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压到我触角了! by 落樱沾墨(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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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压到我触角了! by 落樱沾墨(上)(4)
·想到这一茬,皇帝的心忽的软了,不知怎么,手心热乎乎的,很想走上去抱一抱那清隽的身子··“陛下,陛下”林子鞍唤了两声,这才惊醒了皇帝,皇帝干咳一声,“此事孤交给你去办,派‘羽林’精兵竭力寻找项薛棱的下落。”
等阁内臣子各自领了旨意离开,于述贴心的将门关了起来,天边已经隐隐泛了鱼肚白,皇帝伸手摸了摸云隙的头发,“困吗,去睡会儿,小刺猬应当跑不远,孤已经让人端了糖醋鱼去寻它了。”
吃糖醋鱼的刺猬定然不会太多,只要啃一口的,通通都放进笼子里抓回来,总该有一只是阿团的··云隙摇头,他可以很久都不睡的,倒是这人,从两日前火烧娑罗庙就未阖眼,一直陪他来回奔波,他还不太清楚凡人的身子能有多少承受力,便出口劝了劝,“你~去~睡~吧~”他再寻会儿阿团。
皇帝看了眼天色,又一夜就要过去了,此时所有事宜都交代了下去,只余等候了,忙中偷闲睡上一会儿也不是不可,可他要睡了的话,又舍不得这小妖,皇帝一句话在舌尖含了半晌,最后才略带紧张的说,“要不然,云公子陪孤一同吧,就是不困,闭眼躺在床上施法,比坐在冷硬板凳上好。”
云隙抬眼静静瞅着皇帝··皇帝感觉手心有些汗湿··哦··有道理··云隙欣然跟着皇帝回了他的寝宫··皇帝寝宫内墨色纱帐垂落,上好的暗绣金纹锦缎如水般铺了偌大的一张龙床,八颗夜明珠掩着淡淡布纱,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晕。
皇帝躺在床上侧头望着另一扇云锦枕上的蜗牛,“……”·云隙一躺在床上便舒舒服服的化了原形,缩回了壳中,枕着软和的锦缎枕头打算睡去。
皇帝臆想的美人横陈在刚想的瞬间就破碎了,没有如墨色发丝缠绕锦缎,也没有酣甜的睡颜,只有一枚玉白通透的小壳静静停在枕头上··皇帝叹了气,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云隙的壳,小蜗牛懒洋洋只探出一根触角瞧着他,皇帝翻身凑上去,期期艾艾道,“我能也进去睡吗”·那只触角一呆,转眼一声清脆的巴掌拍在了皇帝的脸上。
皇帝带着用巴掌印美滋滋闭上眼睛,虽然是用咒术打的,但眼前却落上了小蜗牛恼羞成怒的俊颜··苍天若是再给项薛棱一次机会的话,此时他会做同样的决定,停下逃亡的脚步,让自己毒发,来换取那一夜见到的小公子。
起先他还当自己是中毒已深,眼前出现了魔怔,怎会在陡峭的明月峰上又遇着那人··他喘着粗气,胸口的涟丝毒如同千万雷霆之钧汹涌彭拜在他的血肉中游走,试图寻找一处突破口,让自己血流干净,以消身上胀痛之苦。
阿团迷迷糊糊的乱走,寻人少的地方钻进去,沿着一条洞穴爬到了这处山顶,他舔舔小爪,仰着脑袋,望着头顶一棵高大笔直的紫桑果树··他太小了,爬不上去。
阿团抽抽鼻子,他白日里坐在这里好久都没等到紫桑果被风吹掉一颗,饿的他昏昏沉沉,在昏沉之际想到了前些年他还在青阳山时,曾躲在稻草垛中听白胡子爷爷给小娃娃讲起的一桩故事,说有一农夫就守着木桩子等兔子撞死,结果一只兔子也没撞死,便把自己给饿死了。
阿团忍着胃部因饥饿带来的抽出,闭着眼睛想,他若是就这么饿死了,便是刺猬族中第一只守树待果而死的刺猬·就这么又饿了一日后,夜里阿团总算是有了精神,趁这抹力气化出原形,攀着树干试图够着那紫桑树的果子饱腹。
·项薛棱饱受毒性折磨,逃出叛军追杀来到明月峰上,还未站稳,便瞧见了一抹细白的影子,正扶着大树朝上爬去··阿团还未够着紫桑果,赤裸的瘦腰便被人从后抱了去,将他转身压在紫桑果树下,顺手拽下一串紫黝黝的果子。
项薛棱眯眼望着身下的人,喘息之间尽是灼热滚烫的气息,四肢百骇血脉涨裂,急需突破之口,转移毒性··他看清了身下的人,俯身将灼热的吻烙在阿团清瘦的锁骨上,哑声道,“你叫什么名字……”·甜文天之骄子·阿团害怕的望着他,努力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奈何他饿了两三日,本就没什么力气,身上的人沉甸甸的,滚烫的肌肤紧紧贴着他的身子。
项薛棱撕开自己的衣袍,声音越发嘶哑,“……定亲了吗”·“没,放开我,放开·”阿团饿的气若游丝。
项薛棱吞下紫桑果,抬起他的下巴,将一口轻挑的果汁渡了过去,大手抚摸阿团细白的腰跨,抚过笔直纤瘦的两条腿,在他披散的发间轻嗅亲吻,“以后跟着我可好”·“不要……放开我……”阿团努力胡乱抓了两下,将紫桑果填入口中,让自己能有力气施法推开这人。
项薛棱闷笑两声,堵住阿团的唇,探手摸进小公子挺翘的小屁股下,喃喃道,“我不会负了你的……乖,救救我·”·阿团一愣,没听懂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觉得臀部摸进了什么东西,粗糙的很,劈开他的双腿,探进他的身子,“啊——”他小声叫起来,用力挣扎。
项薛棱浑身炙热,强忍的发颤,胸闷涌上的血味提醒着他涟丝毒的厉害,但纵然眼前发昏,喉咙中浓郁的血腥味要突破炸裂而出,他仍旧温柔的开阔身下的人,让他能受到最小的伤害。
项薛棱望着这人在星夜中漂亮的大眼睛,望见他眼中的懵懂和恐惧,倾身附上去,温声道,“……嘶,别怕,乖,我名唤项薛棱,你且记住,此夜过后,若你愿跟着我,我便允你一世,若你怨我,待我报了杀父之仇,二爷的命随你处置。
乖,别怕我,放轻松……”最后一个字没下,他俯身而上挺身而入,闷哼一声,抱紧了怀中因疼痛而颤抖的小公子··阿团再醒来时,已经是这一日晌午,秋意渐浓,头顶斑斓的阳光破碎的洒了一树梢,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很舒服,黛山远水,云雾缭绕,尤其是头顶一串紫红紫红的果子让他馋的移不开眼。
他动了动小爪……手,轻哼一声,浑身都疼的厉害··有人扶他坐了起来,靠在温暖的胸膛上,慢悠悠喂他吃洗净的紫桑果,果子酸酸甜甜流了一手,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捏着果子的手指,得到了一声沉笑。
阿团睁大眼睛望着陌生的男子,想到夜里他所做之事,惊慌缩成一团,双唇发颤··“对不起,别怕我,吃些东西好吗,我的人马上就会找来了,等他们寻来,我带你走。”
项薛棱小心翼翼递过去水囊,让他在喝些泉水··阿团一颗刺猬脑袋浑浑噩噩,身上裹着项薛棱的袍子,艰难的缩成一团,捧着那只水囊饮水··项薛棱望着他那小公子一双细白小手,忍不住在心头疼了一番,这孩子,究竟有多大啊。
“你叫什么名字”·阿团喝了水,吃了些紫桑果,总算有了些力气,靠在果树下,身上洒了斑斓光影,光影浮动,映着他巴掌大的小脸,微颤的双唇和懵懂恐惧的一双眸子。
项薛棱叹口气,取了身上一只雕花铜铃铛绑在阿团白皙的脚腕上,“这是我娘亲送我的,能保平安,你别怕我,我会照顾你·”·他见阿团沉默不语,想起昨夜在极疼时这小公子扛不住低断续的字音,问道,“余卓……是谁”·阿团垂下眸,身子僵硬,幽黑的眸子泛着湿润,项薛棱心知自己好像发觉了什么,又好像没发觉什么,自己从心底否决自己,说服着他不肯承认昨夜在他身下承欢的人唤作的名字。
他倾身凑了过去,将颤抖的阿团抱进怀里,轻抚他僵硬的后脊,不管那人是谁,能让这小孩独自在待在着深山林子中,还让他遇见了两次,便是冥冥天意,让他与这人有缘。
而既然他与这小公子有缘,项薛棱微眯起眼睛,那他便会用尽全力断了小孩和那余卓的缘··羽林军队在明月峰下等候已久,皇帝望着静静仰头注视着高耸入云的山峰发呆的云隙。
晨上天刚明,云隙便急匆匆从小壳中爬了出来,皇帝躺了会儿便去上朝了,刚回来,就看见云隙衣衫不整拥着被子坐在龙床上,床底下跪了一溜婢女和奴才··于述跟着皇帝进来之后打眼一看,惊了惊,连忙跪了下来,直呼三声认错了认错了。
这位可不是娘娘··皇帝本身见云隙趴在小壳中睡,上朝时少了嘱托这么一句,哪曾想,紫御宫中的长使婢女进来收拾床铺,就见着了这么一幕,纷纷跪下给未来娘娘请安。
云隙没什么表情,瞥了眼皇帝,伸出手··皇帝大步走过去扶住他,“莫怪她们了·”·云隙撑着额头想了想,回想到有一阵子青瀛常拉着他看的那出《帝王妃后传》中遇见这么一场子是怎么演的,不慌不忙的学着内里面的皇后娘娘道了句,“都起来领赏去吧。”
皇帝猛地睁大眼睛,云隙挑着眉拍拍他手背,温声道,“陛~下~昨~夜~可~是~累~着~人~了~呢~”·皇帝,“……”·看惯了总是在一脸震惊的皇帝陛下,云隙推开他站了起来,“快~些~回~神~,我~找~到~阿~团~的~踪~迹~了~”·第38章 送子神木·明月峰高耸入云, 往山顶望去, 天蓝气阔, 秋风潇潇云飞扬,云隙微微拧起眉望着云雾缥缈的山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寻思着找个时机向他说一说, 其实他这个人吧, 也算是见过些劳什子场面的, 并不是经常很容易震惊的··云隙将目光收了回来, 扭头望着他,皇帝到唇边的解释化出音儿, 便变成了, “饿了吗, 于述说昨日宫中送来两坛桂花枣蜜很好吃。”
云隙眨眼, “你~吃~了~”·皇帝点头, “晨上你没醒,孤上早朝前尝了些·”·哦~~~·云隙注视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哀怨, 好~吃~竟~然~自~己~先~吃~了~。
·甜文天之骄子·吃完了还说给蜗听, 哼~~~·皇帝勾唇,接过奴才送上来的绸布裹着的东西, 翻开望去, 是一只红釉胖口壶,壶口用一层蜡密封了, 边上搭着一只红釉小瓷勺。
“孤尝了,味道尚可,不知云公子可否喜欢·”皇帝说着, 撩开壶口,一股浓郁的桂花芳香洇了出来,淡黄色的蜜浆裹着细碎的桂花花瓣,切碎了的红枣沫飘了一层,品相极佳,看上一眼便忍不住尝上两口。
云隙没来得及想,早已持了红釉小勺就着皇帝的胖口瓶慢悠悠吃起来,薄薄的一张唇上染着点点桂花碎沫,他看他吃的欢实,轻声道,“你喜欢便好·”·他用手指抹掉云隙唇边的发丝,“似锦苑边上有一处地凉井,井下孤令人往里头摆了好几坛新酿的花蜜,井边无人看守,你若他日想吃,捏个诀念个咒取走便可。”
皇帝抚平他纷飞的青丝,手指尖抚过云隙额间的流云珮,“孤让他们每隔半月便放入一次,你欢喜什么就拿什么,无需跟那松子树上的小松鼠般,总藏在脸囊里舍不得吃。”
云隙眨眼,皇帝垂眸望着手中的一段青绸,此刻清风徐来,斑斓光影浮动,“侍卫已经上山了,寻到小刺猬,你就走吧·”·别跟在他身边受他牵连了。
云隙含着红瓷釉小勺,眼风扫过明月峰蜿蜒小路上墨色锦衣的侍卫朝山顶攀爬而去,皇帝身边留了几处藏得远的暗卫,好像专门为他们腾出个空闲之地··他左右寻了个山腰下的石墩坐着,边吃边慢吞吞叹了口气,“你~身~上~的~冤~魂~釜~,因~我~过~失~而~来~。”
所以他走不得··皇帝蹲在他面前,帮他举着胖口壶,“我知道·”·他也该猜到了,云隙出现的莫名,救他也莫名,可牧单不傻,万事皆有因果,何来无缘无故之说。
做了什么因,酿出什么果,这一点,牧单很清楚··然而,到了此事欲明了的关口时,皇帝却突然不想知道他来这里的原因了··“别说,先别说·”皇帝露出个笑容,“还是先别说了。”
云隙点头,咬着红釉小勺,俯身,探手,摸上皇帝的面具,“那~我~想~看~看~你~的~脸~·”·皇帝按住他的手背,没忍住喉咙的涩意,握紧云隙略微冰凉的手指,哑声道,“不看好不好,很丑,会吓到你。”
云隙撅嘴,舔着红釉小勺,不肯吃桂花蜜了,皇帝从他清透的眸子中望见一副黑色狰狞面具的脸,他苦笑,“等你吃饱便让你看,这样可好”·他的脸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几眼,他怕云隙看过了,就吃不下东西了,这小蜗牛这么贪吃,望着好吃的吃不下他就真的是罪过了。
云隙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好吧··不过直到今日落下,云隙还是没曾见到那只他念了许久的红眸子,他正吃了一半,上明月峰寻找阿团的羽林军押着六七个人回来了,其一领头道,“属下已经领侍卫继续寻找了,陛下无须担心,而这几人,若属下没认错的话,他们便是‘虎贲’军寻找的白漓国二王子项薛棱等人”·云隙目光朝那狼狈的几人身上扫去,清隽的眉凝了三分。
阿团被项薛棱抱在怀里,昏沉的往四下茫然看了一眼,“公子……”他生出些力气,喃喃喊道,“公子”·项薛棱的手臂倏地抱紧了阿团,冷冷回望云隙。
云隙唔了唔,几道白光夹杂着尘土飞扬朝项薛棱身上甩去,刹那间滚出一道奇异的风,项薛棱只觉得手臂一疼,手心一空,再往怀中看去,仅仅片刻须臾,他那小公子就消失无踪了。
项薛棱心口一紧,愠怒涌上眸子,持了刀剑,身影极快的朝云隙砍去,刀刃在半空中一转,生生被人抗下,皇帝瞬间与项薛棱卷入厮杀之中··皇帝无意恋战,将项薛棱逼入羽林军的包围中,转身提剑追上早已远离厮杀中心的云隙和小刺猬。
等他在一条从明月峰上坠下的小溪边寻到云隙时,阿团已化成小刺猬跪伏在云隙脚前,身后的小刺棱都害怕的合了起来,走近看去,小刺猬整个团子隐隐发颤,小爪抱在一起,委实可怜的很。
皇帝往云隙脸上看,他家小蜗牛也是有些恼了,眉宇不展,向来云淡风轻的眸子中带着三分苛责,只听他家小蜗牛慢吞吞训道,“你~觉~得~你~自~己~蠢~不~蠢~”·小刺猬背着一身小刺跪在一块鹅卵石上,声音沙哑, “蠢呜呜呜呜,公子我错了……”·云隙被他这一个‘蠢’字恼的不行,倏地化成小蜗牛,居高临下趴在高一点的石块上,威风凛凛的抖着触角瞪着阿团,气的说话速度都快了些,“先前觉得你有些灵气,带你离开伤心地,哪知你竟如此的笨”·阿团心口疼极了,公子说的没错,若不是他这么笨,怎么会中了别人的阴谋诡计,害的公子吃亏被捕,他真是笨的一塌糊涂,服侍公子也服侍不好,学武功也学不会,是天底下最笨的刺猬了,公子若是想当坐骑,也不该寻他这个跑起来都不稳当的笨刺猬。
阿团将头埋进小爪里,声音听起来像快哭了,“公子对不起,阿团总是闯祸,阿团这就走,这就走……”他说着朝云隙磕了头,小爪撑起身子扭头朝河间爬去。
云隙丢了个决出去,把小刺猬凌空架了回来,浮在半空中,皇帝见小刺猬要跑,刚欲去拦,就见云隙已经把团子带到了触角前··皇帝想了想,虽说眼底瞅着是不打眼的两只小东西,但总归有了人的思想,像这种师父管教笨徒弟的场面,还是有外人在场要好些,徒弟笨死的时候,有人劝着给师父台阶下。
云隙被皇帝放在肩膀上,瞅着趴在皇帝手掌中瑟瑟发抖的小徒弟,“你~还~跑~”·再~跑~就~打~你~了~吼~·阿团抽抽搭搭,“公子不是不要阿团了吗”·说阿团太笨了,又笨又蠢。
云隙威风凛凛的探着触角居高临下的瞪着他,“听~谁~说~的~不~要~你~了~”他歪着触角瞅皇帝一眼,皇帝连忙道,“我没说·”·甜文天之骄子·云隙哼哼收回触角,皇帝轻轻拂了拂小蜗牛的背壳,顺顺壳,不生气,“云公子,阿团应当生病了,身子热的厉害,先带回去给御医瞧瞧吧。”
皇帝这么一提醒,云隙这才从恼怒中抽出些清明打量阿团,发现阿团气息炙热,浑身隐隐做颤,原本澄清的黑豆小眼有气无力强撑着,他探入阿团的神识中查看,发觉小刺猬神域昏沉微弱,竟像是有了几分中毒之兆。
·得出这一诊断,云隙顿时更加恼了,将满腔怒火泼在那刚开始抱着阿团的人身上,让皇帝将那人单独拎到了河间边上··项薛棱被精钢链子锁捆着,脖子上架着刀剑,身上皆是打斗留下来的伤口,着实有几分狼狈,但仍旧厉声道,“将他还给我鬼刹帝,若你敢伤了他,他日本王有幸回了白漓,定然举兵犯你祁沅”·云隙紧抿薄唇,绕着项薛棱兜转打量须臾,眼中疑惑越来越深,皇帝道,“有你这句话,孤今日便断了‘他日’的麻烦,就地处决了你,省的二王子回去既要劳心劳力夺回白漓国兵权,又要费心思进犯我祁沅。”
云隙看了他半晌,负手傲然睨视项薛棱,“你~强~要~了~他~”·皇帝一愣,项薛棱要紧牙关,“情势所逼,非我情愿,但事已发生,他便是本王的人,本王自会护着他,让他将来受不得半分委屈。”
云隙蹲在项薛棱跟前,托着腮帮子道,“你~说~的~将~来~,是~这~一~世~,还~是~永~生~永~世~”·项薛棱冷然望着他,“自然是本王活多久便护他多久”·云隙哦了声,点点头,项薛棱道,“鬼刹帝,请将他还给我”·他的小公子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了,直到现在都瞧不见人影,项薛棱心急如焚,那人身上还带着涟丝毒,离不开他的,他将涟丝毒种在那小公子身上,本就亏欠他了良多,必然不能让他再受到涟丝毒的侵害。
云隙仍旧疑惑的打量他,问,“你那法术用在妖的身上管事吗”·项薛棱不解,沉声道,“请将他还给我·”·被用绸缎裹着的阿团躲在皇帝手中,费力的缩了缩身体,他一动,绑在脚腕的铜铃铛清脆的响了起来,项薛棱睁大眸子,明明他的小公子近在咫尺,可他却瞧不见他,项薛棱胸口浮上怒意,作势便要挣扎,手腕刚一翻,云隙探手在他眉心一点。
一道红光顿时劈入项薛棱的眉心,皇帝来不及出声,只见他浑身一僵,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奄奄··皇帝带着云隙后退两步,“哎你这……下手也太忒快了些。”
