣滓面前,倒也显出几分能唬人的英勇气魄来。
小老虎虽然年幼,却也是个能咬人的凶兽,到底比老猫管用··当今圣上是个可怜人,六岁之前被秦超当做提线木偶般控制着,衣食住行皆有人监视,像个病猫般被圈着养大,在秦超当权期间,朝堂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甚至一见了秦超就腿软。
六岁以后又被魏兆捉去,表面看上去像是脱离苦海,实则扮演的角色差不离,照样是座上傀儡·如今到陵洵这里来,倒也没人再拘着他了,可是骨子里的胆小怯懦已经养成,怕是再也改不回来。
然而此时,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小豆丁,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竟是难得生出一点决绝和孤勇··“阿甘,只怕这次是顶不住了……你快走,他们总归不会杀我和这些文官……”皇帝瘫软在龙座上,脸色发白,轻轻拉了一下钟离甘的衣摆,后面的话他却没有说。
那就是碍于陵洵的存在,叛军一旦破城,是绝对不会放过钟离甘的··钟离甘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自己快点长大·他曾无数次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陵洵屁股后头,那时候也没有觉得舅舅瘦削的肩膀如何伟岸,甚至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地想,等他长大了,肯定比他舅厉害,什么贪狼人,三天就打回姥姥家。
可是真的等到大难临头,总是挡在他身前撑着天的那个人不见了,他才切实明白,那双他曾嗤之以鼻的肩膀上,究竟承担了什么··“报外城守护结界已破”·外面有侍卫来报,顿时又给殿中增添了几分凄风苦雨。
守护结界破了,那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城防只靠人力和城墙,对上普通士兵的攻击,或可还有几分招架之力,但若对上阵法师,那基本就是个送菜的结局··皇帝咬紧嘴唇,平生第一次如此具有帝王的威严,“钟离甘,你带上几名护卫,先藏起来,等叛军入城,你再寻个乱子逃出城去。”
钟离甘却上来牛脾气,死活赖在皇帝身边不肯走,等皇帝急了,他便索性扔了刀直接扑到小皇帝身上,手脚并用将龙体抱住,扒开大嘴嚎起来,直把口水也蹭在龙袍上。
砰地一声,大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所有人俱是一震,唯有钟离甘这个没心肝的,依然雷打不动趴皇帝身上,坚定如一地往外冒着泪雨··“哭个屁闭嘴”·钟离甘听见背后一声熟悉的喝骂,咕咚一声,生生将下面的号丧咽回去。
陵洵身穿甲胄,带着一路风尘与血腥之气,几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末将护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刘司徒见了陵洵就像见到救星,昏花的老眼里迸发出跳动的亮光,宛如看到情人的少年,就差直接冲过来捧住陵洵的脑袋吧唧亲一口。
强强平步青云·“陵将军你已经率军回来了衡芜城……是保住了”·面对刘司徒那光可鉴人的双眼,陵洵好生惭愧地低头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将残忍的真相说出来;“司徒大人,因为收到消息后惦记圣上,我就一个人先回来了,大军尚在路上。”
刘司徒:“……”·就你一个人回来有个鸟用·相信这是此时室内所有人的心声,然而陵洵却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觉悟,向皇上行过礼,便迅速召集大殿周围的侍卫,将带着刀鞘的长刀在地上随意划拉几下,便做好了部署,这几人守在哪里,那几人又该待在何处,什么地方视线绝佳,适合设瞭望岗哨,什么地方是监控死角,要防人偷袭。
经他这般调度,十人顶的上百人,几句话交代下去,便如一根定海神针,将濒临崩溃的衡芜城安抚下去··“诸位大人不必担心,城外守护结界我已经顺手补上,如今城中虽然守卫不足,但是秦飞的人想要攻进来,怕也要费上一些功夫,只要等到大军还朝,便叫他们有来无回”·陵洵这最后两句说得杀气腾腾,不仅是在场的众人,就是那城外的益州军,仿佛也感受到了这重重围墙之内的恶意,居然在陵洵抵达衡芜城不久之后便撤军了,等到晚上刘烁率军杀回,居然连个益州军的毛都没摸到。
几个武将本来就在陵洵面前失了脸面,还指望着回来打个大胜仗,挽回一点岌岌可危的尊严,哪想到这次竟是遇到了一窝兔子,还没等他们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就跑了个干净。
“见好就收,知道变通,倒是个机灵的人·”在问清楚此次攻城的领军是那扶摇先生之后,陵洵不禁感叹,颇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倒是更想当面会一会这人了。
不说别的,就说这次,但凡换个贪功冒进的人,只怕都不会撤退得这般利索,一旦大夏主力军回来,叛军被围在衡武城外,两面夹击,下场必定很惨··“少将军,那秦飞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是他”刘烁的问题代表了很多人,他们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大好的战局竟是被这一条臭鱼给搅合了。
“是啊,就那个草包,身后若没有人支持,指定翻不出这等浪花·”·“这不是明摆着的,我们围困洛阳城一个月,便来了这一出,肯定是贪狼人在背后做的手脚。”
“贪狼人又不是大罗金仙,我们与贪狼交锋多年,怎也不知道有这样厉害的人物,能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统筹整个益州除非是那新即位的贪狼王亲自上阵”·这最后一句话倒是让陵洵心中莫名一动。
围困洛阳城时,他似乎的确不曾感觉到那人的存在·难道他真的亲自去益州,做那搅屎棍了·可是随即一想,陵洵又觉得不可能,倘若那扶摇先生真的是穆九,衡芜城被围那日,他与益州军离得如此之近,凭着两人五行之力的感应,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他·经此大乱,陵洵在朝会上奏折,决心要讨伐益州。
自古朝会,便是一群人斗嘴皮子的地方,无论提出什么鸡毛蒜皮的屁事,总归有人跳出来找两句茬·然而大夏后期的朝堂似乎习惯了权臣的单方面倾轧,那种喜欢多嘴多舌的人只怕投胎都过了两个来回,因而硕果仅存的这些人,无不是懂得明哲保身的老狐狸,轻易不会出来欠嘴。
面对满朝堂的锯嘴葫芦,陵洵有时候也有点苦恼··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他往权臣的路上推也怪不得人家益州军闹事时,打得旗号是“清君侧,诛佞臣”。
这其中的“佞臣”指的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上,其实那秦飞叛乱,统一益州,对我们也并非不是好事·”即便没有人反对出兵,陵洵也要将道理讲明白,以防日后有哪个马后炮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各种横挑鼻子竖挑眼。
“哦陵将军此话怎讲”刘司徒到底还算是个活人,总算在朝堂上徐徐开了尊口···第119章··    益州是块好地方, 物产丰美,易守难攻, 蜀道难又是天下闻名, 可谓关起门来自成一国, 天皇老子也不放在眼里。
若非如此, 陵洵当年被朝廷通缉,也不会从荆州翻山越岭, 跑到益州去落脚·史上数次朝代更迭,中原几乎被打成了筛子, 益州的土地也没有被战火波及分毫··    “益州有崇山为障,地形险峻,如今各郡县由阵法师分散自立, 又彼此联系,人事关系复杂, 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要彻底将其收归朝廷,难比登天,势必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
这也是为何朝廷对益州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陵洵话说到这里,那些脑子聪明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陵洵继续道:“然而如今秦飞作乱,且不管他背后的支持者是何人,总归是将这七零八碎的散沙归拢齐整,不需要我们再进去蹚浑水。
他们反叛在先,我们师出有名,只要这次一举攻进剑门关,将秦飞斩杀,便可名正言顺收拢益州户籍财税,永绝后患”·    “是也,陵将军此言有理”陵洵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
    “要不是陵将军点破,我倒是没有想通这一点·”·    “如此说来,那广汉郡守岂不是为朝廷立了大功一件”·    陵洵又想到那位扶摇先生,心说可不是给他们立了大功一件么,来日两军交锋,他必定要找机会亲自道谢他自动忽略满朝文武的阿谀逢迎,敛衽下拜,面向皇帝正色道:“臣向陛下请旨讨伐益州,愿亲自率军,必定万死不辞,不辜负陛下重托”·    如今陵洵算是兵权在握,历来出兵请旨,不过是走个形式,别说是尚未成年的皇帝,就算是朝中百官,也没有人会那么不识时务地给他找不痛快。
    然而这一次,坐在上首的小皇帝却有些迟疑,藏在宽袖下的手叠在一起拧了半天,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小声开口问:“陵将军,可是这样一来,只怕贪狼军会趁机南下……”·强强平步青云·    满朝文武早已习惯龙椅上坐个不会说话的瓷娃娃,哪想到瓷娃娃有一天也会开口,而且一开口便是质疑炙手可热的重臣。
当即便有一名武官站出来道:“皇上多虑了,以陵将军阵法造诣之高超,在长江南岸设下的守护阵结界一向是固若金汤,岂能那般容易被攻破”·    “是啊皇上,况且贪狼刚与我大夏交战,一路溃退,已是动了元气,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能力南下。”
    皇上这句质疑本是冲着陵洵的,可是还没等陵洵回话,一众大臣已经七嘴八舌地反驳回去,小皇帝脸涨得通红,只能结结巴巴道:“是,是朕想多了……”·    陵洵站在大殿下,看向龙椅上如坐针毡的幼帝,而满朝文武尽数站在他身后,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由怔愣了片刻,才恭敬回道:“陛下放心,臣已写信联络袁将军,待他收兵退回江南,臣再出兵。”
    这天退朝,陵洵走出朝会大殿,正午的日头高悬于顶,映不出人的影子,好像将天地间万物放在青天白日下炙烤出最原本的模样··    陵洵站在大殿门口回望,想到方才朝会上的情景,忽然生出彷徨之感。
    如今他之于大夏,好比一道护佑万民的城墙,可是谁又知道在另一些人的眼中,他是否也和秦超魏兆之流一样,是包藏祸心的权臣·    他又想到大夏之初太祖对功高盖主的阵法师赶尽杀绝,想到自己父亲遭灵帝猜忌连累满门惨死,好像自古权臣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如今皇帝尚且年幼,还需要倚仗他,可是一旦有朝一日羽翼丰满,到时候是不是也要容不下他了难道他也要效仿秦魏,布置眼线监视皇帝一言一行,甚至终有一日,弑君篡位那么他又和陷害他父亲的那两人有什么区别·    直到这时,陵洵才确切体会出当日穆九警告中的深意,他说他将小皇帝带回去,日后必定是烫手山芋。
尽管不愿承认,可他的确是给自己埋了一颗两难的祸根··    可见权势这东西,当真不是好物,不将心肝抠挖出来涂黑,恐怕拿在手里也不长久,终究引火自焚。
    在这一刻,陵洵似乎忽然有点理解穆九那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算计··    身在高位,上悬宝剑,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日朝堂上小小的风波,在陵洵心里激荡起一点微末的涟漪,然而这涟漪没来得及荡漾多久,便被接下来紧密的战事给搅乱了··    袁熙得到陵洵的消息之后,撤退回江南,为陵洵的大后方提供保障,一旦贪狼南下来犯,袁熙便可挥军北上,直捣贪狼老巢。
这就让陵洵能够更专心地应对益州战事··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在三个月的小打小闹之后,陵洵统帅的陵家军将益州军逼至剑南关以内,原本以为在剑南关这等险关,益州军终于要憋一招大的,不料却在关键时刻,秦飞手下两名大将前来投诚,承诺愿意做内应,放陵洵入蜀。
    在这个节骨眼,就算长着一张普度众生的菩萨脸,陵洵也能从中闻出阴谋诡计的味道,更何况那两个益州降将看上去就凶神恶煞,和观世音菩萨半点边都不沾。
    “两位将军在益州官阶不低,为何要背叛秦飞”陵洵趁夜召见两人,亲自审问··    那其中一个叫赵琛的立刻愤愤道:“我与陈铭将军跟在秦飞身边十多年,哪怕当年知道他是阵法师,也没有向朝廷举报,反而是尽心尽力辅佐,可是自从那个叫扶摇的人来到益州,帮忙出谋划策打了几个胜仗,秦飞便对此人言听计从,哪还将过去的兄弟放在眼里”·    另一个叫陈铭的更是目眦欲裂,咬牙道:“秦飞这个禽兽昨晚在我家赴宴时,居然趁着酒醉,将我年仅十二岁的小女儿给……给……”话到后面没有说下去,陈铭以头抢地,一双大拳头直将地面砸得砰砰响。
    陵洵冷眼看着,任凭他们诉说对秦飞的不满,之后自然是接纳两人的投诚,并约定三日后的晚上打开剑南关城门,放陵洵大军入关··    “将军,这两人可信”待赵陈二人离开,刘烁问,满脸写着怀疑。
    陵洵却在心里盘算着,眼睛一弯,笑道:“不管是不是可信,这两人都可用·”·    正说话时,两道黑影自军帐外闪进来,刘烁一惊,差点就要拔剑刺过去,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陵洵身边的方姓两兄弟,他早已见识过这两人近乎诡谲的轻功,不过这么长时间,还是有些不能适应。
    方珏进帐后向陵洵抱拳行了一礼,便言简意赅回报探查到的情报:“陈铭赵琛两人对秦飞心存怨恨已久,尤其是陈铭,他原是左军参军,自扶摇先生出现,便将他的职位顶替,从此屡遭排挤。
