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声音有毒 by 微我以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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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音有毒 by 微我以酒(2)
·水幕后的别墅随着水波晃动了一翻后,随着水幕渐渐撤去,一切恢复了平静··裴琰照旧将傅云舟送到广播电视大楼,傅云舟经历了一大早的连环尴尬,这会儿光是坐在车里都还能隐隐品出他俩之间不怎么对劲的气氛。
他迫不及待地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将精神投入到一会儿要继续录音的有声读物上,直着眼睛猜测下面的剧情··说来也奇怪,他只不过是跳着将小说粗略扫了几眼,撇去昨天早上刚进棚的磕绊模样,从昨天下午起,那种生疏感就消失了,录制内容他张嘴就能来,断句也能断得恰到好处。
他就跟在讲一个他打小就熟悉的故事一样··傅云舟发呆的功夫简直登峰造极,裴琰也懒得打扰他,他将车开到大厦的地下停车库,低头看了看时间,开了他那侧的车窗探出头抽烟。
裴琰自己也是纠结,他昨天晚上信誓旦旦地给敖青涟说,反正傅云舟也喜欢别人了,这辈子就由着他吧,他爱喜欢谁喜欢谁,他上辈子跟自己纠缠的结果那么惨,这辈子就别重蹈覆辙了,就让他开开心心过完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的下半辈子吧。
他嘴上说得硬气,一觉起来他又不甘心了,他满手心都是傅云舟脚踝上的温度·他裴琰好不容易等了七百多年,又花了二十多年才养大这么一颗水灵灵的嫩白菜,怎么就不知不觉间让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猪给拱了呢·他日防夜防也没防住,裴琰简直不能更心塞·肯定是傅云舟他们系哪个姑娘,裴琰越想越气,绝对是趁着他出去上班出的事儿·裴琰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当初搁傅云舟一个人在学校,自己去赚钱养家糊口,给他还上辈子欠下的债·裴琰脑门都快跟烟头一样蹿青烟了,发呆终于发够了的傅云舟突然出声道:“裴琰,我上班要迟到了。”
裴琰闷闷不乐地跟自己生着气,头也不转地说:“你自己上去吧,我就不送你了·”·傅云舟:“......”·傅云舟让裴琰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搞得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他正要扭身解开安全带,裴琰又暴躁地掐熄了烟,转身跟头炸毛狮子似得满脸写着“朕想咆哮”。
他抢先傅云舟一步给他解了安全带,又探身去给他开了门,不待他出门,自己又先下车去后座把水壶给抱了出来··傅云舟茫然地眼瞅着裴琰跟个陀螺似得绕着车跑了一个圈,然后替他拉大了车门,憋着气粗声道:“出来,我送你上去。”
傅云舟:“......”·裴琰把傅云舟送进录音棚,居然破天荒地跟梁导笑着寒暄了几句,还给人家递了根烟,傅云舟隔着堵玻璃墙,简直目瞪口呆:昨天那栋别墅一定有毒·裴琰临走给了傅云舟一个“好好工作”的眼神,傅云舟惴惴不安地低头,翻开打了折角的剧本,迎面便被里面的一对狗男男发了颗糖。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作者有话要说:·看着一串存稿,真的是非常舒爽啊,我终于不会再断更了,人生真美好~·周末随机掉落双更~·前半部分现古1:1,后半部分古代占大头。
第15章 第六日(古)·“好久不见·”晏清江怔然,拱手向他端端正正回了个礼··温钰跟他行完礼后,也不说话,只负手仰头望着他笑··晏清江眨眼,让他笑得莫名其妙,飘然从树枝上落下,停在他身前,试探问道:“出了何事你为何,又回来了”·温钰做贼似得左右四顾,生怕莫中天从哪儿又蹿出来,他神秘地冲晏清江招了招手,晏清江不由探身向前。
“给你的·”温钰右手握拳伸到他鼻尖前,缓缓张开手掌,他手心间握着一个用五彩丝线杂绣而成的小香囊,香囊底端垂着五彩的穗,小巧漂亮··晏清江好奇地“咦”了声,两指小心地将香囊夹起,另一手托在穗子下,生怕不一小心脱手将它掉地上。
“这是何物”晏清江凑近了仔细瞧,眼里满是喜爱的神色,他仰头问温钰,“为何给我”·温钰抄着两手笑着道:“我可不是为送你香囊而来,你且打开看看,香囊里装了些甚么”·晏清江闻言更好奇,他将香囊口扎着的绳结拉扯开,将香囊倒扣在手心,慢慢倒处内里藏着的东西,那竟是——一捧各不相同的种子·“这是——”晏清江不解抬头,温钰笑着拿手指在他手心里拨弄,温声给他解释道:“我瞧你这儿地方虽然大,却只有一颗树,想来你这六十余年也看够了,我便给你在外面搜罗了些族内没有的树种。
喏,你看,长这个样子的是桃树,这个呢,是桂花树,这个好似是梨树,待结满一树梨花时,便像是族外那落满雪的山顶·有词曰: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注1)·他说着,低眸莫名笑了声,这才又接了句:“想来,你这处要是长满了梨花,风吹过,漫天似飘雪,应该是极美的,你也能换个景色瞧瞧,算是散散心,也不那么闷。”
晏清江守着这神树许多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下一代又培养不成,上至族长下至·长老,皆在劝他再多守守·他守着这族内禁地也无人问他一句可厌了或是可闷了·唯有这倒霉催的、莫名入了族谱的外来人,见他一面之后竟还惦念着他是否将这光秃秃的地头看烦了,跋山涉水给他送来些树种。
晏清江手心收紧,垂眸敛目,散开的长发微微晃动遮住了半边容颜,他低声郑重地道:“多谢·”·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你可喜欢”温钰轻声道,眼神追着他微合的双眸探过去,“我想着你这处灵力充沛,想必随手撒了树种,不用多费心照看,也能长成,不会耽误你修行。”
晏清江点点头,嘴角一翘,挑出了个清浅的笑容,居然露出颗左颊上的小梨涡··他不常笑,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孤单,让他不止忘却了酸甜苦辣的滋味,甚至连七情六欲都快随升天阶送上九天了。
他抬首,对着温钰不吝啬地眯了眯眼,一双凤眼弯成了月牙状··温钰只觉眼前一晃,连心头都莫名荡了荡··晏清江振袖飞身上树,身姿潇洒,他凌空挥手,将一手心的树种尽数撒了出去,另一手掐诀扬风,漫天树种随风四处飘散,落在地上后又被他抬手一压,全部瞬间入了土。
温钰只仰头瞧着他像个孩子似的淘气模样,心中一片欢喜··“树种种下了,”晏清江遥遥站在树上,低头一手提着香囊的挂绳,小指还舍不得似得偷偷在香囊上轻轻刮了刮,垂眸问温钰,“香囊......还你”·温钰正想让他将香囊扔下来,他接着,猛然听他这么一语,话到口中却顿了顿,温钰仰头跟他对视半晌,抄着两手冲晏清江笑着道:“不用,送你的,你留着吧。”
晏清江闻言眉眼眯成了一条缝,梨涡深陷,他孩子气地将香囊在身上连连比划,最终系在了腰间··他抬眸笑着对温钰拱手道谢,温钰这才懵然忆起,沁如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哥哥,这香囊依照京里的规矩,是要你亲手送给未来嫂嫂定情的。”
温钰登时就僵了,他半端着手臂在空中,尴尬了只一息,便又打从心底莫名开怀起来,他仰头正对晏清江,遥遥下拜,洒脱地扬眉一笑,故作神秘轻声道:“嘘,这可是我俩的秘密,你可千万别让莫长老知晓。”
晏清江一怔,他细瘦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从香囊上拂过,垂眸浅笑,点了头··温钰只觉那一笑,唯有一句诗形容得贴切,那当真是——千树万树梨花开。
(注2)·*****·温钰趁没惊动莫中天,又乘了晏清江的凤凰离开··他这一趟绕了远路,晚了半月才回京··温钰赶在宵禁前入城,顺着后门溜进了府,一路避开仆人,摸着小道掀开了他卧房的窗户进屋。
贺珉之心思细腻又多疑,不愿人知晓他招揽了仙士在炼仙丹,又连这被他塞了一屋眼线的宅子亦信不过,嘱咐温钰定要将局布得妥帖,不能为外人探得他所踪··*****·第二日大早,病症反复发作、闭门不见客已一月有余的司天监温钰,总算病体痊愈,销假归朝。
司天监按律无要事启奏可不上朝,故早朝后,皇帝召温钰于御书房觐见,体恤问话··温钰将找齐的药草呈给贺珉之,一语不发垂手立在御案前··贺珉之也是见惯了他这副沉默相,他坐在御案后,头也不抬,边批阅奏章边说道:“温卿长途劳累,辛苦了。”
温钰答道:“臣不敢·”·贺珉之就知他会这么说,他将手头那份奏章批完合上,拿在手上朝温钰示意,仰头带着惯常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容,慢悠悠地问了句:“温卿神机妙算,可知你离京一月,朝中出了何·事”·温钰虽为正四品司天监,却并未身担要职,亦无实权,每日不过坐在司天台看书喝茶、白领俸禄,天文、算历、三式、测验、漏刻皆不用他管。
皇帝这么一问,显然问题的答案与司天台管辖之事并不重合··温钰眉头不由一蹙,贺珉之眼神凝在他脸上,似笑非笑··温钰垂眸敛目,顶着他一身帝王威压气势,默然抬手掐指测算,他点指速度由快到慢,末了右手慢慢蜷缩握拳。
温钰脸色苍白疲累,额上沁出冷汗,他虚虚闭了闭眼再睁开,身形一晃,虚弱得似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贺珉之轻笑出声:“看来温卿是有结果了”·温钰嘴唇动了动,一撩衣摆直接跪下了,他入朝几月,虽已熟识官场作风,言语间却仍不愿将一语说出三五个弯,直白便道:“臣无能,臣虽担神算之名,却不得窥视天家之事。
立储之事、太子人选,乃受陛下真龙天子决断而生,臣无权勘算,还望陛下恕罪·”·“哦”贺珉之身子一斜,往宽大御座一侧靠了过去,眼珠一动,闻声又问,“那单从几位皇子命格、面相来看,温卿又属意哪位呢”·温钰撑在地板上的双手不由颤了颤,他从入朝为官第一日起,就妄想避开一切权利争夺,他垂首思忖了片刻,终于说道:“各有千秋。”
贺珉之闻言一怔,猛然大笑起来,他一手不住拍打御座扶手,直笑出了眼泪··“温卿啊,你真是......”贺珉之笑不可抑地摇头,“嘴巴真是紧啊。”
温钰头越垂越低,不由屏住了呼吸··“退下吧,”贺珉之抬手擦拭了下眼角的泪,瞧着温钰起身冲他拜了一拜,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话音陡然一转,对着他背影不轻不重道了句,“你妹子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你这当兄长的可要擦亮了眼,莫帮她挑选错了人。”
温钰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抬脚出门的腿登时就僵在了半空——贺珉之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温钰从御书房出来,一幅心事重重的摸样,他抄着两手低着头,沿着回廊转来转去转错了路,待他察觉抬头,却正好瞧见有人穿着身天青色的长袍靠着廊柱冲他笑。
那人正是他瞒天过海带回来的任沧澜··“温大人,”任沧澜笑着冲他作揖道,“病体安泰”·任沧澜年已过百,却仍是一副少年容颜,他性子肆意潇洒,却又受得了拘束,在官场中混得格外如鱼得水,是个颇为矛盾的人。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站没站相,模样懒撒,一肩高一肩低,连两条冠带都甩在了脑后,脸上笑容促狭,显是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与他道家高人身份全然不符。
温钰躬身回礼,却对他说了句:“你怎么入宫不穿官服”·“官服太丑,”任沧澜两手一抄,仍摆出副慵懒模样笑着道,“横竖陛下都由着我,你就别操心了。”
“莫要太张狂·”温钰皱眉,下面的话却被他咽了回去,他心中道,罢了,任沧澜处境比他好太多,没的陪他一同战战兢兢··“我自有分寸,你放心。”
任沧澜倒也不怪他多事,笑着又问他说,“你可是正要出宫我同你一起·听闻醉仙楼新近上了几道不错的素菜,不若你我一同尝尝去”·温钰将任沧澜带回京城起,就与他刻意断了联系,平日相见亦不过与他点个头问声好,除去月前任沧澜递了拜帖登门求见温钰,他俩私下已无私交。
温钰正要拒绝,任沧澜上来两步拉住他胳膊,不由分说拖着他便走,颇有点儿无赖的架势:“走吧走吧,就快到饭时了,你就算想拿回家用膳的理由打发我,也得先陪我喝上两杯再走。”
作者有话要说:·注1:·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宋 丘处机·注2:·千树万树梨花·——《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唐 岑参·好基友上线~~·第16章 第六日(古)·温钰让他拽着一路拖出宫门,着实无奈,任沧澜却是左一句“一月未见”,右一句“十分想念”,硬生生把他想了一路的拒绝话活活掐死在了醉仙楼的店门前。
温钰平日提防这提防那,连带着由他亲手带回来的任沧澜也跟着被他排除在外,但他被任沧澜压着肩膀按坐在酒楼雅间里的椅子上时,却又忍不住想,若是他与所有人都撇清关系,岂不是更可疑·温钰隐居多年,因着地方偏僻,书也没读多少,再加性子朴实醇厚,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勾心斗角,他总是愚钝地参不透,便只能一概敬而远之,惹不起便躲。
他这么一想,整个人便放松下来,他在山里养成的村夫性子与任沧澜在水边养成的浪荡性子,也算是能投个三四分的缘,俩人随意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什么山啊水啊神魔鬼怪志趣传说,倒也是开怀。
再说任沧澜又是个人来疯似的话唠,也不用温钰多张嘴,只要他起个话头,任沧澜就能不带喘气地给他把话题下面的内容补满了,温钰就跟是来喝茶吃菜听评书似的··任沧澜除了诊脉炼药看个相的拿手功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个修道的高人,他八婆地给温钰剖析了太医院中各位大人的面相与红尘经历,嘴碎得简直想让人揍他。
醉仙楼二楼雅间本是清幽之处,却愣是被任沧澜叨叨得胜过了楼下大堂的热闹··温钰左耳听他将那些鸡毛蒜皮拎过来倒过去讲得绘声绘色,右耳零零落落灌满了楼下小曲儿的唱词:“两绸缪,意相投,天然一点芳心透......于飞愿,端的几时酬会语应难,修书问候。
铺玉版写银钩,寄与.....”(注1)·温钰听着听着,莫名就出了神,任沧澜自己说了个口干舌燥,喝了口酒又夹了口菜,仰头却发觉温钰一幅魂不守舍的鬼摸样··“诶,我说......”任沧澜话说一半,突然忍不住伸手搁他眼前晃了晃,晃得温钰回神,面色不渝地示意他有话就说。
任沧澜手托在腮下啧啧啧啧连声叹了几下,还换了个坐姿收回了翘腿,坐出了一股子郑重其事的味道,他手卡在腮下摩挲了摩挲,上下打量着温钰,换了话题意味深长地压低了嗓音道:“兄台,你怎么给我去找了一趟药,找回了一脸花骨朵”·“什么花骨朵”温钰莫名奇妙反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调侃,还伸手摸了摸脸颊。
“桃花骨朵呀”任沧澜促狭一挤眼,食指敲着桌子边沿,跟着楼下唱小曲儿的姑娘的调调眯眼跟着哼哼,“选西山好处结茅庐,栽花果,人我境番成安乐窝......闲来膝上横琴坐,醉时节林下和衣卧......攧竹分茶,摘叶拈花......”(注2)·“闲来膝上横琴坐,醉时节林下和衣卧......摘叶拈花......”温钰也随他念了两句,却是不由想起了后巫族中树上临风而立的少年晏清江,他眼神徒转了温柔,嘴角抿出些浅笑。
“诶呀呀......”任沧澜眼瞅着他这副模样,自斟自饮,对着温钰的脑门干了杯,温钰让他这么一闹,略略就升起了丝被人看透心事的尴尬,视线游移,他适才往窗外那么一瞥,就瞧见了正打楼下经过的温沁如。
“沁如,”温钰往登时就朝窗外喊了声,半条街都随着温沁如一起闻声抬头,她仰脸对着温钰惊喜地笑了,正想说话,却突然机警地闭了嘴,温钰见状又扬声道了句,“你且等等我。”
温沁如点了点头,温钰转头就对任沧澜道:“抱歉,家妹正好在楼下,我与她一道回府,这就告辞了·”·任沧澜起身与他躬身揖别,倒是也没怪罪他,他顺着窗口也往外瞟了一眼,正好望见温沁如仰着张小脸眼巴巴地等在楼下。
温沁如与温钰长得七分相,五官秀气端庄,气质中都带着那么点儿与世无争的朴实与淡雅,与这繁华京城明显南辕北辙··任沧澜眯眼蹙眉瞅了她那么一瞅,眉目瞬间就挂满了笑,他赶在温钰跨出雅间前,出声唤住他。
温钰回头,只见任沧澜一撩下摆又重新翘着腿坐下了,他晃晃悠悠坐没个坐相,一手拈着酒杯凑在唇前啜了啜,挑眉调笑道:“你家倒是有意思,你脸上开了个桃花苞,你妹子也正巧在走桃花运,你府上可是逆时节开了棵桃花树”·温钰适才遥遥那么一眼也没看清楚,得他提醒低头赶紧掐了掐指,他这一掐脸上立马变了色,冲任沧澜遥遥拱了拱手,抬脚就步履匆忙跑下了楼。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有些人,真就不适合混迹官场啊......皇恩对他简直是毒......”楼下的姑娘换了个调调重新唱了一句词,任沧澜手拍打着膝头闭眼哼哼,摇头晃脑地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
再说温钰追上温沁如,大喜陡然就转成了半喜半悲:温沁如手上拿着个五彩丝线杂绣的香囊,绳穗缠绕在食指上,款式与他送与晏清江的那个一模一样·“这是......谁的”温钰低头紧盯温沁如双眼,试探问道。
