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声音有毒 by 微我以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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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音有毒 by 微我以酒(5)
·晏清江摇头笑道:“那你可知,看似与我俩一般大的沧澜有多大年岁了”·“他不同啊,他修炼了那么久才成的仙身,理应年岁大些,可你不是说自个儿生来便是半仙吗”温沁如自有她一般理论。
晏清江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温沁如眼神便更加不解,他清咳了一声,合着呼呼作响的风声道:“我......八十余岁了......”·温沁如:“”·“不等等,你说你多少岁”温沁如顶着半头散发,跟被风把脑子刮走了似的,她两眼发蒙地抬手扶住身侧一棵老树,道,“风太大,我似乎没听清楚......”·“八十二三了吧,”晏清江憋着笑,瞧着她一副惊骇模样,顿时玩心大起,还颇实诚地掰着指头数了数,“该是八十三了。”
“......”温沁如简直瞠目结舌,风中凌乱间又忆起,“哥......我哥哥也知道么”·“他虽没问过我,却当是知道的。”
晏清江脚步不停,与她依旧在林中疾步穿梭间,居然还忙里偷闲当真回忆了回忆:他没说过,温钰也没问过,但先前俩人私下聊天时,温钰却隐约表现出是知晓他守着神树守了许多年的。
但这个许多年,具体是多少年,以及温钰是否晓得他比他大了这么些岁数,他就当真不知道了··若是温钰不晓得,待告诉他时,他是否会与温沁如一般惊讶呢·他这想着,身侧不远处猝然响起几声刺耳的鸟鸣,一群乌鸦骤然四散飞起,像是受了惊吓般,粗嘎着嗓音叫得甚是难听。
晏清江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温沁如已停了脚步,压低了身子,抬头冲他无声道了句“有人”,手比在唇上让他噤声,晏清江点了点头,便也随之躬了腰。
他二人隐在半人高的枯树丛中,凝神侧耳细听,除却萧瑟风声,陡然便闻见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响动··那声音由远及近,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金属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响,两人不约而同相互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紧——是追兵·晏清江顿时拧了眉头,转头四顾,他俩循着环山的线路,在过人高的灌木丛中绕来绕去早已晕头转向,只想着一路向上到了山脊处翻过去便是,如今看来,是他俩已然走错了路,落入了追兵的包围之中还是那些人脚程比他俩快上许多,已率先一步到了山脊近处·晏清江与温沁如面面相觑,俱是想到了一处。
“怎么办”温沁如无声问他道··晏清江缓缓摇了摇头,他与温钰不过才读了半年的书,《四书》《五经》都还未念完,更别说有关这些计谋逃亡的了,他眉头一蹙,只能一比相方方向,默然询问了一询问温沁如的意思。
温沁如倒是与温钰读了十来年的书,然而姑娘家对兵法征战也不甚喜爱,书到用时方恨少,眼下她也无甚有用想法,只一心想着千万别被抓住便好,遂冲着晏清江一点头,俩人便猫着腰转身拨开眼前树丛,一同钻了进去。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却不料,下一刻——·“啊”·“唔”·那树丛后却不是平地,乃是处断崖·温沁如一脚踏空发出一声惊呼,晏清江只来得及伸手够住她衣角,便随她一同摔了下去。
正一寸寸搜查他俩身影的士兵闻声抬头,只见两道瘦削人影在灌木丛枝桠间的缝隙中一闪而过,果断便高声喊道:“人在那里”·*****·好在那断崖并不甚高,下面又是个土坡,他俩摔下后又连续跟着往下滚了几滚,还间或在凸起的石头上磕上一磕,磕出几声诡异的清响来。