昨晚陈铭设宴于家中,请秦飞赴宴,想以旧日情分缓和两人关系,不料秦飞酒醉,半途离席时误入陈家后宅,将陈铭的小女儿女干污·”·    陵洵点头,这些倒是都对得上号。
    “风爷,这是剑南关内的岗哨布防图,只是外围的,更里面靠近主军大帐的,因有阵术结界,我和方珏没敢过去,怕打草惊蛇·”方珏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张草绘的图纸交给陵洵。
    “你二人已经做得很好了·”陵洵接过地形图,看了眼上面方珂扭扭曲曲画的代表军帐的小三角,忽然问:“那个叫扶摇的人,军帐在什么方位”·    “确切地方不知道,但结合扶摇先生如今在益州军中的地位,应该是在靠近主帐的地方,想要到主帐,从西侧营过去最为方便。”
方珂大致在地图上画了个范围给陵洵··    刘烁见陵洵此种举动,耐不住性子问;“少将军,我们当真要三日后入剑南关不怕这是秦飞设计的圈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剑南关被称为千古第一险关,若要强攻,恐怕几万人都不够交代在这里的。
既然对方出招,我们何不好生接着,然后见招拆招”陵洵说着,将那双桃花眼一眯,将昔日的女干商嘴脸捡回了几分,“不过嘛,我们入关归入关,却不能全听他们的。”
强强平步青云·    三日后,陵洵如约,率领三万先锋军抵达剑南关下,关隘外的守护阵结界果然已被人撤换,守夜的士兵见了陵家大军远远行来,却一直没有发出通报,显是已被赵陈二人收买。
    “城下是陵将军吗”那小兵见陵洵的人马靠近,压低声音小声问··    骑在高马上的陵洵并不答话,只是命人晃了晃陵家军的旗帜,刘烁也同时上前两步,整个人置身于火光中,倒是让那小兵看清楚了脸。
    两军交战来来回回,刘烁的脸基本没人不认识,那小兵见了,不疑有他,当即跑下城楼打开城门,放陵洵等人进来,并小声催促道:“我家将军正在前方的长寿坡等候诸位……”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脖子一凉,竟是横了个冰冰凉的东西。
    “先不急着去见你家将军,你替我们引路,去西侧兵营·”·    小兵吓得不敢动,只是觉得这说话人的嗓音着实好听,余光里扫去,却见挟持自己这人只是普通士兵打扮,却生了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一看之下叫人失神。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关于初见)·    身穿青布衣的男人进门时,镇南将军刚练习过刀法,白色内衫已被汗水打湿··    “穆先生,您总算回来了。”
镇南将军对男子笑道,从侍卫手中接过帕子擦汗,目光却落在男人身后跟随而来的小孩身上·“这位是……”·    穆寅忙道:“回将军,这正是犬子。”
    镇南将军挑眉,戏谑道:“我倒不曾听说穆先生娶过妻·原来先生这样的人,也会娶妻啊”·    穆寅摇头苦笑,“老家的结发妻,只是脑子有些不好,从不敢带出来。
如今发妻亡故,小儿在家中无人照应,便带来将军府叨扰,还望将军恕罪·”·    镇南将军一摆手,“这有什么,我看你这儿子很好,不如以后就和我那刚出生的大胖小子一同玩。”
镇南将军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一提起自己新生的儿子,便将那黑幽幽的脸笑成一朵花,忙招呼婢女过来,让人带着穆寅的儿子去后院找夫人,去看看襁褓中的小世子。
    穆九踏入那间小院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此发生怎样的改变,他虽然只有六岁,却习惯将情绪隐藏,任凭婢女拉着他的手,迈过重重朱漆大门,也只是乖巧地跟着,并不吭声,低垂的眼睫遮掩住他眼中不符合年龄的阴郁。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味,当最后一道门扇打开,穆九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棵参天的大枣树,树下一个女子正躺在长榻上假寐,怀中窝着一小团襁褓··    穆九的心脏忽然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以一种几乎让他窒息的速度。
    他感到身体有什么地方发生变化,随着每一步靠近那个襁褓,锁骨处像是被烙铁灼烧,他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恨不得撒腿狂奔,只为能更早一点看到那襁褓中的东西。
    ——那让他浑身血液几乎沸腾起来的东西··    仿佛极度干渴之人终于见到沁凉的清水,穆九觉得身体内部有一种本能,几欲撑爆血脉,震碎筋骨。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跑到那襁褓旁边,看到了里面白嫩嫩的小人儿,那么小,好像只有巴掌大,正懒洋洋趴在母亲的怀里熟睡··    穆九目不转睛盯着那软嫩的小团子,竭力控制住发抖的双手,在甜丝丝的枣花香中,他好像觉得那襁褓里的团子也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心里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正在疯狂叫嚣:想要……想要吃掉他……·    就是在这一天,那饱受折磨下依然可望而不可及的五行之力,终于在他体内觉醒了。
    ——·    昨天说好的番外~两人第一次见··第120章··攻破剑门关比陵洵想象中容易,容易得甚至有些不太真实··赵琛和陈铭开城门放陵洵入关,陵洵为防有诈,并没有按约定与两人会和,而是让次主力部队佯装与二人接头,他自己却率领四十名阵法师,作益州兵打扮,按照方珂和方珏事先探查到的军营地形,混入了西侧兵营,出其不意直接攻入益州军大帐,竟是生擒了秦飞。
陵洵这边一经得手,便向空中发射了信号弹,伏兵于城门外的主力部队接到消息,顿时如潮水般倾入剑门关··因事先有赵陈二人将守护阵结界关闭,陵洵的军队可谓是畅通无阻,一时间整个山谷中喊杀声震天,陵洵的军队以压倒性局面迅速控制各处兵营,俘虏上万人。
陵洵占据了秦飞的主军帐,坐镇于帐中,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捷报,却忽然生出纳闷的感觉,心说这支能将整个益州掌控住的军队,怎么变得如此不堪一击·这就好像身后穷追猛打一只尖牙利齿的大老虎,你绞尽脑汁,又是布置陷阱,又是准备长弓羽箭,万事具备就等着和猛虎来一番生死搏斗,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草丛里跳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野猫崽子。
这落差真不是一般的难受··“将军那个秦飞……他死了·”·快到天亮的时候,战事告终,清扫战场时,有人来禀报陵洵。
“什么怎么可能”陵洵心中一惊,“不是派人看着他么,怎么会死”·“是陈铭将军,他扬言一定要杀了秦飞狗贼,带了一队人冲进关押秦飞的军帐,守卫实在是拦不住,眼睁睁看着陈铭将他的头砍了下来”那来报信的侍卫和看守秦飞的人关系不错,有意回护,便在言语中夸张几分。
陵洵心中恼怒,这个时候,斩杀大军统帅,并不是好时机,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又不能挽回,再者他其实对秦飞的死活并没有多关心,因而只佯怒道:“陈铭呢”·“已经在账外跪着,等待将军发落。”
强强平步青云·“拖出去打二十军棍,以作惩戒·”·“是”·“有那个扶摇先生的消息吗”·“回将军,那人已经被刘烁将军围困在长寿坡”·陵洵眼睛瞬时一亮,其实相比于秦飞,他更看重这位传说中的扶摇先生,若是没有此人,那秦飞又算是哪根葱听说扶摇被围困,陵洵怎么也坐不住了,立刻点了一队人马赶至长寿坡。
长寿坡上密林重重,刘烁见陵洵赶来,忙策马上前,抱拳道;“将军”·陵洵冲那密林方向扬了扬下巴,“怎么,为何只围不攻”·刘烁有些为难,“末将惭愧,因那林中布置了守护结界,跟来的阵法师无人能解,一时间竟是攻不进去。”
陵洵打眼一扫,却是挑眉,“为何我没有看出这林中布置了阵术”·刘烁一愣,“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兵士在林子外围探查了很久,每次企图进入林中,便会莫名其妙又走回原路,简直鬼打墙一般。”
陵洵略一思索,知道刘烁肯定不会说谎,便打马上前,绕着林子外围看了一遭,又下了马,时而蹲在某处树根下看看,时而又踢开地上某块石头··“这不是阵法师布置的阵术结界,而是奇门遁甲之术。”
陵洵丢掉方才顺手捡来的小树杈,掸了掸袖子··“奇门遁甲少将军可有办法解开”·陵洵在将士面前一向老成,此时却难免露出些得意之色,方显出几分稚气来。
“这运用奇门遁甲之人造诣不浅,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还真的没什么办法·不过可惜,他今日碰上了我”·陵洵命人分兵八路,按照八卦方位排布。
“你们这队从坎位入林,对应水气,坎水为阴阳之水,亦是活门,因而需注意以火抑制,却不可动旺火,以绝生路·”·站在陵洵面前的一队兵士:“……”·少将军,劳烦您说句能听懂的人话。
陵洵看着那一张张茫然的脸,不禁深深叹一口气,道:“你们从北边进入林子,带上火把,注意别烧到自己·”·“是”将士胸有成竹地领命而去了。
陵洵又转向剩下的七路人马,本想继续高谈阔论一番,可是想到方才情景,只好灰心丧气地简单部署,自己则和刘烁一道,从最为难对付的乾位入林··有了陵洵的安排,这方才还好像无法跨越的奇门屏障,竟是被轻易化解,陵洵他们很快在林中遇到一队益州军,护着一个穿长衫的文官打扮的人离去。
众人当即追过去,隐约听到那些益州军口中喊“扶摇先生”,陵洵立刻抬手制止了弓箭手放箭··“慢着方才你们是不是听到那些益州兵叫那穿长衫的人为扶摇先生”陵洵问。
刘烁道:“我听着是叫的扶摇先生·”·“我也听的是·”·“我也听见了”·跟在后面的军士七嘴八舌道,陵洵却在方才那一瞥之间,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为什么觉得那人的身影非常熟悉·陵洵微眯起眼,缓缓道:“这个扶摇先生我要了,务必捉活的”·放出这句话,再无需陵洵多言,弓箭手们纷纷收起长弓,只是这样一耽搁,便让那队益州军逃远了,很快便借着地形优势,消失在了树丛深处。
就这样捉迷藏般绕了大半日,隐藏在树林中的益州军相继落网,却唯独那扶摇先生如兔子一般,仿佛扎个地洞就能四处游窜,总是能看到惊鸿一瞥,却连毛都抓不到一根。
眼看着金乌坠地,竟是要在这里耗上一整天,已经一夜没合眼的陵洵有些烦躁,心中的火气简直像被人添了干柴,蹭蹭蹭地快要燃上天··“放火烧林把他给我熏出来”·最后一次和那扶摇先生擦肩而过,陵洵终于急红了眼,咬牙切齿放出这道命令。
被兔子耍着转了一天的将士们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早就想把那障眼的破林子烧了,让那叫什么扶摇的直接在林子里被烤成焦兔肉,因而得了陵洵的命令,立刻行动起来,点火的点火,拾柴的拾柴,不多时便将林子四周围起来放起大火,只留有一条通路。
陵洵就守在那唯一的出口,盯着林子深处,准备来个守株待兔··他就不信这人宁可被活活烧死,也不愿出来··火起一个时辰,那林子已是化为汪洋火海,可是却不见里面有动静,陵洵不免有些担忧,心说该不会是碰到了一个死士,真的宁肯烧死也不愿落入他手中。
正在心里琢磨着,陵洵却忽然听见前方的树林中有响动··陪在陵洵身边的刘烁将军一乐,兴奋道:“来了来了,兔子现形了”·陵洵心里忽然有些紧张,颇有些如临大敌地看着那树枝晃动的地方。
“将军有人出来了”几个侍卫大喝一声,便向那动静传来的方向跑去,不多时,便从里面揪出几个益州兵··普通的士兵不值钱,陵洵手底下的将士心里门儿清,今天的彩头是那扶摇先生,谁若是抓到他,肯定会得到重赏,因而众人只是将那几个已经被烟熏得头重脚轻的益州兵一捆,便丢在一旁空地上不再理会,转而去那树丛中寻找。
“这里这里抓到了”·有两个年轻士兵兴高采烈地提着一个穿长衫的人出来,其他人见状,都知道今日的好运气是落不到自己头上了,均是向那两人露出艳羡神色。
两名士兵一边一个将人制住,连拖带拽架到陵洵面前,抬脚在那人膝弯处一踹,迫使其跪下··“将军,人已经带过来了那些侍卫就是称他为扶摇先生”·这扶摇先生显然是在林中吃了不少苦,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低垂着头看不到五官,但是露出来的半截后颈因烟熏而显得脏污,可想而知那张脸也不会幸免于难。
强强平步青云·可是陵洵看着面前跪着的这人,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却越发强烈,开口时连声音都有点发颤··“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那人没有反应,架住他的两个士兵又在他身上踢了两脚,呵斥道:“将军让你抬起头”·于是这人终于慢慢抬起了头,面向陵洵的脸再无遮拦。
陵洵却是一点点瞪大眼,仿佛见了鬼··“你,你你,怎么是你”·“将军认识此人”刘烁见陵洵神色,忙问。
认识啊,怎能不认识呢·陵洵盯着穆九的那张脸,说不清楚是想要冷笑还是狞笑··堂堂贪狼国君主,怎么会到这里来还落到了他的手中·然而还不等陵洵开口,那跪在地上的扶摇先生,却露出比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表情。
“将军……见过在下”·陵洵;“……”·陵洵被这人问得脑子打结··姓穆的,你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样··第121章··大夏与贪狼交战多次,可是真正认识贪狼王本尊的没有几个,陵洵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与穆九旧时恩怨,半句废话不多说,挥手道:“将人带下去捆了,稍后送到帐中,我要亲自审问。”
这扶摇先生当即被人拖走,等陵洵回到帐中,刘烁见他脸色不好,不由担心道:“少将军一夜未睡,是否要先休息片刻,再进行审问”·陵洵本欲拒绝,可是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是觉得脑子发木,都不会转了·那就等我沐浴休息后,再审问那些益州叛将吧”·接连几个月的战事,陵洵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身上不是血就是泥,早已糙得不成样子,他命人烧了一桶水,在帐中卸下甲胄戎装,把自己洗了个通透,这才长舒口气,觉得浑身筋骨都活络了,仰面躺倒在一张羊皮毯子上,不动了。