他并不是真的要处决掉项薛棱啊··皇帝哭笑不得,揉了揉云隙的手指,“说话慢吞吞,杀人倒是干脆利落·”他心头无奈,这下倒好,白漓国二王子真真正正死在了祁沅的土地上。
皇帝回想起项薛棱死前的原因,对那句‘你强要了他’耿耿于怀,若他猜的不错,云隙正是因了这句话才恼的,他心思如浮萍七上八下飘来飘去,阿团是个男孩,那日火烧娑罗庙他见过了,而此时的项薛棱也正是个堂堂八尺男儿,那这句‘你强要了他’当真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
此刻在场的二人二妖中,一人一妖与这句话密不可分,可以不提,而说出这句话的云隙小蜗牛既然能道出此话,必然对这龙阳之事也有了解,否则不会直接便恼,哪里像皇帝,在心里震惊,纠结,恍然大悟,心思几番上下兜转,才品出了这句话的门堂。
皇帝望着自己贴在云隙腰间的手掌,猛地收了回来,掌心滚烫,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望着云隙的眸子多了几分热切和清明··云隙莫名其妙的拍了拍皇帝,撩开皇帝右手绸缎中趴着的小刺猬,阿团虚弱的睁开眼睛,“对不起……”·“睡~吧~。”
云隙捏了个决送进小刺猬神识中,抬手晃动着那只绑在阿团后爪上,跟着咒术变小了的铜铃铛··铃铛清脆亘远,渺渺传入耳中,明月峰山涧中浮出几绺缥缈雾气,雾气在云隙脸上打了个转,立在了昏死过去的项薛棱的身前。
旖旎雾气转出一位与项薛棱相似面庞的男子,体量颀长,只身皓白袅袅,就是……黑了些,衬得他一袭白袍纯白如雪,而如雪的袍子相互映衬,又趁的他……黑了些。
那人冷冷淡淡,眉间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皇帝看向云隙,云隙看向那人,那人看向阿团,阿团闭着眼睛··……·皇帝只好望向那人,那人却转眼冷冷望着云隙,云隙饿了去寻皇帝。
……·“咳·”皇帝开口,“这位是”·云隙站了一天,站的颇累,扶着皇帝的手臂,懒洋洋中带了些抹不易察觉的兴奋,他故作冷漠,快速道,“绪卿上仙好兴致,有空下凡来尝人家百种苦乐,不知如今云隙帮了上仙一把,提早托生,上仙可还满意”·皇帝第一次听云隙口气中夹霜带雪,不知怎么,有些醋了,朝云隙靠了两步,听着二人……一妖一仙的对话。
绪卿手一挥,掌上多了团蜷缩着的小东西,热乎乎的贴着他的手心睡得很沉,小爪抱着自己的小尾巴,时不时哼唧两声,哼唧声伴随着铜铃铛晃动两下,甚是可怜··云隙勾唇道,“这位仙子,刚刚答应云隙的可是凡人,并非上仙原身,上仙若觉凡间有趣,寻了他物来戏耍便是,而这个。”
云隙看向阿团,“是在下收入门下的小徒儿,既然入了我门下,云隙自是会护着些,不容他人戏弄·”·掌心的小东西合团的刺软软扎在绪卿手中,他低头细看,听那只慢吞吞又啰嗦的蜗牛道,“哎~,不~知~上~仙~的~法~术~在~妖~物~身~上~可~还~有~效~”·绪卿冷淡瞥他一眼,云隙得意的挑眉,这位上仙的法术天下独一无二,能使万物生息延绵,繁荣不绝,而此种绝妙之术偏偏对云隙,甚至是对世间万物的蜗牛不起效用,为此,供人妖神敬拜的绪卿着实不大喜欢蜗牛这一野物,尤其不喜蜗牛界中所引以为傲修炼成精的这只玉白小蜗牛。
甜文天之骄子·“若想有效,便有效,不想有效便无效·”绪卿顿了顿,合手抚摸着另一掌心的小刺猬,欲言又止的望了眼云隙,化成一缕白烟卷着项薛棱的身体消失在秋意深沉的明月峰河涧之中。
河涧小溪流涓涓流远,远处等候的羽林军似黑色冷箭静静等候军令,即便自己辛辛苦苦要寻的人被云隙放走了,皇帝也只是无奈的一笑而过,扶着他往羽林军停驻的地方走,“我不大明白云公子这一出是何意。”
他扭头笑着道,“愿意给我讲讲吗”·云隙也笑眯眯的望着他,笑容中多了几分幸灾乐祸,跟着皇帝朝王宫回,路上不紧不慢的道出了这一番对话蕴含的何意。
·纵然他不知晓绪卿因何原因下凡来走这么一遭人间疾苦,但既然此番一世与阿团扯上了关系,阿团又是自己的小徒儿,那云隙自然会照料着,该偏袒就偏袒,绝不让自家刺猬吃亏。
他也没料到阿团这乱七八糟的情缘竟是和这位上仙连在一起了,不过,能与上仙攀附上关系,也好过为那精钢牢中腌臜之人伤心难过要强··他杀了项薛棱是为了逼出凡人身体内藏着的这么仙魂,若绪卿不曾出现,那项薛棱所说的护的一世,便就真的只是一世。
可凡人的一世能有多长,阿团注定要陪在云隙身边长长久久的,只为了这一世的刻骨铭心,待项薛棱死后阿团免不了再一场痛楚折磨,为了避免百八十年之后项薛棱归西,倒不如先将绪卿逼出,他若想留在凡间,承的便是绪卿的记忆和神思,日后凡人作古,绪卿带阿团上天恩恩爱爱也无不可。
云隙这蜗牛做事向来周全,也是为了避免将来的麻烦,还要他辛苦背着小壳爬来爬去天南海北的去解决事儿,他干不来,也懒得干,云隙对自己这点干脆利落十分赞赏,若没有他那老不正经的师父留下的烂摊子要他收拾,云隙此刻也是个甩手蜗牛,日夜趴在花蕊中贪吃花瓣去了。
想起师父留下来的烂摊子,甩手蜗牛又忧愁起来,皇帝探手按了按他眉心,云隙仰头望他,皇帝道,“愁什么,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做便是·”·云隙笑了下,纵然这只牡丹花才是自己最大的麻烦,但听他说这句话时也不由得心中软了软。
“那你同绪卿上仙所说的法术又是什么”皇帝问,为何神仙的法术你想他有效便有效,想他没效便没效这种话听着很是耳熟,与那山中寺庙拜佛的和尚说的一般,你信佛,佛就灵,不信便不灵。
云隙老神在在,“绪~卿~呐~,是~一~根~送~子~神~木~”·皇帝,“”·云隙有些气恼,怎么这么笨呢··“你~且~将~他~的~名~字~倒~过~来~念~一~念~”·哦·皇帝在喉间将绪卿这两个字颠三倒四念了几回,只把云隙气的想敲他脑袋,“念~他~在~凡~间~的~名~字~”·皇帝故作委屈,拉着他的手,慢悠悠踩着山涧的落叶往回走,顺从云隙的意思,念了一遍,顿时睁大了眸子。
第39章 蜗蜗皆可生·项薛棱, 冷雪香··皇帝舌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 眼前浮现夜空中那一束高枝雪白的冷雪香木, 当年他恳求皇爷爷为这地开辟成园,搜罗天下奇珍异草充实似锦苑, 皇子叛乱的那几年, 他在牢狱中曾多次拜托牧廷耀去看一看他那如珍似宝的树。
他还记得牧廷耀嘟嘟囔囔话也说不清楚的向他抱怨, 这树树怕是早已死了, 通身惨白,几年也不见着发一两枝嫩树丫, 更别说开花了··惨白的冷雪香只有皇帝知道在夜月中有多美, 银装素裹, 树桠间氲着月华光晕, 春夏秋冬, 静静伫立。
他茫然的停下脚步,原来, 项薛棱的真身绪卿上仙便是那株树··云隙回头疑惑的望着他, 以为他没听懂,便耐心解释, “绪~卿~是~神~木~, 送~子~神~木,似~锦~苑~那~株~。”
又硬又不好吃的那株树, 你很喜欢的那株树··皇帝沉默,点点头,没再过多说话, 一行人趁夜色回到了王宫··深秋的似锦苑内静谧无人,水法汩汩冒着清泉,水露落在青玉石上嗒嗒嗒的响,水雾朦胧。
星辉草合了花苞,只剩下柳眉似的小叶在风中窸窸窣窣··云隙托着腮帮子蹲在悲鸣花前,捏着梨木小勺有一下没一下的往那花骨朵上涂蓝田蜜,他目光认真专注,手中的动作却没了往日的行云流水,对着一片花苞来来回回抹了好几遍,认真的有些出了神。
风中送来一声若不可闻的呻吟,云隙抬眼朝西望去,西苑中有一顶八角凉亭,亭前台阶上坐着衣袍如雪的绪卿上仙··云隙撑着脑袋想,若他这么黑,必然是不会穿的这么白的,长得倒还算俊俏,不至于被人说上一句这上仙黑丑黑丑的。
只黑不丑的绪卿上仙抚摸着膝盖上趴着的小刺猬,云隙想和他探讨一下自己刚刚这么出神的原因,但又碍于路途遥远不想动,打算捏了个唤醒阿团,让他过来传个话··他这个决还没捏出来,绪卿上仙冷冷的瞪他一眼,云隙慢吞吞翻个白眼,瞅什么瞅,再瞅也比你白。
云隙想了想,“白~漓~国~怎~么~办~”·项薛棱不再是项薛棱,那木头上仙还会管他这一世的杀父之仇夺权之恨吗,涟丝毒对凡人而言是致命毒药,对神仙来说却没什么作用,他能帮阿团解了毒,但甘心就这么算了吗,云隙心下道,要是就这么算了,也忒忒忒窝囊了,这个木头还不如凡人呢。
“他还活着,就要活完这一世·”绪卿道,纵然他被云隙逼出了仙魄,有了神思,能跳脱凡人的定数来掌控大局,但理是这个理,就是……不解气。
绪卿望着怀里团成一小团的东西,云隙来的太过于恰巧,多上几天,于他毒发前将他逼出仙魄,恐怕不会再有如今他与小刺猬的纠缠,少上几日,于他带走小刺猬后出现,怕是即便项薛棱是绪卿,爱上阿团的也只是凡人,并非他这个上仙。
而云隙出现的时刻,项薛棱心境模糊,藏着的仙魄对阿团而言也还未悟出个什么门道,晚上那么些时日,等他悟出来后,也只会当这小东西不过是绪卿下凡时遇上的一世情人罢了,哪里还未有如今秋夜月下,捧团独坐,望着小东西的酣睡,还能再回味一下下昨夜的抵死缠绵,绪卿上仙的一颗木头心都要被迟来的春水荡漾化了。
甜文天之骄子·云隙闷闷的瞧着他,不就是棵送子木吗,他们蜗牛可是不分雌雄,蜗蜗皆可生,根本不需要供拜这仙,绪卿也正是因为自己这送子法术对蜗牛没啥用,也不大喜欢这东西。
唉~~~云隙仰着浩瀚星辰,叹气,舔了舔梨木小勺上的蜜,不明白为何皇帝知道了绪卿就是冷雪香,或者冷雪香就是送子神木后不会笑了,眉眼之间藏着抹不去的落寞··皇帝难道不都喜欢开枝散叶子孙繁荣的吗,凡人应该很是看重这东西的。
想不透也懒得想的云隙终于拍了拍手,将自己的小勺勺藏好,瞥了眼满心望着袍子上的小刺猬的绪卿,慢悠悠打算去亲自问一问皇帝,究竟是为何不笑了··云隙慢慢转了一大圈,捏个诀进到了皇帝的寝宫。
寝宫内墨色成片,静悄悄的,云隙抿唇,不在啊··他一边想,一边爬上皇帝的龙床,盖着上面的墨水清云的被子,靠着软和的枕头上闭着眼睛,寻思着他躺着等等他吧,躺着怪舒服的。
·皇帝在的德辛宫中批阅了一夜的奏折,天色将明前传于述在德辛宫中洗漱用膳后直接上朝去了··云隙一觉睡到快晌午,听殿外的婢女说闲话,说皇帝一夜未睡,中午又在德辛宫批阅奏折了,午膳直到现在也未传,上膳宫的奴才人心惶惶,生怕是哪道菜不合了皇帝的口味,才让陛下这两日食胃渐消。
小蜗牛艰难的从厚实的云锦被中探着触角爬了出来,懊恼自己睡的这么熟,何时变回了蜗牛都不知道·这被子上染着皇帝身上清冽的气息,云隙用触角探了探被子,果然很舒服啊。
听见婢女的话,云隙歪着触角想了想,捏了个决,消失在了皇帝寝宫中,然后下一刻,抖着触角欢实的卧在茶杯中朝掀开盖的人‘扑棱扑棱’挥舞触角,“嗨~~~~”·“噗——哎哟哎哟”左丞相一口茶水喷了老远,吓得连手上的油饼都飞了出去,幸好皇帝眼疾手快,躲过左丞相的茶水洗漱,抽出侍卫的剑串住了左丞相的黑芝麻香酥大饼饼。
云隙用触角挠了挠脖子··嗯~~~~有时候他也会偶尔进错杯子,真的只是偶尔··皇帝从左丞相的杯子里取出湿漉漉的小蜗牛,捏掉云隙背壳上的茶叶,朝于述使了个眼色,于述心领神会的带着奴才下去了。
左丞相小心翼翼的捧着长剑,纠结的望着串在上面的油饼,寻思应当找个什么角度下口··皇帝咳了一声,“丞相不妨将饼取下来吧·”·左丞相这才想起来还能这般做,连忙将自己的油饼救了下来,送上皇帝的长剑时眼风忽的扫到了他手背趴着的小蜗牛。
“唉唉,这只蜗牛也忒大了吧”·云隙本来还为自己施错了法,捏错了决而心有歉意,没料到却听见这么一句,拉耸着的触角立刻竖了起来,跟那怒发冲冠有一拼,不过他冲的是触角。
皇帝抚着小蜗牛安抚,粗粝的手指逗弄着小蜗牛黏嗒嗒的软肉,将那日闯进幕阁的公子与此时的小蜗牛串在一起大致讲了讲此中关系,让左丞相莫要担心此事··左丞相正与皇帝用午膳,啃着饼子听完了那日救了他的公子竟然是只蜗牛精的真相,除了有些惊讶外倒也很快接受了,慈爱的摸着自己大饼道,“这位公子眼熟的很,怕是过去来过宫中吧,老夫向来记性好的很,年轻时更是过目不忘,曾有那么三五年,先皇一心求佛向道,宫中倒是来了不少德高望重的清修道人,其中也夹杂着些还未修成气候的妖来宫中一转妄图得些什么龙气修炼。”
皇帝听他第一句话时就怔住了,小蜗牛一口啃在皇帝手指上,用触角指着左丞相,气呼呼的抖,竟然敢说他是不成气候的妖·云隙拼命的咬着口中的手指,触角绷得直直的,是他,就是他,有人欺负蜗了啊·左丞相见那小蜗牛气愤的很,不慌不忙道,“那些道人有些是真有些是假,不过其中有一位倒是让老臣记忆犹新,仅远远一望,那卓绝不凡清俊儒雅的身姿便留在了老臣心中多年。”
云隙这才傲娇的收回了触角,满意的抖了抖自己的小背壳,仰头望着沉默许久的皇帝··皇帝喉结滚动,“左丞相可先回避一下,孤有些事要与云公子商谈。”
左丞相躬身,揣着大饼退出了大殿··皇帝道,“云公子,化出人形可好”·云隙抖着触角看他两眼,变出人形坐在皇帝面前的桌上,朝皇帝眨眼,拎着桌上一道鲤鱼跃龙门的菜肴上装饰用的雕花萝卜,兴致勃勃的想要尝尝。
皇帝捏走他手中的萝卜花,“我记得云公子曾说过见过幼年时期的我,是什么时期呢”·云隙想了想,“奎~绪~一~十~三~年~·”·皇帝沉默,奎绪一十三年,那年他四岁。
皇帝将沾了果蜜浆的萝卜花喂进云隙口中,“是因为皇爷爷的邀请吗”·沾了蜜的胡萝卜并不好吃,云隙苦着脸嫌弃的吐了出来,皇帝拿了软布给他擦唇角,垂着眼眸道,“我年幼时身体不大好,出生那年祁沅遭受十年来最严寒的冬霜,听父皇说,有人认为我是不祥之兆,向先皇恳请将我送到文白山陵宫的寺庙中,日夜为祁沅祈福,以祭严冬霜过。”
“但宫中尚且严寒,更何况那冰天雪地的寺庙之中,先皇还未同意,我便病了好久,直到来年冬去雪融,仍需用草药灵参续命,一直到我四岁那年,宫中来了许多仙山道人,说能为我治病。”
云隙原本正笑着,慢慢也收起了笑容··“五岁之前的事我记得太少,唯独记得曾有人陪我住了半年之久,半年后我的病便好了,我不太记得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事,却直到现在都能想起他走的那天,王城角角落落盛开了大片大片迎春花,他站在浅黄色花海中对我说,他喜欢春天,春天到了,人间会盛开无数奇花,那些花朵很好看,尝起来味道很好。
我问他,若我在王宫种了所有他想要的花,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云隙睫羽静静垂着,皇帝说,“我哭闹着不准他离开,他便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了一枝通体透白的树桠种在苑中,告诉我,等这株树开花,他就会再回到这里。”
甜文天之骄子·皇帝苦笑,“我一直以为冷雪香是那人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时至今日我才明白那株树与那人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他离开时给我的,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借口。”
“每每遭遇伤痛,望着那株树,我就会觉得即便所有人都离我而去,可那个人会回来,只要我等,等冷雪香开花,他就会回来了·”·想起那些落寞痛楚的深夜,他只身站在似锦苑中守着那株树,期待着他等的那人会回来,现在想来,那人怕是早已经忘记了,而他却像个白痴,守着所谓的神木,做了近二十年的虚假的梦。
皇帝忍着喉头的涩意,“我这一世最无忧无虑的时日就是那人留在我身边时·那时,先皇,父皇,王叔,所有的人都还未受我牵连,因我而丧命·有时候,我又想过,那段时日不会再来了,就像那个人也不会再出现了。
既然这样,我宁肯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没治好我的病,让我早早就死在病痛的折磨之下,不用受与他,与父皇,与皇爷爷,与王叔的离别之痛·”·皇帝闭了闭眼,哑声道,“云隙,当年你因何而来,又为何而走,如今你因何而来,又何时会走”·云隙薄唇紧抿,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漆墨的殿中溜进一抹午后的秋风,氲色暖阳染透了殿门砖红门棂,跌落进一抹橘的发金的阳光,秋风飒飒,吹动他青丝飞舞,耳畔想起潇潇风声,转眼,天凉了··那年,他大抵也是这样的深秋遇到了面前的这个人。
云隙叹了口气,抬起头,午后的阳光落进他的眸子中,皓月凝眸般温润,他轻道,“单~儿~,对~不~起~啊~”·他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就被皇帝大力抱进了怀中,喑哑道,“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云隙伸手抱了抱他,想起从前他单手就能抱起的小奶娃,不由得起了感慨,二十年之于他而言不过是转眼即逝,可对于凡人而言,每一天都要分秒度过,二十年在他的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却让面前的这个人从垂髫小儿长成了这般稳重成熟的男人。
一人一妖相拥了好一会儿,皇帝在他耳鬓边笑出声,“为何要骗我,害得我对着那株送子神木看了这么多年·”·简直太蠢,绝对不要被那位木头上仙知晓才好,丢也丢死人了。
云隙拍拍他的肩膀,温吞道,“那~木~头~太~烦,就~随~手~偷~了~下~来~·”·又随手种在了皇宫中,让牧单跟着傻了吧唧的守了这么久··嗯,这件事这么蠢,一定不要让绪卿知道。