待两人彻底停住,已是各自滚出了一身稀泥烂叶··“我的腰......”温沁如让坡上的石头硌得腰跟断了似的,却一刻也不敢停,捂着腰眼龇牙咧嘴爬起来。
·她转头去寻晏清江,却见晏清江眼神惊慌,一张脸吓得煞白,他跪在地上,抖着手将身上那已辨不出本来颜色的包袱解了半抱在怀里,三两下揭开那层层包裹,直到露出里面那盏白玉梨花灯。
他嘴唇微抖,将那灯举在眼前前后左右地细细转着查看了一番,见确是毫发无损,才闭了闭眼缓了心神··“哥哥雕那灯时,累得一双手都快废了,”温沁如见他那副珍视模样,心头一暖便想道,“如今看来,却是也不枉了。”
她稍稍宽慰了宽慰,一抬头却是自个儿也被吓了个面色青白——一群士兵正训练有素地从那断崖上往下滑,就快到他们身后了·“晏青快跑他们追来了”·晏清江闻言头都没回,起身抱住梨花灯便随她慌不择路得往前跑。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妹妹让温钰养得很可爱~·第55章 第十四日(古)·除了惯常走过的路,温沁如平日也是个不识方向的,更别提几乎没怎么出过门的晏清江,于是乎这一旦在林间逃起亡来,他俩便顿时如两只无头苍蝇般瞎蹿,只管没头没脑地往没人的地方跑,也顾不上方向不方向,只先别被捉住便好。
晏清江如今越发似个凡人,走了这许久山道,也不住气喘··温沁如又饿又累,半条命都快没了,她勉力强撑半晌,终是随手扶住身旁石壁,整个人都扑了上去,泛着眩晕道:“不......不行了......让我缓口气......再.....再走......”·晏清摆手让她别再说话了,赶紧休息,后面的路还长,能缓得一时三刻也好,不然到不了后巫,他们便得累死途中。
趁温沁如恢复体力,晏清江靠着石壁将梨花灯又包回衣裳中负于身后,转头蹙眉不住打量四周··自断崖下起,他们似乎便像是从林间坠到了不毛之地的荒山野丘般:这一路行来树木越发稀少,视野极其开阔,眼前似是一片覆满乱石的荒原。
狂风一起,飞沙走砾,乱石崩云,叮叮当当的碎石互相磕碰敲击,合着呼啸风声,越显凄怆荒凉,颇为瘆人··晏清江眉心陡然一跳,敏锐察觉出那风中送来的一缕气息极度不同寻常,他正要唤温沁如快走,天色骤然便暗了下来。
云团层层叠叠,缓缓将头顶秋阳掩住了大半,那满山遍野横出的巨型怪石,便在这诡异的天象中被分成了阴阳二色,似镇墓巨兽般狰狞地挡在路间··温沁如汗湿重衫,伏在山壁上愣是让风吹干了衣裳,她打了个抖,软着手臂紧了紧领口,诧异抬头,神色古怪地问晏清江:“这处......是风水不好么阴气有些重了,风声也越发·尖哨了起来......”·“嗯,”晏清江简洁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扶她,眸光颇凝重道,“咱们快走。”
他搀着温沁如正要起身,那风声离奇得猝然变了调,疾风夹裹着缕缕阴风袭来,温沁如身子一顿,脚下登时便打了个踉跄,她一手按在额头上,面色苍白··晏清江紧张唤道:“沁如”·“嗯”温沁如晃了下脑袋,目光微微透出些许茫然与不适,低声道,“无事,适才突觉心中很是憋闷,像梗着股恶气宣泄不出......”·晏清江闻言脸色一变,只又催了句,“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温沁如点头说“好”,晏清江也是累极,却弯腰将她搂住,带着她在石壁上借力一跃,用了轻身的功夫往前纵了丈余,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接连不断循着巨石当落脚点,温沁如让他起起落落挟出老远,正悬在一处不大不小的石滩上方··那一处石滩似乎与其他不同,巴掌大的地儿用一人高的柱形奇石稀稀疏疏环了一圈,正中凸起一块似莲座的石台,石面光滑平整,还隐隐泛着些淡青色的水润流光,像是有人整日坐在上面似的。
温沁如适才消散的那股不舒爽的感觉登时又冒出了头,还愈演愈盛,盘绕在她心尖儿上堵得她脑袋发胀、耳中嗡鸣,她抓着晏清江手臂的手指不由收紧··晏清江偏头瞥见她脸色异常,忙踩在一根石柱上停下,急急问道:“又哪里难受了,可是畏高”·温沁如手压在胸口,艰难地喘了口气,强撑着摇头:“无事,我们快走。”
晏清江见状斜睨身下那石阵,正思忖间,耳畔突闻“咻”一声尖锐破空之声由远及近而来,他来不及多想,揽住温沁如果断跃下石柱,不待他在石阵前站稳身形,便又听“叮”一声金石相撞的清脆声响。