方珏听说陵洵要睡觉,便蹲在帐外尽职尽责地守着,老远就看见那不靠谱的兄弟一路招猫逗狗地溜达来,手里抓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烤肉干,一边撕成条条往嘴里送,一边神神秘秘跑过来冲他使眼色。
方珏抬起头瞥了方珂一眼,面无表情道:“你眼睛怎么了,进东西了”·方珂就知道永远都没法和方珏愉快地交流,只好放弃用眼神示意,凑过去蹲在他身边,往后瞄了一圈,确定帐内没有动静,才做贼般低声道:“你方才可看到益州那位扶摇先生”·方珏不以为意,“不就是辅佐秦飞那个已经被风爷抓到了,听说被关进了马厩。”
方珂一双弯弯的笑眼好像长出了意味深长的钩子,循循善诱道:“大名鼎鼎的扶摇先生,这几个月给我们找了多少麻烦,你就不想去看看”·方珏冷哼一声,“手下败将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方珂愈发像个跳大神的,咿咿呀呀好顿感慨,见方珏还是不动心,才不无遗憾地飘走了,末了留下一句:“你倒是该去看看,保准不虚此行。”
方珏表面上不为所动,可是经方珂这么一撩拨,也被引起了好奇心,越是想要克制,心里也是猫抓一样,想知道那扶摇先生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让那没见识的方珂好顿唏嘘,生生忍了小半个时辰,果真扛不住,在心里将方珂骂成了狗,脚一点地,便飞身而起,向营中马厩的方向掠去。
马厩离主帐并不远,不过是一息的功夫,方珏便找到地方,因为职业习惯,他从马厩的草棚顶倒挂下来,结果一瞥之间,竟险些倒栽葱掉下来··“少将军不好了不好了少将军”·陵洵根本没有睡着,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里,总是磨蹭着不想再见那人,这才躺着装死。
此时听见外面有人大呼小叫,他以为出了事,立刻诈尸般弹了起来··这又是出什么事了·他第一反应是自己中计了,这从头到尾都是那人的计谋,他自作聪明了半晌,最后还是落入人家的圈套里。
早在看到那人第一眼,他就应该猜到··陵洵二话不说,提刀就冲出去,心里发狠地想,大不了就和那姓穆的同归于尽,也省得这般兜兜绕绕的,劳神费心··侍卫正欲进营帐,便被自家少将军那杀气腾腾腾的模样吓住了,险些一屁股吓坐在地上。
“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尽管在心里,陵洵已经做好了最坏的预想,大军被围,贪狼军黄雀在后,那惯会运筹帷幄的男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可是他在面对手下的人时,永远都是如此镇定自若的模样。
“将军,方小将军要杀俘虏……我们拦也拦不住·”·陵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说的是方家兄弟,“哪个方小将军”·“就是那个不爱笑的”·说的是方珏。
陵洵皱起眉,方珏素来唯命是从,没有他的指示,从不擅自行动,怎么好端端的要杀俘虏·还不等陵洵继续追问,那来报信的侍卫已经抢先答道:“小将军说什么都要杀扶摇先生,说他对不起少将军,我们拦也拦不住,现在只有爱笑的那个方小将军在旁挡着……”·陵洵听得眼皮直跳,心说这年头的死孩崽子怎么都这么不让人省心,还不等侍卫说完,就疾步冲向马厩,老远便看到两个人影缠斗在一处。
方珂将手中那一柄肉干使得出神入化,与执剑的方珏过招,竟也不怎么落下风··“你拦着我做什么,闪开”方珏气势汹汹,眼睛往死里盯着那正坐在马厩角落的人,好像恨不得用如剑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戳窟窿。
“主公还未发话,你拿得什么耗子”·方珏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方珂将自己骂成狗,脑子里只存了一根筋,手下剑影愈发迅疾··强强平步青云·方珂手中的肉干被切成了细如牛毛的肉丝,看得好生心疼,袖子一揽,将那纷纷落雨的肉丝接住,急吼吼喝道:“喂,你拿剑,我无剑,如此比试,胜之不武即便你冲进去了,也是我手下败将”·方珏动作一滞,显然是被方珂绕进去了,两人之间一直有两个世纪难题未解,其一便是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其二便是谁的武功更高,前一个问题可以靠比武解决,因而世纪难题只剩下一个,事关长幼,可是半分马虎不得。
于是方珏索性扔了剑,以手为刃,又和方珂打在一起··陵洵赶到马厩边上时,看俩兔崽子正斗得难舍难分,便也懒得管,只从窗口往里面看,却见扶摇带着手铐脚镣,正坐在马厩一角,垂着头,对外面一切充耳不闻。
“行了,你们两个要比武上外面野地里比去,别在这里弄得鸡飞狗跳·”陵洵呵斥道··方珂和方珏应声停手,方珏看上去还是愤愤不平,上前一步叫了声风爷,正想说什么,陵洵却抬手制止,“行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滚吧。”
方珏委委屈屈的,他又恶狠狠往那马厩里瞪了一眼,这才被方珂拉走·他怎么能不恨呢想当初风爷因为这个人,好生颓废了一阵,日日酗酒,短短几个月便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要不是贪狼军压境,他临危受命,强撑着重新立起来,脱胎换骨成了定国大将军,只怕到如今都缓不过这口气。
姓穆的不是好东西,如今居然有胆再来招惹风爷,还不得给他弄死·方珏虽然被方珂拉走,心里还在琢磨如何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做了穆九··陵洵却已命人将扶摇从马厩带出来,送到帐中问审。
此时已入夜,大军营盘中灯火通明··陵洵方才刚刚沐浴过,因而只穿着一件白绸的内衫,听人说方珏闹事,才匆匆在外面披了件大红的将军披风,并没有再穿别的,因而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头发未来得及束起,还带着些水汽披散在身后,更衬得那蒸洗干净的面庞白皙如玉··跪在地上的扶摇先生身穿青布长衫,在被带进营帐中时,他抬眸久久地看了陵洵一眼,然后便垂下头,再也没有多看。
两人便这样一站一跪,好像在静止的时间中成了墙上的浮雕壁画·终究还是陵洵打破了这一僵局,却不是因为开口说了话,而是直接抽刀,毫不客气横在扶摇的脖子上,在战场上见了不知多少人血的刀锋冒着凛冽寒气,还未接触皮肉,便已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你是扶摇”陵洵居高临下,冷声问··此时可谓命悬一线,然而那扶摇先生依旧给了陵洵一脸不卑不亢的无动于衷··“回将军,正是在下。”
陵洵扯动唇角,硬生生挤出个堪称笑容的弧度,说了声“好”,接着话锋一转,道:“久闻扶摇贤名,如今你的主公已死,我爱你才华,不忍杀你,你倒是给句明白话,可愿归顺于我”·扶摇并不答话。
陵洵又将刀往他脖子上抵了抵,喝道:“说还是不降”·跪在地上的男人利刃在侧,刀肉相抵之处,已经渗出血珠,却丝毫不见畏惧之色,垂眸淡然道:“一臣不侍二主,既然城破,小臣任凭将军处置。”
陵洵看着面前这人,只觉得气血上涌,终于演不下去,将长刀一丢,转而从腕上取下一物,毫不客气冲男人脸上砸过去··当初说好的,日后要将这东西砸他脸上,他可是说到做到。
“收好你的东西,以后别再错认了旁人·”·扶摇被砸,也没有如何恼怒,依然波澜不惊地低头看去,见那竟是一串十二颗的白玉石珠子,沉默良久,才微微感叹一声,道:“在下总算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扶摇抬眸看向陵洵,微微笑了一下,“想必是将军认错了人,将在下当做其他故人了·”·陵洵被气笑了,“穆九,你这是又开始和我玩失忆了么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一起放出来吧,何苦这般麻烦”·扶摇也不再辩驳,只是心平气和道:“在下乃兖州人士,并非将军口中穆九,若将军不信,尽可到在下乡里调查。”
陵洵看着扶摇那张和穆九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直到与扶摇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对上,心里才猛地一惊··这人……这人身上竟没有与他相互感应的五行之力··第122章··陵洵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是蒙的,他看着那张脸,又不死心地冲上前,毫不客气将扶摇的衣袍三两下扒个干净,却看见了一具如细瓷般完好无暇的身体,并没有记忆中那曾让他心生怜惜的疮痍满布。
“怎会如此……”·这怎么可能·陵洵失神,直到扶摇开口道:“将军已经检查完了吗在下可否穿上衣服”他才怔怔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牢牢抓着扶摇的衣袍。
他猛地放开了手,退后一步,依然满是怀疑地盯着扶摇的脸看··“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是穆九”·扶摇有些无奈地摇头,抬眸看向陵洵,不疾不徐道:“虽不知道将军口中这位穆先生是何人,但在下真的与此人没有任何关系。”
若非感应不到这人身上的五行之力,陵洵死也不会相信扶摇的鬼话,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就在这时,方珂和方珏从外面进来,陵洵瞅了瞅方珏,再看看方珂,心里一阵无语。
天底下还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人家方家两兄弟是双胞胎,这个扶摇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难不成那贪狼王妃生了一对双生子,宫里养着一个,另一个却遗落在民间·一时间,陵洵脑子里被塞进各种离奇狗血的话本情节,倒是险些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风爷,有江东来的军报·”方珂和方珏在陵洵审问战俘时闯进军帐,自然不是为了看热闹··强强平步青云·陵洵往扶摇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让侍卫将人带下去,才示意两人继续说。
方珏天生就是那副全天下都欠他钱的表情,倒也不稀奇,让陵洵心里咯噔一下的是,方珂此时脸上竟也没有丝毫笑模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陵洵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有点不想让方珂继续往下说了。
“风爷,贪狼趁大军攻陷益州,挥师南下,因来势汹汹竟有过江之势,袁公子亲自率兵迎敌,不想竟……”·陵洵看到方珂眼中的泪花,顿时觉得头皮发炸,好像有成百上千的铁钎子生生扎进脑袋里,他猛地上前几步抓住方珂的肩膀,瞪着眼,颇有点疾言厉色:“说话不要吞吞吐吐,袁老二他怎么了”·方珂却是腿一软,跪在了陵洵面前,哽咽道:“袁公子在落霞谷被贪狼军围堵,遭敌军乱箭射死……”·陵洵耳朵突然嗡鸣,只看到方珂的嘴巴一张一合,可是说了什么,他却听不见。
这一天一夜的大惊大怒大悲大喜,终于积攒下千斤重的力量,压垮了他孤立于军前的脊梁,他只觉得喉头涌起腥甜的味道,两眼一黑,便直接向后仰倒,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来得及在倒下之前发出最后的命令——大军还朝,准备北伐。
再次醒来时,陵洵是躺在马车中的,滚动的车轮在隔了一层木板的下方传来嘎吱嘎吱声,偶尔颠簸一下,震得他头疼欲裂,不禁发出一声呻吟··方珂一听到声音就掀开车帘,显然一直是在车辕前守着。
“风爷,您醒了”·陵洵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嘴唇,方珂立刻明白,拿出个行军用的水壶,拔了木塞,过来扶陵洵起身喝水··总算觉得喉咙里那把火被水浇下去,陵洵问:“我这是睡过去多久”·方珂抿了抿嘴,“一天一夜。”
陵洵没有注意方珂的神情,倒也没怎么在意,只当是自己太久没有睡,又听到袁熙的死讯之后急怒攻心,这才昏了过去··“这是在往哪里走”·“您不是下令要还朝大军连夜撤出益州,还有一天就能到荆州了。”
陵洵却不放心,“益州各处要塞可留了守军可收回了户籍和财税簿册”要是匆忙之间什么都没做就撤军,岂非白忙活了一场。
“风爷您放心吧,刘烁将军都安排好了,他如今尚在益州,已将重要的公文誊抄,命人快马送过来·”·“哦快拿来我看看”陵洵说话急了,不禁咳嗽起来,见方珂没有动,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拿来。”
方珂欲言又止,终是一掀车帘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捧着个木匣进来,交给陵洵,“都在这里了·”·陵洵忙接过木匣,将里面的几卷公文拿出来逐一翻看。
这些是益州各类公文的统计,涉及财税,人口,物资,粮产等诸多方面,陵洵一点点看下去,越看越是惊奇,照理说,益州各郡县分治,已经乱了好几年了,这些东西不可能如此全面细致,他本已经做好了收复益州后接个烂摊子的准备,却没想到益州政务非但未显乱象,却比荆州还要井井有条。
翻完了所有的公文,陵洵又在木匣底找到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有些潦草,显然是出自刘烁之手·陵洵展开信笺,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益州政务于半年前被扶摇先生整顿,此人大才,将军务必招纳于麾下。
陵洵重新将木匣关好,让方珂收起来,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隐约觉得胸口闷疼··“方珂你过来,昨天我大概没听仔细,你给我再说一下,袁熙……他怎么了”·他应该是听差了吧什么乱箭射死,是射死还是射伤应该是射伤了对吧·“将军”方珂眼睛微红地打断了陵洵。