“哦,”温沁如倒是神色如常,她笑着抬高手腕晃了晃香囊,笑着回道,“捡的,适才在街头与一人不小心相撞,他掉了香囊也不自知,脚程又快,我一直追着他过来,却再没见人。”
温钰闻言应了声,他视线下移,垂眸盯着那香囊的手发了会儿怔,那香囊不似他的那个那般鼓鼓囊囊,瞧来明显有些干瘪··温钰就着温沁如抬高的手腕,伸手将那香囊袋口的绳结解了,并指将袋口撑开,探指伸了进去,随即两指夹出来枚色泽匀净的玉璧。
·那玉璧通体剔透,尾部从左至右横贯了一条云纹状的白絮,又缀了繁杂好看的绳结··温钰倒提着那玉璧的流苏,将它垂在眼前前后转着细瞧了几眼,只见那玉正面一个“宋”背面一个“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刻了主人家的名姓。
温钰眸光随即一变,他将那玉璧握在手心中,手指不由紧了紧··他们此时正在街上,两侧商贩放声吆喝,道路中间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唯独他俩相对站成了两道石柱。
温沁如眼瞅着温钰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由紧张起来,她眼睫飞快眨了几下,踮脚轻声试探着问:“哥哥,可有不妥”·温钰投向她的眸光陡然转出三分温柔,温声笑道:“无事。”
他话虽这么说,却眼疾手快地扯断了温沁如几根发丝,拽得温沁如不禁眉头一皱··他从温沁如手上取走香囊,拿发丝卷了玉璧,又一并给塞了回去,扎紧了袋口。
温沁如瞧着他行为古怪,却未多言语··温钰一手攒着香囊,一手拉着温沁如的袖口,拽着她往前走了几步上了座石拱桥,桥对岸此时也上来了位年轻男子,他半垂着头,眸光始终落在地面上,似是在搜寻着什么。
那男子约莫与温钰差不多的年纪,长得不说多英俊潇洒,却也算是身材凛凛、相貌堂堂,且眸清目正,举手投足皆有大家风范,相必也是一位人物··温钰视线遥遥凝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眼他的五官,温钰握着香囊的右手瞬间就被他背回了身后,如临大敌。
温钰不动声色地转着眼珠在桥面上探了一探,不着痕迹地拽着温沁如往人群中插了进去,他故意挤到一位豆蔻少女身前,面不改色地将手中香囊,神不知鬼不觉地扔到了那位迎面路过的少女脚下。
那少女一脚踩上香囊这才发觉,咦声躬身去捡,温钰拉着温沁如赶紧错身闪到一对中年夫妇身后,待那女孩儿拾起香囊转头四处环顾,温钰与温沁如早已不见了踪迹··桥上来往行人众多,那女孩儿也颇好心,拦着身边行人挨个问了问,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后,又矜持又纠结地微微扬了扬声音,站在桥中间,抖着嗓子喊道:“这是谁掉的香囊”·“我的”她话音未落,立时就有人应了一声,那人嗓音浑厚低沉,忙拔腿疾走了几步跑到了女孩儿面前。
温钰此时已拉着温沁如开始下桥,温沁如猛然听到这么两声登时就想转头往后望··“别回头”温钰直视前方,低声喝止住她,温沁如一怔,也没多问,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脚下不停地走远了。
在他们身后,那豆蔻少女抬头眼瞅着面前立了位高大英俊的青年,登时便羞红了脸颊,她不安地眨了眨眼睫,不由微微垂了头,将手中的香囊举到他面前,声如蚊讷地道:“您......您的香囊......还......还您......”·“多谢姑娘。”
年轻男子抬手接过香囊,后退了一步,拱手工工整整地对女孩儿躬身作揖道谢··女孩儿越发得羞涩,连脖颈都烧出了一片胭脂色··男子行完礼起身,瞧见她如此一番窘迫的小儿女娇态,不禁扬了扬嘴角。
*****·温沁如一路跟随温钰走回了家,这才避开婢女,抬头对温钰自责道:“我是不是又给哥哥添麻烦了”·她见温钰右手的香囊已经不见,便也猜到了几分。
温钰从袖中取出支碧色玉钗给她戴上,轻声回她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已经差不多解决了·是我又连累了你,这几日就莫要出门了,在家且避上一避吧。”
“避谁”温沁如追着温钰视线,道,“可是避那香囊的主人哥哥刚才不是已经——”·作者有话要说:·注1:·两绸缪,意相投,天然一点芳心透......于飞愿,端的几时酬会语应难,修书问候。
铺玉版写银钩,寄与.....·注2:选西山好处结茅庐,栽花果,人我境番成安乐窝......闲来膝上横琴坐,醉时节林下和衣卧......攧竹分茶,摘叶拈花......·这两段酒楼里的唱词是我拆改了两首元曲,一首是【双调】行香子 别恨 元代 朱庭玉,一首是【双调】行香子 寄情春满皇 元代 李茂之·这篇文里的诗词啊唱词啊都是唐诗宋词元曲,都不是我写哒我一介文盲写不了在这儿先统一说明一下,害怕万一后面有哪个漏标了。
那啥,文架空,所以表跟我计较时代哈~我是文盲,所以架空了省事~·还有,表计较宫斗权谋,一个是我傻写不了,一个是人设也这样,男主也参不透,这章就这么几句牵扯到心机的话就快写死我了.......我还是适合写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力max型主角......·第17章 第六日(古)·“我只是以香囊为引,帮他另牵了条红线,却难保他见了你这位真正的有缘人不左右摇摆。”
温钰抄着两手垂眸瞅了她一眼,他嘴唇一动正要说话,突然机警地抬头左右四顾,他见花园内外的确无人,这才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对温沁如沉声道,“不只避他,还得避皇权争斗。”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香囊的事,温沁如听懂了,但皇权争斗什么她就不大懂了,她不解地眨了眨眼,温钰只得又给她越发详细地解释道:“那香囊的主人与你有缘,他乃太子麾下一员大将,若是你嫁与了他,我就理所当然得被划归为□□,我不愿陷入皇权争斗,你明白的。
更别说你与他八字相配也并不算妥帖,前路不错后事却有些凶险难测的意思,我不愿你嫁他·你俩的缘分说白了有是有,但并不深,成也行不成也可,我做上些手脚便能断了你俩的姻缘线。”
温钰倒是毫无心理负担,坦坦荡荡地就这么给温沁如交代了个底朝天,末了还冲她挤了挤眉眼保证道,“哥哥以后给你找那个最配你的·”·温沁如打小儿对温钰坚信不疑,她听完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后,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笑着道:“你说的话要做到”·“那当然。”
温钰心知陛下是想让他入太子麾下,他懂装不懂,此时也把贺珉之不久前才告诫他的话瞬间抛到了脑后··世上的事本就是这么巧,那头贺珉之才提到过温沁如的姻缘,这头温沁如就遇到了宋骁。
兄妹两人正在打打闹闹开玩笑,不远处有婢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温钰敏锐地一转头,那婢女登时停了脚步,叠着双手摆在腰侧,遥遥跟温钰见了个礼··温钰余光朝她瞥了一瞥,复又转头对温沁如笑着道:“我且先回去休息了,你别忘了喂鸡。”
温沁如应了声好,温钰别过她自己回了屋中··温钰那屋子被熏了月余草药,一股苦涩的味道,他关上门,瞬间就敛了那一副轻松惬意的笑,他撩开衣袍盘腿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摊于一手掌心,另一手复在其上将其扣住。
他闭目静默了片刻后,又下床去桌上取了个中空的龟甲,将铜钱掷进去摇了摇,温钰深吸了口气,也未将铜钱倒出,他左手扶着右手袖口,右手手掌平摊悬空在龟甲之上,片刻后他脸色难看得慢慢蜷缩了掌心。
不论他占卜多少次,南魏王朝的气数总是与他有着勘不清的关系··温钰叹了口气,直接向后仰倒在了床上,他这一路奔波,已是身乏体累,不到两息便睡了过去。
待他一觉醒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屋外廊前一片宁静,院中的池塘中盈满了月光··温钰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想是温沁如来唤他吃饭时给他盖上的··温钰将身体转了个方向,脑袋挪到了枕头上,睁眼再没了睡意,一缕冷风从窗缝间蹿了出来,寒意瞬间在他鼻头绕了几绕,温钰心想,快要立冬了。
*****·翌日,温钰从司天台回来,身边跟着个推车的小哥儿,那车上架着许多木材··温钰带着人一路进了府门,直接让那小哥儿将木料全部给他卸下扔在了花园外,一众仆从从府中各处聚了过来,管事站在回廊中,探头问道:“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温钰背身对他挥了挥手,也不多加解释,只偏头跟那小哥儿低声讨论了讨论后,便捋了袖子。
他矮身把衣袍下摆撩起来系在腰间,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仪态不佳地蹲踞着,与那小哥儿一人一把刨刀在刨光木头··满院的下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温钰又要做些什么,皆垂手立在近旁,也不敢出声打扰,登时刺耳的“嗤嗤”声此起彼伏,令人牙酸。
温沁如在房内正给温钰缝制冬衣,闻声诧异地起身推门出去,她沿着回廊没走两步,便瞅见了如此一番盛景··她从人群间绕进去,只见温钰在这晚秋时节竟然光着臂膀满头大汗地在做着木工活。
他臂膀结实有力、肌肉隆起,目光专注,手下动作娴熟,显是以前做惯了的··温沁如等他将一段两个凳面大小的木板前后皆刨得光滑了,这才出声唤他:“哥哥,你这是准备做什么”·温钰抬头,拿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笑着回她说:“回来的路上遇到这位小哥儿在卖木材,我眼瞅着他那货成色不错,也结实,寻思着你一人在家里也闷,打算给你做个秋千放院子里,你可喜欢”·温沁如闻言一怔,正要说话,那小哥儿此时也抬了头,抢在她张口前乐呵呵地道了句:“你就是温大人的妹子你哥哥可真疼你。”
温沁如羞赧地冲他笑了笑,又感激又欢欣地对温钰道:“喜欢·”·“那你就且再等等,这位小哥儿可说了,我俩要是手脚快,天黑前就能完工的。”
温钰笑着起身跺了跺脚,转到另一根木头前,又拿起了刨子嘱咐她,“你回屋里去,这外面吵·”·“我......我帮帮你”温沁如适才往前走了一步,温钰便跟小哥儿一起拦住了她,“你小心让木屑扎了手,我可还等着你的冬衣呢。”
温沁如闻言低头抿了抿唇,在那小哥儿挥手赶人的动作中往后退了退,向他俩福了一福后,又回了自己屋里··“散了,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管事也习惯了温钰那颇为古怪的性子,见他亲力亲为得也很是顺手,便摆了摆袖让围观的仆从都退下了··*****·不待天黑,院中便已先暗了,那秋千也架了起来,又刷上了漆,温钰跟那小哥儿也终于停了手。
“等过上两日,桩子下的泥浆干了才能用,”那小哥儿收了温钰的银两,笑着又提醒他,“不然小心摔着大人的妹子·”·温钰跟他道了谢,送他出府,转回头却发现温沁如也不知什么时候从自个儿屋里出来了,正一脸稀罕地立在秋千旁,抬了手打算摸那秋千架。
“可仔细上面的漆没干透,沾你一手·”温钰抄着两手站在回廊,扬声笑道,“弄手上可不好洗掉·”·温沁如让他猛地出声吓了一跳,她缩手转头,对着温钰赧然地抿唇笑了笑。
“适才那小哥儿可专门嘱咐我,这几日都不能用它,得等桩下的泥浆干透·”温钰半个身子斜倚着回廊一侧的阑干,跟温沁如隔了半个花园··夜幕已经沉了下来,有婢女正在廊前踩着凳子点灯。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烛火拢在灯笼中,昏黄的色调越发得柔和,连人心头似乎都能被它化出一片柔软来··温沁如偏头瞧着回廊中点起的一排灯笼,轻声对温钰道:“哥哥,你再这般宠着我,我可就嫁不出去了。
这世间哪儿还能找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温钰闻言意外地挑了眉梢,又转身抬腿直接侧坐上了阑干,头枕在柱子上,仰头瞧着眼前雕梁画柱,理所当然地回她说:“若找不到你干脆不嫁,我温钰的妹妹可不是要受人欺负·的。”
温沁如摇头笑了笑,她提着裙角从花园中走出,朝着温钰走过去,也在他身边坐下了,两手支在身侧,调笑似地促狭道:“你养着我,未来嫂嫂可不得天天吃醋”·温钰忍俊不禁地笑了两声,反驳她道:“八字还没一撇,你哪儿来的嫂嫂”·温沁如嗤笑了一声,手插着腰,视线往他腰间绕了一绕,扬着下巴问他道:“我昨日可就发现了的,我绣于你的香囊呢你送谁了”·温钰闻言一怔,下意识便回道:“他不是......”·“不是什么不是我嫂嫂”温沁如抓住了他话柄,惊喜地打断他,登时一连声地发问道,“你还真将它赠了人你到底送了哪家姑娘她今日不是我嫂嫂,以后还能不是么我给兄长香囊的时候怎么说的那是定情的信物哥哥可别想敷衍我,说是随手就给了哪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温钰被她噼里啪啦一通说,瞬间噎住,他想解释又发觉根本无从辩解,他若是说我将它送与了一位少年,想必温沁如会更加惊讶··而他也因受着后巫族法术限制,并不能在谷外泄露族内只字片语。
·温钰手指下意识摸上腰带,他眼睫一眨,尴尬地笑了笑,也不辩解,一幅默认了摸样··“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温沁如的猜测得到证实,她追着他问,温钰只闭嘴不答,偏头故意四处乱瞧,眸光却徒转温柔,也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
温沁如只当他害臊,笑了他两声也就作罢··府外的俗世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府内越发得静谧,兄妹二人坐在回廊仰着头看月亮,深秋的夜晚已相当得凉了··点灯的婢女走到近处,跟温钰行了礼,绕过他又继续往别处去点灯,温钰眼瞅着她走远了,这才轻声低头对温沁如说着不相干的话,语气憧憬,嗓音不禁就压得又低又柔:“等京城事一了,我带你去一处世外桃源,那地方美不胜收,人也良善,你一定喜欢。”
温沁如惊诧只在一瞬间,心下了然他必是在外有了一番际遇,她点了点头,灵光一动,先是促狭地故意问他说:“我未来嫂嫂想必也在那儿”·温钰脸色猛地一红,呵斥她道:“又瞎说。”
温沁如不轻不重地挨了骂,这才轻柔地又笑着回他,利落地答了一个字:“好·”·这繁华的京城,高官厚禄,于他兄妹二人,不过是连正眼都不愿去瞧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主要想写点儿剧情,所以总是有那么几章攻受不同框··第18章 第六日(古)·温沁如一向对温钰言听计从,她在屋中待了几日,也不出门,只安心给温钰缝制冬衣。
温钰在司天台也整日无事可做,点个卯后就可以继续找个没人的地儿喝茶看书去了··他在西山下也没看得多少书,来了司天台便时常窝在书库中一待便是一日,司天台里也无人理他。
用了午饭又过了午休,温钰窝在书库中让一股子霉味熏得头疼,他见外面阳光正好,便抱起他膝头那几本没看完的书打算往外走··他甫一出门,便迎面与一同僚撞见,那人显是来找他的,面有急色仰头便道:“温大人,我夫人生产,家中要我立即回去,可我手头事务还未做完,你可能替我一二”·温钰是司天台有名的闲人,又是陛下钦点的司天监,只比司天台提点大人官位低一级,名气比才气还大。
那人想来也是走投无路,无人可托,冒着风险只得来寻温钰救急··温钰也不推托,将书卷夹在腋下,从他手上接过几张纸页,问道:“你要我替你做什么”·“是这样,大人,这儿有分别是三男一女四人的生辰八字,陛下要我等将那三男与那位女子一一婚配测算,”同僚眼见温钰乐于帮忙,简直喜出望外,他赶紧给温钰详细解释了解释,·又叮嘱他说,“明晨要呈与圣上,今日最好能做完送与提点大人过目。”
温钰低头应了一声表示知道,随手翻了翻那几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那同僚见他答应,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匆匆做了个揖掉头就跑,生怕他反悔似的··温钰边看八字边沿着回廊准备去找副空的桌案,那同僚也是极为贴心,将三男的生辰叠放在上,与最后那张女子的八字间还拿一张空白纸相隔,第一页下方那同僚已经写上了一列批命词。
温钰翻看完了前三张,嘴角一挑,心道果然,这三人八字一是禄马佩印、一是将星得地、一是辅弼拱主,皆是好命格,这三人十有八九恐都是太子幕僚··也不知皇帝又想联姻哪家官小姐来巩固太子势力,温钰这样想着,便将最后一张纸翻了上来,只一眼便怔住了,那是——温沁如的八字·贺珉之果真出手了......·温钰只觉那一刻,似乎突然间就起了风,那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瞬间就灌满了整个回廊。
“温大人”有人经过见他呆立原地不动,站在廊下轻声试探唤了唤,“温大人”·温钰闻声回头,冲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您没事儿吧”那人笑着迟疑道,“我看您似乎不太舒服”·“是有些......天有点儿凉,可能我穿得少了。”
温钰脸色青白难看,嘴唇颜色也不太正常,他故意抖着身子打了个哆嗦,上下牙磕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得进屋暖和暖和·”·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诶好,这天儿是不大好,您慢走,好生歇息吧,您病才刚好。”