下一瞬,从半空落下一支箭,掉在他脚下··晏清江与温沁如一同抬头,只见那一众训练有素的人马已进入这寸草不生的乱石荒原之中,发现他二人踪迹,分成两队迅速围了上来,数百马蹄飞踏,震得地面轰隆作响。
晏清江一刻不敢耽误,拉着温沁如刚抬脚,就又有一支箭凌空便往他下一步落脚之处射来··晏清江:“”·他换了个方向继续,那箭矢却跟长了眼睛似的,他三番五次受阻后,跟温沁如终是被那些人彻底追上,不消片刻,便被追兵团团困住了。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为首那人正是被晏清江骗走的另一名侍卫,他此时身上着了铁甲,手上弓箭还未收回,控马停在晏清江身前五步远处那石阵前,朗声道:“下官得陛下口谕,有请晏大人进宫面圣。”
他那一声被风夹裹着送来,晏清江耳廓一动,目光与他对上,仰头便道:“我不去·”·那人闻言眉梢一挑,显是未曾料到他如此直白,眸中讶色一闪而过,他驾着马往前又走了一步,他那些手下便跟得了令似的,与他一同往前,将那包围圈又缩小了一半。
骑兵□□高头大马步伐整齐,稳稳地踩在乱石子上,手上兵器垂在马身一侧,忽明忽暗的阳光从云缝间穿过,落在那枪尖刀刃上,折射出凛冽寒光··温沁如身侧马匹突然打了个响鼻,那鼻水差点儿就喷在她身上,她见状不由一抖,往晏清江身上蹭了过去,手指勾紧他手臂衣裳。
晏清江侧身挡在她身前,冷眼环视四周,与为首那人正面对上,神情倔强,不卑不亢··那人得了贺珉之口谕,知不管如何必得将晏清江活着带回京城,此时见他如此神情,便又心道此人硬逼不得,攻心恐才是上策。
他骑在马上暗自思忖片刻,抬眼俯视晏清江,合着风声朗声道:“晏大人,若是下官未记错,您今日之所以出逃,是因晨起在太医院中,听闻温大人在军中犯了天大的过错,怕受牵连,便想带着您身后那位温大人的亲妹离开京城,可对”·晏清江闻声眼睫一颤,眸光转了几下,却是不答,温沁如心头猛地一震,脱口便道:“我哥哥他——”·“沁如”晏清江截住她话音,又在她手背上拍了几下,让她稍安勿躁。
温沁如惶恐不安地嘴唇颤抖,将倒口的话又抿了回去··“这等大事,晏大人怎么还瞒着温小姐”那人见此便心下了然,“呵”一声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他驾着马原地走着踱了两步,兀自又道,“我虽不知晏大人心中所想,但却想多嘴劝晏大人一劝,眼下温大人生死难测,也就晏大人还能救其一救。
您若与下官回宫,凭借陛下如今对您的依仗求上一求,或许便能保他一命不死;可您若是不愿......”·那人拖了长音,垂眸与晏清江对视良久,见他眸中神色瞬间有异,执着倔强将散未散,连呼吸都一并乱了,这才满意笑着又道,“......莫说温大人的生死了,便是这位温小姐,恐也没命出这林子了。”
话音未落,那人不待晏清江反应,复又自身后箭囊取了支箭,搭在弦上,箭尖直指温沁如额间,冷声威胁晏清江:“大人,下官再说一次,陛下有旨,请您随下官回宫”·他原意是想借晏清江心思慌乱之际,逼他一把下决定,却不成想晏清江比他预料中更加沉得住气,他将温沁如拨到身后挡严实了,自个儿迎上那箭尖。
晏清江承认他的建议异常诱人,却忍不住又质疑心道:他一个连药都不会炼的人,又拿什么去与皇帝交换温钰与沁如的条命任沧澜亦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温钰让他中秋前后送温沁如出城,眼下中秋将至,这皇城,他若是与温沁如再回去,便就当真出不来了·晏清江缓缓摇了摇头,他身后温沁如却是有些急了,低声道:“晏青”·她想说晏青,要不我们回去救哥哥吧,却又猛然忆起他说,温钰让我在中秋前后务必将你送出城去。
温沁如从不曾质疑温钰决断,却在这当口,不能不顾他生死··“晏青,”温沁如揪着他负在身后包裹着梨花灯的衣裳一角,抖着嗓子道,“我们回去吧,回去救哥哥,好不好”·晏清江后背颤了一颤,却依旧默然不语。
此时骤然又起了一阵疾风,那风横着卷过大半个乱石滩兜头向他们扑了过来,那风莫名刮得人心浮躁,连战马都禁不住前蹄跃起,接连不住嘶鸣··为首那人眉心紧蹙,等那风过了,神情急转,颇不耐地手挽弓,拉弦如满月,眼眸微眯道:“晏大人是下定决心要抗旨了么”·晏清江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不识抬举”那人见状似乎也不耐烦再劝了,厉声斥责他,又一扬声,手指猝然松弦,“陛下有旨,捉拿晏青与温沁如回宫,晏青捉活口,温沁如——生死无论”·那一簇银光应声“咻”然破空射来,电光火石间已到近前,晏清江护着温沁如折身躲避摔倒在地,他语气虽急却坚定无比:“沁如,你信我,我将你送走,便回去救温钰”·温沁如抬眼,便落入他一双清澈黑眸,压着哭声点头:“嗯”·身下的石块硌得人生疼,晏清江一把拉起温沁如,半架着她转身便朝向一侧试图突围出去。