陵洵微微一怔,见方珂似乎哭过,这才渐渐回过味来··看来……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袁熙死讯并非是幻觉··心里像是憋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陵洵闭了闭眼,从醒来以后一直刻意回避的那股钝痛,生生将心撕开个大口子,连着胸腔肺腑,全都疼了个遍,也是奇怪,明明是心里觉得难受,怎么连着身上也这么疼那疼可是切切实实,毫不作假的,陵洵不禁痉挛起来,心里却纳闷地嘀咕,原来他对袁老二用情至此么他死了,他也快疼死了。
“算了,先不要说了吧·”陵洵摆摆手,让方珂出去,自己又往羊皮毯子里缩,像个慢吞吞正在努力往壳里缩的蜗牛·为了行军方便,军营中多以羊皮毯子御寒,暖和又防潮,还耐脏。
“将军”方珂这回终于忍不住了,“您一醒来又是关心益州政务,又是关心袁公子,为何就不问问,你为何会昏过去”·陵洵一怔,他为何会昏过去不就是几天没睡觉,太累了吗·方珂抹了把眼睛,“扶摇先生在您昏过去之后,给您诊过脉,他说您曾有过严重内伤,伤了心脉和五脏,几年来又连续征战未曾好好休养,怕是落下了病根。
这次发作,是因为几日未眠,操劳过度,心绪起伏太大,若是不再好好调理,恐怕……恐怕……”·陵洵听方珂说了半天,有关自己的却是半点没听进去,他只听见了前面四个字:扶摇先生,接着脑子里自动地浮现出穆九那张脸。
穆怀风,又是穆怀风袁熙的死,恐怕又是他的手笔吧,他上辈子究竟欠了他什么,要让他将身边至亲至爱之人赶尽杀绝了才肯罢休·陵洵眼里忽然漫起彻骨的寒意,像是寒冬腊月里的雪夜,漫天满地除了黑就是冷。
偏偏在这时,车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挑起,陵洵一看见那出现的人脸,瞳孔一缩,身体便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随手抄起身边的佩刀,手腕轻晃,刀鞘便应声滑落,刀锋顺势前送,直刺进那来人胸口。
“风爷,不可”方珂大惊失色,忙出手回挡,然而已经晚了,刀尖已经径直扎进扶摇的皮肉里,胸口的位置立时便被血殷红了一大片··强强平步青云·听见马车内有刀剑出鞘之声,方珏也跳了进来,却见自家主公正一刀刺进了扶摇的胸口,方珂出手拦阻,使那刀尖偏移了几寸,躲过要害。
“扶摇先生您没事吧”方珂也顾不上陵洵了,忙去查看扶摇的伤势,好在陵洵大病初醒,手上力道还有点虚,又有方珂那一挡,刀尖虽然刺破了皮肉,伤口却并不深。
扶摇怔了怔,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刀刺中的胸膛,又顺着那刀刃缓缓向上,最终看向陵洵那张白得不太正常的脸,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来给将军诊病,只是将军这诊金……未免太重了些。”
陵洵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这世界上又蹦出了个叫扶摇的人,这扶摇和穆怀风长得一样,可是他又不是穆怀风··不过,他真的不是穆怀风·陵洵觉得脑子有点乱,嘴里又是一股血腥气,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拿刀剐,手一松,再也装不了凶神恶煞,又往后栽去。
只是这一次有人快速在他胳膊上拽了一把,轻轻一带,让他的后脑勺幸免于难,没有磕上硬邦邦的车板,反而落入一个温暖平实的怀抱里···第123章··陵洵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好在这回没有丢脸地再晕过去。
他看到方珂和方珏围在他两侧,正神色惶急地说着什么,可是他脑子里嗡嗡响,竟完全听不到·他身后有一个人,他正靠着他·照理说他是不会将自己的后背这般交给陌生人的,可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也是蹦跶不起来了,只能躺平当鱼肉。
“药煎好了吗”扶摇问··前一天晚上陵洵昏倒时,因随军的军医束手无策,这扶摇称自己会医术,他们才死马当活马医地让这敌军俘虏给陵洵诊病。
其实方珂早就按照扶摇给的方子煎好了药,却因为不放心,而迟迟不敢给陵洵用··见方珂迟疑,扶摇又加重了几分语气,显得有些严厉,“药煎好了吗”·“还有几味药没凑齐……”·还不等方珂将这推脱的说辞编完,扶摇便打断道;“你们将军现在情况凶险,若没有汤药及时护住心脉,恐怕在下也没有办法了。”
方珂一咬牙,心道反正那些药材也都是常见的,给军医看过都说没有问题,抬起头深深看了扶摇一眼,这才掀开车帘命人将汤药端来··陵洵感觉到有人往嘴边送东西,迷迷糊糊下意识抬手往旁边推,心说什么鸟玩意,就往他嘴里喂。
“风爷,您张开嘴把药喝了吧,喝了就觉得舒坦了·”·陵洵听见有人循循善诱,更是将牙关咬得死紧,任凭大罗金仙来了,也甭想撬开他的嘴··“没事,喝吧。”
直到这样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陵洵才好像被撸顺了毛的刺猬,默默张开了口,将那热腾腾的药汤喝下去,喝完后似是觉得苦,又蹙起眉,却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口蜜糖。
甘甜的味道化解了药的苦味,他胸前的痛感也缓解了很多,精神一放松,又睡了过去··陵洵这回睡醒,只觉得神清气爽,跟个斗鸡似的扑棱起来··“方珂,方珏”他冲外面喊。
方珂立时进了马车,见陵洵气色红润,竟是没了病容,不禁大喜,“风爷,您觉得怎么样了”·陵洵摆手示意无事,“现在车队行到何处了”·“已经入了荆州,估计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回到衡芜。”
方珂说完,又仔细将陵洵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笑道:“看来那扶摇先生的医术还真是了不得,一服汤药下去就让风爷好转不少·”·陵洵这时也记起自己疼到意识模糊时,递到嘴边的那碗药,以及那句在耳边的低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尥起蹄子就踹了方珂一脚。
“什么猫三狗四弄出的东西,你们也当真敢让我喝下去,就不怕害死我”·方珂挨了一屁股,从那浑厚的力道里咂摸出几分生龙活虎,因而心下大定,嬉皮笑脸起来,“我们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啊,风爷可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凶险个屁那扶摇来历不明,又是敌军战俘,亏你们让他给我诊治,去把他开的方子拿来我看看。”
方珂也知道这次是他们办事不周全,因而不敢大意,忙从怀中取出药方交给陵洵··“风爷,怎么样”方珂抻着脖子凑过去看。
陵洵略微看了眼,其实他也不怎么精通医术,打眼一扫,见方子也没什么古怪,不过是一些护心保脏的药材,他没有说什么,只将方子还给方珂··“我就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嘛,已经找军医瞧过,倘若他敢耍什么花招,我们绝对饶不了他”·陵洵从鼻子里哼气,“也是我命大,若将小命交到你们这些兔崽子手里,只怕坟头草都要一丈高。”
见陵洵肯挤兑人了,方珂知道,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们风爷都算是跨过了这道坎,松口气的同时,不免也生出几分心疼·眼下益州战事刚刚结束,贪狼又兴兵来犯,他们风爷只怕又要奔赴战场,也不知道这把身子骨还能不能扛得住。
陵洵自醒来以后便要做一件事,因而处理了几件要紧的军务,便让人都退出去,自己坐在马车里,在身上摸了一通,最终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袁二,倘若你战死,我必为你报仇。
倘若你还活着,我必救你回来·是生是死,是永绝还是相聚,都看你了”陵洵正襟跪坐,对着那玉佩说完,便在身前画下一个寻人阵法,将玉佩郑重放在阵眼正中,闭上眼,屏息凝神。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刀剑无眼,同样的,战局无常,只要不是看到袁熙在他眼前断了气,他都不愿相信,袁老二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陵洵凝神许久,然而脑海里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袁子进,你不够兄弟”他恶狠狠地骂道,鼻子却发酸,心已经彻底地沉下去,只是固执地不肯睁眼··强强平步青云·然而猝不及防间,意识中那无尽的黑暗竟是被一道光划破,只是很快又恢复死寂。
陵洵猛地睁开眼,心中费解·寻人阵寻人,若是所寻之人已经不在世上,自是什么都找不出来,可是那突然出现的一道光是怎么回事·这玩意不是坏了吧陵洵捅了捅阵中的玉佩,又闭起眼睛仔细搜寻,只见意识中还是一片漆黑,但这次陵洵耐心盯了许久,久得他都以为方才是出现了错觉,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光。
然而就好像故意要和他唱反调,就在他要放弃时,一片漆黑的世界又有一道金光猛地闪过·“不对他没有死”陵洵忍不住大叫出声,再次睁眼时,目光中压抑不住的兴奋。
人死如灯灭,肯定是什么都看不到的,那袁熙又不是阵法师,不可能设下禁制阻止别人的追踪·因而那道光的存在,刚好说明袁熙还活着,只是很可能他本身困于黑暗之中,所以才看不见他。
而且据陵洵所了解的军情来看,袁熙在落霞谷遭贪狼军埋伏,被乱箭围攻之后,全军覆没,因而也就没有人去清理战场,更不可能真的见到尸首··既然看不到尸首,又如何能确定人死呢那落霞谷内地形复杂,或许找个山沟沟这人就躲起来了呢。
陵洵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恨不能立刻飞到落霞谷查探袁熙的行踪··只要人还活着就好办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东西挖出来·陵洵顿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卸下来,正欲将袁熙的玉佩揣回怀里,衣袖滑落,竟露出手腕上那串玉石珠子。
陵洵动作微顿,皱了皱眉,心道这珠子不是用来砸人脸了吗什么时候又给他戴上了·想到袁熙遇险,都是那贪狼人干的好事,因而自然要迁怒于某人,陵洵正想将珠子取下来顺窗户扔了,心念一动,又重新画了个寻人阵,将那珠子丢了进去。
但他只是闭目片刻,便睁开眼,摆出了一张方珏脸,好像谁欠了他几万贯钱··他就知道,人家堂堂大阵法师,又岂是能用寻人阵追到的·恰在这时,方珏不情不愿的声音从马车窗边传来:“风爷,那俘虏要见您,您是不是不见”·陵洵随手将寻人阵挥散,把玩着串珠,微微眯起眼,片刻后才跟只狐狸似的笑起来,将满眼的谋算化为春水,“快让扶摇先生进来吧。”
扶摇得到允许,才进了陵洵的马车,恭敬行礼··“先生不必多礼,马车里地方小,就坐这里吧·”陵洵说着,甚至还好心好意地往旁边挪挪,示意扶摇坐在他近前。
待扶摇坐定,他才又客气地笑道:“之前将先生误认成了一个宿敌,实在是多有得罪,听闻先生不计前嫌,在洵病危时施以援手,洵实在是受之有愧,先生雅量,不愧为匡世之大贤”·面对这劈头盖脸的一堆高帽,扶摇似乎是对陵洵忽而转变的态度有所讶异,却也是宠辱不惊,连道不敢当,只是在陵洵说“宿敌”二字时,眸光闪动。
“扶摇先生不必自谦·”陵洵将那放有益州公文的木盒打开,放在扶摇面前,“这些事益州的各项政务公文,若不是先生操劳,益州如今只怕早已千疮百孔,洵幼年曾于益州生活,益州算是半个故乡,因而代当地百姓谢过先生”·说罢,陵洵竟是真的起身拜谢。
扶摇忙上前扶住,“将军无需如此,在下不敢当·”·陵洵却就着这一扶,顺势抓住扶摇的手,真情实感地拍了拍,努力挤出个盈眶热泪,“先生是夏人,若是可怜天下黎民,便随我还朝,为圣上效命先生曾说一臣不侍二主,然而称臣必是对君王,秦飞只是郡守,又怎配得上先生对其称臣实则你我都是为君效命,为大夏之臣啊”·这一番慷慨陈词,陵洵就差声泪俱下,说得那扶摇似乎拒无可拒,也是无法甩脱陵洵那狗皮膏药般的纠缠,终究只能一拜到底,道了声“愿听将军号令”。
·第124章··大军抵达衡芜时,百官出城迎接,钟离甘眼尖,老远就看到了跟在陵洵马车后的扶摇,不禁咦了一声,心里嘀咕,怎么有个生人,看着倒是面善··陵洵和穆九闹翻时,钟离甘还是个满地乱爬的小崽子,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穆九,自然不认得他,然而他小小年纪,与人来往却自有一套原则,就是笃信眼缘,只要第一次入不了他的眼,以后也必定不会待见,反之若是第一眼看着舒服,便会自动将其划归自己一国。
而此时那骑在马上背光走来的扶摇先生,对钟离甘来说,刚好是后面一种人··“舅舅”还不等陵洵下马车,钟离甘便乳燕投林般飞了过去,先是拉着陵洵的衣袖前前后后检查一番,确定他舅舅还是全须全尾,没少哪个部件,才放下心来,接着又转眼去看扶摇,与陵洵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眨巴两下,忽然瞪大眼,语出惊人:“哎呀,这不是我那舅妈么”·陵洵正踩在马凳上,被钟离甘猝不及防嚎了这么一嗓子,险些踩空摔下来,脸上一阵红白交错,往周围看了一眼,用杀气凛凛的眼神逼退那些探寻的目光,才咬牙切齿道:“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钟离甘从小被他舅摔打着长大,根本没当回事,这时扶摇也从马上下来,他自来熟地凑过去,相马一样围着扶摇转了两圈,啧了两声:“像,真是像和画像上的舅妈一模一样。
也难怪我舅舅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真人更……”·“怎么哪都有你”不等钟离甘说完,陵洵便已黑着脸将他拎起来,顺手丢出几丈开外,转过身时却换了一张脸孔,心平气和地对扶摇道:“小外甥不懂事,冲撞了先生。”
扶摇勾了勾唇角,倒是难得笑起来,“童言无忌,将军客气了·”·陵洵一回来便入宫觐见,将益州战事交代过,听说落霞谷之战有生还的士兵回来,也来不及吃洗尘宴,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军营,让人将那几个死里逃生的士兵带来问话。
主将在外,生死未卜,身为下属自己却逃生回来,这在军中是大忌,因而陵洵见那几个江东兵士时脸色并不好看,眼睛里像是淬了寒霜,直把那几人看得哆嗦··强强平步青云·“回将军,并非我等贪生怕死实在是,事有蹊跷啊”其中一个士兵道。