“他怎么烦你了”皇帝将云隙扶了下来坐在自己身边,传于述撤掉饭菜,重新换上云隙喜欢吃的花花草草··云隙‘嗯’了一会儿,愤恨道,“他~揪~我~触~角~”·皇帝惊讶,绪卿上仙看起来闷闷的,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他一边想一边心疼的摸了摸云隙的脑袋,“绪卿上仙太无耻了,他怎会这样做”·云隙慢吞吞幽怨,“我~啃~他~花~花~了~。”
第40章 眼睛都肿了·那株不长叶叶, 不生果果的树原先是开过花的··云隙那一年还正当着仙界释尊手底下的宠物小蜗牛时, 每日替释尊打点他仙府后苑的花圃, 花海荡漾的花圃与人间不同,里面的花草灵木大多数都是有灵气的, 比如他还记得一种名叫幻海幽蓝的花, 那花传闻被凡人嗅了之后可想起前世的恩怨情仇, 《妙悟仙凡志》将此花记载为鬼界特有的孟婆汤的解药。
而其实不然, 据云隙所知,幻海幽蓝不过是一种会说话, 喜好编排的花, 凡人神识不坚定, 嗅了花香后, 神始中被幻海幽蓝钻了空, 没事就躲在你那脑袋深处神神叨叨的将几起它编排的故事说给你听,凡人这一世没曾经历过, 就以为是前世所发生的, 毕竟无法追根究底,所以就任由它漫天乱扯。
而云隙对此花印象不好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太难吃了, 先不说味道, 一口啃下去在你耳边絮絮叨叨惊恐乱叫,可将他烦死了, 烦就算了,还难吃,这就印象不好了·后来云隙便发现释尊这后苑的花草木都不大爽口, 口感比起凡间的花草真是云泥之别。
他在仙府住了有七八十年后,释尊有一日下凡拎了一物去了后苑,等云隙爬过去的时候,就听释尊笑着对他说,他寻了一宝贝··云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宝贝通体透白,向天空肆意舒展枝桠,桠身光滑细溜,无一多余的枝节,唯有桠尖尖上含着一朵极小的粉白花苞,云隙比划过,那花苞大抵只有他小背壳那么大,小的惨不忍睹。
本就生的少,又长得那么小,那树桠尖上的一枚花苞可算是整株神木的精华所在··释尊揶揄,“你不是平日总嫌弃这天上的花草吗,这一株可是人间生出的送子神木,原先就长在送子观音座下的莲花土中,前段时间我不是嫌后苑少些生气嘛,将这神木带上来,望它能为这里带些生机。”
云隙纳闷,目光朝释尊肚子上瞧了几眼,送子神木送的不该是婴孩吗,能为这里带来什劳子生机··不过他没有问,打破砂锅这种事云隙并不大感兴趣,只是趴在幻海幽蓝上瞅着送子神木枝桠尖上的小花朵琢磨,何时才能尝尝这送子木上的送子花是何种味道。
当时与他同住在释尊仙府上的一只纯白色小狐狸还苦苦劝过他好几次,像这种送子类的精怪灵物吃了怕是会生好多好多小崽的·他们这种雄性精怪最好离得远远的要好些,省的往后一不小心踩着了送子神木的根须枝桠,以雄性之身生下小崽会被四界嘲笑云云。
云隙先前还与这只小狐狸关系不差,听着这一番话后就忍不住在心中默默断了他俩的关系,这种没见识的小东西,他觉得还是日后不要再来往的好··而直到好久好久好久之后,云隙才恍然明白四界之中并不是所有野物不分雌雄,也并不是所有人妖仙鬼都能理解为何每一只蜗牛都会生小蜗牛这件四界奇观的事。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云隙对吃花有种狂热的执着,自从这株送子神木住进了后苑,他便日夜等着他开花,没事还提了通天河的水为他浇水松土,一心一意的期盼着送子神木开花的那一日。
甜文天之骄子·但直到他被作为‘定情信物’让释尊送给人界神尊时都没等到神木开花··他离开释尊仙府那一日,崇虚驾着七彩祥云在天边等候他,云隙望了眼他师父脚下眼花缭乱的云彩,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往后日子该是怎么的不平凡。
他还记得释尊不舍的拉着他的小壳,悲痛朝他挥手道别,让他往后跟着崇虚学武,莫要偷懒,要学出什么名堂,当一只世间最有骨气的蜗牛·然后又说了崇虚会带他云游四海,赏遍天地奇观,吃遍人间美食。
对于云隙而言,美食在他眼中就是凡间无穷无尽的花花草草树树木木,于是,云隙心念一动,转眼就被释尊丢下了云头,落在了一朵绿油油的云朵上··又过了近两千年后,那时他刚啃了妖神钦封的修为花没多久,一时之间剧增的修为让他有些把持不住,经常灵力汹涌暴动,神识混乱,他师父就将他丢给钦封帮他疏理不听管教的修为。
妖神府外的宅子种了一池的观音大朵莲,碧绿朦胧,一池的荷塘夏景·那天,云隙坐在钦封面前,那人靠着软瘫闲散的在他后背上不停画下符咒心决,他正打哈欠时,听外面钦封的小侍童闲扯,说天上养了了许久的送子神木开花了,是一朵粉白粉白的小花。
那段话落下没多久,云隙就因心神不宁没控制好灵力闷头吐了一口鲜血,软在云塌上,鲜血星星点点洒了一方青色云端绣纹的软枕上,看着甚是可怜··钦封将他扶起来,云隙默默擦了唇角,拎了青色小枕紧紧抱入怀里。
“这是何意”·云隙望了望钦封,慢慢说,“我~拿~回~去~给~师~父~看~看~”·他都吐血了,应该让师父好好心疼一下,来妖神府上哭闹一阵才好。
想起人界神族感天动地的悲戚声,钦封淡漠的眉间拧了起来,清淡的眸子瞧着云隙唇角刺目的鲜血,“并非本神所为·”·明明是他自己不专心罢了。
云隙认真点点头,下了软榻朝外面走,“我~师~父~说~,凡~是~不~问~起~因~只~看~结~果~,才~能~活~的~洒~脱~·”·钦封,“……”·云隙没走两步,面前倏地出现了一尊青衫飘飘的高大神尊,云隙仰头望着他,好~高~啊~,怪不得他师父常说,钦封要是少了脑子,就是最典型的傻大个。
“如何才能让你丢了这枕头”钦封沉声道··云隙笑靥如花,“我要释尊府上的送子神木的送子花~~~”·在他入了崇虚门下之后没多久,送子神木便化了人形,归入了释尊府中,被赐了名字。
曰,绪卿··云隙贴了钦封的衣袂连夜潜入三十三重天的释尊府上,想趁夜色深沉之际将那朵神木枝桠尖上的小花偷走,他一妖一妖神刚入了后苑,就见一处方格凉亭中坐了仙人鬼三界神子,头顶上悬着涟漪如水般柔柔月光。
崇虚朝他招手,“小隙儿~~~”·释尊持了杯冷香酒向钦封敬了敬,“他们晚辈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来吧·”·崇虚笑眯眯,“我就知道在这里能等到小隙儿,来,喝了这杯酒,和释尊这刚开花的门下弟子来比一比武,看小隙儿这些年可有什么长进没有。”
鬼界神子吃着酸辣凉菜,说,“你们猜的倒是真准,妖神和小隙儿果然会来这里·哈哈哈,师父徒儿心有灵犀啊……”·云隙抿着唇看了眼释尊身后沉着脸送子神木,绪卿与他冷冷对视,当年他刚化成人形时,释尊便对他说过,你这一生仙途中有三次劫,一劫是你的花儿,一劫是你的木,还有一劫是你自己,如果为师算的没错的话,你这前两劫怕是和当年为你浇水的一只蜗牛分不开关系。
晚辈的事晚辈来处置就好,崇虚拉着钦封入座,走到云隙身边匆忙说了句,“错过了好时辰,花败了怕是就不好吃了·”说完笑着回到了座位上抓了把瓜子,起了起看戏的架子。
云隙与绪卿的那场厮杀打了近十年,从三十三重天打到无境海边,打的难舍难分,一直打到崇虚叹了口气,说花要败时,云隙瞥了眼妖神钦封,无声说了个枕头,钦封不动声色望着他,云隙便一路直冲妖神府宅,将绪卿困在了钦封的宅子里。
等绪卿再出现时,云隙已经将那朵他辛辛苦苦精心呵护了好多年的小花儿,那枚即将要结出自己的种子的小花儿啃的干净了,只剩下残存的花蕊在风中颤抖,没抖几下,就悄然滚落枝头,萎了。
云隙用袖子擦了擦手,慢吞吞道,“味~道~很~一~般~”,说完从绪卿身边擦身而过,只将绪卿的一双眸子气的烧了大火··绪卿的第二劫是第一劫种下的恶果,自打云隙啃了他的花之后,每到云隙所去之地,再宝贵珍奇的花都被绪卿随后跟来毁之一炬,害的云隙好长一段时间没啃着花吃,把云隙也给气着了,在绪卿将他等了二百年的一只名花摧毁之后,云隙气呼呼的跑到他师父面前。
崇虚和妖神正在谈论人界妖界的长远发展,就见一只小蜗牛顺着钦封的袖子爬到了酒桌上,气鼓鼓的挥舞着触角,又慢又急,吧啦吧啦说了一长溜的告状之词··崇虚苦恼的撑着额头,“小隙儿,师徒联手欺负释尊的弟子怕是不妥,会毁了师父声誉的。”
云隙又吧啦吧啦一阵幽怨,说师父哪里有什么声誉可言,就让他被欺负,没花花吃,迟早是要被饿死的之类的话··钦封望着趴在他袖子上忿忿不平小蜗牛,两根稚嫩灵活的触角来来回回比划着他是怎么被欺负的画面,一不小心就低声笑出了声。
云隙转过去两根触角,幽怨羞愤的望着妖神,“他~还~揪~我~触~角~了~”·钦封被着小东西芝麻大的小豆眼和哀怨委屈的声音给逗得忍不住低笑,鬼使神差就道了句,本神帮你。
有了妖神相助,云隙将绪卿的那截神木分身偷了出来,封印了神木的根源,藏在钦封送给他的吞天暗地袋中,绪卿只好去寻自己的那截神木,顾不上再去叨扰云隙,云隙也算是终于得了清净。
皇帝有些不解,端着蓝田蜜看云隙为一朵小花涂蜜,“之后又为何取了出来”然后栽在了凡界祁沅国的王宫··甜文天之骄子·云隙舔了舔唇角,那时,他以为他欠牧单的已经还完了,打算离开之际,见单儿哭的辛苦,就想送他什么东西哄哄着小娃娃。
他当时记得牧单的皇爷爷常说皇家子嗣单薄,要多多开枝散叶为好,所以他就想起了那截藏在吞天暗地袋中多年的一截送子神木,将它种在了似锦苑中,希望牧单将来能子孙满堂,享儿孙绕膝之福。
说到此处,皇帝已经明白为何绪卿见到云隙时这般冷漠了,想想也对,自己呵护了那么多年就等着长出儿子闺女的小花刚盛开就被蜗牛给吞了,谁在大肚也要气的不轻了。
纵然云隙有错在先,皇帝却丝毫同情不了那根神木头,心疼的用手指摸着云隙的额头,在那双清润透亮的眸子上轻轻点了点,“伤着触角了吗”·听他问自己触角,云隙的委屈顿时犹如骇浪滔天刮了起来,呜呜咽咽道,“肿~了~好~几~天~”·顶着黑紫的熊猫眼被师父嘲笑了好多天,他这么娇惯自己的小蜗牛何时受得了这种屈辱,气得他离师门出走了好段时间,最后崇虚带着妖神坐在凡界一处山水川子里劝了好久,才将云隙劝出了壳。
用过午膳,皇帝带着云隙回了紫裕宫,让于述沏了杯子明果花茶送来··“明目清润的,喝些·”·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千年,云隙那触角也早就不疼了,但说起这件事可让小蜗牛又惊又怕又气又怒,也没觉得皇帝此时在做此事有什么多此一举,委委屈屈的捧着茶盅喝了起来。
皇帝持着奏折坐在他身边批阅,殿中紫檀香袅袅如烟,雕花大窗外树影婆娑,黄昏的夕阳垂在树枝上,几片叶儿打着旋落了一地··云隙望着这般场景,一时百种滋味涌上心头,牧单年幼时也常常坐在他身边看书习字,小模样认真极了。
他轻声道,“单~儿~,我~不~会~让~你~死~的~·”·不管是冤魂釜还是三鬼煞魂阵,有他在,就不会让这个人再受折磨了·先前不知牧单可否还记得自己,如今再看牧单,眼前就忍不住一幕幕回忆起当年与那小奶娃的相处,云隙品味一下,像牧单这么乖的孩子还真是惹人疼呐。
纵然不明白冤魂釜怎会附在凡人的身上,但他自己犯下的必然不会推脱,云隙打定主意,正式将牧单划入了自己的领地,当一朵上好的大牡丹花,精心呵护起来··云隙陪着皇帝一直到八角漆金烛台亮起来,皇帝刚传了晚膳,于述打开殿门,就见一只灰呼呼的小东西疾风闪电般钻进了殿中,直直扑进了云隙怀里,兢兢战战道,“公子别丢下阿团,阿团知错了。”
云隙瞥了眼殿中突然飘出来的白袍黑男人,怀里的阿团小爪抱紧他的手指挡住自己的小脸,云隙趁机用手指逗了逗阿团的下巴,淡淡道,“是~哪~股~风~把~绪~卿~上~仙~吹~来~了~”·他去好好批评这股风去,别不该吹得乱吹,刮进来些劳什子人。
第41章 墨海玉珠·绪卿眸子像淬了冰, 寒森森的望着云隙的手指··皇帝皱了皱眉, 拦过了云隙的手指·原先阿团是只傻乎乎的小刺猬, 云隙即便是抱着睡也无啥两样,如今这小刺猬也算是身有所属, 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 莫让云隙被占了便宜。
阿团不敢看身后的人, 一整团哆哆嗦嗦转了个跟头, 将满身刺棱对着绪卿,自己埋头藏在云隙膝盖上, 以求个安抚之地··“云隙, 当年你毁了我的花种, 藏了我的神木, 这二事我都可以不再计较, 如今你有意逼我出来与阿团扯上关系,但现在不肯放他与我相处又是何意”绪卿冷声道。
云隙拍拍皇帝的手背, 扯了段绸子盖起来阿团, 阿团寻到了暖和,伸着小爪朝里面躲了躲, 费力的将自己缩到最小··“你是树, 我是蜗牛,即便不是我吃掉你的花籽, 也会有其他蜗牛灵鸟觊觎,可真的是被那些吃掉了,云隙且不敢保证他们的手中可否也有这么一只像阿团这般乖巧的小刺猬为白漓国二皇子解毒。”
云隙语气不紧不慢, 抿了两口子明花茶,捏了个决挑亮漆金八角烛台,将殿中映的更明朗些,“若非是我藏了你的神木,种在这漠魂王宫之中,又怎么能冥冥之中引来你与阿团相识你若怨我啃了你的花,我自有办法能让你这神木再开上一次,你若恨我偷了你的神木,我也能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他淡淡望着绪卿,“不过嘛,我既然能做了你与阿团的牵线之妖,也能做了这断线之妖,这是断还是牵,尽在上仙的一念之间·”他拂了拂阿团的背脊,“如今你让我将阿团交由你的手中,怕是上仙忘了,是阿团跑进这寝宫之中藏入我的怀里的,并非是我有意为难你,你能将阿团吓得这般恐惧你,只能说上仙并不能让阿团真心实意的跟着你,与其让阿团难受,云隙倒不怕坐实了这冷漠的名声,逆天抹掉阿团的记忆,让它当一只不喑世事天真欢快的小刺猬。”
绪卿薄唇紧抿,这是他命中的劫,一环扣着一环,有得必有失,他若不失花籽,不丢神木,也得不来这最后与小刺猬阴差阳错的相遇·而他命中如果注定没有花籽传代,就算不被云隙啃了他的小粉花,也会因为其他因错丧失花籽。
云隙幽幽叹了口气,“上仙,你是想要花籽延传,还是想要阿团那一窝小崽,这个选择还是留给上仙周密思虑之后再给云隙答案吧·”·皇帝恰当的出声,让于述收拾外殿给这位上仙留下居住,好好思考问题。
绪卿离开之后,云隙一根一根拨弄阿团身上的小刺,懒洋洋的靠着软塌上打哈欠··皇帝为他披上锦被,“累了睡会儿·”·云隙欲言又止的望着皇帝的面具,抿着唇,不情不愿的揣着阿团睡去了。
这一夜还未明了,就听紫裕宫外吵吵闹闹,说魏明殿着火了,火势迎风渐张汹汹烧红了天边··云隙按住皇帝,“你~真~要~去~救~他~”·那殿中关押的是七王,此时着火,不言而喻。
皇帝点头,垂着眼眸,“他该死,但不能是这种死法·”··甜文天之骄子无论牧隐的下场如何,若死在火中,不论什么原因都必然逃不脱与他的干系,他怕火,怕到他觉得死在火中的人都是因他而死,这幅枷锁太承重,他承受不起。
“我~帮~你·”云隙道,说完不等牧单回应,捏了个定身咒将他与阿团困在寝殿之中,只身消失在忽明忽暗的光中··“云隙云隙回来”牧单急的大喊,却丝毫动弹不得,黑金面具在漆黑的右眸之侧,更显得狰狞凶悍。
阿团担心云隙,也跟着叽叽叽叫了起来,殿门被推开,绪卿走了进来,抱胸望着那一团一人,阿团畏缩一下,目光躲闪··一声叹息倾出唇瓣,绪卿‘好心’为皇帝解开符咒,皇帝一得动弹,连忙冲出了紫裕宫中。
阿团坐在床上用小爪捂住眼睛,想起那夜身上撕心裂肺的疼,整团缩了缩,生怕这人再将他拖了去做那事··绪卿将阿团变回人形,望着瘦巴巴滑溜溜的小孩,一身白皙皮子上还烙着紫红的印子,绪卿干咳两声,蹲在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阿团……”·阿团捂着眼睛,拼命说,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不见我。
“这样捂着你眼,我是能看见的·”绪卿道··阿团,“……”·绪卿温声道,“你别怕我好不好”·阿团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好。
上仙大人,你放过我吧·”·绪卿顿了顿,从身上扯了段绸子,化成一件合身的袍子披在阿团身上,“不好·”·阿团垂眸,抿紧了唇不敢开口了。
魏明殿的大火烧了近一个时辰,滚滚浓烟直逼云霄,牧单赶到的时候,只见橘色火光中映着两条扭曲变形的影子,苑子的边上躺着半死不活的七王,御医正在为他上药包扎。
“云隙”皇帝大喊··火光中的身影似婆娑舞动的鬼魅,霹雳吧啦燃烧着,橘光扭曲了三分,传出云隙断续的声音,“别~过~来~”·他话音落下,皇帝朝身上泼了两桶凉水,持剑令其他人原地取水灭火不准进来,然后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
魏明殿中到处烧着大火,火舌扫落之处尽数废墟,脚下土地滚烫,他一进去,就发现诡异的大火扭曲朝他身上蔓延开来,滋滋从衣袂连绵··云隙着急在火中寻他,两人隔着坠下来的巨大的横梁相望,皇帝目光一凌,抬剑向云隙扑了过去,手中的剑划破靠近云隙的那抹黑影,只闻一声尖锐凄厉的喊声充斥耳膜,云隙扭头瞥了那抹惊恐尖叫的黑影,抱住牧单的间隙随手一抓,抓住某物后带着皇帝逃出了危危倾頽的魏明殿。
“没事吧别动,让我看看·”皇帝衣衫狼狈,急切的拉着云隙上上下下检查,云隙叹气,握住他的手腕,一道被木棱刮伤的口子冒着黑血,周边的皮肤都被烧的有些发黑。
·“我不疼,你没事就好·”御医为他包扎伤口,用冷水冲了几下,皇帝额间布了冷汗,那么长一道口子,又加上烧伤怎么会不疼··云隙看了两眼,道,“单~儿~莫~要~不~听~话~。”