那人不疑有他,关切地道··温钰手指收紧,等那人走了,这才将手上攥紧的那几页纸折了几折收进怀里··温钰寻了处无人用的空桌案,顺了一套笔墨纸砚,拿宣纸包着一兜,又快步回了书阁之中。
他将笔墨纸砚铺在阁内地板之上,研墨润了笔尖,毫不讲究得就势跪趴在地,伏下半-身,将怀中那几张纸取出,照着同僚那一行没写完的批命词,摹着那人的笔迹提笔继续。
温沁如与前两位男子八字的确不合,温钰便如实将“刑冲伤害”这四字写了上去,待他细看那第三位男子的八字时,立时便判断这八成又是那位宋骁的··他日前坦言相告温沁如,她与宋骁的确有缘,他插手一次显是未能彻底断了他俩缘分,温钰蹙眉咬了咬毛笔后端,思忖了片刻后,果断重新下笔。
他将温沁如与宋骁婚配后好的一面,只用“夫妻相敬如宾,育有一子”来了结,不利的一面则夸大其词地全部归到了温沁如对宋骁的伤害上··寻常人恐怕批他俩,只会用上一句“虽日支互冲,男命合神或能解除此冲象,逢凶化吉”,而温钰则毫不吝啬地用笔墨将温沁如归为了“克夫”一类。
待温钰再添油加醋一笔将批命词收了尾,这才彻底吁出一口气,今日若是这事务当真由那同僚完成,想必温沁如不久便要嫁与宋骁了··温钰低头将那三张纸上的字迹吹干,这才又用宣纸将顺来的笔墨纸砚又避开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按原路送了回去。
温钰攥着他的杰作,思忖着那同僚再央求人帮忙也不会胆大到求提点大人,他便依旧摆出平日里那副淡定摸样,寻到了提点大人房前,抬指叩门··待门开,温钰举着两手将那批好的八字恭敬地递给提点大人,面不改色地信口扯谎:“下官适才遇到一位同僚因夫人待产着急回家,在回廊碰到下官,便托下官将其手头做完的事务转交于大人。”
满司天台就温钰一个闲人,平日里不在回廊晒太阳便在书阁,提点大人不疑有他,接过他手中纸页,道了声“有劳”,便跟温钰互相作了个揖··温钰待提点大人重新关上房门,忍不住两手合十抱在胸前晃了晃,默默无声地自言自语,抬眼朝天祈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玉皇大帝在上,可保佑此事就此打住,别再横生枝节了”·*****·打第二日起,温钰日日魂不守舍,他人前依然是一副疏离高远的模样,人后则忐忑得心时刻都能跳出来。
他坐在书阁中,手上捧着的书一天也翻不上一页··直到有一日,正是立冬,满朝野皆在传宋骁宋教军定亲的消息,温钰喜不自禁地一掐指,这才彻底松了气··他抹了把脸,从书阁颇凉的地板上站了起来,跺了跺气血不通的双腿,脚下虚浮地一路扶着回廊走出司天台。
他抬脚一步一步挪下了台阶,正巧瞧见任沧澜正打他眼前走过,正要拐上街道··“任沧澜”温钰头一次主动唤住任沧澜,他不待任沧澜转头,赶紧刻意压了压心头的喜悦,将嗓音又转回到平日的淡然冷漠上,声音刻板地继续道,“多日不见,气候转凉,任大人·身体可好”·任沧澜转身与他遥遥作揖,表情高深莫测,朝温钰笑得有几分促狭道:“多日不见,温大人气色倒是不错。”
温钰心照不宣地同他回了个礼··冬月初七,从三品归德将军宋骁下聘··三月后,二月初十,宋将军迎娶新夫人过门··又一月,倒春寒终于过去,河水化冻,万物生机勃发,满京城开遍姹紫嫣红,到处都是一片春意正浓的好景象。
温钰那日沐休,晨起披了件衣裳坐在窗前看书,他不喜人伺候,府里下人便也知情知趣,不得传唤便只在前院走动,除了温沁如,便嫌少有人去他那院子··不料那日一早,有人站在他门前试探地唤了声:“大人,您可起了”·温钰顿觉蹊跷,他一手将书翻了页,一手随意掐指,他在应答的同时,手指一僵惊诧地瞬间瞠目抬头。
“大人,”来唤他的仆从道,“门外有位姓晏的公子来访,自称是您旧友,你看——”·他话未说完,面前房门已被拉开,温钰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抬脚跨出房门,与那愕然的仆从擦肩而过,连披在身上的衣裳掉了也顾不上捡。
温钰疾步穿过大半个院落,前院的婢女见着他皆是一怔,匆忙行礼··温钰抬手一挥,脚下不停,却是直接到了府门前,亲自拉开了那厚重的枣红色木门··大门外,立着一位布袍朴素的秀气公子,他头上拿木簪簪了个歪七扭八的发髻,风尘仆仆地牵着头驴立在台阶下,见温钰出来,抬头看向他,微微带着些局促不安跟犹豫地轻声道:·“你送我的种子都长成了树,也开了花,那景色正如你所说,真得很美。
我想让你也瞧瞧,可怎·么也等不到你回来,便想亲自告诉与你听,于是,就来了·”·温钰那一瞬,只觉得那年的冬天也不怎么冷,春天来得似乎晚得又正合适。
晏清江见他一语不发呆立原地,愈发得忐忑,他不由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垂眸敛目,似是有些委屈又有些失望··不知打哪儿飞来了只喜鹊,一路低空掠过,猛地落在了温府门前的一只石狮子上,它一仰头猝不及防“喳喳”叫了两声,那清亮而单调的嗓音登时将温钰吓得一哆嗦,清醒了过来。
只见温钰从惊喜交加的神色中缓了过来,他慢慢从台阶上走了下去,立在那年轻的小公子面前,笑着回他说:“嗯,我听到了·”·作者有话要说:·攻受同框了,嗯,也要进入现代部分了噗。
第19章 第六日(现)·傅云舟早上的工作,就在这么一个温暖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情景下结束了,温钰不只留住了一个亲人,又迎来了一位故人,简直能算半个“人生赢家”。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可是晏清江不是不能离开神树的么他怎么能一路长途跋涉去了京城·傅云舟卸掉耳麦,照常出了录音棚,跟裴琰在走廊吃饭的时候就顺势又摆出了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裴琰眼瞅着他眼神一点点发怔,故意给他筷子下放了一片切得跟个土豆片似的姜,傅云舟果然睁着双明亮的大眼睛,将那片姜毫不迟疑地夹起来塞进了嘴里,嚼了嚼,两秒后“哇”地一声,辣出了两眼眶的热泪。
“吃饭还走神么”裴琰见他迅速抽出张面巾纸捂住嘴,皱眉将嘴里的姜吐了出来,凉凉地训斥他,“告诉你多少次了,吃饭心不在焉还有把自己呛死的,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我想剧本呢。”
傅云舟委屈地拧开水瓶漱口,他辣得一身汗毛都跳了起来··“休息的时候还记挂着工作,你怎么这么敬业呢”裴琰应声就迅速开启嘲讽模式,“要不要给你颁个最佳劳模奖啊”·“你颁我就要。”
傅云舟怼他,筷子尖戳在饭盒中,不服气道,“什么时候开始,连敬业这种行为也不能得到赞扬了”·“从有了‘过劳死’开始”裴琰没好气地回他。
傅云舟词穷了,他怏怏地斜了裴琰一眼,低头闷闷不乐地继续吃饭··虽说傅云舟学的是一门专靠“嘴”的专业,但他的语言功底却远逊于裴琰,他打小让裴琰压着教育,一句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裴琰训完他,就察觉到傅云舟情绪低沉不开心了,他讪讪地偏头舔了舔嘴唇,目光盯着窗外,也有点儿后悔了··他等了傅云舟将近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抛掉前因后果,只用一句颇为现代的网络用语笼统地概括来说就是:“在沉寂、孤独又无望的时间长河中,已经憋得差不多变态了。”
“变态”了的裴琰清咳了一声,他将视线转回来,凝着傅云舟的头顶,柔声示好问道:“剧本是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能帮上你什么忙么”·傅云舟闻言抬头,先是用小眼神无声地谴责了裴琰的嘴欠,这才不计前嫌地笑了笑,说:“也没什么,早上录到温钰不惧皇权,帮他妹子把姻缘改了,赐婚也给搅和黄了,就觉得·他......嗯......不错。”
裴琰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料到傅云舟却答了他这么一句话,他怔了一怔,垂眉敛目,从鼻腔中哼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沉声说道:“温沁如是他唯一的亲人,若他连妹子都保不住,还要她随他一同牵扯进皇权争斗,那岂不是太无能了”·裴琰这话说得溜,傅云舟却瞬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瞠目结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尴尬得有些结巴说:“你......你......你看那本......小说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温钰的妹子叫温沁如,裴琰若是没看过原文,又怎么能脱口而出“温沁如”这三个字·“啊,不是你让我看的嘛。”
裴琰就坡下驴,直接扯谎,眼瞅着傅云舟神色有异,诧异问道,“又怎么了你慌个什么劲儿”·“没......没事儿......”傅云舟讪笑了两声,低头呲牙咧嘴,表情纠结了半晌后,又抬头试探地问他说,“你......什么时候看的看到......哪儿了”·他半皱不皱着一张俊秀的脸,睫毛扑闪扑闪,眼神中又带着那么点儿小期待,“变态”的裴琰跟尊佛似得八风不动,凝着他的脸,把心底那点儿邪念熟门熟路地压了下去。
“早上等你的时候看的,”裴琰也不晓得傅云舟到底期待他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上生写的小说里都有他们的哪些故事,便只能含糊了说辞,模棱两可地回他道,“没看多少,跟你进度差不多,看到他把他妹子姻缘搅黄了。”
“哦·”傅云舟眼神游移了一下,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睫,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似乎又有点儿失望··故事发展到现在,温钰跟晏清江之间的基情还没浮出水面,傅云舟想知道裴琰看到男男相恋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又生怕裴琰看到了那里就又会明白他傅云舟真实的目的跟隐藏已久的秘密。
他这么冷淡地“哦”了一声,裴琰就晓得他没说中傅云舟期待听到的点,他俩虽说这些年一起长大培养了逆天的默契值,但默契跟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差着一些。
裴琰宠傅云舟宠得早就已经忘记“下限”两个字怎么写,他眼见傅云舟情绪依旧没有好转,心里跟被人拿了个铁爪子,一下就挠出了五条血呼啦差的口子般难受。
“云舟啊......”裴琰刚一开口,裤兜里的手机便不怎么应景地响了,他只得闭了嘴掏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面的来电显示正好是他真正上司的名字··裴琰跟傅云舟抱歉地笑了笑,他大手在傅云舟脑袋上揉了揉,起身往远走了几步去接电话,生怕万一泄露只字片语,让昨晚的谎言被戳穿。
傅云舟等他走远偷偷抬手,照着裴琰摸过的地方又自己摸了摸,抿着嘴无声傻笑了两下··待裴琰打完电话回来,傅云舟还叼着筷子在等他吃饭,裴琰坐回他身边,把手机揣回兜里,问他说:“吃饱了吗”·傅云舟点了点头:“你还没吃完呢”·“我不吃了,得赶回公司一趟,出了点儿事儿。”
裴琰低头开始收拾饭盒,“你要是吃好了,我就先走了,等你下班来接你·”·裴琰提着塑料袋去扔垃圾,傅云舟跟在他身后道:“太忙你就别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赶得及,要是来不了我提前给你打电话·”裴琰转身又去给傅云舟的保温壶里接水,傅云舟应了一声,继续缀在他身后当小尾巴··裴琰一走,傅云舟百无聊赖地又坐回了录音棚内,他一手翻开剧本,打算先熟悉一下下午的剧情。
他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直接跳到了“成魔”那一部分提前预知了结局,却始终不知道温钰与晏清江到底是怎样开始的那一段感情··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等不到下午开工,他就有点儿小期待地想先看上一看。
不料,傅云舟刚打开折页的地方,录音棚里突然一黑,灯全部灭了··傅云舟愕然地探头往窗外瞧,只见棚外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像是停电了··他放下剧本站起来往外走,立在登时就不怎么敞亮的走廊上,趴在大玻璃窗上往远望了望,似乎不只是广播大楼,外面一片貌似都停了电,连对面不远处的商业楼里也没了亮灯的影子。
傅云舟也不是个急性子,他好整以暇地坐在走道的椅子上等着重新来电,没等多久梁导就打了电话来··“小傅啊......”梁导用一贯对他说话的腔调开口道,“前面地铁施工把电缆挖断了,咱们这一片都停电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再抢修说不定都得停个两三天。
应急电池已经开了,但是咱这层录音棚不在供电范围内,备用发电机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开不起来,已经找人来检修了·下午你就不录了,先给你放半天假,明天早上看情况等电话。”
傅云舟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从紧急通道的楼梯慢慢往下走··他经过昨天一晚也不知怎么的,体力好像有了些许长进,也没以前动一动就跟漏电似的毛病了,所以这会儿他突然有了半天假,就不想回学校宿舍休息了。
他打算在外面逛一逛,等裴琰打电话来,再跟他一起回去··傅云舟站在广播电视大楼门口却犯了难,他眼瞅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车流,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去哪儿呢这座城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该逛的景点也都逛了个齐全,更别说他还吊着只胳膊,去人多的地方也不方便··傅云舟往前溜达了两步,猛地灵光一闪,今天早上裴琰怎么说的来着·——改明儿到八仙庙找大仙儿帮你算算......·八仙庙......傅云舟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要不就去阳城有名的八仙庙看看·他这两天录广播剧,对温钰动不动就能掐指勘命的本事简直佩服,虽说小说都是虚构出来骗人的,算命也被新世纪盖了个封建残余、迷信的帽子,但是老祖宗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一言两语间总是说不清楚的。
傅云舟这样想着的时候,便站在路口伸手拦了辆的士,他要以如今这副病体残缺去挤公交,裴琰晚上回来保准又得叨叨他··的士将他放在了条正街上,司机热心地给傅云舟指点了指点八仙庙该怎么走。
傅云舟按他吩咐,从正街上一个狭窄的路口进去,遇见一个路口左拐,再遇见一个路口右拐,再再遇见路口再左拐,几个路口拐下来,他一时间也有点儿怔忡,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直到,他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息··转个身穿个小道再抬眼,傅云舟忍不住就笑了,因为他看见了八仙庙的后门跟围墙··*****·傅云舟少时与家中闹得正僵的时候,曾离家出走过。
·那天晚上,裴琰也不知为什么正好不在家,他身单力薄,被父母打得遍体鳞伤也无处求救,实在受不住,便趁着半夜全家熟睡,只穿着个单衣连夜跑了··傅云舟那个时候才十一二岁,从未出过远门,每天两点一线跟裴琰乖乖从家到学校,他甫一人半夜三更跑出来,怕倒是没多怕,就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夜晚的街道与白天完全不同,宁静得有些瘆人,一丝微弱的响动都能无限放大··傅云舟抱着胳膊站在街头瑟瑟发抖,他从家属院中跑出了很远,站在一条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此时,从正对他的那条街道不远处,迎面走来了一位穿着身干净道袍的高个中年男人··作者有话要说:·猜猜来的人是谁嘿嘿~~·第20章 第六日(现)·那人眉目间缭绕一股正气,身上有着浓浓的香火味,长发绑在头顶像是个古代人,走路的姿势端正好看,举手投足间姿态颇为飘逸轻灵。
那道士到底长得什么样,傅云舟已经记不大清了,他只记得那人一路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借着昏黄的路灯颇有兴致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打量,笑着轻声问他说:“被家里人打了,所以离家出走”·傅云舟顶着满头满脸的伤,想撒谎都办不到,他戒备地盯着他双眼,点了点头。
“晚上太凉,你穿得太少了,会着凉,”道士拿手摸了摸傅云舟的衣领,语气颇为熟稔道,“我就住在前面的云林观中,你去我道观里住一夜,好不好”·傅云舟谨慎地后退了一小步,犹豫不决,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走。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与你有缘,看你面善想帮帮你·”那道士见他明显瑟缩了一下,笑着站起身抄着两手自我解释道,“我以三清的名义发誓。”