陵洵冷声道:“废话少说,只将你知道的如实道来”·接着那小兵便战战兢兢将当日大战的情况讲述了一遍·说贪狼突然来犯,要攻破落霞谷南下入江东,袁熙亲自率军迎敌,原本诸事皆备,落霞谷那地方又是易守难攻,不会有什么事,只是不知为何,大战进行到一半,他们的粮草却断了,后方供给不上粮草,士兵扛了几天便吃不消,袁二公子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行,便想冒个险,带人从谷中密道绕到贪狼军粮仓偷粮。
“那密道是二公子外家祖上命人秘密修建,起初是为了私运盐铁,除了二公子本人,便再无人知道,可是不知道为何,这消息竟是走漏了,袁公子出密道后很快被贪狼伏兵袭击,带去的人几乎覆没……”·陵洵听到这里,已经不耐烦,一把揪住那士兵前襟,几乎将人从地上提起来,“说了那么多,你最后到底有没有看到你家二公子军报说他被乱箭穿心而死,当真如此”·那士兵看着陵洵,舔了舔嘴唇,“这个,这个怎么说呢……没人知道啊属下也,也不敢确定……”·陵洵听得直皱眉,“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贪狼军最后派出了弓弩手,从山谷两侧崖壁上放箭。
当时万箭齐发,那箭矢密密麻麻的,根本无可抵挡,我们心说这回肯定是死了,就连二公子也放弃了抵抗,可是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天上金光一闪,竟是飞过了什么东西,带起遮天蔽日的飓风,因那金光刺目异常,又有大风迷眼,我们什么都看不清,等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我们才发现二公子竟是不见了”·这说得越来越离奇,给那小兵配个小竹板,估计都能去茶堂里说书去了。
陵洵也是听得狐疑,问:“既然袁二公子是失踪了,你们为何又谎报说他身亡”·那小兵也是急得快哭了:“将军您听属下说完啊也是奇怪,自那金光出现之后,贪狼军便停止了进攻,销声匿迹了,我们几人在附近遍寻二公子不得,只好又顺着密道返回。
事后我们立刻返还江东,将此事禀报主公,主公也说要出兵去寻二公子,可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不久之后江东竟是传出二公子战死的消息,而我们几个……也险些遭了歹人毒手,是徐光将军秘密送我们离开江东,让我们务必前来荆州,将前后因果告知将军”·陵洵听到最后,终于听出了一些猫腻,不禁想到了袁熙那个异母哥哥袁新。
要说这天底下有谁想要袁熙死,非他那位庶兄莫属·袁熙在战场上无故失踪,袁新可不是最希望他再也回不来不过袁熙这次出事,到底和那位庶出哥哥有多大关系,还要进一步查探。
将思路渐渐理清,陵洵不禁长叹一口气,只为袁老二心疼··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事,比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来得痛苦··陵洵才刚刚班师回朝,又要急着点兵去落霞谷,就连朝中那些当他是个铁打的老骨头们也不禁心忧,生怕陵洵会被活活折腾死。
可是陵洵却一刻都等不了,这几日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要以寻人阵了解袁熙的情况,生怕那片黑暗再也没有金光来划破·他不知道士兵口中的金光和寻人阵中具现出来的金光是不是有联系,只是直觉上肯定,袁熙等不了他太久。
大军开拔的前一夜,陵洵又犯起了心痛的毛病,不得不将那晾了几日的扶摇找来··“将军不易劳累·”·诊过脉之后,扶摇只和陵洵说了这样一句话。
“在其位,谋其事·我也是不得已,先生只要再给我开一服那日的药方,不就什么都解决了”陵洵一手撑着头,懒洋洋地眯着眼看扶摇,声音因精神放松而有些软,气质不似穿戎装时那般凌厉。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陵洵几乎每次私下里见扶摇,都是在沐浴之后,衣衫多半不整,若不是有定国大将军的身份在那里镇着,只怕会被当成以色侍人的男宠··此时他也是这般模样躺在床榻上,看向扶摇的眼神有几分暧昧。
扶摇只是往陵洵那张脸上看了眼,便迅速收回目光,低眉敛目像樽凡心已绝的菩萨像··“那药方只能起到缓解作用,想要治本,还是需要仔细调养,将军若不想加剧病情,不可再妄动阵术。”
陵洵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反正这身皮肉筋骨也是爹生娘给,如今双亲皆已故去,我也是来去无牵挂,有生之年多杀一个贪狼人便是赚到一个,想那么多做什么”·扶摇微皱眉,似乎对陵洵这般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态度表示不满,“既然如此,将军何须让在下问诊,上次那个药方拿来,熬上一碗汤要灌下去不就可以了”·“也是说,为何就一定想要见先生呢”陵洵声音放低,笑得愈发意味不明。
扶摇终于又抬起眼看陵洵··陵洵索性坦白道:“实不相瞒,我那小外甥的话先生也听到了,之前我与一位相貌与先生酷似的人有过渊源,只可惜,大梦初醒,才知道所托非人,险些与狼为伴,认贼为亲,自谋绝路,搭进去一把小命。”
扶摇本欲给陵洵施针,自药箱中取针时,竟是扎了自己一下·只是他隐藏得好,并没有让陵洵注意到··“将军对那人如此憎恶”扶摇终于忍不住问。
“憎恶”陵洵一直看着扶摇,似笑非笑地摇头,“不,如今他对我来说,不过是两军相交时,想要取项上人头的敌首而已·倘若他敢再出现在我面前,则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有些凝滞,一只蒙头转向的蛾子一头栽进燃着的灯火中,发出一声轻噗,化作青烟,完成了飞蛾扑火的使命··便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异响,从天而降一只布鞋,正好倒扣在扶摇的药箱旁。
陵洵一看那鞋,眼角便抽起来,怒喝一声:“钟离甘”··强强平步青云钟离甘像只大蛾子般从房梁上落下来,一只没穿鞋的脚丫子虚虚点着地,小心翼翼觑着陵洵脸色,单腿蹦跳过来,手疾眼快顺回了药箱旁的布鞋。
陵洵几乎是在这小混蛋出现的一瞬间,从一只开屏的孔雀炸成一只乌眼鸡,随手抄起床边的竹简就要过去抽钟离甘··“妈呀亲舅舅要杀外甥啦”·钟离甘嗷一嗓子躲在扶摇身后,一边围着扶摇绕圈圈,一边从怀里抽出一幅卷轴展开,那上面所画之人,正是如今的贪狼王陛下。
“像,还真是像,简直一模一样呀……”钟离山瞄两眼画,在瞄两眼扶摇,简直比考证派的老学究还有求真精神··“钟离甘,我数三下,要么你给我滚过来,要么我给你收尸”·委委屈屈地看着七窍生烟的舅舅,钟离甘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又看看舅舅手中那捆竹简,这要是自己滚过去,可不得吃一顿竹笋烧肉于是眼珠子转了转,哇的哭出来,直扑向扶摇,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舅妈哇,舅母,我的亲舅母,您可要救我呀”·这回眼皮抽动的不止是陵洵了。
·第125章··钟离甘最终被陵洵逮住一顿臭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跑了··扶摇捡起丢在地上的画像,只见上面的男子执卷而坐,卷幅角落里有三个字,七扭八歪写着“大混蛋”,字迹模糊,边缘有水渍,似是被反复浸湿又晾干过。
“将军不宜动怒·”扶摇将画像还给陵洵··陵洵接过画像看了眼,随手丢进火炉,淡淡道:“早就是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不如烧了当添柴。”
扶摇看着那画中人的音容一点点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沉吟片刻,忽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烧了也好·”·陵洵愣了愣,回头看向扶摇··扶摇却重新恢复了温和从容的神色,将一套银针从药箱中取出,示意陵洵趴到床上去,“那汤药虽然见效,却不可经常服用,在下今天为将军施针疏通经络,应该能缓解心痛的症状。”
陵洵没有拒绝,依言趴伏在床榻上,扶摇将他的衣袍轻轻褪下,露出光裸的脊背,陵洵感觉到银针刺进皮肉里,那施针的手指有些凉,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竟是击起阵阵战栗。
“你当真是扶摇”寂静了半晌,陵洵突然问,不知道为何眼睛竟有点发酸··身后的人顿了顿,陵洵只觉得浑身神经都紧绷起来,然而最终他只听那人轻声道:“在下确是扶摇。”
陵洵眼睫微微颤动,闭上眼,终是不再说话··其实仔细观察,扶摇和穆九还是有些不同的,穆九给人的感觉,总像背负着什么,面上虽谦和,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接近的威严。
在陵洵看来,穆九便好像那水中月镜中花,看着真实,却总是隔着什么,好比牛郎对织女,明明看着是个相夫教子的良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上天··反观扶摇,他的温和由内而外,少了几分仙气,却踏实安稳。
拜他所赐,秦飞在陵洵围攻洛阳城的节骨眼上捣了衡芜老巢,终至前功尽弃,白忙一场·因而扶摇刚来的那几天,营中不乏军痞找茬,他却毫无怨言地忍下,仿佛天生了一副好脾气,也不记仇,若是有谁需要帮忙,他也能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
后来军需官上报有一批军备损坏,不能再使用,经他调试修理,又全都焕然一新,省下一大笔军费·渐渐地,也就没人针对他了··正当陵洵整装待发,率军向落霞谷而去,已经沉寂了几日的贪狼军营中,大帐内气氛凝重。
贪狼八大贵族部的长老齐聚,正围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男人手持金杖,头戴象征贪狼图腾的圣兽羽帽,因脸色过度苍白而显得阴柔,狭长的眉眼隐含戾气·他似是天生的掀不开眼皮,看人总是垂着眼,因而时时刻刻扬着下巴,生拉硬扯出不可一世的高傲来。
如果此时陵洵在场,看到这人便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会立刻认出来,这正是当日协助陈冰攻破清平山结界的那个阵法师,人称白法师·而此时,八大贵族部的各位长老对这人的称呼,却是毕恭毕敬的“国师大人”,因他掌控贪狼族至高的神权。
“几位长老到如今还没有下定决心吗”白法师见众人一直不说话,终于失去了耐性··“国师大人,王上离开前一再警告我们,不可以再南犯,我们如今违抗了王令,虽然是为了贪狼族的利益,但也不可再这样放肆下去了。
金雕现身,便是他降下盛怒,若是再用兵,恐怕会招来王上最严厉的惩罚·”其中一个长老说着,竟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好像见到什么恐怖的东西,直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
另一个长老也附和道:“是啊,就算我们不在乎,贪狼的士兵看到那金雕也不敢再动用一刀一剑·那日落霞谷的情形白法师也是看到了,金雕一出现,所有将士自动跪伏于地,哪还肯听我们的指令”·白法师却是冷笑,“几位长老当真是被我们这位王上吓破了胆,怎么不见当年辅佐大皇子和二皇子逼宫时的英雄气魄”·“若是没记错的话,国师大人当年可是极力拥护王上的,甚至不惜与八大贵族部为敌,怎的如今突然又改了主意”·白法师嗤笑道:“我身为贪狼国师,自然是为我国的百年兴衰打算,当年选中乌维干,本是看重他的才华和魄力,贪狼想要壮大,一统九州,非有他这样的王上不可。
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位王上才干有余,却是个情种,竟然为了一个夏狗抛下国祚不顾,这样的人,又怎配为王”·在场的八大贵族部长老听到这里,心里俱是一惊。
听国师这话中的意思……竟是有要另立的打算·可是如今大王子和二王子已被乌维干所杀,除了乌维干,王族一支再无继承人·按照贪狼族传统,若是王族绝后,便要从八大贵族部中另选王位继承人,想到这里,在场诸人心思全都活泛起来。
倘若事不关己,自然谁都不愿做出头鸟,然而事关切身利益,喷香的大肉块摆在眼前,谁又肯落于人后既然国师都发话了,倘若真的搬倒今天这位主上,那么接下来的继承人选便落在八大贵族部中,可谓人人有份,以如今贪狼军的强势,一旦成为贪狼王,可不就是新的天下之主·强强平步青云·“所以说嘛,有那夏狗的血脉在身上,多半也会学夏狗那般,搞什么儿女情长,怎比得过贪狼男儿的血性”当即便有人说道。
但是在场诸人都是混迹于政治漩涡的老狐狸,谨慎者还是大多数的·一个蓄着花白长髯的长老捋着胡须,本是闭目听喝,听众人讨论得愈发热烈,终于徐徐开口:“据我所知,王上阵术深不可测,甚至远在国师之上,国师想要与王上作对,可想好了如何对抗他那神鬼莫测的阵术”·白法师流露出高傲的笑容,倘若之前的高傲都是强行摆出的谱,到此时才是真正的志得意满。
他也不说话,只随意将手中的金杖一划,不远处蓦地出现一个悬浮的法阵··众长老回头看去,忽然惊呼:“这,这不是传送阵么原来国师大人也可以不用辅助材料,便唤出传送阵”·白法师笑意更甚,“既然敢将诸位召集到此,共谋大事,自然不是异想天开的冲动之举。
实不相瞒,就在不久之前,我终于参透了某种阵术,毫不谦虚地说,就算是乌维干亲身至此,也要葬身于我这阵法之下·”·八大贵族长老均露出将信将疑之色,白法师也不屑解释,只是手掐法诀,又挥动手中金杖,只见那金杖顶端蓦地射出诡异的黑气,那黑气直接弹向传送阵。
原本是散发着淡蓝色灵光的传送法阵似是被那黑气一点点吞食,每一道阵术符文都裹挟上浓浓的黑雾,最终整个传送阵被这黑雾拉扯得变形,越发扁平,渐渐向两端蔓延,最后竟好像是一条巨大的裂缝横亘于半空,裂缝内黑雾翻滚,似乎隐藏着血光。
白法师随意抬手,便将身边一个服侍的婢女抓住,毫不在意向那裂缝丢去··婢女吓得惊呼一声,在即将靠近那裂缝时,裂缝中的黑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是因什么而感到迫切,犹如张着血盆大口的鬼怪,猛地将婢女叼住·那婢女下半截身子被卡在裂缝中,脸上现出一瞬的茫然,紧接着五官便狰狞地扭曲起来,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拼命往裂缝外挣扎,然而裂缝中却好像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将她往里拖。