为皇帝包扎的伤口的御医和奴才惊恐的咽了咽口水,这一句单儿,真真如雷惊空,着实惊吓的很··牧单笑了笑,拉过云隙,用脏兮兮的指尖抹了抹云隙的脸,在上面画了两枚小旋涡,和云隙透白的小背壳上的花纹有些相似,“该听的话听,不该听的话不听。”
云隙一怔,眨了眨眼,“我~要~见~余~卓~·”·“我陪你·”皇帝道,下令让人清点伤亡人数,传吏部尚书来查明起火原因,说完站了起来,云隙走过去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发现皇帝生生高了他半头,望着他有些发白的嘴唇,“我~想~单~独~见~他~。”
皇帝凝眉,垂目,“好,那我能在大理寺外等你吗”·他其实……很不想离开这小妖,他想无时无刻都见到他,想随时随地陪在他身边,云隙是妖,他会飞,迟早会飞到他再也抓不住见不着的地方,牧单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这般粘妖,恨不得同云隙一般也化成小蜗牛,他走到哪里就黏到哪里。
云隙拍拍他脑袋,如同哄着孩子般道了句,“单~儿~乖~”·大理寺精钢牢中,昏暗的烛光凝了渗入四肢百骸的冷意更显得几分萧索凄哀,云隙站在牢门口沉默了半晌,望着手中一枚圆滚滚的墨海玉珠,珠子比他的小背壳小些,墨玉中氲着淡淡云朵般纹路,细看又像碧海浪涛汹涌起伏。
掌心的珠子温润端良,质感有些像他的小壳,摸久了会觉得好像是他卧在手心一样··云隙在指尖捏着墨海玉珠,有很多年他都未见过此物了,原以为他早已经将那串珠子忘得一干二净,没曾想,今日还能再见上一眼。
就是这珠子钻出的黑影不停释放冥火烧毁了大殿,云隙想不通,为何这枚珠子会在这里,又想不通到底是谁盗了这珠子,是取走了一串,还是只盗了这一颗··然而他更想不通的,是这珠子和牧单又有什么牵连。
云隙转了转这枚珠子,上面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洞,那小洞是千年前他取佛溯光打穿珠子留下来的,而穿了这珠子的是上古一种名曰紫铭的藤,晒干之后编制而成,能洇水不湿,沾火不断。
而现在看来,紫铭藤也不是不会断裂,墨海玉珠也不是不会丢失··云隙不知胸口盘踞的是种什么感情,莫名有些涩意·他踏入精钢牢中,望着角落上跌坐的人。
余卓睁眼看着他,在看清云隙只身一妖后又垂下了眼,嘶哑笑道,“皇帝死了”·云隙摊开手心,墨海玉珠在一束曦光中静静流转,“你~是~谁~的~人~”·余卓沉默。
“究~竟~是~谁~要~杀~牧~单~”·余卓冷笑,他坐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脸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是谁要杀他,你将来会知晓。”
甜文天之骄子·云隙凝视着手心的珠子,低声问,“这珠子你的主子从何而来与钦封有关吗”·说起这个名字时,云隙的喉咙堵了一块棉花,他暗暗想,那青西海下穿着大红大艳的妖不知可否还能适应得了这鲜艳奔放的颜色。
余卓突然大笑两声,笑声中掺着愤怒和凄婉,“云隙啊云隙,你如今怎么还敢再提起他”·云隙撇撇嘴,他前些日子还去看他了呢,还帮他加固了笼子,换了个颜色住呢,今日不过是念道几遍他的名字,有什么不敢。
看他这么反应,云隙不由得心念一动,“是钦封要杀了皇帝”·他说出来这句话时就觉得被噎了一下,钦封被封在青西海下几千年,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大肆周章的杀一个凡界再寻常不过的皇帝·“妖神向来行事光明磊落,霁月光风,在斩杀恶兽之后被无情的封印在青西海之下,怕是任何知晓此事的提起都会忍不住替其鸣冤愤慨不平吧”余卓嗤笑。
云隙站起来,将珠子收入怀中,踢了踢脚下的干稻草,转头望着从小缝隙中钻进来的光影,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是多麽舒服与温暖,只不过钦封算是再也无缘得见天光了。
“过去的妖神不会再出现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他了·”云隙说··余卓冷笑不再言语,见他这副骄傲的样子,云隙想了想,慢悠悠道,“我~将~阿~团~许~给~别~人~了~。”
话音落下,他清楚看见余卓的手倏地握了起来,手背绷起几道青筋··云隙转身出了牢房,看来,他的小刺猬倒是颇受喜爱··大理寺外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常松柏,一年四季常绿,远处秋高起云大风扬,草木摇落露为霜。
牧单拿了软和的大氅披在迎面走近云隙,为他披在肩上,“一天比一天凉了,这几日恐怕要有雨,纵然你是妖,也会感觉冷吧·”·云隙笑吟吟望着他,从腕间摸出一段青色绸子化成一只巴掌大的青羽小鸟送上天空,与牧单一同望着青色鸟雀钻入云端。
“要做什么”·“送~信~”,云隙打了个嗝,“饿~~~”·“桂花蜜还有好几坛呢,金丝枣也都给你剩着,三春水煮的菩叶青我也不喝了,都留给你,还想吃什么”·云隙缓缓眨巴眨巴眼,“似~锦~苑~的~都~想~吃~”·除了那只光秃秃惨白的神木,哼·牧单失笑,“好好好,都给你养着呢,与其等他败了,倒不如让你填饱肚子。”
云隙傲娇甩了甩头发,那~是~·秋雨来的很绵延,他们前脚从大理寺转了一圈,后脚刚到王宫,淅淅沥沥的雨丝就已经湿了一树梧桐稍,静静的如烟如雾含着肃穆的漠魂王宫。
云隙已打定主意,若再着火,就将皇帝往他那小背壳里一拽,能躲过一次算一次,等着小青鸟送信归来·想到这个主意,云隙幽怨委屈的瞪了眼皇帝,牧单刚批阅完奏折,一抬头就瞧着云隙这副模样,心里跟着紧了紧,“陪我待着无趣”·云隙摇头,托着腮帮子望着殿外烟笼寒沙雾色朦胧的景致,手边被皇帝贴心的放上了三碟沾了蜜的大枣和泡茶喝的清荷叶。
他捏起一大片叶子顺着边缘慢慢嚼,没嚼两下,闷闷咦了一声,伸手指给皇帝看··雕花窗外是视野开阔的花园,假山傍水,小溪涓涓,溪水环着的嶙峋奇山山尖上趴着一只灰蒙蒙的小东西。
“出~去~看~看~”,云隙兴致勃勃,揣着自己的小碟,边吃边走出了德辛宫,站在殿前的屋檐下往园中看去,皇帝唤人搬来软塌,铺上小毯子,让云隙舒服的斜依在上面。
阿团浑身湿漉漉的,小爪紧紧扒着山尖,在云隙绕出来看好戏的时候,绪卿早已撑着油纸伞走到了山尖跟前··“跟我回去·”绪卿道,衣袍纷飞,倒是没沾上一丁点水珠,不知道是不是捏了个防水决。
阿团睁着绿豆小眼摇摇头,“上仙大人,你放过我吧,阿团再也不敢了·”·绪卿皱眉,朝假山上走了两步,“不敢什么”·阿团抽抽搭搭想了想,想起自己前两次与这人相遇的场景,猜测可能是这一条惹着了这位上仙,便迟疑道,“不敢不穿衣服了。”
绪卿,“……”·绪卿点头,“不怪你了,跟我走吧·”·听见还是要跟他走,阿团更怕起来,明明不是不怪了,为何还要跟他走,跟他走又去做那种事吗,阿团真的很怕,他叽叽叽叫了两声,一整团都朝后退去,在绪卿朝他摊开手时,阿团猛地纵身一跃,将绪卿肩膀当成跳板,蜻蜓点水般一踩,张开小刺扎了一下绪卿抱上来的手掌,噗通一声掉进了蜿蜒的小溪中。
云隙噗的笑了出来,却被口中含着的叶片给差点噎住,俯身咳了半晌,皇帝心疼的拍着他后背,将茶杯抵在他唇边,“慢点,这么好看啊·”·“哈~哈~哈~~”云隙慢吞吞笑起来,笑容缓缓荡开,笑的花枝招展,见他这么慢到极致,皇帝终于放松了些,能让小蜗牛这么慢吞吞的吃东西、大笑,应该是感觉到了舒坦和安心了。
小刺猬洑水特别快,绪卿不敢朝他施法,怕吓着他,沿着溪边追上去,没跑上两步,就见阿团费力的扒着溪水棱边爬上了岸,抖了抖浑身的小刺,叽叽叽叽慌不择路朝殿前飞檐下的云隙扑了过去。
云隙眼疾手快,脸上还在慢慢的笑,手中却看准时机在阿团扑过来的同时扯住身下的小毯将小刺猬包了进去··云隙瞥了两眼紧跟而来的黑脸男人,微微挑眉,满脸得意,这可又是阿团扑过来的,绝非他有意阻拦。
绪卿望着被裹在小毯子中发抖的一小团,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云隙将阿团放在软塌上,站起来,扭头好心嘱托一句,“刺~猬~胆~子~很~小~”·吓着一次好久不好哄了。
·甜文天之骄子跟在云隙身后的皇帝扫了扫有几分心塞的木头上仙,又想起那总往云隙怀中扑的一团刺,脑中不知想了什么,嘴上却更快一步朝绪卿低声道了句,“胆子小,但贪吃。”
说完便匆忙跟上云隙··云隙等人跟了上来,似笑非笑的瞧着他,皇帝摸摸鼻子,“不是说了去泡泉子走吧·”·第42章 就这么泡温泉·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
凝脂, 凝脂……·皇帝从泉子里翻身趴在岸边, 坚韧的后肩胛藏着勃发的锐利,精悍结实的麦色肌理上水露从肩膀滚落到氤氲的泉水中, 稳重而内敛··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侧头望着岸边放着的一盅茶杯, 青瓷质地, 釉质透亮温润, 杯中袅袅升上一股淡淡暖烟,与偌大的帝王池相得益彰。
“你就这么泡温泉”皇帝道, 目光直勾勾的望着茶杯中翻着小壳露出腹足软软小肉的蜗牛, 云隙仰着触角, 整只蜗懒洋洋的搭在瓷壁边缘长舒一口气, “好~舒~呼~”·皇帝捏着片细长柳叶给蜗牛投喂, “你确定不要与我一同泡在大池子里”墨黑的眸子隐隐约约氲着不甘心,牧单想, 躲在茶杯中真的能舒服吗还不如脱光了朝泉子里一泡, 热气从脚尖腾到头发丝,身心都会舒爽的。
云隙的小壳里挤满了温泉水, 他小心翼翼用一根触角沾点水给另一只触角擦洗, 听皇帝问话,享受擦洗的那只便打个弯歪歪的瞧着皇帝, 懒阳阳说,“我~会~浮~不~起~来~的~。”
这池子这般深,他会沉底被淹到的, 他不是阿团天生会洑水呀··皇帝喉结滚动,脸上因为雾气而沁出一层汗珠,望着茶杯中透白的蜗牛肉,嗓音喑哑,“化成人形进来。”
云隙歪着脑袋想了半刻钟,转过触角瞅了瞅自己温润如玉的小背壳,最终还是摇了摇触角,“不~好~,壳~泡~不~到~了~·”·他是很爱干净的,壳子里也要洗干净的好,都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点肉,哪一点都不得马虎,要公平对待。
皇帝内心为自己凄苦几分,取茶杯盖给云隙换了一杯热乎乎的温泉,又捏碎婢女准备的香浴花瓣均匀的洒在小蜗牛周身,“洗过之后会很香·”·云隙慢悠悠探着触角笑,他本来就很香的。
秋雨连着细密落了三日,云隙便得了空,突然爱上了泡泉子,日日都要与皇帝泡上一阵子,于述心思活络,明着暗着看出了陛下的几分心思,虽然悲于这将来的基业怕是要落在宗学中哪一远亲王子皇孙的身上,但若陛下真心寻着喜慕之人,于述揣着手望着脚尖的那一片地,也好过常年落寞孤寂的活着。
于是,趁着皇帝在德辛宫批阅奏折,云隙先他一步卧在帝王池边青石砖上的茶盅里时,于述揣了两三本藏文阁中寻来的小本子,端了盘瓜果花瓣给云隙送了去··阿团趴在千罪宫里的灶火边望着方乔儿为他做的一件小衣服,半睡半醒之间嗅到了一股鲜美的糖醋鱼头的味道,他睁眼一瞧,正看见眼前一盘比他还大的醋鱼,上面撒着一层清白小葱花,嗅起来辣滋滋的,诱团的厉害。
它瞪着小眼左右望望,方乔儿不知何时没了踪迹,而面前的糖醋鱼还冒着热气,外面秋雨延绵,听雨声飒飒,配上这一盘鱼肉,想来可能要比神仙还舒坦··但它不敢吃,如果是乔儿做给公子吃的呢,大家都没来,他怎么敢先吃呢。
阿团紧紧凑着盘子使劲的嗅,口中泌出些口水来,他舔了舔小爪子,梳理肚子上的茸毛,将身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眼巴巴的等在盘子边··躲在暗处的绪卿无奈的勾唇,这小东西怪懂礼貌的,看来就这么放着他是不会吃了,绪卿低声清了清嗓子,捏着喉咙朝灶火里尖声尖气的喊,“阿团~~~屋里有鱼,你先吃吧~~~”·阿团听见乔儿这么一喊,立刻两眼直冒星星,舔着小爪探过去揪了一块鱼肉,蹲在盘子边吧唧吧唧啃了起来。
·鱼肉鲜美的汤汁顺着他爪子缝留下来,阿团连忙低下头整理了整理沾湿的那一小嘬茸毛,接着又欢天喜地的啃起鱼肉来··原先绪卿不曾觉得这种野物吃起来有什么美感,但如今细看之下总觉得可爱讨喜的厉害,恨不得日日何事都不做,只瞧着他家阿团吃东西就觉得心中满足了。
见阿团吃了一会鱼肉,绪卿端着金丝蜜枣煮羊奶走了出来,趁他吃的火热时,帮忙喂上几口鲜奶喝··阿团腮帮子鼓鼓的含着鱼肉,忙不迭中空出小嘴去舔羊奶,边喝边含糊不清的咕哝,“屑屑伊……”他咽下羊奶打个小嗝扬起脑袋去瞅给他喂奶的人,含着鱼肉倒吸一口凉气,“咳咳咳咳……咳咳……”·“别急,慢慢吃。”
绪卿想伸手拍他的背,但阿团满身竖起的小刺棱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好蜷出两根手指探入阿团软绵绵的腹部帮他顺了两口气··阿团灰呼呼的小脸涨的鼓了起来,咳嗽着费力躲开绪卿的碰触,“卡……住了,咳咳咳。”
绪卿眼睛一凌,幸好他们就待在灶火边,手边就是老陈醋,他赶紧端来醋喂阿团喝下几口,眼看着小刺猬被酸的眼泪汪汪却无能为力,心疼的不行,阿团小爪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咳的一声把鱼刺吐了出来,这才算喘过来了气。
阿团哆哆嗦嗦,“呜呜呜上仙大人……你放过阿团吧·”·绪卿垂眸用帕子给阿团擦洗身上的羊奶,淡淡道,“不能的·”·皇帝往温泉殿路上走时总觉得于述喜气洋洋的,问了几句,于述直摇头,什么都不肯说,一行人在殿门口遮了油纸伞,皇帝只身推门进去,雾气缭绕,水波荡荡,画屏遮掩的地方正好传出一声轻笑,“哎呀,小蜗牛,你竟然在看这种东西”·云隙朝画屏外看了一眼,牧单大步走近池边,见茶盅中的蜗牛把触角搭在瓷壁边缘,盅前摊开一本偌大的画书,书上被小蜗牛触角的露水滴出三四个湿印小圈,小圈的水色晕湿的那块地方刚好是画书中一人胸前用朱砂点了两点的红缨。
甜文天之骄子·云隙不紧不慢化出人形,将书丢进皇帝手中,朝池边身量颀长,风流潇洒的男子点了点头,“青~瀛~”·皇帝皱眉走到云隙身边,低头望了眼这书,还未开口,云隙眼风扫过去,拂了拂眉心的流云珮,理直气壮道,“是~你~的~”·他就随意翻翻。
皇帝自作镇定,握住云隙的手腕,“嗯,我的·”然后扭头问道,“这位是”·青瀛挑眉,垂目饶有兴趣的望着交握的手,“蜗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云隙啊云隙,本仙盼了你这么久,你可算主动联系本仙了一次·”·云隙举止悠闲,幽幽道,“好~看~吗~”·青瀛环胸朝他眉心间瞧去,点头微笑,“北方有蜗牛,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我家云隙怎么都好看·”·云隙笑吟吟望着他,心说青瀛这一本仙山角落拾的《诗词大全》直到现在都还未读完,比他的速度还要慢些,他朝皇帝手中的那本《龙阳八十八式》瞥了瞥,他虽然慢,但好歹一会儿便看完了一本书。
青瀛稀奇古怪的调子没引起皇帝注意,倒是那话中的一句‘我家云隙’让他半天都咽不下去,云隙拍拍他的手,“你~来~的~比~我~预~想~的~慢~些~·”·“我倒是想快些,不过途中遇上了西天归隐佛座下的一位灵童,随口聊了几番,知晓了一件事。”
“何~事~”·青瀛抱胸神神秘秘道,“归隐佛转世了,投在了凡人胎上,我来时他刚好走,我便寻思着同他聊上几句,才晓得这归隐佛这一世刚好落在了我要去的这处地方,你大抵不知晓,归隐佛是福源佛,能庇佑诚心向佛的善男信女,若是皇家奉上,便能佑护这个国家风调雨顺,繁荣昌盛。”
云隙捏了个果子慢慢啃,点点头,“然~后~呢~”·“然后,我就跟他一起降在了这里,他去了一庄名叫缘非寺的寺庙投胎,我到了这里。”
皇帝听他说道缘非寺,眸子一亮,青瀛继续道,“原先他是要投在别处的,哪知前些日子缘非寺前的竹林中泛着一道温润佛光吸引了他,佛光周身沐浴仙泽,仙泽中还生着一丛长了数百年的竹子精。
这次归隐佛入了缘非寺,怕是将来上天会将竹子精也一同带了去,入了佛门子弟·”·云隙笑了笑,青瀛道,“哎,你干嘛帮那株竹子精为那篇佛心禅语镀了金”·竹子精因神佛在竹壁刻下的那篇经文而成了精,平日里吃斋念佛潜心修炼,除了少了些机缘便能化而成仙荣登西天,上次它帮了他这般大的忙,云隙不过顺手助它成仙而已,有来有往,礼尚往来,总归是比较好的。
皇帝见他俩一言一语交谈甚欢,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忽觉有人拍了他的手,云隙道,“青~瀛~说~下~一~世~的~佛~能~保~佑~祁~沅~”,他眼里眉飞色舞,眉眼含着喜色,瞧的皇帝也勾唇笑,“嗯,多谢。”
一妖一仙多日不见颇有话说,皇帝见他这般开怀也不忍打断,让于述准备了一处宫殿,备上各种瓜果蜜浆,又询问了青瀛喜欢吃什么,云隙挥手让人倒了一桶珍珠香米和几把五色谷粮送了进来。
皇帝不舍的看着云隙,小蜗牛想了想,将一碟金丝枣放在他手上,“单~儿~乖~”·“唉,不够吃了于述就在外面候着·”皇帝苦笑摇头,离开宫殿。
等人走后,青瀛抓着五色稻谷慢悠悠的嗑,云隙也不催他,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花瓣吃,屋外秋雨渐渐停了,碧空如洗般清透,有些凉风顺着殿门钻了进来,青瀛丢掉稻谷,说,“这就是鬼刹帝似乎和想象中不一样,你唤我来是为了帮他剔除魂魄中的冤魂釜和你说的三鬼煞魂阵”·云隙点点头。