傅云舟那个时候还没接触过什么道家佛法基督教,也不知道“三清”到底是什么,却猛地生出了些本能,觉得“三清”值得信赖,眼前这人也不错。
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跟着那道士穿街过巷,约莫十来分钟后,他当真被带进了一座不怎么大的破落道观··那道观的布局就像武侠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院套小院。
他被道士安排在后面的房子里睡了一觉,早上起来转到前面主殿里,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我能抽根签吗”傅云舟指着签筒,小声问道士,“我只在电视上见到过,能让我摸摸吗”·“你玩吧,”那观里似乎就只住了那么一个道士,他坐在一边的蒲团上打坐,冲他随意地挥了挥袖子,“只不过有一点,别让我给你解签。”
傅云舟只道解签是要钱的,便懂事地点了点头,他将签筒从供桌上用两只手抱了下来,学着道士的样子,虔诚地跪在空着的一个蒲团上,抱着签筒兴致勃勃地开始摇。
却不料,他连摇了三次,三次皆掉出了下下签,他皱眉不信邪地又要摇签筒,一旁的道·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士却唤住了他··“别摇了。”
那道士起身压住了他的手,取走了签筒又拾起了地上的签,他慢吞吞地将签一根一根重新插回签筒中,又摆上了供桌··“别信这些,”那道士转身,笑着对傅云舟扬了扬下巴道,“信这些不如信他。”
傅云舟顺着他目光指示方向转头,比他高不了一头的裴琰正冲他跑过来,迎着晨曦的脸上满是焦灼与惊慌,他跑到傅云舟面前定住了脚步,伸手拉着他手臂嘴唇哆嗦,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傅云舟眨了眨眼,憋住登时蹿上心头的委屈跟眼泪,压着嗓子想逗裴琰开心,他故作轻松地笑着,若无其事地说:“裴琰,我刚才连着摇出来了三个下下签,你说惨不惨”·一旁看热闹的道士顿时一怔:“”·裴琰一直焦躁赤红的脸闻言就黑了,他不豫地抬眼横了身后那道士一眼,拉着傅云舟一语不发掉头就走。
“诶还没有跟人家说谢谢”傅云舟被他拖着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还不忘礼貌地回头跟道士道谢··裴琰临近道观门口,松开了傅云舟的手,他转身跟道士点头沉声说:“多谢。”
那道士笑着遥遥跟他拱手作揖,行了个古人的礼··*****·貌似......傅云舟把思绪从回忆里扯出来,思忖道,貌似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裴琰一个劲儿地给他灌输一切信仰都是浮云,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作为新世纪的人类,我们一定要远离宗教信仰这个观念的。
可是,裴琰不该因此相信道教出好人么怎么会那么反感呢·傅云舟着实猜不透裴琰的心思,他抿唇叹了口气,绕着眼前八仙庙的围墙饶有兴致地转着仔细打量。
八仙庙在阳城知名的原因,并不是这座庙香火从古至今依然鼎盛如昔,而是在八仙庙的围墙外,从早到晚蹲满了自称、或是被称为开了天眼的算命大仙儿——真瘸的装瘸的,真瞎的装瞎的,还有举着“xx门派第xx代传人”旗子有名有姓的各种祖传级神棍。
眼前这一圈“款式不同,形态各异”的摆主皆故意穿着道袍或者中山装,蓄着山羊胡子,造出一股形似古人的势头,背靠着八仙庙的外围墙在晒太阳··傅云舟兴致勃勃地仰头,视线越过那一群三教九流,望着八仙庙的围墙,心想他的暗恋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呢要不进去上柱香,求大仙保佑吧。
他在八仙庙的正门买了张门票进去,直接进到主殿里,在正中奉祀的东华帝君下面奉了三柱香··他面对神像,双手举香与额相齐,躬身敬礼,还未说话,在他左边,一个年轻女孩跟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小声嘀咕:“让我考研顺利通过吧帝君大人。”
在他右边,一个中年妇人也跟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小声嘀咕:“保佑我升官发财吧帝君大人·”·傅云舟闻声一噎,想要说出口的话登时就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左右俩姑娘都没求姻缘,他一大老爷们张嘴就要求姻缘,怎么这么娘呢·他默然无语地起身,把手上的香插-进了香炉里,转身出去了。
傅云舟上完香,又从八仙庙的正门出来,他随意拍了拍被香火熏透了的外套,心想着反正时候还早,要不要去找人算个命·虽说他也没多信这些东西,但是温钰那一手勘天算地的好本事却到底让他也升起了几分好奇心。
·傅云舟绕着围墙,一脸挑选媳妇儿的慎重跟仔细,他视线挨个从摊主脸上划过,那明晃晃的意图立马惊动了一圈神棍··登时,粗着嗓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群晒太阳的老爷们儿们瞬间都活跃了起来。
傅云舟简直啼笑皆非,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瞅着一位穿着身铁灰色褂子,标配中老年神棍山羊胡子的干瘦汉子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傅云舟不由就抬脚冲他走了过去。
“这小年轻也真会挑,直接就挑中郑九爷了”傅云舟身侧有人低声道了句··“看不出还是个识货的......”·“说不定是九爷老主顾。”
那一群神汉凑在一起悄声絮叨,傅云舟径直蹲在了郑九爷的面前,稍有些紧张地试探问道:“您好,算个命多少钱”·郑九爷后脑勺靠着红砖砌就的围墙上,目光税利的双眼眯了一眯,懒洋洋地朝傅云舟打了个哈欠,出人意料地回他了句:“你的生意我不接。”
“为什么不接”傅云舟诧异道··“不为什么,”郑九爷慢吞吞地说,“干我们这行的,但凡有点儿本事的,接生意都挑。”
“挑什么”郑九爷话说得笼统,傅云舟愈发得好奇,“挑面相”·“挑命运没那么多舛的接,自己心有余力且足,能帮客人改一改命,”郑九爷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傅云舟道,“不会挑让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郑九爷这一通解释也是含含糊糊的,傅云舟却听明白了,他有些茫然地手指比着自己鼻尖说:“我算命运多舛的不能吧”·“不,你算命格特殊的。”
郑九爷被他的表情逗得呲牙乐了一乐,半真半假道,“你这命格我等凡人窥测不得·”·“您这是在逗我,”傅云舟也笑了,他侧身半坐上郑九爷对面那张都快散了的蒲团,说,“搞得我跟天神下凡似的,可真要是天神下凡还能命运多舛我难道是下来历劫的”·他之前给不少神话电视剧跑过龙套,对其中的套路简直熟悉。
“你别套我的话,我不会告诉你的·”郑九爷脑袋随着阳光的偏移而动了动,懒散地虚阖双目,嘴尤其得紧,“只好心送你四个字——及时行乐吧。”
“怎么说得好像我就快要死了一样......”傅云舟闻言低声嘀咕了一声··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郑九爷撂下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他两手往袖管中一抄,铁了心地拒绝接客,也不再睁眼看他,专心休养生息去了。
郑九爷最后这句话说得正经,傅云舟却不由脑洞大开,也不知他想茬到了哪儿,瞬间就从脖颈一路红到了发际线··他咬着嘴唇顶着一脸的绯红起身,心不在焉地往前没走几步,就迎面让人撞了一下,他往左踉跄了一步,伸手扶着庙墙站稳了身形。
结果傅云舟站稳了,撞他的人却没站稳··那人夹带着浓重的酒气直接扑在了他身上,傅云舟让他浑身酒气熏得竟然有些晕头,不禁心道,好家伙,这是喝了多少酒才能get到如此强悍的buff加成·傅云舟皱了皱眉,将左手护在胸前,后背靠在墙上,右手握住他肩膀,使劲想将他推开。
却不料,那男人却死死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松手··“先生,”傅云舟沉声道,“请您放手·”·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要开大了,前方预警,非战斗人员请马上撤离·第21章 第六日(现)·那男人闻言不止不放手,脑袋还一个劲儿挤着往傅云舟脖子旁边钻,傅云舟自从上中学,跟裴琰都没这么亲近过,他瞬间就被这男人拱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放手”傅云舟剧烈挣扎起来,他一只胳膊还包在石膏里,动作也不敢太过激,偏着脑袋左右躲闪··那醉酒的男人力道无比得大,上身贴着傅云舟上半身将他压得几乎不得动弹,下身两条腿又将他双腿压了个结实,傅云舟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太想跟个小姑娘被骚扰似得大喊救命。
“先生,您冷静一下”傅云舟在他耳边高声喊道··“冷静我怎么冷静你都要跟我分手了,我还冷静干什么”那男人不待傅云舟话音落下,迅速接了这么一句。
傅云舟:“”·傅云舟被他喊得一怔,连带着反应都慢了三拍··“不是,我......您认错人了”他简直哭笑不得,挣扎得整个人都快脱了力。
“你还给我玩这一手你还想装作不认识我我就这么给你丢脸吗你都跟我交往两年多了,你还给别人介绍我是你客户”·那男人张口喷出酒气,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语序颠三倒四:“你以为我不知道,咯你跑八仙岭算命求姻缘好几次了你觉得我不是有钱人,你想钓你们公司那个老男人,你还来批过八字配对,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子也会算命老子还是个小仙儿要不是你之前整容把脸给换了,咯你以为老子会去追你老子看面相,以为你是我命里注定的那口子你懂不懂你特么现在还跑来甩我”·傅云舟:“”·傅云舟让他这一长串内容有如一捧狗血的凄厉控诉震得瞠目结舌,你这都是啥狗血剧情啊......·“你还嫌我穷”那男人义愤填膺大声呸道,“说出来吓死你老子是本派掌门第二十三代亲传”·傅云舟避无可避被他喷了一脸吐沫星子,他抿唇松开抵着他肩头的右手,直接从那男人脑后绕了过去,伸手抓住男人后脑勺一把头发就使劲儿往起揪,那男人立马一嗓子“嗷”了出来,带了哭腔开始委委屈屈地低声啜泣:“你居然想要我斑秃......我都为你出柜了......你还揪我头发......呜呜呜......”·“你”傅云舟忍无可忍,他终于冲着满街道围着他俩看热闹的一帮子袖手旁观的神棍大声喊道,“你们来个人把他抬走啊郑九爷快点儿帮忙”·郑九爷冷不丁被点了名,一张老脸差点儿挂不住,他闻声赶紧催动一把懒骨头站起来,吆喝着召集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神棍们去帮忙拉人。
·一群中老年七手八脚地把喝醉的男人从傅云舟身上拉扯开,那男人半眯着眼睛,四肢扑腾扑腾,嘴里还不停地说:”你不相信我我现在就给你看相”·郑九爷闻言立马知道要糟,他扬高嗓门吆喝着:“快快把他拉走”·“都别说话我要给他看相”那男人奋力扑腾扑腾,他喊得分贝盖过了郑九爷,眯缝的眼睛忽然瞪圆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似得,哈哈大笑,“蠢男人你活该呀前世作孽今生偿还,乌云盖顶阴气郁结,命中走背运势奇弱,能背成你这样不容易啊你前世一定刨过别人祖坟啊哈哈哈哈报应啊你还来八仙庙算命你去找神仙改命吧给你算命大仙儿都折寿啊看你眉间带煞那是前世作孽深重,这辈子注定短命之相情缘亲缘都是来向你讨债的,什么亲朋好友同窗同事,你逮谁克谁且等着看吧,跟你亲近的,你最后一个都落不住”·傅云舟闻言动作一怔,耳边“嗡”地一声,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呼吸猝然一顿,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眼前似乎像是猛然打开了一个紧闭的木匣,那匣子中锁着他小时候的非人经历,那些莫名就模糊不堪的痛苦过往,像是一簇簇的青烟般从他面前飘过。
傅云舟背靠着庙墙,木呆呆地冷眼瞧着那男人从他身上被拉开,他四肢酸软,透过那些回忆,抬头盯着身前的郑九爷,一语不发,眼神中带着点儿审度与确认的意思··郑九爷偏着头,半晌瞅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傅云舟急喘了两口气,收回视线,他右手扶着墙站稳了,顿了半分钟后,在那男人哈哈大笑“活该呀”的奚落中,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八仙庙的街道,始终没有再回头。
等他彻底消失了,郑九爷这才撒了手,伸指头出来狠狠戳着那男人的脑门,嘶声吼道:“人艰不拆呀你懂不懂啊魏飞你老子没教过你,对命途实在救无所救改无可改的人,嘴上把点儿门你给人家留个念想不行嘛你”·郑九爷没对傅云舟撒谎,他的确是让人无能为力的命格,命格惨烈得太特殊到让人束手无策。
傅云舟也的确应该及时行乐,因为他真的时日无多··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我我我为什么要留情......”魏飞让他戳得脑袋前后地晃,“他都不要我了......”·“诶”郑九爷说,“你气死我了,你个瞎眼驴”·“做做作孽太深,他本来就是......”魏飞脑袋一歪,靠着一群神汉竟然睡着了,“活活该......”·*****·傅云舟脚步虚浮地出了小道,他身上皱皱巴巴,背后又是一身灰土,头发凌乱,脖子上全是那男人蹭出来的红印,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他蹲在街旁的人行道上,默然地瞅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说过去那些记忆,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模糊成了那么个让人注意不到又想不起来的样子的呢·对于他的家庭,他先前只记得一个小时候他常被父母毒打,曾经离家出走过一次,之后便跟裴琰考去了住宿学校拿了奖学金,就此脱离了家庭。
实际上,他的记忆将真相已经模糊掉了,他的亲生母亲死在他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娶了后母又生了一子,他便成了人家一家三口眼中那个碍眼的存在,跟个可怜的哈利波特似的。
傅云舟童年过得挺凄惨,因为不止他的父母,连带着小区内的其他孩子都喜欢欺负他,似乎他身上不带让人喜欢的基因似的,除了裴琰谁都讨厌他··可是这些事情,又是什么时候被他......怎么说呢那种感觉甚至与遗忘不同,那些记忆似乎不是被遗忘了,而像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蒙上了一层布似的。
它们就在那儿,只是傅云舟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它们就会被模糊得只剩下一个“童年不怎么开心”的笼统结论··好奇怪的感觉啊......·傅云舟将那些记忆都拎出来在太阳下抖了抖,跟看纪录片似得挨个回味了一遍,结合郑九爷跟那醉汉的话,登时就有种“难道这一切当真都是命”的疑问。
不过说他逮谁克谁会不会太过分了啊他母亲的死因也是工伤意外··傅云舟蹲了良久,吸了一肚子汽车尾气,连带着两条腿都蹲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电话这时候却响了,傅云舟掏出手机见上面是潘绍的电话,想着可能是学校有事儿,便赶紧接了。
“喂,潘——”他强颜欢笑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潘绍就急道:“云舟,快来市三院张坤在校外莫名其妙被人打了鼻梁骨折,脑震荡了”·“啊”傅云舟闻言赶紧将手机夹在左边肩膀跟脖子中间,空出右手伸手拦车,“怎么回事儿啊”·“不知道他中午跟人出去吃饭一直没回来,下午我给他打电话找他有事,开始没打通,再打就是编导系那个何阳接的电话,说张坤让人在校外拿板砖给砸了”潘绍跟傅云舟解释道,“我刚到医院,具体情况等你来再说。”
傅云舟:“......好”·“我给裴琰也打了电话,说他无法接通,是不是他又到哪儿犄角旮旯没信号的地儿了”潘绍又说,“你俩身上有钱没待会儿不行要急用钱的话,咱们给他先垫上,他家在外省,害怕一时半会取不到钱。”
“我跟裴琰的□□都在我身上呢,我现在就带着过去,裴琰去上班了·”傅云舟拦下辆空车,维持着跟落枕了似的别扭姿势拉了车门上车,给潘绍说,“我上车了,你把地址具体发我,我现在就过去。”
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傅云舟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赶紧侧身系安全带,给司机师傅说:“您好,我去市三院·”·师傅一脚油门将车重新驶上路,傅云舟靠在椅背上,直视着前方路况,忍不住脑子里就冒出了那么一句:“什么亲朋好友同窗同事,你逮谁克谁且等着看吧,跟你亲近的,你最后一个都落不住”·作者有话要说:·往事还待揭开,继续·第22章 第六日(现)·傅云舟赶到医院的时候,张坤已经从手术室里出来了,估计是麻药的劲儿没过,他躺在病房中还没醒。