婢女挥舞着双手,却身不由己地不断向裂缝陷入,眼看大半个身体即将被吞没,她眼中精光一闪,蓦地自袖中射出一道飞镖类的暗器,钉入对面的帐篷柱子上··那飞镖末端连着一道细细的丝绳,坚韧无比,婢女竟是扯住丝绳,勉强截住被裂缝拖进去的势头,然而也只是坚持了片刻,忽听嘶啦一声,自她腰间被裂缝卡住的位置,竟是生生被撕裂开。
她终是逃脱了被裂缝彻底吞噬的命运,却只剩下半截身子,血肉模糊地在地上爬了两下,便断了气,目眦欲裂地瞪向白法师,似是到死也不愿相信,为何她所忠心耿耿为之效命的国师大人会如此待她。
·八达贵族长老在那婢女被断成两半时便被漫天喷出的血雾吓得魂飞魄散,心惊肉跳地蹦起来向后退避,用恐惧的眼神看着那半空中如恶魔之口的东西··“这,这不是传送阵”一位长老颤声道。
白法师唇边却缓缓荡开笑,目不转睛注视着那半空中的黑色裂缝,“不,这才是传送阵本来该有的模样·”·“那,那这传送阵通向何处……”·“地狱。”
陵洵大军抵达落霞谷时,根本不见贪狼军的影子··“将军,查看过了,谷中并无人迹,那贪狼军不知何故,竟好像是撤出了落霞谷·”··第126章··陵洵听了探子的禀报,还未及开口,麾下的几员将军却先质疑道:“贪狼人向来狡猾,这落霞谷他们当日费了多少力气才攻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舍弃恐怕是有诈。”
“是啊将军,就算将军救袁公子心切,也不可擅自入谷·”·陵洵在约莫一个时辰前,又以寻人阵探查过袁熙的消息,可是入眼所见,皆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等到那道诡异却让他心安的金光。
他唯恐袁熙已经身死,心中焦急得哪怕一炷香的时间都等不了,哪里还顾得上那落霞谷是龙潭还是虎穴·因而他只是沉吟不语,几个将军见他黑着脸不说话,也都渐渐住了口,都看向他,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从私的方面说,袁公子与我有生死之交,即便豁出我这条命,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也会救他·从公的方面说,有袁公子在,江东与我荆州的联盟才坚实可靠,一旦他有个闪失,事关大夏江山稳固。
诸位将军所言我并非听不进去,然而事有可为,有可不为,别说现在落霞谷内一个贪狼人都见不到,就算里面埋伏着敌军精兵,我也非入谷不可·”·陵洵虽然在军中和朝堂上有着说一不二的权柄,却也并非独断专行之人,既然他要力排众议,便须有理有据,孤勇是一回事,明知送死却偏要让三军陪葬,那就是枉挂帅印了。
“自然,落霞谷之战蹊跷甚多,我也不会毫无顾忌·因而我会等军营扎好,安排妥当兵力部署和守护阵结界,再亲点两千家中无老幼的死士之兵,随我进谷寻人。”
陵洵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刘烁:“一旦我有事,三军皆听刘烁将军号令,刘将军乃父亲旧部,在军中颇有威信,又精通兵法,只要固守荆州,以大江为障,暂时也不会动摇国本,待日后军情再有转机,方可图复国大业。”
“少将军”刘烁见陵洵态度坚决,虎目含泪地跪下,然而他知道陵洵的理由已经给得很充分,即便想要反对也无言以对,最后只道:“如今唯有少将军的阵术可与那贪狼王对抗,少将军便是大夏肱骨,不可有丝毫差池,若是一定要进谷救人,末将愿代将军前去”·“末将愿代将军前去”·帐中诸位将军陆续跪下,争相替陵洵进谷。
陵洵却道:“诸位不用再说了,若是我都无法从落霞谷中全身而退,让诸位将军进谷,岂不是更为凶险我意已定,诸位不必再多言·”·军令如山,即便再不情愿,陵洵一道军令下去,军中之人也无敢不从。
倒是选择死士这一块,寻常军队,恐怕遇到这样的事都是尽量以家中有老幼为由躲过去,毕竟谁都明白,所谓死士,十有八九便是有去无回的必死之人·偏偏到了陵家军这里,非但没人推脱,竟是人人争先恐后地要去做这个死士,因而原定的两千名额,报名的数量竟是活脱脱翻了一倍。
强强平步青云·“我去吧,虽然我家中有位八十老母,可是我有三个兄弟在,俱在家中务农,即便我战死,家中也不怕无人照应,我愿随将军入谷”·“你算什么我家中已无亲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这个死士,我去做最合适不过”·“你家中都没人了,你再没了,可不是要绝户这可不成还是得我去,我成亲得早,如今家中已经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十六岁了,都能娶媳妇种地了,即便我回不来,家里人也不会饿死。”
甭管有军衔的士官,还是没有军衔的小兵,此时全都乌泱泱挤在报名处,将那统计名单的军官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一会儿给这个登记上,那个人不乐意,给那个人写上名字,这个人又不服,若是换个外人过来看,八成以为这是在发军饷,哪想到是在争相报名送死。
“我也要报名·”·与那些五大三粗的军痞不同,一道低沉清淡的声音响起,正在名单上涂涂抹抹的军官抬头一看,当即苦下脸来:“扶摇先生,您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您要去,可直接去找将军说啊。”
“就在这里报名吧·”扶摇却不为所动,向周围略扫一眼,笑道:“军爷若是肯将我的名字填到那单子上,在下便想一个方法,或可解军爷今日之围。”
军官知道这位扶摇先生是他们将军新请回来的大神,哪敢当得他称呼“军爷”,忙站起身行了礼,再一看那乱哄哄在眼皮子底下挤做一堆的兵蛋蛋们,舔舔嘴唇道:“先生当真有办法让这些混球们消停下来”·扶摇挑了挑眉,往案上的名单看了眼。
军官似是下定什么决心,几笔便将扶摇的名字写在那死士名单上··扶摇莞尔,从袖中抓出一把竹简,差不多有四五十根,其中一部分顶端涂有朱砂,往军官摆在案上的笔筒里一插,道:“让五十人分为一组,前来抽签,抽到有朱砂标记的便可与将军随行。”
军官看了眼那笔筒里的竹简,眼睛顿时亮了,心道他怎么就没想到用抓阄这一招,就要向扶摇道谢,然而抬眼间,却发现扶摇先生已经走了··陵洵将营中懂得阵术的人齐集,布置了周密的结界法阵,并向他们交代变阵之法,又写了两封亲笔信,分别让人送往荆州刘司徒和汉中岳清手中。
待第二日天不亮,他便率领两千死士进入落霞谷··为了以防万一,陵洵将所有懂得阵术的人都留在营中,就怕万一自己真的栽进去,大本营不至于被贪狼的阵法师轻易端了。
因而跟随他进入谷中的死士全都是不通阵术的普通人,虽然身上穿的战甲和脚上的鞋子都是陵洵让人用阵术改造过的,比普通甲胄军靴保命,却也需要他时时警惕··陵洵从入谷的一刻开始,便精神高度紧绷,就差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时晨曦初露,正是乍暖还寒,谷中地势长而窄,最易聚风,陵洵也不知是病了几日,身体虚了还是怎的,竟是觉得冷。
·他忽而想起穆九当年在清平山交给他的暖身阵术,正想运转起来驱寒,却又想到,此地是贪狼人地盘,他们孤军深入,难保没有什么突发情况需要他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若是分心运转这个驱寒的阵术,可能会影响他的敏锐程度,因而只能又忍下。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为他披衣,低头一看,竟是滚了毛边的貂皮大氅,顿时将那点萧索的凉意隔绝在货真价实的皮毛之外··陵洵回头看向来人,不禁惊道:“你,你怎么也来了”·扶摇笑道:“报了名。”
陵洵表情复杂地看着扶摇,两道好看的眉毛快要团在一起··扶摇解释道;“家中唯我一人,已无牵挂,是以愿伴将军左右·”·陵洵心说谁管你家中有几口人几头牛,只是如今我连你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这么跟着我,我心里慌啊……然而这些话陵洵也只是想想,并不会真的说出来,听扶摇如此说,便顺水推舟道:“先生不通阵术,与我犯险,我怎过意的去况且以先生大才,理应留在营中坐镇。”
扶摇垂眸看向陵洵的眼睛,似乎一眼看透他的违心,不禁勾起唇角,回答得也是理所当然:“在下肯背叛前主,效命于将军,并非因为所谓家国大义,只是仰慕将军为人。
倘若将军有失,在下便如浮萍,何处所依”·陵洵被扶摇说得心里麻酥酥的,见那两道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才意识到两人此时站得太近了,急忙退开两步,将貂皮大氅往身上裹了裹,打了个喷嚏,懒得再理他。
扶摇便默默跟在陵洵身后,见陵洵无头苍蝇一样,入了谷便没有章程地东扎一头西撞一下,忍不住提醒道:“据那几个生还的江东兵所言,当时是有一片金光闪过,贪狼军突然停止了攻势,袁公子也不见了踪迹。
将军可曾想过那金光是什么”·陵洵道:“这个自然是想过的,我觉得可能是什么阵术被触动了·”·扶摇却似乎不赞成,摇头道:“在下虽然不通阵术,可也知道,即便是贪狼王亲自设下的阵术,也难以让数十万贪狼军在围剿敌军主帅时半途而废,甚至主动退出攻占之地。”
陵洵渐渐听出来了,扶摇似乎知道一些金光的内情,便问:“那么以先生之见,那金光应是什么”·扶摇道:“将军既是阵法师,可曾听说以阵术改造物种”·陵洵点头,“这个自然是知道的。”
说完又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扶摇一眼,补上一句:“贪狼贵族常用来传信的雪信哥,不就是用普通八哥改造的”·扶摇听陵洵有意提起雪信哥,表情竟是波澜不动,“将军知道便好,那么将军可曾听闻贪狼族的圣物”·圣物这些野蛮人居然还有圣物呢·见陵洵脸上茫然神色,扶摇解释道:“相传历代贪狼王即位时,都会亲自选择一只猛兽或是猛禽,当做贪狼族圣物。
如今这位贪狼王,因是阵法师,便将他亲自以阵术改造的一只金翅大雕当做圣物·圣物出现,如王上本尊驾临,所有贪狼子民必须如见到贪狼王般跪拜叩首·金翅大雕浑身金羽,展翅可达千丈,遁如闪电之快,所到之处飓风四起。
听那江东兵的描述,倒是很像金翅大雕现身·”·强强平步青云·陵洵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挤兑扶摇为何如此了解贪狼族了,只是脑中灵光一闪,下意识抓住扶摇的手:“所以你的意思是,袁熙……其实是被那什么金雕带走了”·“是金翅大雕。”
扶摇纠正··“管他什么翅膀”陵洵不耐烦挥手,“你只管告诉我,该如何找到这金翅大雕的踪迹”·扶摇深深看了陵洵一眼,道:“金翅大雕乃贪狼王以阵术所造,好恶皆效仿其主。
若想要将它召唤来,必定以贪狼王所爱之物做引·”··第127章··穆九所爱之物陵洵倒是愣住了,一时间竟是说不出来·两人成了一场荒唐可笑的姻缘,似是而非地相伴几年,看着好像亲密无间,然而他却不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
喜欢下棋可他或许只是为了研习阵术·喜欢看书可他研读的也终究是兵法治国之类的典籍,以此为刀俎,只为筹谋,难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而穆九情绪又鲜少外露,根本不会让人知道喜恶,陵洵仔细回想,竟是半点头绪都抓不到··“他喜欢什么”陵洵望着扶摇那张和穆九一模一样的脸,喃喃自语。
陵洵只知道穆九有进夜食的习惯,可是这么多年,他竟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只因两人在一起时,都是穆九迎合他·他又想到生辰那晚穆九亲手给他做的长寿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可他终究是亲手做了。
而他竟连他的生辰都没有问过··心里像是漏了个洞,将盛满爱恨痴缠的沙缓缓漏出,让陵洵心里发慌,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以前从未留意的问题——·在他和穆九的相处之中,他似乎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顺从和体贴,然而世间又哪有无缘无故的深情他不曾在他身上用过心,他对他的那种无微不至的好,便也只能用别有用意来解释。
其实扪心自问,在知道穆九就是他恩公之前,他对他又何尝不是抱着暧昧玩乐的心思··只盯着那花前月下的誓言,在意他几分真心,可他又何尝柴米油盐,对他嘘寒问暖·陵洵唇边忽然扯开一丝自嘲的笑。
觉得自己的怨恨着实有些不够资格,他的一场自私自利的贪图宠溺,换他的一场刻意伪装的逢场作戏,也着实公平··“喜欢什么”陵洵又看着扶摇问,似乎也没有想要等到答案,只是垂了眼睫,轻声道:“我并不知道……”·扶摇自然是不知道陵洵心中所想,只是察觉到他脸色不对,问了声;“将军可是不舒服”·陵洵胡乱抹了把眼睛,摇摇头,“无事,可惜这个法子是行不通了,我与那贪狼王并不熟识,又如何知道他所爱之物是什么,不过既然先生已经提到金翅大雕,那么大一只飞禽在落霞谷出没,总要留下点线索,让下面的人留心鹰爪痕迹。”
扶摇在陵洵提到他与贪狼王不熟悉时,嘴唇有些绷紧,然而在看到陵洵微红的眼眶时,却怔了怔,终是在陵洵看不到的时候微叹一口气,走上前跟在他身边··陵洵情绪只是短暂的失控,便迅速调整回来,专心在谷中探寻金翅大雕的踪迹,抱希望可以用这个办法找到袁熙。
他此行将两个从落霞谷生还的江东兵带来,让他们指引道路,找到当初袁熙失踪的位置··“将军,就是那里我家袁公子便是在那片土坡上没了踪迹的”即将行至一片两边峭壁嶙峋的峡谷,江东兵指着前方激动地喊起来。
陵洵却已不需要他们说,因为空气中有血腥和恶臭味传来,再向前几步,便能看见满山谷被乱箭射死的江东兵·隔了几天,尸体已经发臭腐烂,这般曝尸荒野,惨烈得有些触目惊心。
想到袁熙也可能是这些尸骨中的一员,陵洵只觉得心脏紧缩,胃里翻腾,险些一下呕出来·扶摇在看到战场时不禁皱眉,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冷色和杀意··“将军,这附近地面和树木枝叶上皆有浮沙,似是有过一场大风”·“将军这边石壁上有像是猛禽爪印的划痕”·“将军这里有一片金色的羽毛”·随着下面的不断禀报,一条条线索联系在一起,印证了江东兵和扶摇的话。
陵洵此时再也顾不上谨慎,他抽出长刀,在地上画了个极其繁复的符文,竟是要召唤出范围不在方圆十里之下的守护阵·扶摇见状忙上前拦阻,“将军不可再动用阵术”陵洵早就急红了眼,哪里还管扶摇在耳边叨叨什么,拂开他的手,继续用刀尖刻画符文。