青瀛摸着下巴,意犹未尽的捏了几下,唔,可真滑,他凑过去揶揄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小蜗牛,你该不会是看上这鬼刹帝了吧”·第43章 蜗大不中留·“这般热心肠, 可不像你的作风。”
青瀛抿着嘴笑··云隙一僵, 慢慢冷笑两声, “呵~呵~”·“我~是~为~了~弥~补~过~失~”,云隙拧起眉, 撅嘴道··青瀛啧啧嘴, 翻身站起来顾望宫殿中的摆设, 拿起一尊龙身双耳花瓶把玩起来, 啧啧嘴,“那本仙换一种说法, 这鬼刹帝啊, 可能是看上你了。
纵然你是为了弥补过失来到此处, 可哪种弥补过失会和人手牵手, 肩挨着肩”·他说着坐到云隙身旁, 亲亲蜜蜜的和他凑到一起,握紧云隙的手腕, 叹息道, “瞧瞧这一只上好的柔荑,握过一次就忍不住放手了啊。”
云隙蹭的抽回自己的手, 有些不悦, 定定望着自己的手腕,眸子里古水无波··青瀛看出他好似有些恼了, 适当的换了个话题,“你愿意为竹子精凑成佛缘,为何自己不肯上三十三重天接下黄溟镜的仙缘, 成个仙来做一做呢。”
他撑着额头很是不解,每每遇到小蜗牛总是忍不住想为他开导开导,甚至敲开他这小背壳,寻寻云隙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得··“这四界之中不想成仙的有两妖,其一便是你这只不开窍的蜗牛精,其二嘛,就是那已经修成妖神却被压在了青西海下的钦封。”
提起钦封,云隙想到怀中揣着的墨海玉珠,掏了出来放在桌上,抛开青瀛亘久不变的话题,说,“这~珠~子~的~主~人~想~杀~牧~单~”·青瀛取出折扇装模作样的摇了摇,惊讶的哎了一声,“若本仙没看错,这可是你当年送给妖——”·云隙狠狠瞪他,青瀛用扇子挡住半张脸表示自己不说了,生气的小蜗牛会不可爱的·“你的意思是钦封想杀鬼刹帝”·云隙玩着手指,不着意瞥了瞥唇角,“万~一~是~被~谁~盗~走~了~串~珠~呢~”·甜文天之骄子·“哦——”青瀛意味深长的拉长了声调,抓了把稻谷一粒一粒往嘴里丢,“你是这样想的。”
云隙忽略青瀛的各种打趣和揶揄,靠在软塌上用手指蘸了蘸面前的一碟果子酱,道,“唤~你~来~助~我~两~件~事~”·“你说·”·“其一,解了牧单身上的三鬼煞魂阵。
其二,帮我刑讯一个人·”云隙加快速度,看了眼已经昏黑的天色,连着下了三天的秋雨,凉意像解了冻的寒冰,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钻了进来,他虽没凡人那般娇弱,但也并不大喜欢冰天雪地。
他的身子里含得水多,冬天太冷会有上冻的危险,这一点着实凶残··青瀛唔了唔,“为啥我帮你刑讯”·云隙打量他,很诚实道,“因~为~你~比~较~凶~残~”·青瀛,“……”·青瀛委屈的目送云隙出了殿外,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枚与云隙同样花色的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瞧着里面柔弱无骨的可怜人儿,再配上云隙刚刚那两个字,青瀛愤恨的很想拉着云隙去死一死。
不过他没这胆子,也很是舍不得白白嫩嫩的小蜗牛以及他那身上无穷无尽的蜗牛原液··云隙朝回字廊走了两步,在拐角的一盏熏黄色灯笼下望见了那人,牧单转过身,手中托着用绸布包着的胖口瓷壶走了过来,“还是热的,用花瓣和豆子熬得米浆,你尝一尝看能喝下去吗,我总觉得你只吃花瓣不太好,这么多年都没胖一点。”
云隙好奇的捏住小勺尝了两口,抿第三口的时候被牧单按住了手腕,皇帝将胖口壶递给于述,无奈道,“算了,喝不下去别勉强自己·”·他只是觉得云隙吃的比山中寺庙里的和尚还要寡淡,生怕这小妖再饿瘦了几分,平日里只吃些花花草草不晓得是怎么有力气转来转去的。
“夜里可能有些潮,幸好你喜欢钻你的壳里睡,我让于述在殿中的放了紫兰花的熏香,缓解疲惫·”皇帝说罢握住云隙的手,笑道,“手会凉,是因为冷吗”·云隙仰头对上皇帝未遮掩的那只右眸,传说中凌厉残暴的眼睛却常常像深夜天幕上坠的星辰,有时耀眼明亮,有时刮来些云彩朦胧遮住,像青瀛宫中的一汪夏水。
他想起青瀛说的话,垂眸看着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手,云隙并不大喜欢被人或妖或仙或鬼碰触,他常说刺猬胆子小,其实蜗牛也一样,害怕被碰触,害怕被靠近,所以刺猬长了一身的刺来保护自己,而他有他的小背壳能遮挡风雨与危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被牧单牵着手云隙也想不大通透,起先他以为是单儿小时候与他相处的那半年让他有了变化,可当他望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男人,脑中又觉得这种相处不大像过去粘着他的小奶娃了,云隙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从皇帝手中挣脱了自己的手,他看着皇帝一怔,只好抿了下唇道,“不~冷~的~,热~。”
“嗯,晚了,回去睡吧·”·云隙点头,微微错开自己的视线,略显匆忙的道了句,“我~回~千~罪~宫~了~”说完脚步不停,转过一处转角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皇帝伸手去抓,只抓住一缕被云隙带过的秋风,他握了握拳头,瞥见手腕上前些日子被火烧伤的伤口,沉默的用袖子遮住那道口子,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寝宫··第二日,阿团从德莘殿的窗户边露出了个脑袋,将一张黄迢符咒送了上去,小声道,“公子说这是混淆咒,能暂且混淆您的身份,让冥火辨别不出您。”
“多谢·”皇帝叫住阿团,给他了两小坛花蜜酪带给云隙尝尝,“云公子在做何事”·阿团费力的抱住小坛子,圆圆的眼睛瞅着皇帝,“公子在和上仙公子聊天。”
小刺猬唤绪卿是上仙大人,那这位上仙公子便是昨日突然出现在温泉宫的那位了,皇帝点点头,挥手让阿团离开了··于述躬身进来传话,说牧隐可能扛不住了,身上的烧伤大面积溃烂,直到如今白纱布下还氲着一层有一层黑红的血,于述前来问皇帝,可否需要……·“孤去见他。”
皇帝按了按眉心,将批阅好的奏折放置一旁,摆驾去了关押牧隐的暗殿··昏暗的房间里飘出浓郁的苦味,牧隐从小就怕吃药,所以即便行军打仗的关头,他也会派人去远处的镇子里收些百姓家中的蜜饯给他吃。
牧单坐在正椅上望着床上的人,才没多久,牧隐便形如骸骨,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被火烧伤会有多疼牧单知晓,他低头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脸上的面具,火舌吞剥着肌肤,像狰狞的恶鬼想要钻进你的皮囊中,火焰会将你的血燃烧沸腾,直到你的身体尽数爬满火焰,只余下无力的挣扎扭曲疼痛。
·床上的人动了手指,牧单走近床边默默望着他,牧隐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纱布,只留下两只早已看不清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我……”牧单俯身过来握住他的手,牧隐喃喃两声,撕心裂肺咳了起来,他一动,烧伤的地方又开始大面积渗出血来,牧隐咳了半天,艰难的喘了两口气,从胸膛逼出一个模糊的字,然后浑身痉挛起来,不等御医推门进来,呼出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而最后那个字,他喊得是,哥……·牧单别过头,用手捂住自己的眼,强撑着胸口积满的涩意,胸膛微颤,半晌后,轻轻嗯了一声··这简单的一问一答过后,牧单知道,从此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无论憎恨他的牧隐,还是疼爱的那几人都彻底离他远去了,自此烟消云散,了无踪迹,将所有爱恨都埋在一捧尘土之中,没有可说的,没有能说的,只有这一缕呜咽的寒风和一室的萧索。
千罪宫前,皇帝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从黄昏到夜幕,一轮皎洁的明月静静高悬在头顶,树影间落着破碎晃动的光影,牧单藏在树影之中仰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听千罪宫的墙头偶然飘过来一两声平仄的诗调。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凉秋·一生但求何愿,不过是家人常在,良人常伴··甜文天之骄子·千罪宫中的石桌前青瀛撑着身子倒了杯薄酒,嬉笑道,“小隙儿,这是你我第一次过凡界的中秋节,今夜你可要陪我大醉一场否则我才……”他低声嘟囔,“不帮你呢。”
云隙收回久久凝望那扇紧闭的宫门的目光,方乔儿为他添了些热茶,他低声道谢,眼风扫过蹲坐在殿檐前台阶上的两只影子,绪卿蹲在阿团跟前帮他捧着盘子,阿团小心翼翼的啃着一只海椒泡凤爪,一边啃一边发出满意的叽叽声。
青瀛似醉非醉的将酒杯抵在唇边,“不追出去看看皇帝可算大度,让我等仙妖在此饮酒作乐,自己身单影只守在门外·”·云隙仰头喝下那盅酒,垂着眸子看不清里头的神色,只是站了起来,抬眸淡淡凝视那轮明月,问道,“还~有~什~么~吟~诵~秋~月~的~诗~句~”·“你是想要‘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还是想要‘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青瀛趴在手臂上问,“我是不是多嘴了,不该告诉你这些你若是不愿意这件事,就去向人家说个明白,还过失就还过失,莫要多些幺蛾子,而你若是愿意呢……”·云隙扭过头看着他,青瀛放低了声音,丢嘴里一粒酸梅果子,嘎嘣嘎嘣连果核都咽了下去,“你若是愿意,我就劝你莫要愿意,毕竟他是人,你是妖,将来还有可能是仙,你与阿团不同,阿团是那木头拿错的一段渊源,经年过后他可助阿团修炼成仙,而你嘛,我曾向你说过,我那渊源宫中寻不到你的渊源,恐怕是往那浩渺深处藏了,不过我倒是能大致推算出来,你与凡人可未有过深的纠葛,你可知我说的是何意”·“不~想~知~道~。”
“唉,你这小蜗牛越来越不可爱了·”·云隙为自己斟了杯酒仰头喝下,抬手摘掉眉心坠握在手里,望着那束墨色束绳,向来月白风清的一双眼如今掺了几许朦胧的雾色,云隙犹豫半晌,不是不明白青瀛的意思,他说的这般通彻,又一眼就看出他与牧单的牵扯,而自己竟然直到被他昨日一语道出后才灵台清明,这让云隙懊恼的厉害。
崇虚过去总说他聪慧至极,事事看的甚是轻薄,除了吃花此事外再也没有能让他一心执着的事或人,云隙虽没读过几本佛心禅语,但在佛家常讲的‘舍得’上颇有几分大彻大悟的灵性,深谙舍与不舍之道。
当年崇虚正是看中了云隙这般云淡风轻的性子,才一心一意将他从释尊的手中要了回来,更甚是后来在妖神钦封被奎避恶兽障气入体后封印钦封一事上帮了大忙,眼睁睁望着钦封被封在青西海下时也没觉得几分伤心难过,自认为更没有他师父所说的强忍欢笑,背人掩泪,顶多是不声不响取了坛他师父酿的如梦醉痛饮了一番,睡了个些时日罢了。
哪有如今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知晓牧单就站在门外等候他时来的涩意深沉··男欢女爱这种事云隙活了一把年纪,该看的看了个遍,该知道的也是分毫不差,往昔他瞧着妖界人界劳什子痴男怨女的情仇爱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世间有灵性之物都可能要走上一遭的事,他并非冷情冷性,否则不会看小刺猬可怜带他离开伤心之地,又怕他蠢笨,遇上什么负心之人,才在发现绪卿与阿团有关系时便急急将绪卿逼了出来。
可别人别妖别仙的事他都能看得明白,就是不知为何当他听青瀛口中道的那句‘皇帝看上你了’后整夜辗转反侧,在他那小背壳里来来回回翻转了一夜,生生没有睡着。
白日里问青瀛要了张混淆咒都只能委托阿团去送上一趟,他也知晓今日皇帝去看了牧隐,那人生着副短命鬼的模样,本就是活不长久的,却没料到,活不长久就活不长久,早日轮回还能下一世投个好人家,却没想到刚好就选择在今日撑不下去了。
云隙哀怨起来,这人怎么连死都不找个好时辰,他这样想着,出声问青瀛要了两张往生符咒··青瀛往嘴里欢快的丢炒好的黄豆,自他上天之后就很少再吃谷类了,“我听你说这牧隐就是给皇帝下三鬼煞魂阵的人,这等恩将仇报之人死了便死了,你何必这般上心,还管他往生不往生”他咯嘣咬碎黄豆咽下,笑眯眯道,“小隙儿来给本仙讲讲你这是何意啊”·云隙撅嘴瞪着他,从青瀛手中捏了个黄豆塞进口中嚼了半天,最后又皱着眉囫囵一个全吐了出来,不情不愿道,“他~死~后~,单~儿~就~只~剩~一~个~人~了~。”
就算最后那个糟心,也总好过没有家人的强·他们妖仙不讲究这个,可凡人不一样,对血脉这种事看的很紧,父皇王叔都因他而死,王叔又只留下这一个后人,却为了杀牧单而自掘了死路。
云隙可怜的不是牧隐,而是那自小便隐忍乖顺的牧单,他是想求得往生咒让牧隐早死早托生,也让牧单心中好受一些··“咯嘣,那不打紧,他这身上的三鬼煞魂阵也抗不了多久,我等不帮忙,他就一个人都不剩了,一家人欢欢喜喜都做了鬼,还——哎哟”青瀛捂着脑袋,心塞的在心里哀怨,真是蜗大不中留,嫁出去的蜗,泼出去的水,转眼可就不认自家人了。
·云隙要了往生咒塞进怀里,此时已夜色过半,月上柳稍,千罪宫中银辉倾斜满桌,他催促青瀛吃的快些,没事就收拾睡去,他还等着过两日刑审余卓的结果。
青瀛叹着气把最后的稻谷倒进嘴里,云隙见他吃的这般多,忍不住道,“凡~人~说~,谷~类~吃~多~了~会~放~屁~·”·青瀛,“……”·你才会放屁青瀛惊恐的瞧着他,“云隙,你怎的能说出这般粗鄙的话”·云隙最后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朝卧房中走去,淡淡道,“话~粗~理~不~粗~”·的确会放屁。
青瀛追他的房门前,在云隙合上屋门的前一刻将自己的脚夹了进去,他嘶的一声假装要疼死,可怜兮兮道,“小隙儿,你对鬼刹帝究竟是怎么想的”·云隙敛眸,“我~不~知~道~”一听青瀛又要说话,抬眼道,“我~需~想~想~。”
甜文天之骄子·青瀛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好好,你可要仔细想想,本仙可劝你莫要愿意,他毕竟是凡——哎”·眼前紧闭的房间被多加了一个消音决,青瀛摸摸鼻子,心道这小蜗牛脾气还是这么倔。
第44章 孤爱慕你·牧隐被埋在离文白山不远的地宫中, 对外只说是生病暴毙而亡, 民间对牧隐知晓的不多, 大概就知道是个纨绔子弟,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云隙知道牧单在宗庙神龛前跪着此事时已经过了两日, 肃穆沉静的王宫中仅有一处为牧隐披了白绫绸布, 那一处牧廷耀曾住了三年。
牧单对牧隐的好全来自对牧廷耀的亏欠, 亏欠这个傻子在他最艰苦的六年来的悉心照料, 欠他一个永远不能在实现的承诺··云隙觉得有时候牧单同他一般固执,就好比他以为牧廷耀对牧单的好是出于本心和长辈的疼惜, 并非是为了而后的皇位, 可牧单却一心一意想帮傻子王叔实现当一当皇帝的夙愿。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云隙掰着触角数, 总要当心被谋杀行刺, 全国上上下下所有的事皇帝都要管,每日都有批阅不完的奏折和见不完的臣子··阿团坐在他身边跟他掰着小爪也数, 当皇帝自然是好的, 全天下的人都怕他,每天都有好吃的好穿的, 想要什么只需要派人去做就好了, 好处是有很多的。
云隙瞥了瞥阿团软软的腹部,抖着触角问, “你~是~不~是~又~胖~了~”·阿团哭丧着脸捏着自己的小尾巴,“公子,上仙大人日日催促阿团吃东西, 您能不能帮我向他说一说,放过阿团”·“你~不~喜~欢~他~”云隙问,眼波一转,朝殿外绕上一圈回到阿团的小刺上,“好~吃~的~也~不~喜~欢~了~”·阿团垂下黑豆小眼,两只小爪捏在一起,轻轻说,“不敢喜欢了。”
他就是受了栗子糕的引诱差点害了公子,又怎敢再去贪吃呢,如今他只想跟在公子身旁,公子说什么便去做什么,当好小徒弟和侍从的身份就好了··云隙化成人形用手指拨着阿团的小刺,戳着他软软的肚皮,慢悠悠道,“阿~团~不~能~永~远~都~跟~着~我~,总~归~是~要~给~阿~团~寻~个~好~人~家~的~。”
现在那位黑脸的木头上仙就看起来不错,如果有幸的话,还能再抱上一窝小刺猬,想来也算是美满··阿团垂着眼想了半晌,揪住云隙的衣角,站起来犹豫道,“公子,阿团能再见一次他吗。”