傅云舟他们班的班导跟系主任也在,潘绍跟那俩人站在病房外简直尴尬,见到傅云舟过来就如同见了救星般直接就扑了上来··“张坤怎么样了”傅云舟把潘绍从身上扯下来,跟班导、系主任打了个招呼,拉着潘绍站到一边问,“钱够吗”·“够,导员先垫了。”
潘绍啧了一声摇头,脸上表情异常耐人寻味,他偏头低声跟傅云舟道,“我给你说,我开始听到何阳说张坤被人拿板砖砸了,还以为是张坤惹上了什么人,人家找他来报仇的。
你也知道,张坤这小子性子有点儿直、脾气暴·结果呢,嘿,等何□□体给我一说,我只能感叹一句张坤命里带衰,上赶着倒霉催的·”·“到底怎么回事啊”潘绍这么一说,傅云舟更好奇了,催他道。
“你猜”潘绍挤眉弄眼,表情特别得贱,他眼瞅着傅云舟就准备抬手打他了,这才道,“他们几个一块儿吃饭回来,走的是赵家村那条小道,那条道你知道吧就是平时总是窝着一群地痞流氓的那条。
何阳、张坤他们今天过去刚好遇见一群人在打群架,躲都没来及,张坤直接让不知道谁丢出来的一块板砖当头就给砸中了·”·傅云舟:“”·“我就知道你会是这副表情”潘绍笑了一声,又迅速敛了笑意叹气说,“简直天降灾祸何阳说张坤那血唰一下就下来了,送来医院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血,幸好没什么大事儿,额头缝了几针,脑震荡也不严重,不过也铁定破相了。”
“是啊,真太吓人了......”傅云舟想想那个场面都心有余悸,他们宿舍四个人关系一向特别得好,简直都快赶上亲兄弟了,“报警了吗”·“报了,何阳去做笔录了,这群孙子一个都不能轻饶啊”潘绍骂道,“连打个架都能误伤人,还混什么混。”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傅云舟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俩人靠着墙壁站着等了一会儿,等到张坤醒了,班导跟辅导员向他问候了问候后也走了,傅云舟跟潘绍一左一右跟张坤床边坐着陪他。
“什么时候能出院啊”张坤一副生无可恋的腔调,严重怀疑人生中,他一张脸都是肿的,完全看不出以前到底长的是什么样··“等会儿看医生来怎么说,脑震荡着呢,得观察观察。”
潘绍说,“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不只晕......还疼......”张坤嘶了一声弱声弱气抱怨道,“疼死老子了,今天简直不该出门......流年不利......血光之灾......”·“你要是晕就多在医院住两天,”傅云舟担忧地皱了皱眉,“别急着出院,头受伤可不是小事儿。”
“对对,反正我这两天没事儿,云舟跟老裴工作他们的,我陪你·”潘绍仗义道··他话接得溜,说完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锋一转问傅云舟:“你下午怎么没去录有声读物”·张坤闻言脑袋没动,眼珠往傅云舟的方向转了过去。
“市政施工把电缆挖断了,广播电视大楼供电不足,给我放假了·”傅云舟如实解释道··“今天下午有毒·”潘绍摇头晃脑做结案陈词。
傅云舟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视线往张坤那张惨烈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就觉得心里有点儿不舒服,心不在焉地垂着头··潘绍拿手机出来看了眼时间:“五点半了,你们打算吃什么啊趁云舟在这儿,我给咱出去把晚饭一买,还是叫外卖六点以后吃饭订餐的人多,慢。”
“......你问问云舟吃什么吧,我想吐,没胃口·”张坤痛苦地哼哼,傅云舟一听“五点半了”,这才想起来他没给裴琰说他放假,指不定裴琰下班就直接去广播大厦里找他了呢·“裴琰给你回电话了吗”傅云舟赶紧从口袋里边掏手机边问潘绍。
潘绍正在想吃什么,被他猛地一唤,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了,老张出手术室的时候他回的,我看老张没事儿就说让他别着急,钱也够,他说他下班接了你一起过来。
诶对呀,我刚才一乱都没想起来,我还想说你不是都自己打车来了么,他怎么还接你”·“他不知道我下午放假,我得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别他又跑广播电视大楼去了。”
傅云舟正准备拨号,裴琰的电话就先打了过来,他甫一接通,裴琰就在那边着急喊道:“傅云舟,你在哪儿呢”·“我......我在医院看张坤呢......”傅云舟让他吼得一怔,裴琰急得嗓音都劈了。
“你放假怎么不给我说一声”裴琰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地道,“你吓死我了”·“......对不起,我害怕打扰你工作。”
傅云舟愧疚地低声回他··他说完,转念一想心说不对呀,他都二十多的人了,消失半下午也不至于让人这么操心吧·在裴琰眼里,他就这么不靠谱么·“打扰你个头”裴琰恨恨地骂了他一句,道,“医院等着我,回去再找你算账”·裴琰说完挂了电话,傅云舟晕头转脑地捧着手机听着盲音,半天都没缓过来,他到底干啥坏事儿了·“是裴爹吧,”张坤离傅云舟最近,电话里的动静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哑着嗓子幸灾乐祸地嘿嘿笑了两声,苦中作乐,取笑傅云舟说,“裴爹真的是把你当他上幼儿园的儿子呢吧”·这话简直无法反驳,因为傅云舟自己也这么觉得。
“话说,云舟,我总觉得.......”潘绍贱兮兮地咧嘴笑了,呲出一口大白牙道,“要不你跟裴爹搞基吧,现在搞基正流行·”·“对”张坤也跟着凑热闹,附和道,“你俩份额内的妹子留给我们就好,你俩就自己内部解决吧。”
傅云舟嘴巴动了动,想分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呀·他只能分别横了那俩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货一眼,垂头手指划着手机屏幕玩,做出一副“宝宝不开心,宝宝不同意,但宝宝不说”的表情。
*****·裴琰永远是心思缜密、高瞻远瞩的,他来的时候拎了两手的吃食,把屋里三个人都给喂饱了··医生让张坤住院观察一晚,潘绍陪着他,裴琰把饭盒都收拾掉,这才拎着傅云舟回学校。
“我看现在你不像是裴琰儿子了,”潘绍趁裴琰先出了门,傅云舟半个身子还在门里的时候,飞快地凑在傅云舟耳边轻声道,“你简直就像他家的小媳妇。”
·傅云舟回头想抽他,潘绍抢先一步关了门,傅云舟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差点儿让门板扇到脸··“怎么了”裴琰听到响动回头,傅云舟赶紧跟上他,低声道:“没事儿。”
*****·宿舍里一下少了两个最能说的,登时就安静了不少··裴琰进屋脱了外套,立马开始进入角色,说话非常算话地开始跟傅云舟算账:“你下午去哪儿了”·傅云舟视线游移了一下,将俩人脱掉的外套拿衣服撑子挂起来,背对着裴琰道:“去外面随便走了走。”
“走去哪儿了”裴琰跟了上来,贴着他后背,鼻子搁在傅云舟头顶闻了闻,傅云舟被他嗅得一抖··“就......就在路上......走了走......然后......就接到潘绍电话......去医院了......”傅云舟只穿了一件长袖棉衬衫,后背贴着裴琰胸膛,都能感受到他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紧张得说话都差点儿咬着舌头。
他不太想让裴琰知道他今天去过八仙庙,他总觉得,裴琰早上说要带他去拜大仙儿百分百是玩笑话,因为裴琰对宗教信仰的敌意一向都很大··结果,他自以为撒谎撒得已经很走心了,却不料还是被裴琰迅速识破。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随便走走,就走到了庙里我可不记得广播电视大楼附近有寺庙道观·”裴琰把头伸到傅云舟的右肩上,侧首近距离盯着傅云舟的半边脸,语无波澜地缓慢说道,“你一身的香火味儿,在医院我就闻见了。”
傅云舟闻声一僵——裴琰生气了··他慢慢转过身,跟裴琰面对面,抬头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果然,裴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淡问道:“为什么骗我”·“害怕你知道不高兴......”傅云舟老实回答,讪讪地笑了笑。
“知道我不高兴为什么还去”裴琰又道··“因为你早上提到了八仙庙,我好奇......”傅云舟舔了下嘴唇,说,“温钰也能掐会·算,所以最近就对这个比较好奇。”
裴琰闻言明显一怔,他眸光飞快地闪了一下,神情恍惚了一瞬,似乎对“温钰”这个名字的反应有点儿大··“没什么好好奇的,都是些虚构的东西,“裴琰情绪莫名就转变了,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给他俩的杯子里都倒了杯水,递了一杯给傅云舟,轻描淡写地说,“我是怕你信了那些三教九流不着边际的言论,意志不坚定,把对未来的希望都建立在求神拜佛上,不求上进。”
“你又不会算命,怎么知道是虚构的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那么多神奇的传说·”傅云舟见他不再揪着自己教训,知道裴琰的气已经消了,就啜了口水,手捧着杯子笑着跟他开玩笑,“不过我也不想相信,今天还有大仙儿说我命不好,逮谁克谁,你说难道张坤也是因为我——”·傅云舟装作一派轻松的样子正在说笑,不成想,他话没说完,裴琰陡然神色一变,他手猛地握紧玻璃杯,转头打断他,厉声问道:“有人给你批命了”·“啊......”傅云舟让他吓得一愣,下意识就应了他一声。
“他说什么了”裴琰压着嗓子沉声又问,眼底压着惊恐··“他说......说......”傅云舟茫然地眨了眨眼,将郑九爷跟那醉汉的话结合在一起总结了一下,简单答道,“他说我前世作恶太多,这辈子命不好,逮谁克谁,时日无——”·“别信他”傅云舟话又说到一半被打断,他愕然地看着裴琰突然浑身戾气地高声喝止他道,“别信”·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有老熟人~·第23章 第六日(现)·“我没信呀......”傅云舟心虚地回他,事实上,他从知道张坤出事儿开始就一直在想着这事儿,他少年时的记忆被他重新翻了出来,让他觉得今天一系列的事情都有点儿诡异。
“你又想骗我”裴琰闻言蹭地又蹿起来一簇怒火··“我......我没......”傅云舟垂头盯着水杯里那大半杯的水,他打小没怎么被裴琰呵斥过,今天晚上简直新鲜,他让裴琰又是喊又是怼,外加在八仙庙的遭遇本来就让他心里不舒服,他也罕见地生出了火气。
他跟叛逆期迟到多年终于来了似得突然就抬头梗着脖子,对裴琰仰着下巴蹙眉道,“你让我别信就别信,你又不会算命说不定人家说的还又真又准呢”·裴琰面色徒变,可能没想到傅云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呼吸一滞,整个人的表情空了半拍,神色颓唐落寞,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都忘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低头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了,垂眸敛目,视线盯着地板,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了搓,嗓音低哑地一字一顿道:“对,我不会算命,你合该不相信我·”·傅云舟的心一下就被揪了起来,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似的,火气登时就散了个干净,他手足无措地转身盯着裴琰的头顶,嘴唇翕合,想跟他道歉又觉得自己似乎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怎么裴琰就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了·“对不起......”傅云舟咽了咽口水,裴琰的反应虽然大得可疑,但傅云舟还是没有多想,他讪讪地跟裴琰道歉说,“我......我不信他们......我信你的......”·“你也不用信我,我是没温钰那本事。”
裴琰嗓音依旧沙哑,他顿了片刻抬头,抿唇冲傅云舟笑了笑,轻浅地扯了下嘴角,说,“你若是想算命,我带你去找一个人,那些江湖术士的话不足以相信·”·“我不去,我没想——”傅云舟急道。
“那个人你应该还记得的,”裴琰挥手打断傅云舟神色慌乱的否决,强撑着笑道,“就是你小时候离家出走遇到的那个道士,他是真的修道人,我带你去见他吧。”
“我不用——”傅云舟连他话都没听清就下意识否定··“云舟,”裴琰今天晚上见了鬼似得一再打断傅云舟,他说,“我了解你,总得让你知道那些人说得是假的,你心里才不会留下疙瘩,不然你当真会以为,张坤的事情跟你有关,你刚才根本就不是在开玩笑。”
·傅云舟的伪装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静默了片刻,点头说:“好·”·“穿衣服,现在就走吧·”裴琰手在脸上使劲儿搓了搓,站起身拍了拍傅云舟的肩膀说,“他白天都不在,也就晚上会回来。”
傅云舟应了一声,又把衣服撑子上挂好的外套卸下来递给裴琰,他一边穿衣裳还一边回忆:裴琰刚说他们要去找谁来着·*****·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悬在夜幕之上,亮出了一幅冷心冷清的模样。
凉风拂过,傅云舟不由拽了拽领口,这晚上的感觉跟他离家出走那夜有些相像:月明星稀,秋风萧瑟,路上行人稀少··裴琰开着公司配给他的车,带着傅云舟,开了约莫有半个多小时。
下车后,他将车停在了路边的车位上,就近拐入了一条暗道,然后便一路捡着小道领着傅云舟穿来穿去··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路的两旁都是些废弃的老旧建筑,电线在半空乱拉成了一张蜘蛛网,路口那一排房子还坍塌了一部分,半夜瞧来颇有些残垣断壁的意思,破旧而凄凉。
他们越走越深,最后直走到了一处连路灯都没了的地方··四下无人,唯有他俩的脚步声叩在残破的石板路上,清脆得瘆人··裴琰一语不发地在前面面不改色地带路,傅云舟虽不至于害怕,却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在身后拉着裴琰的手臂道:“我们是要去哪儿来着这个地方怎么没人住的样子”·“老建筑了,之前本来已经有开发商拿下了这处的地皮,准备建高楼,刚开始动工,就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工人,外加还失踪了七八个,直到现在都没找到人,生不见死不见尸。”
本来挺正常的话,在这种阴森诡异的情况下,让裴琰以一种语无波澜的刻板声调讲出来,就显得不那么正常了··傅云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抓着裴琰手臂的手指不由就紧了紧,裴琰以为傅云舟是害怕了,就侧身将他肩膀揽住,带着他一并往前走,安慰他道:“别怕,后来一停工就没事儿了,听人说这处老建筑的布局是有用意的,像是个什么阵法似得在保护还是镇压地下的什么东西。
不动那些老房就没事儿,是不是还挺有灵性的你其实说的不错,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总是有些许它的道理的·先前是我太固执了,对不住·”·画风突然就从灵异故事转到了赔礼道歉,傅云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没......没事......我也有错......我......”·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裴琰轻笑了一声,环在他肩上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傅云舟脸在夜色中登时就红了,他清咳了一声,换了话题又问道:“我们来这儿做什么你刚才说带我来找谁我没听清楚。”
裴琰意外地偏头瞥了他一眼,拉着他跨过一条横倒的廊柱,又拐过一个街角,指着前面不远处挤在这一片旧房中的一座狭小落魄的道观说:“就是这儿,这一片现在荒凉成这个样子,你一定不认得了。
你小时候离家出走,被一个道士捡到,带到这儿来住了一夜,你还记得吗”·傅云舟闻言惊诧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道观就像是荒原大漠中的一座孤岛,孤零零地在一片黑暗中,燃起一簇微弱的灯光。
道观门口一只即将报废的瓦丝灯泡正好掉在牌匾上,它一闪一闪得,亮得颇不稳定地将斑驳了金粉的“云林观”三个字照出了一股子阴森感··若不是身边的人是裴琰,傅云舟简直怀疑,他是大半夜被一个男妖怪骗到这儿打算吃掉的。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儿”傅云舟不可置信地抬头,裴琰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记得,后来有一次在街头偶遇那位道士,又跟他来这儿喝过一次茶。”
“那位道士......还是应该叫道长他道号叫什么啊”傅云舟好奇地问裴琰,他其实打心眼里对本土宗教还是有很大好感的:道家崇尚自然,主张清静无为,反对斗争,是一种让人很放松愉悦的思想。