为了提高找人的效率,陵洵不能再放任这两千人聚拢在一起,必须分散开行动,然而分散意味着风险加剧,在这贪狼人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的地方,这些不通阵术的普通士兵离开他的看护范围,恐怕难以保证安全。
因而他必须要先设下范围足够广的守护结界,才可让人分头去找袁熙··“将军想要唤出守护阵结界,不过是为了让人散开寻找袁公子,倘若在下有办法立刻找到袁公子,将军能否保证不再施术”扶摇竟是在陵洵一言不发的情况下,立刻猜出他的心思。
陵洵动作终于停下,有些怀疑地看扶摇:“你说的是真的”·“或可一试·”扶摇没有给出确切答案,不过却给了陵洵一个接受他的理由,“即便将军现在立刻命人分散开去寻找,这偌大一个山谷,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出个人”·陵洵蹙着眉思考了一瞬,干脆利落地收刀,“所以先生有什么办法”·扶摇冲陵洵作揖,“只怕此法要劳烦将军。”
“到底什么办法,你快点说”陵洵快要被这人急死··扶摇看了陵洵一眼,敛目道:“请将军褪去衣袍,立于上风处,或可将那金翅大雕引来。”
陵洵:“……”·这是什么见鬼的方法陵洵瞪着眼看扶摇,见扶摇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大惊小怪。
强强平步青云·不就是脱光了站在风口引鸟么,多正常啊有什么好奇怪的么·陵洵其实一直没有绝了对扶摇的怀疑,甚至有某些时刻,断定这人就是穆九,只是他不知道这人又想玩什么花样,此次接近又有什么目的,所以才一直陪着他周旋。
可是有时候,他又会不确定,觉得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个人长得和穆九一模一样,却是截然不同的人,毕竟两人的脾气秉性差了太多··直到此时,陵洵又开始怀疑扶摇和穆九就是同一人,能想出如此折辱他的方法,到底为了什么难道只是逗闷子偏偏陵洵天生是个厚脸皮,他气血上涌,只想拼一口气,倒是想看看这方法不成,他该如何收场,因而直接将身上的大氅一掀,就开始脱衣服。
扶摇提醒道:“风口处恐怕会着凉,将军还是事先运转起暖身的阵术·”·“哦不是说不可动用阵术”·“只要不用耗费体力过大的阵术即可,暖身之类的阵术还可使用。”
陵洵终于脱去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露出赤裸的上半身,他似笑非笑看了扶摇一眼,“先生不通阵术,倒是对阵法了解得详细,连什么样的阵术消耗多少体力都知道。”
而扶摇却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甚至此时他根本就没有看陵洵,目光只是落在陵洵带来的那些死士中··其实在军营中,大家经常是赤条条相见,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讲究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他们将军开始脱衣服时,在场所有人几乎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双一双眼睛简直像是看到鸡的黄鼠狼,贼溜溜的透着兴奋。
然而在他们背后,似乎忽然窜起一阵阴风,竟是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战,不知怎么的,竟是不敢再看下去,自觉地纷纷转过身背对着陵洵··陵洵脱好了衣服,再一抬头,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唯一还用脸对着他的,便只剩下穆九。
“他们怎么了,都转过身去干什么”·扶摇坦然而无辜地摇头,“不知道·”·便在这时,远处似是传来一声尖锐而幽远的鸣叫,只见金光闪过,有人大叫一声“小心”。
两千死士纷纷弯弓搭箭,竟是用一种畏惧的眼神,目不转睛看着陵洵上方大概一丈左右的位置··陵洵被他们看得发毛,似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般不敢再乱动,此时也顾不上扶摇是穆九还是穆八,只声音发颤地问;“我我我,我头上有什么”·扶摇也同样注视着陵洵上空,回答得干脆;“来了。”
来了什么啊来了·陵洵快要抓狂,垂下眼看向地面的影子,只觉得好大一团,而且那影子正变得越来越大,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自上而下地压近。
若不是要保持将军威仪,陵洵此时恐怕早就撒丫子跳开了,然而有两千死士瞩目,他怎么也要装出点高深莫测的从容来,因而冷静开口:“是那大金鸟来了先不要放箭。”
离陵洵最近的一个死士吞了吞口水,干涩道;“那个啥,将军,现在我们想放箭也不敢啊……”·“是,是啊……”旁边一个也附和道。
陵洵听得云里雾里,却注意到此时士兵们的目光都从他的头上方转移到下面,估摸着位置,大概是胸腹以下,腿以上··所以这些人眼巴巴往自己的下三路盯作甚·正当陵洵想大着胆子回头看一看,忽然觉得屁股上被什么冰凉凉的东西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
陵洵:“……”·他终于回过头,竟看到一只足有小山高的大金鸟,正乌溜溜睁大着眼睛,用金灿灿的大鸟嘴蹭她屁股··陵洵脑子里忽然想到扶摇那句:“金翅大雕乃贪狼王以阵术所造,好恶皆效仿其主。
若想要将它召唤来,必定以贪狼王所爱之物做引·”·所爱之物……·陵洵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一个大火球从天而降,劈头盖脸滚了全身,将他烫成一只红透的烤鸡。
·第128章··那金翅大雕围着陵洵,遮天蔽日的大翅膀以一种老母鸡抱窝的姿态将陵洵牢牢护住,鸟嘴在陵洵屁股上蹭完,又向上沿着背脊一路蹭过去,最后停在陵洵的脖侧,好顿磨蹭,金黄的鸟眼似是愉悦地半眯起来,还张开嘴巴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叫。
陵洵被这东西蹭得浑身发毛,动也不敢动,特别是当那玩意将鸟嘴巴凑到他脖子旁边,锋利的尖嘴只要轻轻一戳,就能直接将喉咙戳个对穿,比任何兵器都要管用··站在不远处的扶摇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金雕,本来还在陵洵身上黏黏糊糊的大金鸟忽然打了个机灵,抖落几片金灿灿的羽毛,有些委委屈屈地往扶摇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将大脑袋挪得距离陵洵稍远一点。
陵洵感觉到金雕的远离,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出其不意侧过身,单手搂上金雕的脖子,顺势跃起翻到金雕的背上,同时在金雕的头顶迅速画下符文,准备等金雕反抗,便催动阵术压制。
然而出乎意料,金雕并没有如预想般想要将陵洵掀翻下去,反而稳稳地扇动两下翅膀,在飓风中扶摇直上,转眼便飞冲入九天··风沙迷眼,等一切平息,留在地面的两千死士傻了。
他们将军呢·“将军将军”·“这可怎么好,将军也失踪了”·失了主帅的军队隐约有崩溃慌乱的趋势,就算他们平时军纪再整肃,此时也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好比定海神针,将乱局安抚下来。
“将军已经驾金雕前去寻袁公子,诸位莫急,不出一个时辰,将军便能回来·”·看扶摇说得这般肯定,众人将信将疑,在这两千人当中,官阶最高的是个校尉,他忍不住上前问扶摇:“先生为何如此确定”·扶摇却反问:“难道你们方才没有看见那金雕对将军的态度”·校尉被扶摇问得眼睛发直,金雕对将军……还有态度呢不就是一只鸟么,鸟能有什么态度啊。
强强平步青云·就在这校尉脑袋被搅成一团浆糊时,陵洵已经乘着金雕不知飞去哪里,万水千山在眼前飞速掠过,他甚至觉得已经离开了落霞谷范围··“喂,大金鸟,听说你是那混蛋用阵术造出来的,能说人话不”陵洵见金雕一直很温顺,并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攻击性,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拍拍大鸟头问。
金雕被拍得又眯起眼睛,似乎十分享受,在半空翻了个身,发出悠长婉转的鸣叫··陵洵险些被翻下去,幸亏他手疾眼快,及时揪住了金雕后颈的一撮翎羽,等那金雕重新颠倒回来,陵洵死命抱住金雕的脖子大喘气,吓得魂都快没了,心说还好没被人看见这怂样,不然将军威仪何在·这回陵洵再也不敢和金雕说话了,生怕它哪根鸟神经搭错,再来个连环筋斗翻。
他一路抱着金雕在云雾间穿梭,冷得直往金雕羽毛里钻,但他心里笃定,这金雕就算再神出鬼没,总归不可能脚不沾地一直飞下去,如果袁熙真的是被金雕带走,说不定此时正被藏在老巢里,只要他跟着,总归会找到。
果然不出陵洵所料,金雕带着他飞了一段,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竟是停下来·陵洵感觉到金雕落地,从他的翎羽中钻出来,却见此时他们正处于一处山崖当中,山崖壁立千仞,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河谷,隐约能听见湍急的水声。
陵洵看了看,见金雕正站在一处山体裂缝外,心里骤然一紧,不禁脱口而出:“袁熙在这里”·金雕张开翅膀叫了一声,神气活现地扬起脑袋。
也不知它是如何办到的,那庞大的身躯此时正站在裂缝外横出来的一根树枝上,树枝拢共也就人的手臂粗细,相对于金雕的个头,简直是不堪一折,然而金雕站在上面,随风轻颤,竟是站出了几分身轻如燕的味道。
裂缝很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入,好在陵洵身形还算消瘦,顺利钻了进去·进入裂缝里面,便会发现空间变得宽敞了些,能勉强直起身走动,但路却不是直的,要拐上几个弯,因而外面的光无法直接照射进来,越往里面走越黑,最后竟是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陵洵心里却越发激动,因为这无穷的黑暗让他觉得熟悉,和他在寻人阵中看到的场景极其相似,让他更加确信,袁熙就是在这里面··“袁熙袁子进”陵洵试探着唤了两声,却没有回应。
他忽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蓦地一惊,摸黑在半空中画了个符文,阵术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崖壁石洞··“袁子进”·陵洵当真看到洞穴尽头躺着的人时,险些哭出来,一步跨过去,却见袁熙脸色如白纸,竟是毫无生气。
“袁子进”陵洵跪在袁熙身边,一时间竟是有些胆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连抬手探一下袁熙的鼻息都不敢·他这时才发现,袁熙胸口处竟是中了一箭,伤口附近被血浸透又干涸,那血腥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因为陵洵在吸引金翅大雕时,脱光了衣服,后来跃上金雕,也只来得及在地上捞起一条裤子,因而他此时上身赤裸,也没有穿鞋,露在外面的脚踝无意间触碰到袁熙的手,是温的,这才肯去探查他的脉搏心跳。
还活着……·尽管气息非常微弱,但是毫无疑问,袁熙还是个活的·陵洵终于控制不住,咧嘴笑着掉了两颗泪珠,这才一抹眼睛,盘膝坐好,在袁熙身上连续布下几个封穴大阵,先止住他生气外泄,再以五行之力查看箭伤,以当年穆九传授他的阵术修补筋脉之法,为他处理伤口。
因为已经耽搁了几天,箭头又没入皮肉极深,几乎长死在一起,因而拔箭的一刻非常凶险,必须让袁熙恢复清醒的意识,否则这一下可能再也醒不来··“袁老二袁老二”陵洵拍拍袁熙的脸,此时因为陵洵的阵术,他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恢复些许生气。
“袁子进,你快醒醒,能不能听见我说什么”·袁熙在陵洵的拍打中,终于渐渐醒过来,毫无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陵洵,先是看他的脸,然后默默将目光往下移,落在嘴唇上,锁骨上,胸前两点红樱上……·他这是……死了·哎,就算是变成了鬼,也是痴念不改,竟然还想看不穿衣服的无歌……趁着还没有去阎王殿投胎,能看两眼再多看两眼吧。
·陵洵见袁熙睁开眼,心中大喜,也不给袁熙反应的时间,手下一个猛劲,就将他胸口的羽箭拔出来·袁熙正看着心心念念的人儿,将千言万语化为绕指柔情,从此阴阳永隔,奈何桥边泪洒衷肠,便见那人儿忽然露出一口大白牙,一张一合说了什么,接着他便瞳孔一缩,胸口处传来剧痛·羽箭拔出,袁熙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骂了句娘,心说是不是因为肖想自己兄弟,被打入了锥心地狱,却在这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聒噪。
“哎呦,袁老二还能骂人,成,死不了啦”·袁熙:“……”·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以防袁熙伤势加重,陵洵并没有选择乘金雕离开,而是就地召唤出一个传送阵,带着袁熙回了衡芜。
“无歌,这次我不是中了贪狼人圈套,而是被我那好兄弟和好继母暗算·父亲一个月前病重,恐怕时日无多,江东局势有变,你要小心了……”·陵洵还顾忌落霞谷那边的战事,因而不能在衡芜逗留,将袁熙安顿好,便要立刻再返回落霞谷,临走前,袁熙拉住陵洵,将自己身上的虎符交给他,并将此次中埋伏的前后因果说明,的确如陵洵疑心的那样,袁熙遭此大难,背后正是庶兄袁新的谋算。
“这虎符如今在江东恐怕已经没用了,但还有一些我的亲信,见虎符如见我本人,只要你出示此物,他们必定听你调令·我观落霞谷一战,恐怕没那么简单,一旦江东与贪狼人勾结,袁陵联盟的平衡打破,大夏最后一点气数,恐怕也要尽了。”
陵洵知道袁熙是担心自己,接了虎符,安抚道:“你且安心养病,等我为你报仇出气”·袁熙见陵洵似乎并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还想说什么,却急得咳嗽起来,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强强平步青云·“好了,什么时候你也学得如此婆婆妈妈,等我揍得贪狼人满地找牙,把你那狗熊大哥抓来给你下酒”·“无歌”袁熙见陵洵转身欲走,忍不住大喊一声,目光牢牢锁住他,似是想要将人留在这里。