云隙知道他说的是谁,眼睛一转,落在半掩着的屋门上,意味深长的嗯了下,“青~瀛~上~仙~过~两~天~会~去~,你~且~跟~着~吧~·”·*·阴冷的宗庙中几缕寒烟袅袅上升,神龛上供着的牌位漆红如墨,冰凉如初,牧单向牧廷耀磕了三个头请罪,是他未教好牧隐,让隐儿自酿苦果害死了自己,他将额头抵着冷硬的青石砖,从心里蔓延出无穷的苦涩和落寞,这是第二十二个中秋之夜,可他的这一世从五岁起就再也没圆满过了。
牧单猜想自己上辈子定然是什么大女干大恶之人,今生才落得个如此众叛亲离的凄惨下落··他摘了脸上的面具,碰触脸上狰狞骇人的伤疤,长久未见天日的左眸因突然见了光而有些不大适应,刺痛的眯起眼睛,淌下一滴清泪。
于述在门外敲门,“陛下,月饼已经备好了·”·牧单深吸一口气,戴上面具,低声咳嗽,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幸好他及时扶住龛台稳住了身形,他缓了须臾,等眼前的昏黑落下,才抚平了衣袖走了出去。
于述捧着漆红雕花木食盒担忧的望着皇帝,“陛下,奴才等会去传御医来为陛下切一切脉吧·”·牧单在宗庙中跪了三日,期间几乎没有用过食水,如今出来之后脸色惨白,让于述甚是担忧。
“陛下莫要为七王爷的死自责了·”·牧单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身带着于述穿过一间间回廊,走到了千罪宫前·紧闭的宫门中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先前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打扰殿中的人,里头的人要什么便准备来就好。
朝中对皇帝这一做法有异议的臣子由知晓云隙身份的左丞相压着,每每有人挑起此事,左丞相便揣着芝麻大酥饼去这位臣子家谈谈心心吃吃饼坐上一天,至于这一天里是做了什么,也就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不过效果倒是管用的很,没多久就压下了说三道四的臣子。
隔了四日再站到这宫门前,牧单不知心中该想些什么·他向来敏锐,或者自幼便比常人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对别人的一举一动观察甚微,云隙从见了那位上仙之后就不大一样了,他从来没主动拒绝过自己的靠近,没有垂着头不敢对上他的眼,没躲在宫殿中不愿去见他。
那位上仙说了什么,牧单眼中黯淡,他怕是已经猜了出来,云隙也是悟得了他的心思才会有意避开他的对吗·这小妖生的通透,他也不傻,这单单的一躲一避,牧单也该知道云隙的意思了。
可他在神龛前跪了三日想了很多,他想皇爷爷对他的怨,想牧廷耀对他的好,想牧隐对他的恨,也想与云隙在一起的时日··牧单靠在宫门前仰头望着斑斓日光,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想,总要听他亲口拒绝才好,若是亲口拒绝了,他大概也就真的死心了吧。
牧单刚走到千罪宫前时云隙就已经感觉到了,他蹲在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与青瀛一同推算皇帝身上的三鬼煞魂阵的破解之法,几片梧桐叶子被两人划来划去,枯黄的叶子碎了一地。
青瀛拍拍手站了起来,望着清透如洗的碧空,一行灰雁向南飞去,留下几团柔软的云团随风浮来,“云隙,你想好了吗”·牧单推门的手一顿,反手抵在唇边忍住喉头的涌上来的咳嗽,静静听着千罪宫中苑内的说话声。
云隙凝眉望着青瀛,青瀛却负手背对着他直勾勾盯着宫门,“云隙,等皇帝身上的三鬼煞魂阵和冤魂釜尽数解决,你想好是走还是留了吗”·牧单身体发颤,极力忍住咳嗽,却仍旧从紧抿的唇间泻出微不可闻的闷咳,他的心疯狂的跳动着,震的耳膜生疼,神志混沌,他努力的让自己保持清醒,听到了天边传来于述模糊的叫喊声。
甜文天之骄子·云隙,你是走还是留,回答我……·回答我好不好,这一次,你是不是还是要走……·他浑身战栗,眼前一阵一阵发暗,他双手撑住宫门,听到里面传出云隙清淡慢慢的调子,“我不想……”·“陛下——快来人啊”门外于述高声喊起来。
云隙话未说完,听见声音的瞬间便冲了出去,打开宫门,看见于述扶着昏迷的牧单,于述惊慌道,“云公子,救救陛下”·“单儿”他搀扶起牧单,发觉这人身体滚烫的厉害,薄唇紧闭,脸色苍白,云隙扭头叫了一声青瀛,抱着牧单转眼消失在了原地。
身旁的几个奴才被吓得一颤坐到了地上,青瀛渡步出来安抚他们几句,环抱着胸望着云隙消失的方向,对着那抹秋风深深叹了一气,“到底是不想留,还是不想走”·绪卿托着小刺猬凉凉站在不远处,瞥了他一眼,青瀛笑道,“喂,你这根闷木头,我们来打个赌,你说小隙儿是留还是走啊”·紫裕宫内,云隙等着御医为牧单切了脉扎了针,又熬来两碗浓黑的药汁送了进来,于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陛下突然昏倒可算是将他吓的够呛,他压低声音对床帐边伫立许久的人道,“云公子,这药趁热喝才好。”
云隙点点头,朝碗中倒了些蓝田蜜,大致搅了一搅,仰头豪放的饮了干净,然后将空碗还给了于述,“多谢·”·于述,“……”·他无奈的朝床边走了两步,希冀的望着云隙,“陛下的病也要趁热喝。”
云隙望着病床上脸色发白的男人,牧单的额头布满冷汗,双眼紧闭,即便昏迷着也看起来十分痛楚,他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探身过去,指尖刚碰到单儿脸上的面具,于述连忙道,“云公子不可。”
云隙抬眼瞧他,于述恭敬的端着药碗,苦心道,“陛下的脸是心口剜上的疤,云公子若是想看,也请让陛下心甘情愿的取下面具·”·云隙收回手指,转而捏了帕子为他擦着额头的冷汗,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想让单儿能坦然的站在他的面前,能不介意脸上的伤,无需再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去真正的亲近他,就像小时候趴在他的腿上背上一段经文,念上一首小诗。
可他有时候又不明白,现在的单儿是过去的那个小奶娃吗,他想摘下他的面具看清楚他的脸,他的单儿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沉默了,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为何他那时一直护着的小娃娃现在没人在乎了。
云隙第一次这般矛盾,这般犹豫不决,他想留在牧单身边,可该用什么身份过去他来的不明不白,如今也不清不楚,可他又觉得这般不明白不清楚,偶尔难得糊涂也并非不可。
只是……云隙扶着牧单,搂住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于述喂他服药,只是单儿似乎并不太喜欢他从前对待小奶娃的样子对待他了,每次总是无奈的苦笑摇头,云隙想,他苦笑着望着他欲说还休时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浓黑的药汁顺着牧单紧闭的唇角流进微微敞开的衣襟,云隙噘着嘴瞪于述,第一次发现他这么笨手笨脚·他一边嫌弃一边接住了药碗··“唉,多谢云公子,奴才手太笨了,真是该罚,等陛下醒了奴才就领罚去。”
他说着作势打了两下自己的手背,眼中却笑眯眯的瞧着云隙比他还笨拙的单手搂着牧单,另一只手从胸前环绕过来喂他服药··“奴才在书上见过说,昏迷的人会紧闭牙关喂不进药汤,这时候呢,最好有人能借住些许外在巧力推开昏睡之人的唇舌,再顺势将药喂进去。”
云隙疑惑的看他一眼,四下环顾能撬开牧单唇舌的东西,于述连忙又道,“太硬的会伤了陛下的舌头的,云公子再想一想还有什么能用呢,奴才也帮云公子好好想想。”
于述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嘴,嘟囔着,还有什么能用呢,更灵活,更柔软……·云隙手指碰了下药碗,发觉汤药已经不太热了,再想下去就要凉了,他不等于述想起来,并起二指精准的在牧单喉下一戳,只听昏睡的人闷哼一声,半启薄唇,云隙扶住他的下巴,干脆利落的将汤药抵住牧单的唇边喂了进去,手背朝他骸下轻轻一拍,一碗药半滴都没洒去,尽数喂进了牧单的口中。
于述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藏在暗中的侍卫也忍不住失落的叹了口气,云隙扶着牧单躺下,悠悠将他掩好被角,神情淡淡的注视着于述,略快道,“《枉梦记》有一出戏唱的是驸马落崖重伤昏迷不醒,公主为救他以口哺水渡之。”
云隙挑起眉,“这~出~戏~,我~看~了~七~遍~”·而且很有可能再看第八遍,第九遍·每一次他上天宫时,便会被青瀛拉着到渊源宫的后府中的一池碧水莲花人间镜前,斜靠在贵妃榻上,手中被塞上一把凡间的瓜子零嘴,边看戏边陪他说话。
这尊人间镜能映出施法者想看的人间之景致,青瀛掌管四界渊源,在某些方面自是要比其他仙子看的更多些·他平日不需理清渊源时,便会拉着云隙靠在境前寻一出人间正演的大戏,在他耳边跟着咿咿呀呀唱上一段,而这段以口渡水是青瀛最喜慕的一处戏。
云隙活的时间太长,该见的都见了,要么是亲临其境亲眼所见,要么就是陪着他师父蹲在云头,后来陪着青瀛靠在贵妃榻上看尽人间繁华三千,他似笑非笑瞧着于述,直把于述看的满脸涨红,低着头道云公子天资非凡,真是半分都糊弄不得。
云隙夜里没走,卧在床边的脚踏上支额休息,半睡半醒之间眯眼瞧见牧单将他抱上了床,他一愣,醒了过来,发觉腰身被箍的死死的,胸前贴着牧单炽热滚烫的胸膛··“别走,云哥哥……”牧单将脸埋在云隙微凉的青丝中,大手环过他的腰身牢牢的将他抱在怀里,略显委屈的用额头蹭了蹭云隙的侧脸。
·云隙心中一软,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也曾这般哄着怀里生了病的小娃娃入睡,这样的深秋凉夜,这样的同床共枕,他张口刚想唤一句单~儿~乖~,就又听牧单道,“云隙,孤爱慕你。”
甜文天之骄子·第45章 蜗很怂·“我好喜欢你……”牧单昏昏沉沉睁开眼望着怀里的人, 纵然脸色苍白却无比的坚定和认真, 他是病了, 病的是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医治的相思病。
云隙抿着唇沉默起来,他活了的这么多年来也曾遇到过这般向他表明心迹的人, 当时他还跟着师父在仙凌山修行, 在一次大雨中救起了一名年轻的僧人, 那人额心泛着一点金色, 如同姑娘家用朱砂点上的一枚朱砂痣般耀眼,他在僧人身边陪了五日, 待他助那人寻找一处灵山宝刹时, 僧人站在佛心禅语的袅袅青烟中问他, 他若愿意归家还俗, 问云隙可否长情相依。
身后的黛山清溪中钟声杳杳, 佛音朦胧,云隙持了一支青梅枝朝他笑着摇摇头, 低声道了句, 快些进去吧·说罢他看见那人额心的金色婉转如泣慢慢化成了血红色,在这落寞的光芒中, 那人淌下一滴眼泪, 于云隙的目光中转身走进逶迤清净的佛塔之中。
直到如今再想起此人此事,云隙发觉心境大有不同, 那时他能云淡风轻的拒绝僧人,只在他离开宝刹的最后留下一株青梅枝桠,现在瞧着将他抱在怀里的男人, 竟是生生说不得半分否决之话。
云隙想了想,估摸着是自己先前见过这小娃娃,后来又因为过失而心存歉疚,所以听来他这番真情才心里百转纠结拒绝不得,他垂眸说道,“单~儿~,你~病~了~·”·病了,就会说胡话的。
牧单神志不算清楚,浑浑噩噩的抽疼之中剥离出云隙的这句话,便闭了眼将云隙往怀里收的更紧了,喑哑道,“我病了,但我爱你,云隙别离开我,你是我的·”·云隙在他怀中倏地睁大眼睛,口舌发干,在发觉这人说的不是胡话时心头呼的刮起一片狂风暴雨,将一颗蜗牛心吓得砰砰直跳,不等牧单寻来他的唇去吻,眨眼间在这人怀中化成了一只铜钱大的小蜗牛,然后怂巴巴的躲进了壳中。
牧单将吻落在那只透白小壳上,手心拢着小壳无声的笑了笑,他的云隙小妖何时这般怂过,何时这么胆小怕事畏畏缩缩了··他闭着眼昏沉睡着,因为风寒而浑身无力,手心贴着一动不动温凉如玉的东西,牧单喃喃说,“……云隙,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且出来吧。”
出来让他抱一抱,就像当年四岁的小奶娃受了委屈抱着他的云哥哥一般,撒个娇,讨个笑··云隙在小壳里电闪雷鸣,轰轰隆隆的心跳声将他震的耳畔发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一颗极小的蜗牛心跳动起来是怎么的震天撼地,激烈的差点将他吓死。
可就算心跳如鼓,云隙还是从纷纭杂声中听到牧单对他说,你且出来的,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云隙掰着触角想,出来就出来,他活的这么大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事可曾怕过,可就这么气势汹汹的想着,云隙仍旧怂的一团蜗牛肉怎么都不肯探出来,直到牧单药性上来,几乎快睡着时,云隙才在小背壳里闷闷的说,“你~会~恨~让~你~毁~容~,遭~受~日~夜~鬼~哭~狼~嚎~折~磨~的~人~……或~者~是~妖~吗~”·牧单眉间紧拧,额头发了一层冷汗,声音却温柔有些沙哑,“如果是你,就不会”·云隙在壳里长舒一口气,伸出一根触角探了探牧单的手心,“睡~吧~,等~你~病~好~了~,我~就~告~诉~你~所~有~的~。”
青瀛揣着阿团要往大理寺中爬时,在路上遇到了个黑脸挡路神,“将他给我·”绪卿口气发冷··“让阿团陪同听审可是云隙的意思,你若不愿意,找他说事去,”青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闲闲的揣着阿团,还在绪卿越来越黑的脸色下抚了抚躲在他手心发颤的阿团。
“阿团,你真要去见他”绪卿放缓自己的声音望着那一团小刺,“别去见他好吗,我……不想你见他·”·阿团要见的人他知道的,能让他的小刺猬在与他缠绵之际喃喃唤出的名字定然不是绪卿想的那么简单,当时他还是项薛棱的时候就发誓要让这小东西忘掉那人,彻底断了与那人的恩怨,现在绪卿望着青瀛幸灾乐祸的脸,心中暗暗更改誓言,最好能让小刺猬忘了这些所有人,只一心一意看着他才最为妥当。
阿团抖了抖胖乎乎圆圆的小屁股,翻个身子扭过来,爪子握住青瀛的手指,忐忑害怕的说,“公子答应我了……大人不能阻拦……”·绪卿眯起眼朝青瀛逼近一步,青瀛笑呵呵用一只手挽起袖子道,“哎,打一架,来,好久没活动过了。”
阿团叽叽叫两声,“不要打·”·绪卿环胸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阿团撅着嘴,呜呜呜含了半晌,一阵深秋凉风从大理寺前的幽谷中袭来,两只小青鸟叽叽喳喳落在青瀛肩头,绪卿与青瀛皆是极有耐心的等着阿团回话。
阿团想了好大一会儿,想起前些日子大人给他做的糖醋鱼肉,糖醋排骨,糖醋茄子,糖醋肉丁,然后吸了吸口水,突然问,“大人,你是不是只会做糖醋的”·原本正深情款款等阿团回答的绪卿得到这只问题,忍不住一愣,抿唇咳了声,“嗯。”
阿团了然点点头,小模小样的抱着爪子含蓄说,“都担心的·”·“最担心谁”·阿团仔细又想了想,咬着小爪嘟囔说,“担心大人。”
绪卿冷硬的唇角划开一抹春心荡漾般的笑容,青瀛在心里直呼三声没眼看,老树要开花了,然后将阿团轻轻抛了出去,看着绪卿小心翼翼的接住飞过来的刺球··绪卿抱住阿团,使出一招绊子咒将青瀛绊摔倒,冰冰瞧着他,再扔一个你试试·青瀛从地上站起来,拢了长袖,姿态俊美不是风雅,好像刚刚狗啃泥的不是他,风度翩翩的朝大理寺中走,说,“阿团这小东西本仙真心喜欢,知晓本仙功夫卓绝,打起架来不会吃亏所以才不担心本仙。”
青瀛笑盈盈,“哎,这不就是承认本仙的神力比你更胜一筹嘛·”·甜文天之骄子·绪卿黑着脸低头看了眼阿团,阿团捂住软软的肚子,黑豆小眼瞅着他,可怜兮兮说,“我饿了。”
为了表达自己真的饿了,他还把白色茸毛的肚子露出来给绪卿瞧,瞧见了吗,是真的饿了,都要饿扁了··青瀛瞥一眼阿团胖乎乎的肚子,甩手往前走,眼风扫着闷声不响从怀里掏出来一只苹果喂阿团啃的男人,感慨一声,明明冬天已至,为何周身处处春风洋洋。
云隙怂了吧唧在小壳里辗转一夜,直到天色大亮才醒了过来,他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皇帝手心里,温热的手掌因为趴着个他所以被粘了不少蜗牛特有的粘液,湿哒哒的。
他自顾自的检查了一遍小壳的花纹,瞧瞧那只墨色束绳挂的流云珮还在不在,翻出来等候化成人形时带上·他听着皇帝压抑着咳嗽与朝中几位大臣低声交谈,大理寺卿将两个月前牧单在去往文白山时在驿站遇到的那个女子被鬼杀害刨出成年男人脸的胎儿的案子重新回禀给皇帝。
云隙听他说着扯到了朝廷中的臣子的名字,心中思虑几番,在壳中捏了个决召唤鬼大鬼二回来,协助牧单查清此事··他懒懒散散在牧单手心趴着,过了会儿,寝殿的门吱呀一声掩住了,殿中染的木槿香氤氲飘入小背壳中,云隙正想事想的出神,听见小背壳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牧单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木槿的香味传了过来,“有妖在家没”·云隙抖着触角无声的笑,朝外面伸出去一只触角,望着脸色还有些发白的男人,“没,出远门了。”