“他没有道号,一直以本名修道,”裴琰吸了口气,又轻叹了声,转而拉着傅云舟的袖口,带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说,“他姓任,双名北洵·”·任......北洵......·傅云舟只觉这名字听来有些耳熟,“任”这个姓本身就自带武侠气,像是玄幻啊武侠故事中常出现的那种神秘飘渺的隐世高手,他再转念一想,又觉得能遁世在这样一个没有人烟的旧砖烂瓦中修道的人,与“神秘飘渺的高手”这七个字相似度也颇高。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片静寂中,突然插入了一道人声,傅云舟一怔,抬眼便见那道观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人身材颀长,头上挽着个古人的发髻,身着藏蓝道士长袍,他站在灯泡下带着丝惬意又惊喜的笑,拱手躬身,宽大的袖口抬在胸前,冲傅云舟跟裴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古礼,姿态潇洒自然。
傅云舟见状也跟着抬手,离得太远夜色又暗,他一时也没看清是哪只手包哪只手,正纠结间,只见他身旁的裴琰也抬起了手臂,左手在内右手包于外,向对方拱手作揖··裴琰一身窄袖西装,端起这副古人的姿态来,却有几分古朴的味道。
傅云舟学着他的摸样抱拳,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那不伦不类的摸样直接把任北洵给逗笑了··“二位不必多礼·”任北洵笑着侧身一挥袖,展臂直指门内道,“请”·傅云舟跟裴琰随着任北洵进了道观,道观内与道观外一样的破,摆设陈旧,冷冷清清,好在被打理得很干净。
“你们倒是来得巧,”任北洵将他们引着穿过了主殿,也没停留,直接带往后面的房间了,“我今天下午才回来,前一阵去五台山了·”·任北洵这话说得随意,傅云舟却听出了一股子“老友重逢叙家常”的感觉,他偏头看裴琰,果然裴琰也自然地接了句:“要不是有事儿,这大晚上的也不会来打扰你。”
任北洵倒是颇惊诧地“咦”了一声,他把后面一处卧房的灯按亮,让他们进来,又指了椅子让他们随意坐,这才问道:“怎么了”·裴琰跟傅云舟坐了个并排,裴琰故意往背离傅云舟的方向偏了偏脑袋,给在面前站着还未坐下的任北洵抬头使了个眼色,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半埋怨说:“让你来给云舟批个命,他下午让八仙庙那帮神汉断言命不好还当了真,我怎么劝他都劝不动,晚上还跟我吵了一架。”
·任北洵闻言明显一怔,他视线在裴琰脸上停留了片刻后转而看向傅云舟,只见傅云舟难为情地红了脸,也不说话,见他望过来了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反驳也不辩解。
任北洵收回目光笑了,他不笑时有股子潇洒飘逸仙风道骨的味道,这一笑又登时多了几分促狭,他跟看一对小两口吵架似的,还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么云舟五官清秀英俊、地阁丰腴、鼻如悬胆、双眼澄澈,在面相上就已经能看出命格清透、五行流通了,怎么可能命不好”·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傅云舟让他直接上来夸了一通长得帅,愈发觉得这人恐怕是在帮裴琰逗自己玩,脸红得更加明显。
任北洵也瞧出了他的想法,拉了张椅子朝傅云舟面前一坐,郑重其事地道:“我任北洵修道数年,道行比那群贴着假胡子的神棍活得岁数都要大,我拿三清发誓,接下来所言绝对不假。
说吧,你是要看手相呢还是要测八字”·他以一副三十七八岁的尊容说着这样的话,不待傅云舟质疑,裴琰倒是先站了起来:“两个都给他测测吧,给他好好说清楚,他是个怎样的命格。”
傅云舟讪讪地斜觑了裴琰一眼,裴琰却不理他··任北洵却拉过傅云舟的右手,在不怎么明亮的瓦丝灯泡下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手掌心的纹路瞧··“我去正殿上柱香,你们完了叫我。”
裴琰背对傅云舟也不看他,径自出了卧房的门··“任——道长,”傅云舟眼瞅着裴琰的身影从窗外走过,忍不住低头打扰任北洵道,“正殿里供奉着谁”·“三清。”
任沧澜懒洋洋地回了句··傅云舟:“”·作者有话要说:·任xx就是那个任xx,你们还记得他吗·第24章 第七日(现)·裴琰这千八百年都没给三清上过香,结果因为任北洵口无遮拦的一句话,迫不得已来给三清上了柱香。
那家伙打千年前相识就是副潇洒不着调的性子,过了这么多年虽说跟他一样,也被漫长的岁月磨得改了脾气,骨子里的毛病却还是分毫未改··裴琰把手上的香□□供桌上的香炉里,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旁边摆着的那个破旧的签筒。
傅云舟那年一把连摇出三个下下签也差点儿把任北洵给吓出了心脏病,任北洵后来一再给裴琰告罪,就是生怕傅云舟信了鬼神命定之说而郁郁寡欢,亦或者被勾得忆起前世。
裴琰这些年一直禁止傅云舟接触宗教,原因也是如此··裴琰低头挑了个完整度最高的蒲团,不怎么讲究地提了提西装裤的裤腿就坐了下去,两条长腿一横一竖地放着,忍不住掏了烟盒出来点了支烟。
他坐的位置正在风口上,打火机的火苗被吹得一直歪斜着身子,裴琰艰难地点着了烟吸了一口,这才觉得没那么冷了··等他抽出一地的烟头,任北洵这才从后院慢慢踱了回来,他抄着两手靠在门旁俯视着裴琰,也不怪罪他在正殿中大不敬地抽烟还乱扔烟头,只笑着说了句:“行了,给你拿前半生亲缘坎坷后半生福缘深厚的命格,把他给重新洗脑了。”
“谢了·”裴琰也不抬头,他把手中的烟头压在地上按熄了,又把身前的烟头一个个捡起来都塞进了空烟盒里,这才起身明知故问地冲他道,“睡了”·“睡了,我中间给屋里点了支安神香。”
任北洵朝他走了过去,说,“喝两杯吗”·“喝,你这儿还是又潮又冷·”裴琰应了声,他搓了搓手,跟着任北洵出了正殿门往一侧的厨房走去。
云林观的年纪恐怕也有个百八十岁了,民国那时前面那处就出了问题,后来建了道观又改了风水格局,用道家真气辅着百余户人家的阳气才将那处镇压下来··从初建时,便是任北洵在这儿守着,时不时回来瞧两眼,见无事才去云游上几天。
他不缺香火钱也懒得伺候信徒,一个星期中四五天都闭门不在··久而久之,这处的道观也就无人问津被人遗忘了,规模又小,香火又少,观内的一切都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朽。
任北洵也懒得装修收拾,横竖三清还好好地立在大殿中,道教讲究“自然”,他也就顺应了这个自然··任北洵在灯泡下支了张桌子,摆了坛黄酒跟两个粗瓷碗,伴着比古时烛火亮不了多少的灯光,颇有点儿想跟裴琰穿越一下的意思。
他提着坛口给两个碗里都满上了酒,跟裴琰一人一碗举着干杯,俩人力道都大,没控制住,“哗啦”一声碰得撒了一桌子的酒··任北洵哈哈大笑着闷口干了,将碗放在桌上又倒上了,叹了口气,这才看着裴琰颇有几分感慨地说:“他不如以前那般......那般通透,无畏了。”
裴琰没他那么豪迈,生怕喝快了流下些染了衬衫西装不好洗,他酒喝到一半,闻言放下酒碗看他,却又见任北洵“哼哧”一声笑了笑,释然道:“不过这样也挺好,不要那么聪明,不要那么勇敢,日子总会好过上许多,就像我这样,一晃千余年也就过去了。”
“我也变了,你也变了,他自然更应该变·”裴琰把剩下的半碗酒喝完,说,“横竖你我里面外面都没变,只有他变了·”·任北洵应了一声,顿了片刻又猛地饮完了一碗酒,沉声说:“对不起,当年要不是我——”·“沧澜,不关你的事儿,往事都别提了,一切错处都在我。”
裴琰给他俩将空的酒碗都倒满,主动跟任北洵碰了碰,道,“任沧澜喝酒”·*****·傅云舟是让电话振动给振醒的,他茫然地睁眼掏手机,见梁导给他发了短信,让他今天照常上班。
他回了句“好的”,这才发现已经快八点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被子,揉着发顶转头四顾,这才反应过来他昨天居然在道观里睡着了,他吸了吸鼻子,觉得鼻头前还缭绕着一股子的香火味儿。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印象中任北洵给他把前二十年后二十年都详细解读了解读后,他心下一松就打了个哈欠,然后......难道就直接睡过去了·这也太心宽了......·傅云舟揉了揉后脖颈,道观里的枕头有点儿高,他差点儿就给睡落枕了。
他低头在床下找鞋没找到,这才发现他居然还是穿着鞋睡的......·看来......是任北洵把他塞进被窝的......裴琰不会这么不走心......任道长也真不讲究......·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对了,裴琰呢傅云舟撩开被子下床,还不忘回身把被子叠了,被褥抻平,这才出门到处去找裴琰。
外面的阳光正好,今年秋天没怎么下雨,早上起来总是能看见太阳··傅云舟伸了个懒腰,顺着走道往后走,挨个敲了敲后面屋子的门,结果不只裴琰,连任北洵也没在。
傅云舟一头雾水,只得又往回走,从正殿出去,又往偏室找了过去,终于在厨房中一次性找到了两个人··裴琰跟任北洵一人趴在桌子的一头睡得正死,一张坑坑洼洼的方木桌上蹲了四五个空酒坛,厨房里的灯都没关,酒气冲天,显然是这俩半夜就喝死了过去。
“这么睡也不怕感冒啊·”傅云舟忍不住蹙眉,他走到裴琰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低声唤道,“裴琰,裴琰”·裴琰一动不动,睡他对面的任沧澜却猛地打了个抖,坐了起来,他两手扶着额头缓了半晌,这才眼皮一颤睁眼,对着傅云舟笑着道:“早啊。”
“道长早·”傅云舟跟他打了招呼,又继续低头唤裴琰··“别叫他了,你叫不醒的,一大半的酒都让他喝了,醉了吧·”任北洵打了个哈欠,他起身去灶台上找了壶凉开水对着茶壶嘴喝了口,这才又转回身对傅云舟道,“咱俩把他抬回后面让他继续睡吧。”
傅云舟应了声,跟任北洵一左一右将裴琰架了起来拖着往外出,裴琰眼睛都没睁,当真是醉得厉害,临到门口他脚被门框绊了一下,竟然鼻头一皱吃痛地哼了一声,含糊地低声呢喃道:“清江,我没醉。”
傅云舟正侧身将他的脚往外拉,注意力都集中在裴琰脚上,也没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傅云舟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凑近他脸道:“你再说一遍”·“他说‘乱讲,我没醉’。”
耳尖的任北洵不只替裴琰重复了,还帮他遮掩道,“喝醉的人一般都说自己没醉·”·傅云舟闻言笑了,点了点头,跟任北洵艰难地把裴琰一步一踉跄地给架回了后面,将裴琰抬上了傅云舟睡过的那张床。
傅云舟仔细地给裴琰脱了鞋,又脱了西装外套,又给他把领带跟领口的扣子解了,把他的手机也从裤子口袋中掏了出来,这才跟任北洵一起出去,给他关上了门··“我这处可没早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任北洵站在走道上抻了抻胳膊,也不见外地对傅云舟道,“裴琰可有得睡呢·”·傅云舟笑着摇头,把裴琰的手机递给任北洵,说:“谢谢道长,我现在得去上班了,就快迟到了。
裴琰的手机给你,麻烦道长你帮他看着吧·他这周休假,如果老板不打电话来就不叫他了,让他睡·”·任北洵接过裴琰的手机,在手心里握了握,悠悠闲闲地看着他笑:“那走吧,我送你出去。”
“不敢麻烦道长了,”傅云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挠着后脑勺,说,“我自己走就成·”·“你一个人恐怕是走不出这里的,前面那处不比你小时候,现在坍塌得厉害,路不太好找。”
任北洵拿手机当扇子在耳边扇了扇风,说完正经的,就开始说不正经的冲傅云舟促狭道,“你要是出事,裴琰得把我大卸八块·”·傅云舟闻言,笑中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分辨的苦涩,他低声说:“我们一起长大的,感情好。”
“是啊,”任北洵两手抄在宽大的袖口中,转身话里有话地道,“感情真好·”·*****·任北洵把傅云舟送上街道,看着他拦了辆的士上车,这才转身回去。
傅云舟走到半路又接到了潘绍的电话,潘绍说张坤也没什么大事,可以出院了,他脑震荡不严重,回去躺躺休息就成··傅云舟这下彻底放了心··广播电视大楼附近的电缆还是没有修好,不过大楼的发电机已经可以正常工作、保证楼内供电了。
傅云舟跟梁导在录音棚前随意交谈了两句,就进了录音棚·等他进去才发现,他今天没有胖大海水喝了··傅云舟照常还是往窗外裴琰通常站着等他的位置瞟了一眼,这才低头翻开剧本折页的地方,等到指示灯变色,录入了第一句音频——·“对温钰来说,他那一刻的心情,当真是应了一句古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部分又要来啦~我依然是存稿君~现在时间是2017年2月9日18:34·第25章 第七日(古)·“这是哪儿来的”温钰帮晏清江牵着他身边的那头毛皮又灰又土,眼神还傻不拉几的矮脚毛驴,好奇地偏头问他,“你买的”·那毛驴嘴巴一动一动,时不时呲出一口大牙。
晏清江从族里出来时,恐怕也是得了经验丰富的莫长老再三叮嘱的,他闻言又小心又谨慎地回温钰,抬眸紧盯着他双眼,吐字异常得慢,生怕说错话似的:“离家时,莫叔给了我一袋银钱,我一路走的山路、吃的野果,直到寒云山下,才上了官道,路上见有人卖它,想着若是走得快些,便也能早些见到你,就买下了它。”
他睫毛一眨一眨,眉目间带着些许雀跃,像是个刚脱出牢笼的鸟,独自飞过半个天空,见着旧友就忍不住亲近,急着找同伴诉说心中喜悦··晏清江脱下一身后巫族的长袍,竟像是褪下了一层降仙峰上的冰雪,跟换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也越发似个少年人。
温钰眼瞅着他这副模样,半颗被无常世事敲打出的铁石心肠登时就融化了··“花了多少钱”温钰嗓音又轻又沉,眉眼弯得柔和,他站在晏清江身侧,偏头凝在他脸上,眼珠一错不错。
初到京城的晏清江微微带着点儿紧张,他常年独自一人守着神树,守出了沉在骨子里的淡远与孤高,他面对这谷外的俗世红尘,压着一腔的恐惧,丝毫不愿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战战兢兢,故作坚强的小模样,倒当真是惹人心疼得紧。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抿着唇在慢慢回想,温钰也不催他,伸手摸了摸那毛驴的头顶,发觉驴子身上竟然十分得干净,想必晏清江也是爱洁之人,一路上不忘替它收拾打理。
“十两银子·”晏清江抬眼觑他,带着些微懊恼地抬指比了比,“我知道有点儿多·”·“没有,”不待他话音落下,温钰下意识就抢答道,“是这个价。”
晏清江目光澄澈地盯着温钰瞧了半晌,瞧得温钰都生出了些许不自在,他这才神色怏怏地垂头,盯紧自己就快磨出个破洞的鞋尖,低声说道:“你骗人,我买贵了对不对被骗了”·温钰好心安慰他,却让他直白的一句“你骗人”给说得一怔,他倒是不觉被冒犯,只觉晏清江果然单纯如白纸,入世对他来说等同浸入染缸。
“外面的人都不诚实,我一路被骗了许多次,防不胜防·”晏清江委屈地道,愁眉苦脸地简单抱怨了句,“没有家里的人好·”·“我没骗你,”温钰闻言笑了两声,他极力将自己与”外面的人”撇开关系,柔声自然而然地牵着驴子往前走,低声给他解释道,“若是卖你驴子的人家,一年到头给它喂的皆是与主人家一样的吃食,养它三年如养一孩童,日日倾注心血与它,将它视为心尖尖上那一点肉。
那你说,它在主人家心里,可值十两银子而主人将其心头肉卖与你,可是卖得贵了”·他边信口瞎扯边将那头“值十两”的傻驴子往台阶上拉,岂料那驴子站在阶下就是不肯迈步,温钰在西山时也只曾驾着驴车骑过马与村长到山下的集市以物易物,驴的性情他并不熟悉。
他又嘘又牵,又拉又拽,那矮脚驴就是止步台阶下不前··晏清江正全神贯注地在思考温钰的歪理言论,也未注意到他与那驴子间的一番角力,等他成功被温钰绕进了他的谬论中,释然抬头,只见温钰正大汗淋淋地牵着他的驴子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冲他疲累地挥了挥胳臂道:“过来”·晏清江低头盯着脚下,一步一抬,稳稳当当地走上去,温钰等他上来,忍不住手抹了把额头,问道:“你这头驴叫什么名儿”·晏清江意外地一顿,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他掀了掀眼皮,尴尬地低声回道:“我不大会起名字,所以——就叫它十两。”
温钰:“”·“噗”温钰瞠目结舌只在一瞬,反应过来登时抚掌大笑,“好名当真好名”·他在自家门前笑得开怀,惹得晏清江红了脸,也惊得府内一众没见过温钰笑脸的下人闻声迅速跑了出来。
“大人,”管家从人群中走出,他立在门内,守礼地对温钰躬身作揖,又转身面向晏清江道,“这位是——”·“这位是我去年在外游历时,于苇州结识的一位隐士。”
温钰将手中的缰绳随意递给了一位下人,那人一躬身,拽着十两就往府门中进,十两在他手上却比在温钰手上要乖顺得多,温钰诧异地眼瞅着十两尾巴一甩一甩就跟着下人走了,气得简直胸口疼。
他偏头回视管家,拉着晏清江的胳膊顿了顿,给他迅速编造了个假身份,对管家介绍道:“这位公子姓晏名青,上日下安的晏,青色的青,自幼随父于寒云山中隐居修行。”
他这温宅连府带人都是贺珉之送的,他在府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隔日贺珉之就能知晓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此时还来了这么一位大活人·他得给晏清江找个妥帖的身份,找个就算查遍地籍户籍黄册查不出却也能说得过去的身份。
大抵天下修士皆爱住在无人之境,当风餐露宿于一种修行··北地多山,山脉延绵直至苇州·晏清江自望日山起,一路攀爬山道,行迹便不可考·说他是从寒云山上下来的,外人看来,倒也说得通。