陵洵回头看袁熙,冲他粲然一笑,挥挥手,“走了”·似是因为救回好友,心中大石落地,陵洵脚步轻快,看在此时的袁熙眼中,一如当年初相见时那般少年洒脱,可是袁熙看着陵洵迈出大门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第129章··陵洵被金雕带走的一幕,早已被贪狼人的探子传回军营,已经准备重新向落霞谷出兵的白法师笑起来,对八大贵族部的长老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长生天站在我们这边。”
一位长老问:“国师这是何意那金雕恐怕是带夏人将军去找江东二公子,倘若二公子还活着,我们在江东的底牌岂不是要暴露”·其他几位长老也不明白国师大人高兴什么,白法师却不解释,只让人传令下去,让探子将消息散播到军中各处,就说夏人的阵法师用妖术将王上的金翅大雕捕杀了。
诸位长老愣了愣,这才明白国师大人的用意,不由交口称赞此计高明··贪狼王在离开前曾留下警告,只要金雕现身,便不可再南犯,虽然他如今不在军中,但他在贪狼族中的威信尚存,不少贪狼将士对王上唯命是从,即便国师和八大贵族部威逼利诱,也绝对不肯违抗王令。
大战在即,军心分散是大忌,因而虽然眼看着陵洵只单枪匹马带了两千人闯入落霞谷,贪狼军也没有做出反应··可是如今,象征王上威仪的金翅大雕被夏人捕杀,这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敢于冒犯王上天威,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国仇·果然,这消息放出去不久,最后一批不肯出兵的将士也都听从了国师的命令,准备向落霞谷进军··陵洵被金雕带走,两千死士也没啥干的,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
都是一个战壕里混出来的兄弟,谁不认识谁啊,早就看得腻歪了,于是只好将注意力挪到在场唯一不让他们觉得腻歪的人身上··扶摇顶着四千只眼睛的注视,居然也泰然自若,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忽然,他睁开眼,眸中闪过厉色,转过头往山谷尽头看去··“现在听我命令,全军撤出落霞谷·”·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人摸不清状况,见众人没有反应,扶摇微微抬高了音调,向两千死士扫了一眼,冷声道:“还不行动”·扶摇在陵家军中并没有实职,照理说他是没有资格指挥这些人的,可是此时他举手投足中爆发出的威慑,却让这些见惯了血的军汉们着实忌惮。
其实扶摇一直在将军帐中出谋划策,论理也该算是个军师吧……所以他下的命令,也不是不能听的……·“可是,将军还没有回来”有人质疑。
扶摇道:“贪狼大军就要进谷,再滞留谷中,恐怕有覆灭之灾·将军他阵法高强,只他一人还可随机应变,但是倘若你们这两千普通士兵困在这里,非但于他无益,恐怕还有拖累之嫌。”
普通士兵必有阵法师的结界守护,才能在战场上发挥出作用,如今他们这些人中一个阵法师都没有,倘若贪狼人来了,那真的是等着给人家送菜··领头的校尉沉吟片刻,终是一挥手:“原地掉转,头变尾,尾变头,撤”·伴随着这口号声,两千人原地转了半圈,疾速向山谷外撤退,整齐的步伐声和甲胄碰撞声回荡于谷中,扶摇跟在队伍最后面,那校尉道:“扶摇先生,您还是到队伍中间去吧,这里难保安全。”
在校尉眼中,像是扶摇这类的谋臣,都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弱书生,这凶险之地,万一扶摇出点什么事,他可没法向将军交代··“无妨,不用管我。”
扶摇拒绝了校尉的好意,依然选择殿后,而且他走得不紧不慢,竟好像有意要和大队拉开距离··校尉见扶摇油盐不进,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将人捆了抬走,而且这扶摇先生平日里看着虽然温和,此时身上的气质却有点迫人,竟有些不容忤逆的意思。
起风了,此时已经接近正午,本是碧空如洗的天空不知怎的,突然灰暗下来,山谷中妖风大作,不同于先前金翅大雕起飞时那种罡风,这风吹得邪性,一会儿从南向北地吹,一会儿又从北往南地卷,风力起初不大,只能将士兵长枪上的红缨吹得翻飞,然而很快那风就变成了狂风,将谷中飞沙走石打着旋地卷起,树枝上的叶片也被剐蹭下来,两千人的队伍在这时而逆风时而顺风的行进中,渐渐被吹得七零八落。
·“注意不要乱保持队形每十人组成一队,不可落单”校尉带兵颇有经验,捂着自己的帽盔不让大风掀走,眯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喊,然而他的声音根本传不了多远,刚出口便被大风吞没。
这时校尉又想起扶摇先生,回头去找,却在转身的一瞬彻底愣住了··那是什么……·只见山谷的另一头,正弥漫起滔天的红光,好像燃着了烈火,那铺天盖地的东西势头越来越盛,似乎在由远及近地奔腾而来,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灰飞烟灭。
校尉看得张大了嘴巴,瞳孔中映出的火光宛如业火红莲··滚滚热浪让行进中的士兵们有所察觉,尤其是走在队伍后面的人,都纷纷转过身,却被那迎面射来的漫天火球吓得呆若木鸡。
而扶摇此时长身玉立,孤身一人挡在那两千人的队伍前,迎着逐渐逼近的火海··“国师大人,我,我好像看见了王上就在那里挡在夏人的队伍前”操纵着业火阵的几名阵法师看到扶摇,忽然大喊出声,禀报身后不远坐在战车里的国师大人。
白法师微眯起眼,声音冷肃,“胡说那人只是夏狗找来的一个和王上长相相似的人,他身上连五行之力的反应都没有,怎么是王上杀了他”·扶摇见贪狼军打头阵的阵法师看见了自己,业火阵略微停止了进程,然而也只是稍作停留,便继续向前推进,甚至比之前速度更快。
扶摇挑眉,负在身后的手默默结出复杂的手诀··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就在这时,在他身边蓦地出现一个传送法阵,扶摇却没有惊慌,似是早已料到这个传送阵会出现。
陵洵从传送阵中跃身而出的瞬间,长刀出鞘,同时伸手拉了扶摇一把,将人揽在怀中,又飞快地在半空划开一道,淡蓝色的光纹似是自刀身上溢出,如水波倾泻,流转出薄如蝉翼的一层弧光。
这时那些火球已飞至近前,却在半空被无形的力量截住,随之火球的颜色由红转蓝,慢慢熄灭·成百上千的火球来势汹汹,却在此偃旗息鼓,竟是拿陵洵所设下的结界毫无办法。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校尉看到那突然从半空中现身的青年,犹如看到战神降世,激动得大叫,差点就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陵洵看了眼被他一条胳膊揽住腰的男人,“先生不通阵术,为何要站在这里”·扶摇微皱眉,正想说什么,陵洵却已经放开了他,又是一刀击出,将那守护阵结界加固了些。
队伍里有了阵法师,两千死士就像是找到了大树扎窝的猢狲,顿时从丧家之犬变成了饿狼,也不用逃命了,在守护结界里重新列阵,一个一个盯着贪狼军的方向,眼睛发绿,恨不能立刻反扑回去,将那些趁火打劫的贪狼人杀个精光。
“你们看,那人并不懂阵术,只是个普通人,不是我们王上·”没有将人除掉,白法师虽然遗憾,却也知道,凭那一个小小的业火阵,对他们王上来说都不够看的,又怎么可能伤到他分毫不过这人色迷心窍,为了取悦那夏人将军,到现在也不肯动用阵术承认身份,反倒方便他继续欺骗手下将士。
那些忠诚于王上的贪狼军见状,的确不再怀疑其他,完全没有了顾忌,随着一阵喊杀声,千军万马从谷口倾巢而出,这些都是普通的贪狼士兵,他们和陵洵带来的两千死士一样,也要在己方阵法师的守护下与人交战。
陵洵站在制高点,一边要支撑守护结界,为自己手下的兵增加一些有益的阵术,一边还要与贪狼族阵法师对抗,稍有些吃力,因而只能且战且退·只要离开落霞谷,他们便可与谷外驻扎的大营人马会和,一旦营中阵法师加入战局,他们便不用再畏惧贪狼军。
“报”·不知这般交战多久,陵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军报声,心头却是一跳··这个时候传来军报,肯定不是谷中这区区两千人出了什么状况。
难道是……军营那边有问题·仿佛为了印证陵洵这一猜想,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骑着快马奔来,半路从马上栽下来,两旁立刻有士兵围上前,检查他的确是营中的军报官,这才搀扶着他到陵洵面前。
“出了什么事”陵洵心中微沉,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将军江东军假借援助之名,被我们放入关口,却忽然将矛戈相对,竟是和我们打了起来因没有防备,又遭暗手,如今营地已失,我陵家军伤亡惨重,落霞谷谷口被江东军设伏,只等将军带人退至谷口,便从后方包围,打算与贪狼人合围将军刘将军突围不得,只能带着残部撤退,命属下拼死将消息送进来……”·这军报官似是耗尽最后一点生气,将这些话说完,便吐出一口血倒了下去,这时陵洵才看清他身后,竟是插了十几支箭,想来是他强行闯入落霞谷时,被江东兵射中的。
陵洵探了探这人鼻息,发现还有气,忙打下几道阵术,护住他受损的心脉,却也只能来得及做这些,又重新挥舞长刀杀入敌营··然而他旧伤未好,又接连动用传送阵和守护阵这样的大阵,心口那种隐隐的疼痛再次袭来。
贪狼军中有阵法师数十人,全部出动,一半尽全力攻破夏人设下的结界,一半负责对付那些普通的夏人兵士,居然还是和那夏人大将军打成了平手·贪狼阵法师们不由暗暗心惊,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与陵洵交过手的人,甚至觉得这大夏将军的阵术造诣,已经和他们的王上不相上下了。
八大贵族部的长老们此时已经等得不耐烦,频频看向战车里的国师,见对方依然坐得安稳,毫无出手之意,急得都要出汗了··怎么国师还在坐着看戏难道不知道,一旦他们王上现身,战局便会立刻逆转且不说王上那神鬼莫测的阵术,单是贪狼军中看见王上会立刻停手的将士,也是不在少数的。
终于,也不知道国师在战场上看到了什么,唇边荡开微笑,缓缓站了起来··前有强攻,后有埋伏,袁熙的警告果然没错,江东军在袁新手中,竟是和贪狼人勾结在一起,沆瀣一气,想要来对付大夏同胞。
陵洵不是没有防备,只是没有料到袁新动作会那么快··陵洵注意力太过集中,努力想保住每一个跟他入谷的死士性命,却终是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不断召唤出阵术,却忽然觉得缺少了什么。
那个总是说“将军不宜动用阵术”的人呢·怎么找不到了·陵洵腾出了一点空隙,环顾四周,想要找扶摇,却忽听一声巨响,心口钝痛,他的守护结界居然被震碎了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呕出一大口鲜血,觉得两眼发黑,摇摇欲坠地将要倒下去。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鸟鸣响起,陵洵眼前闪过金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上了天·他再定睛一看,自己竟然已经坐在了金雕的背上,而扶摇就站在他旁边。
“别再用阵术,这里交给我·”男人将陵洵先前遗落的貂皮大氅展开,裹在陵洵身上,嘴唇贴上他的耳畔低声说···第130章··“看是金雕”贪狼军中有人指着天上的金翅大雕叫道,竟是纷纷停住了手中的刀。
“不是说金雕被夏人捕杀了么”·“金雕上站着的是王上”·“国师说那是夏人找来的冒牌货”·“不对金雕灵性极强,除了王上,对谁也不肯如此驯服,你们看那金雕,根本没有反抗,那人就是王上”·渐渐地,确认扶摇就是贪狼王的声音逐渐盖过了反对声,一些贪狼兵立刻弃了兵器,纷纷对着金雕下拜,然而下一刻,他们便听到国师那被阵术放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此人不是王上,敢于阵前缴械投降者,死”·强强平步青云·跪在地上的贪狼兵心中一凛,看向金雕上的男人,再回头看向战车中手持金杖的国师,一些脑子反应比较快的终于琢磨过味道来。
国师口口声声说那金雕上的人不是王上,可是金雕乃王上亲手创造出的圣物,天底下能让金雕如此听话的,除了王上不会有别人·他们都能想明白的事,为何国师想不通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所有人,从这一刻开始,怕是已经卷入贪狼内部的政治争斗了。
他们该如何选择如果忠于王上,国师一定会毫不留情直接在这里杀了他们,可是如果听从国师的指令,他们就犯下了谋逆之罪,怎么对得起世代所受王族之恩·八大贵族部的长老见国师终于肯出手,无不振奋,眼睛瞪着那金雕上的男人,目光中露出某种热切。
只要今天将他杀了,传承百年的王族再也没有继承人,王位将重新落入八大贵族部手中,八个部族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王族·只要想到那无上的权柄和荣耀,他们便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的贪婪,在国师将陵洵的守护结界攻破之后,各自率部攻向渐渐现出颓势的夏人,数万羽箭如密雨般一齐射向半空的金雕。
陵洵在看清楚贪狼国师容貌的一刻,简直怒火中烧这人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他就是那个白法师,当年协助陈冰攻破了清平山,以致钟离山惨死·原来这个人……竟是贪狼的国师·陵洵只知道穆九算计过清平山,却没想到,原来那带陈冰直接攻破结界的,就是他的人早就听说贪狼新王即位,少不了国师的拥护。
也难怪以穆九的本事,当年的白法师还能顺利逃脱··原来人家根本就是一伙的·陵洵觉得心口郁积,猛地抬头看向他身边的男人,见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军交锋,眉眼疏淡,一如那个人惯有的运筹帷幄,然而为何那贪狼国师一口咬定他是冒牌货莫非,莫非真的是他想错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君王阵 by 柳木桃(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