“那孤能进屋中等候他吗”皇帝一手持着奏折,边看边问··云隙笑着化出人形坐在床侧里面,将青丝拢在肩后,拂了拂袖口,端正道,“擅入者,死。”
牧单将柳山黄芽泡好的茶端给云隙,微笑的望着他,眼中有几分欲说还休的静谧··墨色纱帐被秋风微微扫起,雕廊窗台中跌落进几缕浮动的阑珊光影,云隙把一杯茶叶都干干净净吃了下去,又趁着牧单喝药的时候眼巴巴的喝了半碗,才意犹未尽的说,“还~想~喝~”·“不喝了,让于述送进来些花骨朵做的花糕你尝尝,没有放米,你看看能吃的下吗。”
牧单扯了方小毯披在云隙肩上,“还冷吗”·云隙捏着小毯摇头,垂眸叹了一声单~儿~,他指尖覆上牧单的左脸,微微撅起嘴,慢慢道,“一~百~年~前~我~做~了~错~事~。”
云隙说起这件错事时懊恼的厉害,在心中将千面王佛罗鬼扒拉出来颠三倒四的摔打一番,才算稍微解了气··若非这鬼当年挑衅他,害得他在海泽花的腥湿的沼泽丛中睡了近五十年,睡得头脑发昏浑浑噩噩,一抬眼就瞧见了摆在壳门口挡光遮风的挑战书。
云隙想,千面王佛罗鬼下战书的日子不凑巧,而自己这般醒来也不凑巧,若他晚上五年十年的醒,或许冤魂釜也不会落在了牧单的身上··那会儿,他勃然大怒,卷起三界沧海吞没鬼王宫殿,将世间残存的千千万万怨鬼厉鬼的鬼魄浇的支离破碎,修罗道中刮出无数裂痕,浮生世生鬼无门可入,堆积在人界与鬼界交错之处日夜啼哭嚎啕不停。
伫立在东决之境的冤魂釜为了避免人间鬼界的不平衡,开始大肆吸收冤魂怨鬼,为民间清出一方清净之地··云隙被青瀛揣回宫住了两三日,等怒气消失之后,青瀛才拉着他的手坐在小塌上认真对他说,他中了海泽花的毒,神识受了干扰,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干了不小的错事,不过幸好他师父千年前炼制的冤魂釜帮到了作用,帮他吸纳天地之间的怨魂,才让人界鬼界不至于大乱。
但冤魂釜因为怨鬼厉鬼积聚太多出现了裂缝,现在三界神子早已不知下落,唯独留下的妖界妖神还在青西海下封印着,若这道裂缝不及时修补,釜中千年万年的厉鬼迟早会将冤魂釜毁于一旦,到了那时,云隙这错就更加无法弥补了。
云隙知晓自己脾气不好,还气性大,却也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连累了无辜鬼魄,海泽花的花香能使修行的人妖仙神识错乱,出现幻癔,他原本是小心翼翼的等着的,却谁也没料到出了千面王佛罗鬼这档子事,让他忘了海泽花的毒,晕乎乎的睡了近五十年,出来之后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了。
秉着自己做的事哭着也要解决完的精神,云隙在青瀛宫中消耗了近千年的修为炼制了一道封闭符带着青瀛专门为他求来的往生咒下凡去了东决之境修补冤魂釜的裂缝,为无辜的鬼魄超度往生,将其送回修罗道中转世为人。
他的修为与妖神钦封颇有渊源,而他又一脉相承人界神尊崇虚门下,理应来说炼制的这道符定然会修复好冤魂釜的裂缝,却哪知他贴了裂缝,坐在东决之境休息并超度鬼魄之际,一道青光尤然炸裂,自那道符咒中央穿了过去,青光顶天立地如汹汹天柱下踩阴阳两界,上耀三十三重天的娑罗生门。
云隙被这道青光刺了眼,半晌之后眼前望景还带着朦朦黑影,等他彻底能看清楚时,只见金光闪闪的冤魂釜上露出个手指尖大小的洞,据他面前排队等往生的鬼魄说,有一道青烟带着冤魂釜的碎片逃跑了,它们都瞧见了,真真的。
他连忙将那小洞下了符咒暂时封好,将所有需要往生的鬼魄送入修罗道转世,蜗不停蹄的赶往天上的渊源宫中请青瀛帮忙寻找那枚破碎的冤魂釜碎片所去何地,青瀛笼统一查,给他了二十九个名单,上面皆是青烟炸裂冤魂釜破碎之际人界出生的婴儿,婴孩是四界最纯净之魄,那道青烟该是藏在了婴孩体内,借人身还于阳世。
向来慢吞吞的云隙拿着这二十九个名单在偌大的凡间寻找了一年,日夜探寻冤魂釜的碎片下落,就在他寻到第二十九名婴孩,瞧见一岁多的胖娃娃乐呵呵的坐在他身前朝他伸出小胖手时,云隙这才知晓,这二十九名婴孩竟无一与冤魂釜有关。
他哀怨的躲了一处闲凉之地想法子,还未想到法子,就被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道士和捉妖之人趁他愣神之际捉了去藏在一樽酒葫芦中,而所带的地方,便是祁沅大国的都城王宫。
牧单曾说过先皇有段时间曾邀请各色清修道人到王宫讲经习法,也就是那时的误打误撞,让云隙在踏入皇宫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找到了要找之人··那人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十丈红毯一路铺到殿外,殿中燃着清淡的香坛,朦胧烟雾随佛经道法飘了出来落在云隙手中,他抬头望去,看见四岁大的牧单摊开手接住一位高僧洒落下来的祈福好运的冬青水。
甜文天之骄子·云隙低头望着指尖下的面具,抱歉的望着牧单漆黑的右眸,他在这里待了半年,治好小牧单的病,夜夜为他洗涤魂魄,他离开之际原以为冤魂釜已从牧单魄中消失,却哪曾想,自他离开之后,才是牧单真正受冤魂釜折磨的开始。
他垂着眼道,“单~儿~,对~不~起~啊~·”·若他不吃海泽花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若他脾气再好些,是不是就不会受了千面王佛罗鬼的挑衅而被海泽花扰乱神志犯下错事。
云隙后来一直在想,如果知道将来有一日自己犯的错会降临在牧单的身上,他早就该让自己戒了吃花这一瘾,自此辟谷,宁愿饿着,也不贪吃了··牧单将云隙额间垂下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握住他的手,须臾之后,牧单温声道,“我以为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大女干大恶之事,才得让今生容貌尽毁,遭受厉鬼夜夜索命折磨之苦。”
他笑了笑,道,“如今知晓是为了你,我竟生出一分心甘情愿之意·”·云隙有些惊讶,定定望着牧单··第46章 我定过亲了·牧单望着面前的小妖, 瞧着云隙的白皙清秀的脸上慢慢浮现一层桃花瓣般的粉意, 而自己却毫无自觉, 自顾自的怔怔瞧着他。
于述轻手轻脚将金边小瓷碟放了进来,又悄悄掩门退了出去, 靠在殿外漆红圆柱边上感慨, 不知道自家陛下是做了甚么, 让云公子这般通透灵敏的妖竟然呆了起来··牧单捏了片柠晨兰做的薄花云片塞进云隙口中, 笑着用指尖缠起一缕青丝在指尖绕了绕,低头吻一下微凉的墨发, “好吃吗”·云隙舌尖低着薄花云片, 口中尝到一股馥郁花香和蜂蜜的甜味, 中间不知掺了什么还隐约沁出些许淡淡奶香, 柠晨兰的花瓣本身便酸酸甜甜味道不错, 但花杆又高又细,还爬了些小刺保护花朵, 所以云隙没吃过几次就懒得动了。
挑刺什么的, 这并不太适合蜗牛··他低头咬着薄花云片糕,胸口砰砰直跳, 正犹豫着要不要化成原形躲进小背壳中好好揣摩几番他此时的心境时, 下巴被牧单挑了起来,直勾勾望着那人朝他靠了过来, 云隙瞪大眼睛,“你~你~你~”·牧单将一吻落在云隙额上,带着极轻的温柔和滚烫的热意, “云隙,你不想走,还是不想留”·那一日他未撑到他亲口说出,如今清醒过来想起之后深觉的遗憾,不管云隙决定如何,他爱慕他是万分不会改变的。
云隙听他这么问出来,嘴上还吧唧吧唧不停的吃着薄花云片,不知怎么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扭捏之意,低着头假装啃着花片就是不肯再多说一句··牧单瞧他这副模样,跟那大姑娘出嫁当晚问她想不想当新媳妇时的娇羞模样像了七分,看的牧单病瞬间好了大半,连批阅奏折的心思都无了,只看想他的小蜗牛啃上一天的花花。
云隙怂了半天,愣是没敢说出什么来,他脑中千百般起起伏伏,眼前时而浮现小奶娃时期的牧单,时而又印上温柔高大的男人,时而又出现他师父焉坏焉坏的笑容,时而又出现那……·想到那个妖,云隙慢慢收起了扭捏的心思,将神识捋顺一遍,深深吸口气,正准备说出口时,喉咙突然收紧三分,苦涩起来。
他扛着心头的那份涩意,垂眸道,“单~儿~,我~定~过~亲~了~·”·牧单猛地睁大眼睛,哑然无声半晌,收在袖中的手腕缓缓握了起来,用力之大指节泛出青白,他想了很多很多云隙的回答,却没曾想竟是这般无可奈何的一句话。
“云隙……”牧单的心疼的无药可医,像万千尖锐的细针从天而降,将他扎的遍地生疼,他的声音哑的厉害,“若,没有订了亲,你会答应我了吗”他说出这句话时心底猛地空了,裂开一条大缝呼呼刮着汹涌的狂风。
小蜗牛定过亲了··他的小蜗牛和他不知道的人定过亲了··那个人是谁,又怎么能让骄傲的小蜗牛同他订了亲·牧单想的胸腔发疼,喉结滚动,眼底浮现痛楚和无助。
云隙说不出话,紧抿着唇,望着牧单此时的表情,一颗慢吞吞的蜗牛心也跟着慢吞吞起了疼意·他在心底真真正正幽怨起他那老不正经的师父,做什劳子为他订了那亲,又怨起与他定亲的妖,怎么就看中了他。
可说到底其实,他最怨的是他自己··云隙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两眼,匆匆道了句他先出去一下,起身爬下偌大的龙床··就在他脚尖刚落地时,腰身从后被紧紧环抱起来,半分都容不得他挣扎,牧单艰涩道,“云隙,那我可以爱你吗我只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为难,若你想要离开,只需和我说上一声就好,我要亲眼看着你走出我的视线。”
云隙任由牧单将他翻了过来重新揽入怀中,他信他不会让他为难,信他能亲眼看着他离开,可他不信自己真的能对牧单再次说出离开的话,若他真想离开,到那一日起,他或许真真会不声不响静静走出牧单的生活。
他含在舌尖几缕苦涩,慢慢道,“单儿~~,人总会死~~,会轮回~~,我是蜗牛~~,无法像《十世缘》中所写的白狐狸般生生世世去寻轮回的爱人~~·”·他是蜗牛,他很慢,他慢吞吞的时候让他会感觉很舒服自在,他想不出若有一日,也会像白狐狸拖着病躯和相思的折磨去寻一人,寻他轮回,陪他长大,同他相爱,再看他一世又一世的死去。
云隙闭上眼,他这般自私,懦弱,胆怯,他不敢向谁许下这样的诺言··牧单箍紧他的肩膀,深深抱着他,嗅着云隙略带清香的墨发,心疼道,“好·我答应你,你别喜欢我,只让我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好。”
他是他的小蜗牛,他只盼着他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在乎,做天地之间最悠闲的小妖就好,这样很好很好,他日他死去那一刻,就带着这段无法磨灭的回忆入土,履行他的誓言,决不让他的小妖为他伤心难过,不让他辛苦辗转去寻下一世的他。
牧单这般想着,胸腔疼的发颤,却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若他不能陪他白首到老,倒不如留给他一段清浅的回忆,等过上千百年之后这小妖再想起来,牧单希望他带给他的是温暖如初值得一笑的故人,而不是让他落寞难受郁郁相思的爱人。
甜文天之骄子·尘世之间的一切折磨与苦难他都愿意扛着,只愿他的小蜗牛透白的壳上不染上一丝的尘埃··云隙低着头,眼睛却慢慢发红了,捏着牧单墨色绣纹的袍子边缘一点点收紧在手心,他噘着嘴闷闷的嗯了一声。
*·青瀛环胸望着被贴了符咒的精钢大牢,偷偷用眼风扫向身边气氛凝固的一人一刺猬··阿团坐在绪卿怀里,小爪之间还抱着啃了半拉的大苹果,仰着小脑袋固执道,“大人,我自己进去。”
绪卿托着小刺猬侧身而立,冷淡的盯紧掌心灰呼呼的一团,沉默不语·阿团被他这略显冷酷的目光看的慢慢浑身发抖起来,无意识将背上的小刺都一根根竖了起来,抱着柔软的腹部做出准备攻击的模样。
·绪卿看着这小东西被吓成这样,忍不住从心底最深处长长叹了一声,勾了勾唇,低头凑过去在阿团圆溜溜的黑眼睛的注视下吻了吻他的小脑袋,“真想把你吃了。”
吃进肚子里让谁都见不着,每天都只能任由他肆意疼爱,不会再受伤,不会为了谁伤心难过··阿团听见这话,黑眼睛突然一亮,小爪摸着苹果犹豫的说,“你若是喜欢吃刺猬,去山间野路中捉几只就可以,但是不要吃掉刚生下来的和怀孕了的刺猬,也不要吃开了灵识的刺猬,因为会疼……”阿团咽了咽口水,纠结劝道,“其实刺猬真的不好吃……”·噗。
一旁的青瀛实在扛不住笑了出来,摸着自己滑溜溜的脸,发自内心的笑道,“木头比木头,看谁更像木头·”·阿团纠结的咬住自己的小爪,疑惑的问,“上仙公子是什么意思”·青瀛耸耸肩膀,“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想问,我们何时才能进去”·又回到这个话题,阿团拉住绪卿的拇指垂着小黑眼,恳求道,“让我自己进去,我只说几句话,不会出事的,好不好”·绪卿忍不住又想要叹气,用手指蹭了蹭阿团小小的毛绒绒的小脸,“好,亲我一下,我就在外面等你。”
阿团捏着小爪磨磨蹭蹭忐忑的打算站起来,绪卿在他站起身的同时将阿团幻化出人形,搂着细窄的肩膀朝少年红润的薄唇上撵了下去,耳旁听到青瀛贱兮兮的啧啧声,哎呀呀直呼了三遍,老树要开花,简直太可怕。
阿团被开放时满脸发红,低着头被绪卿整理好了一头软软的黑发,在身后如炬的目光中跟着青瀛走进了昏暗严密的精钢牢中··等直到再出来时,大理寺外天色黯淡,浓浓夜色静谧的在秋风中到来,阿团安静的趴在绪卿手心望着外面,看着斑斑树影在风中舒张有力的枝桠朝天空中的星辰伸展,好似要将这一池夜色环入怀中。
阿团将目光投的更深了些,想从这片黑郁的森林中看到些什么,可他睁累了一双眼也只看到越来越浓的夜色··他用爪子挠了挠肚子,翻个身望向托着他不疾不慢悠闲行走的男人,小声问道,“那些坏人为什么要抓公子他们会伤害公子吗”·绪卿等了一下午,等着这只小东西落寞的走出精钢牢,等着他会告诉些什么,说一说那牢中的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何伤心难受,纵然这些答案绪卿通通知晓,却甚是想从阿团的口中听到。
结果没料到……绪卿暗自咬了咬牙,他就知道,那只小蜗牛才是他与阿团之间最大的障碍·绪卿在心底骂了两声,步子一转朝另个方向走去,阿团疑惑道,“大人,你走错路了。”
“嗯·”绪卿用棉布小毯给阿团盖了盖身子,“带你去别处吃好吃的·”·离那只自大的蜗牛有多远走多远,最好这辈子大家不要有缘再见了·绪卿口中那只自大的蜗牛此时正趴在温泉殿旖旎的雾气中,扭捏的望着涟漪水雾中闭目休息的男子,暗戳戳的红着脸,一双触角抖啊抖啊,就是不肯好好望一望泉子中的男人。
牧单无奈的靠在细腻微凉的石泉壁边缘,“我还不能过来吗”·云隙仰着触角望着头顶,“不~准~”·牧单从水中刷的坐了起来,“我给你换换水,等下再过去好吗”·“不~用~”云隙换了个头顶望着,别扭的抖掉小背壳上的水珠,听着另一边的动静,一整只蜗牛红的像被煮熟了般发烫。
其实他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的了,自从两人将一些话说开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大对劲了,平日里坦荡荡的蜗牛一瞧见牧单就脸色发红,红的他不敢化出人形,怕被谁瞧见了笑话。
可他化成蜗牛后视野更加开阔,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般把两只触角飘在单儿的身上··牧单沉沉凝视着别扭的小蜗牛,唇角带着抹不去的笑意,听云隙咳了两声,问道,“那~鬼~胎~怎~么~样~了~”·“在吏部存放着,此事你莫要管了,我会处理。”
云隙傲娇的寻了个借口,甩过去触角隔着一泉子氤氲雾气瞪着那边被水雾模糊了的影子,“你~能~查~到~鬼~”·牧单摇头,“查不到,但不想你去查。”
云隙在心里皱眉,一句话刚要出口,忽的想起牧单白日里说想让他当一只四界之中最清闲自在的蜗牛的话,偷偷红了红脸,幸好他一身蜗牛肉肉,白净通透,纵然自己能红成油焖大虾,外表也丝毫看不出些许异常。
他弯着触角小声嘟囔了句,其~实~他~挺~厉~害~的话,然后乖乖又缩回了小背壳中,打算找个时日好好反思自己这般心境究竟是怎地了,再寻几本民间话本来翻一翻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云隙在小壳中正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刚探出触角,就看见牧单赤裸精悍结实的胸膛朝他压了过来,温柔的将他从盛满温泉水的釉瓷小杯中捏了起来放在手背上,低沉问道,“云隙,给我讲一讲和你定亲的那妖吧。”
第47章 造化弄蜗·云隙弯着触角抖掉上面沁着的一两滴雾水, 说实话, 和他定亲的那只妖不提也罢, 他探着触角瞅着牧单温柔的眸子,仔细想了想, 那提两句也是可以的。
甜文天之骄子·和他定亲的那只妖名字叫钦封, 因为德行和修为上好乃至绝佳, 被四界封为妖中神子, 与人界仙界鬼界三大神子齐名,却是其中最年轻有为俊美非凡的那个, 所以妖界中, 钦封种种流传的花事逸闻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当年他师父就拿着一大摞妖中小传记叠放在青白玉大理桌上, 笑着对云隙说, 这些个书你也别看了,你就是能从书角爬到最顶上, 且不借用法术的话, 为师明日就放你一假,允你好好休息一场。