苇州寒云山离任沧澜的北洵江距离颇近,越过寒云山便是北洵江,那山与降仙峰又大为相似:山高入云,山顶终年覆雪,人烟罕至,山下却风景秀美,树木林立··山中有一年迈忠仆与少年公子避世修行,却不料修行不当横死家中,还是温钰路过替他二人收的尸。
那二人将死之际留书,只道若是当真有有缘人来此,便将他俩一把火化了,撒与山涧间吧,也算是彻底“尘归尘,土归土”··听闻温钰这样说,管家倒是深信不疑,晏清江气质出尘,本就不似红尘中人,年纪瞧着又小,与宫中那位任沧澜一眼粗略瞧去,倒是真有七分相似。
他面色如常地冲晏清江拱手作揖,晏清江被改了名为“晏青”,也不争辩,穿着那身粗布麻衣也端端正正地冲他回礼··“晏公子,”管家躬身探手道,“您里面请。”
他在前面引路,晏清江礼貌而疏离地跟他道了谢,跟温钰一同往府中走去··京城此时也入了春,连带着温钰府中也是一片花红柳绿,生机勃勃,屋檐廊下还有鸟儿做的窝,满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的。
晏清江压着情绪,板着张脸左右四顾,想仰头细瞧那雕梁画栋,却又不敢做出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新奇表情,只微微抿着唇间或掀掀眼皮瞟一眼··他就像是个觊觎胡萝卜的兔子,见着什么都好奇,比之在后巫族时生动活泼上不少。
他跟着温钰上了回廊,廊下种着的一排桃树都开了花,三三两两挨在一起,层层叠叠、热热闹闹地团成了一簇簇粉嫩嫩的花球,微风拂过,朵朵桃花都似在枝头欢快地跳起了舞,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这与......这与你送我的......长得不大一样......”晏清江偏头细瞧了瞧那桃花树,谨慎地问温钰,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缀着的两名仆从,让他微微有些不自在,“我的那个颜色比这个艳。”
“你送你的那是绛桃,这个是千瓣桃红,品种不同·”温钰闻言拉着晏清江的袖口让他往回廊边上走了走,他抬手拽住伸进廊内的一根花枝,拉近了让晏清江凑近了仔细瞧,“千瓣桃红多为三轮花瓣,花丝粉红。”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晏清江认真地听他解释,点了点头,抬眼又想问他什么,嘴唇一动却闭上了,温钰见状侧脸垂眸,对着后面垂手立着的仆从交代道:“你们去将我院中那间窗前种有梨树的卧房收拾出来给客人暂住,再备上些点心吃食与洗澡水。”
那两位仆从得了嘱咐,恭敬地行礼称是,越过两人径直去了·温钰这才又转头柔声问晏清江:“你适才想问我些什么”·“没想问什么......”晏清江见人走了,这才抿了抿唇解释,话也多了,“莫叔说我什么都不懂,让我见了你后都听你的,少问也少说。
他还说,你现在是个大官,一言一行总有人看·着,京里不比族......家中,不能叫我连累你·”·温钰闻言一怔,意外地笑了声:“莫叔倒是突然间就明白事理了教训起你来头头是道。”
晏清江眉眼一弯也跟着他笑了,笑容干净,和煦温暖,一笑起来也比之前不知暖了多少··温钰凝着他的眉眼,等他笑完这才又道:“所以,我适才说你唤为‘晏青’,你也便认了。”
“嗯,”晏清江表情闲适轻松,“名字而已,你既那么叫总有你的道理·”·他说完又理所当然地重复道:“莫叔让我听你的。”
这么一个单纯孩子,勿怪莫中天一再如此叮嘱,温钰心说恐怕这是后巫族通病,他只不过与他们相处不过数日,那炮仗脾气的长老明里死命怼他,暗里却也对他如此信任。
“莫叔......怎么突然让你出来了你不是还得继续守着——”温钰话说得含糊,点到为止,就算身侧已无其他人,他因着族内的规矩也不能在外言说太多。
“这话我在外面不能说,”出乎温钰意料,晏清江也道,“关于家里的事情,我都不能说·”·温钰点了点头,笑着道:“那我带你去休息,待会儿等你起来,还能看到我妹妹喂鸡。”
“鸡妹妹”晏清江转身跟着他继续走那条长长的回廊,新奇地重复道··“对,我妹妹还会酿酒,桃花酒。”
温钰抄着两手顺着回廊一侧往前走,任凭探入廊内的桃花枝桠从他肩头轻轻擦过,嘚瑟地炫耀道··晏清江跟在他身后差点儿被弹回来的枝条抽了脸,他手忙脚乱地推开枝桠,简直吃了一路的惊:“桃花——酒”·四下无人,他也再不掩饰自己的孤陋寡闻,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温钰忍俊不禁,终是站在回廊的尽头哈哈大笑。
*****·晏清江去屋中洗了澡,换去那身在路上购置的粗布麻衣,改穿温钰给他找出来的一身新衣··晏清江从未穿过京中这种一层叠着一层的衣裳,他天生半仙之体不畏寒暑,后巫族中又是四季温暖如春,他常年身着白袍青衫于神树上盘腿打坐,对外界一无所知。
他将温钰送他的香囊从旧衣袋里取出,指腹摩挲了摩挲上面绣的花样,又将其往新衣中藏去,他出了后巫便舍不得系在腰上了··他在房中拉着衣裳带子揪来扯去,待他穿好衣裳,一个时辰已是过了,温钰就跟两位下人一并等在门外也不催他,见他披散着一头湿发开门出来,温钰便让人进屋将澡盆抬走。
“你先别出来,外面风凉,我给你把头发擦干·”温钰等人走了,又拽着他重新回屋,将他按在窗前,取了条巾帕给他擦头发··他少时就是这样将温沁如照顾长大的,那时的温沁如也是晏清江这副模样,眼神澄澈干净,一笑间稚气尽显,像是这俗世赠与他的宝贝。
晏清江任他摆弄,也不言语,一双眼只盯着窗前那株梨花树··“我离家时,你送我的......梨花都落了......”晏清江让温钰揉搓得一头乌黑长发凌乱,从那模糊不清的铜镜中看去,就像是个冤死的鬼魂,他也不介意,仰了头对温钰说道,“它谢得最早。”
“你用......”温钰一顿,低头跟他打哑谜似地对话道,“你定是未用正常法子养它,梨花花期虽短,开花却迟于桃花·”·“我想早些看到它们的样子,”晏清江缓缓道,“嗯,有些急。”
他话总是说得又慢又谨慎,温钰有心想问他是怎么出的谷,却知问了他也答不得,便做了罢,只专心给他打理头发··晏清江的头发又柔又亮,温钰正在给他束发,手一顿忽然道:“你先休息吧,起来我再给你戴。”
“不用,”晏清江起身,两步紧走出门,站在门外转头对一脸茫然的温钰,期待地道,“你妹妹开始喂鸡了吗”·温钰:“......”·作者有话要说:·这篇全文存,一个是怕忙学业断更,一个是怕题材冷我纠结数据(然而事实当真如此,或许也有我写得不好的缘故),然而我突然就体会出存全文的快乐了,那就是在往后台存稿的时候,倍儿爽·第26章 第七日(古)·温钰闻言简直啼笑皆非,他只好将晏清江带出房门,出了院落到另一处的花园前。
温沁如果然已经端着碗小米在栅栏里喂鸡,她穿着身素色的衣裳,侧脸在晨曦中愈发显得温婉可人,一群半大的鸡仔围在她脚边啄着地上的米粒,叽叽咋咋好不热闹··晏清江站在栅栏外,眼睫一眨不眨地凝着那群吃完了米就仰头扑腾翅膀求喂食的小黄毛,嘴角下意识就抿出了笑。
“进去看看”温钰抬手拉门栓,偏头招呼他进来,晏清江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生怕惊动那一群小鸡··温钰好笑地瞧着他,正想让他放轻松,温沁如闻声转头,她诧异地一眼瞧见晏清江,怔了一怔,这才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这位是我在外游历时,认识的隐士晏青晏——公子·”晏清江的年纪足以让温沁如称他一声晏爷爷,但他一张少年脸比任沧澜还显嫩,倒是与温沁如一般大,温钰顿了一顿后,复又笑着给他俩互相介绍,“这位就是我妹子,温沁如。”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温姑娘·”晏清江躬身向温沁如端端正正地作揖,与她隔着段不小的距离,模样守礼谨慎又疏离,嗓音也压得低沉,与他少年般的容貌一点儿不符。
温沁如也矮身回礼,照着兄长的指示,唤了他一声“晏公子”··温钰本就不是个爱交友的性子,在西山时,他就整日一人来去,与十里八乡都交好,又与十里八乡都不亲,来了京城后,又闭门谢客了一年,唯一称得上一句相熟的,也就一个任沧澜,这还是任沧澜死命巴着他倒贴来的结果。
这回有客临门,还是这么一位气质脱俗的在外偶遇的少年隐士,温沁如眸光不由就往晏清江脸上转去··晏清江跟她见完礼,目光便一路向下低垂,盯着她手里的碗瞅了半晌后,又兴致盎然地去瞧围在温沁如脚边的那些鸡仔。
温沁如顺着他注视方向垂头,四下里左顾右盼,一脸茫然,也不知这位客人到底在看些什么··这些寻常人司空见惯的东西,却是晏清江未曾见过的,温钰抱着双臂笑意盎然地看他俩一个痴一个呆,忍不住笑道:“沁如啊,你把碗给晏青,他家中未曾养过这些活物,好奇得紧。”
·晏清江侧头瞥了眼温钰,倒是也不见羞赧,温沁如这才反应过来,她闻声抬袖掩住唇角的笑意,将手中的碗递给一脸惊喜跃跃欲试的晏清江··他从碗底捞出一小把米,低头还在地上丈量了半晌,似乎是不知该把米往哪儿撒,他手抬在半空举着,零星小米便从他指缝间往下掉。
那群正仰着脖子嗷嗷待脯的小鸡机灵地立刻就调转了方向,朝他脚下奔了过来,挤在一·处争抢着啄地,还有吃不着的大胆地跳上了他的鞋面,长着小嘴叽叽喳喳地叫··晏清江冷不丁让它们吓了一跳,脚下一抖,往后狼狈地一步跳开,连带着手一颤,将一把小米全朝远处扔了出去。
那一群小鸡随之“叽叽叽叽”地欢快跑开,晏清江还僵着身子,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嘘出口气··温沁如憋着笑不敢出声,袖子掩面也不拿下来,生怕唐突客人。
倒是温钰端不住笑了,他爽朗地大笑出声,连温沁如都有些惊讶:他自打来了京城,就没这么惬意轻松过··他笑着揶揄地瞥了晏清江一眼,晏清江轻抿着唇,这才有些羞赧地垂了头。
“怕”温钰笑着故意问道··“太小了......怕......踩到......”晏清江两手捧着碗,也忍不住笑了,他这一笑越发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哪有半分隐士该有的味道,温沁如瞧着眼里,心中疑虑顿生,眉目间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就敛了三分。
晏清江正想把碗还给温沁如,谁料那群鸡看似个头不大,吃食的速度倒是惊人,没待他反应,鸡群又掉头冲他跑了回来··晏清江手足无措,一时间来不及反应,抱着碗不住往后退,直至撞在了温钰身上。
温钰笑着顺手扶住他,一手从他碗中取了米,展臂一扬就将米粒搓开撒出了一道弧线··鸡群停在他们身前开始吃食,散乱地分开排成一排,满地掉的都是鸡毛··晏清江靠在温钰胸前,只觉后背温温热热的,比靠着神树都安稳。
“呐,学会了别让它们挤在一处,不然有的吃撑了,还有的吃不到·”温钰在他耳边低声交代,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耳廓上,晏清江出了后巫就异常迟钝的五感慢慢开始敏感起来,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像是被烫到了似得,从温钰那跟怀抱没什么两样的姿势中退了出来,垂手立在他身侧。
晏清江久不与人接触,只觉得那感觉有些古怪,又不知到底是哪里不妥,他瞥了温钰几眼,却见他表情自然,又从碗中取了米往外撒着继续喂鸡,便只看着他,也不说话。
温钰喂完了鸡,又将碗递还给同样一声不吭的温沁如,嘱咐道:“沁如,你回屋换身衣裳,让厨房也别备午饭了,咱们跟晏青一道出去吃·”·温沁如笑着应了一声“好”,临走前又向晏清江福了一福,神情中莫名有些凝重。
“我们也出去吧”温钰将自家妹子的不豫尽收眼底,也未多说,偏头示意晏清江跟着他出去,他反身将篱笆门带上,这才又对晏清江道,“中午想吃些什么你这些日子在外面,可还吃得惯”·“嗯,”晏清江想了想,半踟蹰半如实地回他,“素菜可以......荤的......嗯......你们都吃什么”·见他这副为难的模样,温钰又忍不住笑了:“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与沁如也爱吃素。”
“也不是不好说......”晏清江吁出口气,轻声解释,“莫叔说,要让我客随主便·”·“莫叔这回可说错了,”温钰双手负在身后,悠悠闲闲地往前走,晏清江闻言一怔,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只听他带着几分调侃地说,“这句话话明明应该是——主随客便。”
*****·温钰的俸禄都攒在一处,等着给温沁如做嫁妆用,平日里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几乎无额外花销,偶尔下一次馆子,也是跟着任沧澜··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是醉仙楼,素菜做得最好的还是醉仙楼,温钰带着妹子与晏清江进了任沧澜最爱的醉仙楼,果不其然就遇见了他。
正值中午饭食,醉仙楼宾客满座,一楼大厅里全是人,喧嚣热闹··温钰一行跟着小二正要上楼,突然便有人扬了嗓子唤他说:“温大人诶呀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温钰仰头,寻声探去,任沧澜趴在二楼走廊外的阑干上朝他挥手,他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披着件银白色的大氅,一头长发用发带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髻,像是个偷了大人衣裳出门的半大少年。
他那一声喊得半个酒楼都静了,众人抬头四处张望,温钰一脚踩在楼梯上,身子瞬间就僵了,他本就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更别提他常年规避于各路势力人马,此时被猛地推上风口浪尖,简直无奈至极。
他低头看路也不应声,任沧澜却不依不饶地又冲他那方向放声“嗷”了一嗓子:“老温这里”·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满堂宾客应声眸光齐齐转向他俩,温钰尴尬地一偏头,一手搭上楼梯扶手,压着一身气度若无其事地抬腿上楼,目不斜视,步伐稳健,装得真跟叫得不是自己似的。
温沁如抿唇轻笑,也跟着上楼,晏清江诧异偏头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没出声··京城朝廷命官太多,谁也没把“温大人”真放在心上,满厅人看完了热闹,酒楼顿时又恢复了喧嚣吵闹。
温钰上至二楼,任沧澜还没型没款地斜靠在栏杆上,随意地拱手冲他笑着道:“好久不见啊,温大人·”·温钰一语不发,直走到了他身前,面无表情地抬手拎着任沧澜的后衣领,无视他“诶诶呀呀”的乱叫,将他径直拖进了他身后那间一向是预留给他的大敞着门的雅间里。
小二:“”·小二眼瞅这番景象,也是机灵,直接探手请温沁如跟晏清江也入了内后,将雅间门给关上了。
他径自下了楼,也未急着催客点菜··门一关,温钰这才放开了任沧澜,他不无好气地呵斥他道:“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叫成何体统”·任沧澜知温钰是在顾忌什么,但他偏就是这么一个爱看热闹我行我素的恶略性子,他笑得肆无忌惮不痛不痒,温钰却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无,温钰这辈子没跟人讲过句重话,对付任沧澜,他也的确无从下手。
任沧澜衣领被温钰拽得松散凌乱,他就势将大氅脱下挂上墙角衣架,转身歪歪斜斜站着,抄着两手笑看温钰身后,明知故问地“咦”声道:“老温,这位可人的小姑娘,可就是你妹子”·温钰实在懒得理他,连人都不想给他介绍,自己率先坐下不算,还抬手示意温沁如跟晏清江落座。
晏清江得了他指示,眨了眨眼,左右四顾,见温沁如也拉开了一把椅子,便也慢慢准备往下坐··任沧澜也不恼,他避过温钰,绕到温沁如面前,半个脑袋探到她脸前瞅了眼,居然摇头连连惋惜,话语间颇向半个长辈似地道:“啧啧啧,好端端的桃花运,偏让你哥哥给搅黄了,他呀,真该打”·温沁如一怔挑眉,眸中诧异一闪而过,似是被他那番言语吓了一跳,半晌后,她放松了神色,抿唇冲他笑了笑,也不多说话,端得一幅大家闺秀的矜持姿态。
她知温钰不善交际,能与这位公子如此相处,想必俩人间感情颇深··更别提,温钰加官进爵凭的是给陛下带回了那位与“水”有关的修士,这位公子虽瞧着年轻,但举止行为却透出股与面相不符的气质,温沁如动脑一想便能猜到,这位“公子”是谁了。
温沁如端得一幅八风不动的模样,与温钰简直一模一样,任沧澜讨了个没趣儿后也不尴尬,起身脚下再一转,已是到了晏清江身侧,他兀自拉开温钰与晏清江之间的一把座椅,抬腿就坐了下去,他跟才看见晏清江似的,手一托下巴,兴致勃勃地对着晏清江的侧脸上下一通打量,突然就神色一变,怔住了。
“你是——”任沧澜对上晏清江闻声转过的一张脸,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嗓音都抖了抖,他眼瞳一颤,不可置信地惊喜道,“果真是你”·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种种田”,培养培养感情撒~·第27章 第七日(古)·他这一声喝得满屋人都抬了头,晏清江怔然地与他对视,眼神茫然,温钰轻搭在桌边的手瞬间收紧扣在边沿,他神情戒备地斜觑任沧澜,心说不会当真这么巧吧。
“您是”晏清江出谷不过月余,跋山涉水沿途见过的人也多为行夫走卒、山野村夫之流,如任沧澜这般贵公子打扮的当真不多,他思忖片刻,终是歉意摇头,“......对不住,我与公子恐是——”·晏清江那把清澈干净的少年嗓音也颇为独特,他每说一字,任沧澜脸上笑意便扩大一分,不待他把话说完,任沧澜就扬声打断了他。
任沧澜激动地一拍桌面,拍完就势拉过晏清江的手握在掌心,惊喜地道:“晏公子当真不认得我了多年前,我与公子曾在......在......”·任沧澜陡然蹙眉,支支吾吾不停重复一个“在”字,五官皱缩成团,面目表情又是困惑又是痛苦,不说晏清江,便连温家兄妹也是一脸疑惑。