云隙直愣愣的探着触角往那耸入云端的四四方方的书柱上瞧去, 哀怨的背着小背壳直接滑下了青白玉大理石桌上, 在最底下那本名叫《妖神百花史》的书角边缘留下一道歪歪扭扭湿乎乎的印子。
这等糊弄蜗的事他就是缩着触角也能看得出来了,云隙是不会轻易上当的·然而纵然他不轻易上当, 瞧着那一摞密密麻麻的妖神钦封的名字,从心底无缘无故怨起了这只妖,害他白白损失了一整日的休息。
所以云隙对钦封的第一印象就这么被他师父败坏光了, 以至于后来他每每再见到钦封,总是生出一股莫名的幽怨,而对于这一点来说,另外一位当事妖也甚是无辜··云隙平日里不好动,顶多是懒洋洋趴在他师父一樽装酒的冰裂纹蓝瓷长颈酒壶上睡觉,连触角都懒得伸出来一下,然而事有两极,而他师父就是另一极,好动的厉害,大话篓子一个,特喜欢找哪位神子来扯上一段闲话,这段闲话中回回必能扯到他的身上,·说他的徒弟生的怎么个乖巧温顺,长得多么个春花照月,那时云隙还不知晓人界有这么一句话,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后来晓得此话时,他已经被他师父‘崇虚嫁蜗自嫁自夸’给嫁走了。
说起嫁这件事,云隙从前也未曾怨过他师父,只是近日来遇见了单儿,再将此事谈起的时候,见到牧单伤心难受的表情时才发觉当初同意他师父与钦封定亲此事也不当一方好主意。
但不管正不正确,这桩亲事本就有些离奇和诡异·那是奎避恶兽刚被击退魂飞魄散的那段时日,他趴在仙凌山上的一株木上准备了十八碟天南海北的精致小菜,等候神子胜战归来,却不料等来的是三界神子慌忙和焦虑的神情。
崇虚跑过来捏住云隙的小壳,着急对他说,钦封可能出事了,在最后一击奎避时受了重伤,奎避死后的留下的污浊瘴气趁机钻了他的神识中,控制了他的心智,一路朝他们追杀而来,怕是要控制不住了。
若对方是奎避,打便是,可对方是妖神,这打了伤了妖神,是他们不仁不义,可不打,就只能眼睁睁望着钦封疯魔下去,被奎避侵占了神识,污了灵智,入了魔道大开杀戒,将妖神大义毁于一旦,重新令四界进入天地恶障遮云闭月的危机之中。
云隙化了人形被他师父晃得头晕,在晕乎乎迷瞪之际听崇虚说,钦封倘若过来,你在他前面诱上一阵,试试可否能唤回他的神识,莫让奎避毁了这妖·云隙先前是不信他师父这番话的,但见他身后的释尊和鬼王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子,便在心中打起了问号。
那只威严沉静端正的妖也会疯魔吗云隙说句真心话,他曾想过若是这四界的神子也选出个领主来做的话,极有可能便是妖神钦封·纵然他年纪较轻,但为妖格外正直严谨高情远致,没有仙界释尊的悠闲懒散,也不像鬼王老实本分,更没有他师父老不正经颠三倒四爱占小便宜。
云隙还不大明白为何崇虚让他诱一诱钦封时,天边出现滚滚灰烟,烟雾覆盖之地阴郁萧萧,诡异至极··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去,在那团肃杀锐利的灰烟中察觉到了一丝与他身上同根同源的修为,等那团灰烟彻底滚落到他的周身时,只见天地黯淡,三十三重天的子明光也被密不透风遮了起来,周身的花木尽数枯萎,飞沙走石之中,他望见那常年一身青衫沉静的男人眼中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疯狂和凌乱。
云隙顶着风沙清了清嗓子,刚欲张口,便被这股浓烟钻了喉咙,忍不住扶着枯败的花径咳了起来,含糊不清朝天上喊去,“喂~~~~”·钦封疯狂的眼睛覆着浓郁的血色,因这一句淡淡的‘喂’而稍稍暗了几分,于灰烟云头冷冷的望着他。
云隙想了想,哑着嗓子道,“那~一~日~你~说~要~教~我~一~方~决~,让~我~不~要~告~诉~师~父~,如~今~还~算~数~吗~”·钦封一怔,身后忽的出现三尊神子朝他袭来,一张铺天盖地的天辰网带着紫蓝闪电自天幕坠落,震耳欲聋欲将钦封埋了起来。
云隙清楚的看着钦封用尽全力祭出杀器攻击其他三位神子,而那三位顾忌钦封的身体几乎不敢使出全力,能躲则躲,商量着先将钦封扣押下来,不让他兴风作浪之后再商讨出个解决之法。
但入了魔道的钦封显然没有那么好糊弄,这近二百场打斗之中趁机使出一招同归于尽之法朝崇虚撞去,云隙眯眼瞧着,在万分紧急之刻闪身冲上风云残卷的厮杀之中替崇虚挡住了身前的恶决,顺手扶住天辰网缺失的一角,低头咳了口鲜血,朝其他三神子大喊了一声收,天辰网瞬间从遥遥天幕落了下来,兜头将钦封罩严实的罩在了里头。
崇虚吓得赶紧扑过来查看云隙的伤势,气呼呼的大骂他太蠢,钦封的恶决怎能用身体来挡·云隙皱着眉擦了擦唇角刺眼的鲜血,并未觉得这恶决有崇虚想象的厉害,除了胸口刚开始有些窒息的淤堵外身体竟出奇的平静,他听见释尊低喊了一声,抬眼穿过萧索邪性的灰色瘴气,看见钦封猩红的双眼定定的瞧着他,手掌缓缓扶住胸膛大口大口吐出黑血,血水洒落在他青色的长袍上,像那一日赤红夕阳下他在妖神府上望见的一池碧绿血莲花。
后来崇虚告诉他,幸好钦封还残存了清明,在他挡过来的同时尽力收回了恶决,纵然自身受到了反噬,但好歹没伤着云隙·崇虚说这段话的时候,与释尊和鬼王在荒芜十境之地倾了不少的修为帮钦封卜上了一卦,卦象极为复杂离奇,崇虚与二子推算了近三十日后,终于算的了钦封将来的下场。
在得到钦封的下场时,崇虚敲醒云隙,让他去寻些珍贵物什,最好是天地之间绝无,而又出自他手,送礼能比较体面的那种··云隙默默瞧着崇虚,崇虚被看的尴尬笑了两声,第一次真的心里发了虚,在其他二子催促之下才道出了实情,说,师父打算将他许给钦封了。
·甜文天之骄子云隙当即便绷直了触角,震惊的连抖都不会抖了,崇虚摸着鼻子道,“妖神此时只是暂时被压制在天辰网中,等他伤势痊愈定然能冲破天辰网出来,此下唯有两种方法能避免四界受瘴气滋扰之苦,其一是让钦封魂飞魄散,此方法定然不行,钦封是为了师父才被奎避恶气侵入,若我等将他打的支离破碎,着实有失道义之名,妖神手下的一干小妖也必然会愤愤而起,扰乱四界安定。”
“其二便是由你借着定亲的借口将他引入魁临盒中,我们趁机将他封印在青西海之下·”崇虚继续补充,“但这封印也迟早困不住他,等他再出现于四界之中……”他看了眼释尊,沉下了声说,“荒芜十境中钦封之卦显示的是他将死在你的手中,而且与你是伴星之系,你懂什么意思吗”·云隙诚实的摇头,钦封为何会死在他的手中又何是伴星之系他捋顺僵硬的触角在荒芜十境中抖啊抖啊,抖得崇虚心里又再一次发了虚,撩开大嗓门道,“伴星之系就是你与他将来会有这么一段姻缘懂吗,小隙儿,你和钦封有姻缘,然后他又是死在你的手中——”崇虚烦躁的捂住光秃秃的脑袋,半晌之后问释尊与鬼王,“这卦会不会算错了”·他的小隙儿怎会这么苦,将有一日会亲手杀了与自己有姻缘那人,真是何其的悲哀,何其的造化弄蜗。
·云隙没他师父反应那么大,只是想着天辰网中静静注视着自己,为他受了恶决反噬的男人,风轻云淡的哦了哦,转身晃着小壳去寻能做定亲之物的东西去了,早日找到早日才能将此事彻底解决不是。
他寻来的定亲信物是十二枚浑天透亮的墨海玉珠,玉珠中氲着淡淡云似雾纹,又像青西海翻腾而来的海浪,取晒干了的紫铭藤编制成一串墨色腕珠打算送给钦封··崇虚酸溜溜的在一旁问他是不是将定亲此事当了真,可别忘了他是要用美蜗计的,送珠子绝非是主要。
云隙点点头,又垂下眸子继续编制墨海玉珠,崇虚蹲在地上瞧了他一会儿,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打扰,便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古书,小声道,“让你用定亲之事引钦封上当可能是师父做的最鲁莽和最没有把握的事,虽然为师不晓得为何他*你会和妖神扯上姻缘,妖神该怎么死在你的手中。
但为了此事,为师日夜睡不着觉,翻了翻《无极录》,忽然发觉也许你当真是能杀了钦封的·”·“真的,这书我看了几遍,终于寻到了你这一物的特点。”
崇虚的表情很微妙,微妙的云隙很想捂住耳朵不再听下去,可他还没捂上,就听崇虚压低声音说,“蜗牛这一物是天地绝无的雌雄同体,交尾奇特,时间极长,比起四界各物来说都算的长的了。”
崇虚摸着下巴,“所以为师突发奇想,觉得可能是你将钦封榨干了,使他精尽而亡,最终倒在了你的手中,你说为师想的有道理没有,你又打不过他,我——哎哟”·云隙真恨自己没早些捂上耳朵,这等师父早该被打死才好,他气呼呼的站起来哼哧哼哧望前面走,听见崇虚在身后吆喝,让他别担忧天辰网,释尊与鬼王会看守在此云云。
云隙挑重点将定亲的缘由告诉了牧单,牧单喂他吃了片小花,道,“只是为了寻个借口将那位妖神引入机关之中”·“嗯~~~”云隙啃着花花点头。
牧单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问道,“他中计了”·云隙理所当然的摇着触角,这一美蜗计着实好用的很,自然是成功的将钦封关在了魁临盒中,又封印在了青西海之下。
故事讲至天色昏暗,牧单喂饱了云隙,泡够了温泉子,带着蜗回到了寝宫中,让他先睡下,他还有些重要奏折还未批改,无需等他休息··云隙乖乖点头,趴在微凉的青玉石枕上滑来滑去,捏了个决查查青瀛那头的动静,打算明日寻他问问关于余卓的审讯结果,嗅着牧单特意为他点上的水丁香熏香舒服睡着了。
殿外夜凉如水,月光洒在粼粼波光之中,泛着涟漪银光,于述望着负手立在湖心亭许久的皇帝,低声询问可是有何烦心之事,愿意为陛下分担··牧单望着满池冰凉,心头也慢慢凉了,他的小蜗牛看不懂那妖神所作所为,他却看懂了,如果不是真心怜爱着这只小蜗牛,怎么会在入了魔道心思狂乱之际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下云隙,又怎么可能信了对方定亲这一突兀借口,从而中了机关被封印起来。
牧单心中不好受,此时的小蜗牛怕是还未明了那位妖神的心意,可一旦有一日云隙看透了自己的心意,悟通了妖神的情意,怕是就会立刻便离开吧··即便最后云隙所说钦封将会死在他的手中……牧单微微闭起眼,听见潇潇夜风如哀如泣,拂过湖面,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层潮湿冰凉的雾气,他自以为能为云隙去死,能让云隙成为四界之中最清闲的妖,可比起那位妖神来说,终究是差了太多太多。
第48章 瞒住蜗·云隙从壳里伸出触角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朦胧纱帐外坐在墨色雕廊窗下的华袍男子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听见云隙化成人形踢开被子的声音, 牧单端着温凉适宜的茶水走了过来。
“写~什~么~”云隙捧着茶杯好奇道··牧单将桌前的宣纸取了过来,一篇小篆工整的排列, 落笔有力, 勾横婉转, “阵魂词。”
云隙将目光往那宣纸上瞄了瞄, 想起今日应当是凡人常说的头七,他心里鼓了些气, 微微撅嘴起来, 此时能让皇帝亲自写下这东西的, 怕是只有魏明殿中被火烧死的牧隐。
他低头啜了几口茶水, 见牧单拎了袍角坐在他身侧, 手中持着一柄紫檀木角梳给他束发,手掌拂过他的肩头, 停顿了会儿, 说,“你别生气·”·云隙挑眉, “为~何~生~气~”·牧单右眼微闪, “因为……”·云隙弯腰探手揪掉他腰间佩戴的一截墨色流苏,取掉上面一枚碧绿通透的水滴玉递给牧单, 美滋滋的化出铜镜握在手中照了照,看着镜中映出的男子低头挽股墨绳,不紧不慢道, “我~不~气~你~,但~要~忘~的~总~归~忘~了~比~较~好~。”
甜文天之骄子·牧单勾唇笑,帮小美蜗将眉心坠戴好,叹气道,“你这般通透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可好·将来有一日,我怕是要怨着你将我忘了,又忧心你记着让你难受。”
忘了好,不忘也好,凡事总难得双全法,牧单看着云隙步伐悠闲的在殿中寻了一处秋阳甚好的地,端着镜子瞧着自己,摆弄肩上的一头墨色青丝,云隙做这番动作时丝毫没有女子的媚态,举止落落大方自然潇洒,比男子多了几分干净清透,又少了女子的娇媚艳丽,他笑着望着云隙,感慨造化之神奇,怎地就在天地之间生出了这种绝绝之妖。
一人一妖用过早膳,云隙正打算到千罪宫去寻青瀛问问审讯的结果,路过西侧大殿外瞥见数十侍卫在院中忙活什么··牧单上前一步有意无意挡住他的视线,“走吧,青瀛上仙应当等候已久了。”
云隙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眼里含着一池碧水,水波泛着淡淡的涟漪,涟漪之中映着牧单玄黑色的面具,“哦~走~”说罢他步子不再停了下来··牧单心头忽的松了一口气,眼风扫着于述,于述端着一盆五色稻谷也是吓了一跳,寻思着不知今日是谁当值,陛下连夜下的命令,直到如今都未完成,真是该罚。
“为~什~么~瞒~着~我~”云隙拾了把枯黄的叶儿,低头数着上面黄绿的脉络,随手将树叶儿洒在王宫的一池静心湖中,望着树叶如小船般打着旋飘远了,他扶着灰白大石砌成的护栏不走了,转眼望着满宫秋色。
牧单无奈,望着云隙眉心清丽的水痕玉坠道,“三个月前我曾发现牧隐被人蛊惑酿造了些阴胎酒,林子鞍带人去查时只找到了数十死胎尸体,但所谓的酒在何处一直没有下落,我当他是还未酿成便被发现了,就没继续查下去。
但前几日吏部尚书查封牧隐当时的太傅王栋府邸时,发现了一处暗窑,暗窑中赫然摆放着十坛下了血符咒的恶酒,昨夜吏部与左丞相连夜来报,这估计就是阴胎酒了·”·他手下握紧护栏,淡淡说,“这满门抄斩倒真是没亏了太傅大人,那暗窑中还藏有制造阴胎酒的器具和画符。”
牧单转过身拂掉云隙肩头的碎发,“窑中墙壁上溅出的斑斑血迹几乎遮住了墙壁本身的颜色·”·想到昨夜他见到的场景,忍不住眉头皱了起来,胃中翻滚几番,“王栋先前是父皇的太傅,深受皇爷爷的喜爱,父皇丧命在东宫大火后他便暂时领了藏经阁的职务去梳理古史经文。”
牧单眼中黯淡,“他恨我害的父皇惨死,怪我令先皇郁郁而终,所以才会想尽一切办法要杀了我·我当初念他古稀,又精通百家,曾任父皇的太傅,才允他教隐儿学习政史修正起身,却没有想到,他这般憎恨于我。”
云隙安抚般拍拍他的手背,牧单笑下,“我令林子鞍带人将牧隐居住的宫殿掘地三尺看还能找出些什么来不能,怕你担心才未告诉你·”·“嗯~~~”云隙甩甩头发,他很通情达理的。
看够了静心胡的秋色,接着往千罪宫走,还未走到,就见远处一座庄严深沉的墨红色飞檐上立着衣袂飘飘的仙子··青瀛抓了把黄豆磕着,说,“你这速度可真够慢,我老远就在此处翘首期盼了。”
屋檐的另一飞檐上阿团蹲在一片砖瓦上别着头朝云隙伸爪爪,丝毫不看一眼将他抱在怀中的黑脸男子··云隙歪着头道,“怎~么~了~”·青瀛嘎嘣嘎嘣磕着黄豆,“吵架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前两日刑审的时候失手误伤了犯人,心知有愧,如今前来大驾相迎问问你,你不介意吧”·云隙抓了把晒干的白槐花吃,仰着头问,“有~多~误~”他问完之后发觉背对着杳杳碧空的绪卿脸色更黑了,怀中的阿团后背的小刺明显支棱起来。
青瀛想了想说,“半死不活的那种误·”·“哦~~~”,云隙点头,表情淡淡的,任由谁看来都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而熟悉他的青瀛却默默咽了咽口水,每每云隙不该平静时平静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倒霉了,他连忙说,“不过也发现了一件事,余卓不是人。”
他补充道,“也不是妖,而是鬼魅,借了人皮装作人行走世上,有些像画皮那一氏·”·绪卿低头看了眼阿团,阿团黑圆的眼睛垂着,他用手掌环过小刺,摸了摸阿团柔软的腹部,无声的安慰。
青瀛跳下飞檐,将将落在云隙身侧,随手抓了把五色稻谷,边吃边绕着牧单看了两圈,说,“那余卓骨头硬得很,我将他打的半死,才逼他道出了几句话·”·“什~么~”云隙问。
青瀛扭头先问牧单,“皇帝可有继承人选”·牧单看了眼云隙,微笑着将他带人身后,令于述奉上五色稻谷,“自然是有人继承皇家大统,上仙不必担忧。”
他拉住云隙手腕,“不如先用了午膳再谈其他的事,上仙忙了两日也该劳累了,孤已令人备上好酒好菜犒劳上仙,不知上仙可否赏脸”·青瀛环胸点头,渡步到皇帝身边,与牧单擦手而过时不小心碰了下他的肩膀,道歉说,“自然是可以的,本仙先去洗漱一番,坐等陛下的宴膳。”
牧单看着青瀛离开,收回视线,握了握云隙的手,“不高兴”·云隙哼哼两声,嘟囔道,“吃~点~稻~谷~就~成~了~,不~需~要~款~待~。”
牧单好奇起来,“青瀛上仙是什么化身未成仙前只吃稻谷为生吗”·云隙点点头,重新走回刚刚来路时经过的静心胡,打算坐在湖边喂上一喂鲤鱼打发时间,顺便……他抬头看着牧单,顺便想想该如何帮单儿剔除冤魂釜,解开三鬼煞魂阵,他心底兜兜转转,疑惑起来,最近倒是没见这阵法有何异常,莫非是单儿身边多了几位上仙,仙泽镇住了阵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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