半晌后,任沧澜沮丧地一拍大腿,“哎呀”了一声,重又抬头对晏清江说道:“我多年前,于一颗古树下得遇机缘与公子相识,公子难道已是忘了若我不曾记错,公子姓晏,名清—·—”·听他这么一说,温钰率先变了脸色,他反应迅速地重重咳了一声,挡住任沧澜接下来便要脱口而出的“江”字,也吓了任沧澜一跳。
任沧澜诧异转头,只见温钰面色凝重地冲他摇了摇头,也不言语,温沁如提着水壶给几人倒水,沉默温婉,也不参与话题··说不出口的话与古树......不用任沧澜再多加解释,温钰便已经明白,他千算万算,居然不曾算到任沧澜也曾到过后巫族。
任沧澜眉心一皱,不解地再扭头去瞧晏清江,却不料晏清江眉头一挑一放,眸光一亮,竟笑了起来··他一笑,似乎整个雅间的气氛都缓和了三分,他以一副“他乡遇故知”的表情正对任沧澜,语速轻快地道:“原来是任先生”·“对可不就是我”形势急转,任沧澜喜出望外频频点头。
晏清江闻言起身,两手抬至胸前前推,端端正正给他行了个礼:“一别经年,任先生可好”·“哈哈哈哈,好”任沧澜也赶紧起身回礼,畅快大笑,“可别提多逍遥自在了”·玩世不恭、貌若少年的任沧澜,已在这世间停留了两百余年。
他少年时便随一得道高人·于北洵江畔修行,百年后,那道士贪恋红尘,自断修行,传功与任沧澜后便入了俗世,任沧澜却因此得道成仙,短短四十年间过得大小雷劫,并得了神谕,着他寻找后巫族登升天阶。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是晏清江代守神树后,遇见的第一个修士,也是最特立独行的一个,只因他上了升天·阶后又中途反悔跳了下来··六十余年前的任沧澜,站在树下抬首遥望晏清江,背着双手笑道:“我只走到一半,就觉得成仙路上太过孤单,只我一人在踽踽前行,若我当真登上那九重天,得一仙人封号,千万年独守一处仙宫庭院,又该是何等寂寞,所以,我不玩了。”
十五岁的晏清江立在巨树枝桠间,垂头茫然问道:“那任修士想......玩什么”·“谁知道呢”任沧澜随意摆了摆袖口,竟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天下那么大,我也想过过平凡人的生活,或许......考个状元去当官,亦或许去教坊司当个乐师吧。”
那日,降仙峰的雪下得异常得大,任沧澜被莫中天一把丢出后巫族结界,又被他下了术法禁止言说后巫族中之事··任沧澜晃晃悠悠从山巅上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任雪花扑了他满头满身。
再后来,他果真去教坊司当了些年月的乐师,只不过状元没考成,又几年,他在红尘中度过了太多的岁月,终是有些想家了,兜兜转转回了北洵江··某日,他蹲在江畔钓鱼,有一个头高挑的青年披着件黑色大氅,风尘仆仆地逆光立于黄昏之中,拱手冲他行礼,语速不疾不徐,嗓音压得恰到好处:“鄙人温钰,得当今圣上所托,寻任先生已久。
任先生名中带水,乃卦象所示可助陛下得道成仙之修士·不知先生,可愿与在下一同归朝”·任沧澜将他上下打量了一打量,转头继续钓他的鱼。
等日头沉到山后,山涧寒气渐渐弥漫出来,江畔也腾起了一层朦胧雾气··任沧澜光着脚起身,将空无一物的钓竿随手插在桥头,弹指将旁边的灯笼一一点亮,他理了理一身布衣长袍,这才转身向那老成稳重的青年回了个颇迟的礼,道:“恭敬不如从命。”
这漫长的人生于他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新奇的游戏,在这处或是在那处,并无分别......·*****·任沧澜与晏清江一并掉进了回忆之中,他这些年极少忆及过往,却不料这段记忆中却将眼前的两人都囊括了进去,也当真可算是有缘了。
任沧澜从记忆中抽身而出,与晏清江相视而笑··他虽也好奇晏清江怎会出了后巫族,但也不便多问,他抬眼转头,正想探探温钰口风,想知他二人又是怎么认识的,却不料他视线适才与温钰担忧的目光对上,却猛地一震,福至心灵:晏清江......任沧澜......名中带水......能助贺珉之成仙的修士......怎么可能这么巧·任沧澜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他敛了神色,满脸思虑,目光蕴满探究与质问地复又投到温钰脸上。
“你二人原也认识,”温钰接过温沁如递来的茶水,八风不动地举在唇前轻抿了口,面不改色地在任沧澜的注视下,语无波澜地道,“晏青晏公子也是我在寻你的途中结识的修士,他就住在离你北洵江畔不远的寒云山上,那山下古树林立,你二人可是在那处相识的”·他三两下就将晏清江的身份给篡改得与任沧澜成了邻居,晏清江却未反驳,温沁如垂首饮茶,抬袖挡着半张脸,也不言语,只任沧澜一人表情越发古怪,疑虑渐浓。
温钰微微侧头觑他,目光如有实质般,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在打哑谜,任沧澜与他对视半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配合地道:“温兄所料不错”·温钰接过温沁如手中茶杯转递于他,任沧澜顿了片刻才伸手,温钰反倒抢在他前面道了声:“多谢。”
这一语双关的“多谢”,便彻底坐实了任沧澜心中的猜想,他知温钰一向谨慎,在酒馆茶楼恐是难吐真言,他接过茶杯轻抿了口茶水,挑眉看了温钰一眼,摇头不言。
这一番哑谜打完,饭便吃得有些不太对味儿,幸好任沧澜生性洒脱,又能说会道,跟温钰品评几番茶酒,与晏清江论上些许道法,间或还能跟温沁如聊上两句,席间气氛倒是让他带得又活络上了几分。
待吃完饭,众人在酒楼前道别,任沧澜笑着问晏清江:“晏公子打算在京城盘桓几日这京城繁华,吃的玩的数不胜数,温钰是个足不出户的闷罐子,又是个只进不出的铁公鸡,必是不识这些的。
不若约个时日,我陪公子四处走走”·晏清江让他问得一怔:“我......我也不知......”·他下意识抬眼探向温钰,眼神犹豫困惑,他出谷时只想着要寻温钰,亲口告诉他一声,·他送的那些树都开了花,美不胜收,他喜爱非常,其他的根本未曾想过,更不曾思及等见到了温钰后,他又要如何。
温钰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只觉晏清江这些年独守神树当真是只虚长年纪,心思单纯到不像样子,哪像任沧澜顶着张少年脸,已活成了个人精的模样··温钰又感动又心疼,便开口替晏清江回任沧澜道:“他这些日子都住在我府上,你若是想来找他,只管来便是。
我那府中也就沁如时常在,左右无人,他就算常住也无妨·”·晏清江闻言颔首,低垂的眸光蕴满笑意,任沧澜也不再多问,抬手跟他告别:“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过两日,我去府中找你。”
待他转身走了,晏清江这才抬头问温钰:“我真的可以在你家中多住几日可莫叔说了,去朋友家中,不可借住多过三日·”·温钰瞬间就乐了,连温沁如都忍不住抿出了个笑,他半真半假调侃道:“莫总听莫叔胡说八道,从今往后听我的。”
“好·”晏清江也笑,“你是主人家,自然得听你的·”·他们三人在前面说说笑笑,却不查身后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个人,那人在温府门前折返,径直进了皇宫。
*****·皇宫,御书房··“你说,温钰府上新来了位少年隐士,与任沧澜也是旧识,且就住在离北洵江不远的寒云山上”贺珉之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反问案前跪着的人。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是·”那人沉声答道,“姓晏名青,今日刚到,温府中递来的消息也是如此,看年纪不过十六七,与任沧澜有些相似。”
“去查清楚,”贺珉之头也不抬便道,“这世间哪儿有那般巧合之事,全让他温钰一次碰了个正着·”·“是”·*****·回到温府,晏清江可算是觉得有些累了,他神情明显困顿萎靡,被温钰察觉后打发回了屋中小憩。
他自打出谷,便愈发像个凡人,知冷知饿,易乏易累··温钰从他房中出来,反手轻声合上房门,转身却发现温沁如等在他院中那颗梨花树下··温沁如是温钰一手养大的,遇事沉稳冷静,与温钰颇为相似。
兄妹两人沉默对视,半晌后,温钰给她打了个手势,唤她一起进了书房··温钰仔细将书房门关好,在里面落了锁,又取了火折子··温沁如立在桌案前,见他抬手将桌上的一盏灯给点燃了,这才粗粗研了些磨,一语不发地取了支笔递于温沁如。
温沁如忐忑地看着他,片刻后垂头在纸上写到:“那位晏公子到底是谁”·温沁如一手龙门体虽说学了形却学不出神,却比大多不识字的寒门女子好上太多,她写完还来不及将笔递还温钰,便见温钰已又取了支,提笔在她的字旁倒着写了两列:“卦中人其实有二,晏清江亦是其一”。
温沁如神情一滞,惊诧抬头,脱口便问:“那为何......”·不待她说完,温钰抬手一挥打断了她,他一言不发,将那写了字的纸折了几折,折成了与镇纸一般大小,又取下灯罩,把纸条一头凑近烛火点燃。
温钰镇定地眼瞅着一张纸转眼烧成了灰,这才又将灯吹熄,把纸灰扫进茶碗里融了,将茶水泼进了墙角盆栽··“时机不到,他万不可露面·”温钰临出门,轻声对仍立在桌前回不过神的温沁如道,“相信我,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咔咔咔咔咔,是不是大家都以为任沧澜是李代桃僵其实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后面会解释的~·第28章 第七日(古)·自打晏清江来的第二日起,温钰便有了早退的毛病,横竖他在司天台也是挂的闲职,晨起去点个卯,不到午时便走人,若是无事,也不必每日上朝。
若是贺珉之有事儿找他,宫里便会遣人来府中请他前去··晏清江睡了一觉起来,过了初见温钰的欣喜劲儿,就又回复了些以往的疏离,对谁都毕恭毕敬,活像是个从棺材板里起出来的老古董。
整个人淡得像个影子,能随时被风吹走似的··温府的仆从都私下里说:“晏公子跟志趣话本里的那些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要不是他还吃饭睡觉,任谁都当他是从天上下来的。”
温沁如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也不便与他单独来往,晏清江也只得等到温钰回府,这才能活跃上几分··“你在我家中还如此拘束”温钰笑着问他道,“沁如让我从小养得像个男孩子,我们山里人也不计较这些,你与她适当多亲近亲近也可,总好过你自己一个人。”
“总归......”晏清江举着手上的书卷示意,谨慎道,“总归都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怕坏了沁如清誉·”·温钰摇头轻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晏清江对后巫族外的一切都好奇至极,后巫族自西汉时起便自南疆巫族分裂而出,与神界定下契约,举族跋山涉水于北地看守神树··后巫族不与外界互通,族内藏书甚少,晏清江出谷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世间确实有万物,他不过一介得见天光的盲人,知之甚少,甚至不及垂髫孩童。
他每日问东问西,早上等温钰回府便与他读些诗书··温钰是个好夫子,并不教晏清江死记硬背,讲解过的东西,总是会一句反三,合着相似的情境让他加以记忆。
晏清江大早起来喂鸡,温钰便会打着跟他重复:“要甜先苦,要逸先劳·不勤与始,将毁于终·”(注1)·路过花园见到菊花残枝,便又教他吟两句:“菊花抱枯枝,槿艳随昏旭。”
(注2)·他早退归来,还会跟晏清江自我嘲讽,说他行为乃为“不诚,当不得君子”,而君子则该是“诚者,物之始终,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注3)·待用过午饭,温钰又时常会带他出门,去市集上走一走,大饱了眼福便回府歇息··“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这话温钰也是教过他的,是以晏清江不说要买什么,温钰也不问,只不过相隔不出三五日,晏清江屋内准会出现些他在集市上多瞧过几眼的小玩意儿。
(注4)·没半月,晏清江拆着温钰做给他的木制九连环,手边摆着一堆各式各样的孔明锁,桌上还蹲着一套耍着罗汉拳的泥塑小和尚,内心却是比什么都开怀满足··温钰窝在墙角给他扎花灯,动作娴熟地将纸糊在拢成型的竹架外,手指在白纸上比划了比划,抬头问他道:“想在灯上画什么画儿”·晏清江拆九连环拆得正热火朝天,随口便答:“田螺姑娘。”
”温钰闻言手下一顿,心头莫名就往下沉了沉,他抬头诧异问道,“为什么是......田螺姑娘”·他只知晏清江尤喜妖魔鬼怪等奇异故事,平日里读完诗书也给他讲了不少,连带着连任沧澜都晓得他这个偏好,偶尔来串门时,便跟他聊聊《山海经》《搜神记》。
只是温钰却不知,晏清江原还喜欢温婉贤惠的貌美姑娘··晏清江慢慢停了手,也不抬头,指尖摩挲着九连环,不好意思地轻声回他:“跟你......有点儿像......”·“啊”温钰一时有点儿蒙圈,他低头自我打量了一打量,实在把自己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与田螺姑娘放不到一处,“哪儿像”·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晏清江抿着唇偏头瞧着他乐,眉眼弯得惬意漂亮,拎着九连环在空中一阵晃荡。
温钰这才明白,他啼笑皆非地站起身,把灯笼随手放在椅子上,笑着轻声呵斥他:“故事都给你白讲了,把我比作鲁班可好”·晏清江笑着摇头,唇一翕一合,愣是又对着温钰吐出了四个字:“田螺姑娘。”
温钰掰不过来他,心头倒是不由轻松了些许,他撩了下摆在晏清江对面坐下,手撑着下巴瞧他继续拆解九连环,随口说道:“我知道的故事都给你讲完了,你也给我讲讲......你知道的”·晏清江显然不是个能一心二用的,他手下动作越发慢了下来,渐渐停下不动了,偏头思忖的摸样着实认真。
族中流传的故事多半是些上古传说,剩下的涉及后巫族与巫族间的恩怨纠葛也无法多加言说,他想如实告知温钰他没故事讲与他听,又觉这话若是说出口,温钰恐会失望。
温钰若是失望......他直觉自己也不会开心......·温钰瞧他眼睫眨了几眨,表情似乎也变得有些落寞低沉,正想问他,便听他突然轻“啊”了一声,眼神一亮,喜形于色地抬眼看他道:“我给你讲讲有关黄泉的传说好不好”·“黄泉地府么”温钰倒是所料未及,黄泉乃是他不可勘之一,他对其本就知之甚少,便疑惑道,“天有九重天,地有九重地,地府乃在九重地下,又因打泉井至深时水色昏黄,故九重地又称黄泉,意为地极深处。
难道这传言......不对么”·晏清江将手中九连环放下,抬眼对他微微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头,故弄玄虚地压了压嗓子道:“当然不是·”·“哦,”温钰眼瞅晏清江性子越发开朗,偶尔还会与他开些玩笑,配合他的语气慢慢伏趴在桌面上,做出一副十足的兴致盎然的模样,洗耳恭听他的亘古奇闻,“愿闻其详。”
晏清江这辈子第一次给人讲故事,他咳了几下清了清嗓,回忆了回忆,模仿着温钰讲故事时高深莫测的语气,道:“黄泉乃是酆都城外两山间的一条河名,河水上层清澈,下层却昏黄浑浊望不见底,乃是引自蓬莱之弱水,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河心有一漩涡似泉眼直通地府,黄昏后便有一船家往来于河岸与河心之间,以一破旧竹筏渡新丧亡魂,送入地府受审·”·“不是......鸿毛不浮么”温钰认真听完,疑道,“那船家可是阴间的使者”·“并不,是人,黄泉之上只那竹筏可通行不沉。”
晏清江见他果真未曾听过黄泉的传说,语气登时轻快了不少,“那船家是来自凡间的人,有所求于阎王,便自愿将其肉身留于地府,以魂体于黄泉之上渡新丧亡魂,渡满百年,或方可如愿。”
“凡人能求阎王什么”温钰显然没把这些当故事,他眉头微拢,琢磨又问,“可不就是求生前罪大恶极,死后坠入地狱无间受罚的挚爱亲友能早日投胎或是再与其见上一面”·“多半却会如此......”晏清江思索片刻,猛地又“啊”了一声,双眼一亮,抬眼对温钰道,“我听莫叔说,这一任船家是一位凡间的侠士,他的爱人乃是由灵体山魄渡劫成人时,为天罚神雷劈至灰飞烟灭的。
侠士心伤欲死,点化那山魄的主人山鬼大人出面求于阎王,让那凡间侠士摆渡百年,换得那山魄还阳的一线机缘·”·“山魄”晏清江时不时吐出一两个新词,温钰闻所未闻,简直新鲜。
“对,山魄,”晏清江耐心解释道,“凡人死于山涧间若久无人安葬,会有一魂七魄徘徊不去,待轮回转世一魂受召与二魂齐聚,七魄散去·在此七魄散去之前,若有山中灵气将七魄吸纳融合孕育,再由山鬼助其修行,不日则可化为人形灵体侍奉山鬼左右,非仙非鬼,始称山魄。
若山魄得机缘于凡间修行百年未曾为恶不曾杀戮,染人界阳气亦可由七魄生出三魂,后登冥界轮回谱,由转生台轮回为人·”·“那岂不是......那岂不是百年之后,这世上将会有两位.....两位......”温钰倒吸了一口凉气,细思恐极,瞠目结舌,他话说得断断续续简直词穷,只好不可置信地直白问道,“......两位相似的人一人乃是由魂转生而成,一人乃是由魄转生而成”·“嗯。”
晏清江点头应答,笑道,“却是有此传言,山魄多少受所蕴七魄影响,或性情肖似前人,或相貌一无二致·山下曾有数人言,见其死去亲人于山间行走,广袖轻纱博带,飘渺似仙,唤其姓名,不答不应......”·温钰只觉一时间,似是窥见了不少三界秘辛似的意外,他还沉在这则故事中,忽又听晏清江轻声唤他:“温钰。”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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