“放箭”为首那人一声令下,数道寒光登时离弦射出,晏清江拽着温沁如侧身规避,“嗤”“嗤”两声连响,温沁如肩头腿下衣裳便被擦破两条口子,又是一声“叮”,有箭又阻了晏清江脚下之势。
他俩犹如被人扣在瓮中待捕的鳖,左右突围均无成效,铿然又是一声利器划过虚空的清脆声响传来,晏清江扯着温沁如转身狼狈躲闪,身后居然有人策马举刀劈来·那人一击不中,变招再攻,由下向上斜撩温沁如前胸,晏清江拖住她后仰翻倒,抱着她向后滚了两滚,堪堪避过头顶马蹄。
晏清江接连摔倒两次,身后玉灯磕在石头上,磕得他一颗心都不由跟着颤抖··他翻身正欲坐起,却听又有战马高声嘶鸣··他侧头瞥见数人驾马而来,马蹄带起碎石翻飞,凌空便有一枚正中温沁如额头,她“啊”一声低呼出声,手不及捂在伤处,便有一道温热血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晏清江心中一紧,抬头只见那些适才还围成一圈,围堵他们的士兵突然都跟中了邪似的,朝他们纵马驰骋而来,不像是要抓人,倒向是要杀人·他与温沁如在地上狼狈地爬来滚去,满目皆是扬起的马蹄与刺眼的刀光。
温沁如躲闪不及,肩头右臂被刀尖刺中,晏清江与她被隔开一小段距离,顾不上她,见她接连受伤心下一急,冷不防后背也被一刀划中,剧痛顿时袭来,他将闷哼压在喉中,突觉察肩头一轻,在那一片混乱中清晰捕捉到身后那“咚”一声金石相撞的微响。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梨花灯·那一刀划破了身后包裹,梨花灯掉出来了·晏清江转身便往地上伸手去够,那灯侧躺在碎石上,离他不过咫尺,他指尖堪堪碰到那沁凉滑腻的灯壁,陡然便有一箭从人群缝隙中射出,那箭势头又急又猛,锐利镞锋瞬间贯穿他手掌心,将其就势定在石缝中,一蓬鲜血溅在白玉灯壁上,像一串艳红色的铃兰。
“唔”他痛呼出声,咬紧牙关,忍痛向前爬了一步,用另一只手将那玉灯搂在怀中··下一刻,又是一箭飞来,正中他身后温沁如的小臂:“啊”·晏清江这辈子从没这般疼过,他抱着怀中玉灯,额间青筋跳动,疼得都有些发懵,他听见那一声惨呼,竟顿了一瞬才回过头去。
混乱之中,又有马飞奔而来,两蹄悬空正朝温沁如当头踏下,她一身一脸的血,披头散发,拖着条伤腿再无力闪躲,眼见就要葬身马下,尖声唤道:“晏青”·晏清江眼瞳骤缩·生死之际,晏清江再无他法,他眸中闪过一抹果决与无可奈何,箍紧怀中梨花灯,被钉在地上的手掌忍痛握拳,奋力将箭身从地上拔起。
他竖掌胸前掐了个扭曲的指诀,骤然便有一只通体乌黑的凤凰从他肩头幻化而出,燎着玄青色火焰般的尾羽,展开双翅,啼鸣迅疾略过,堪堪挡在温沁如身前··那马蹄落在凤凰身上,登时便被一股诡异力道反弹而回,连马带人一同侧身摔倒在地。
那凤凰凄厉“锵”然惨叫,霍然便烟支离破碎,随风飘散了··晏清江应声喷出一口血··温沁如怔忡着眨了眨眼,侧眸瞧向他,眼中惊魂未定。
那群士兵眼见同袍翻倒,竟无人去扶,骑兵绕过他纵马袭来,步兵在外围又拉开了弓箭,晏清江抱着灯起身,眉心紧蹙成团,他环顾身侧,面色不善,周身陡然便腾起一圈墨色云雾。
战马嘶鸣,不受骑兵控制般在他身前驻足不前,天上云层彻底将太阳掩住,狂风骤然又起··晏清江在那人群中微阖双目,嘴唇翕合,低声似在吟唱上古歌谣··为首那人见状皱眉,下一刻,只见从那石缝间,袅袅娜娜渗出丝丝缕缕浓墨般的云雾,在空中扭曲腾转,往晏清江身上汇聚而去,他散发闭目,眉心亮起一道鸦羽般的玄青额纹,衣摆在半空随风鼓动。
他头顶云层越积越厚,汹涌翻滚,隐隐有响雷闷在云间,天色倏尔一亮,从稀薄的云缝处陡然泄出一道闪电··晏清江在那亮光中猛地睁眼,将怀中梨花灯向外一推,那灯悬在半空,灯壁内凭空生出一道明火燃在灯芯处。
天上雷声渐响,似是愤然的怒吼,枯枝般的惊雷“噼啪”一声从九天之上劈头砸下··温沁如刹那间便想起那句:“见云生雷·”·下一瞬,晏清江两手在胸前结了个复杂手印,将周身浓墨般的云雾尽数引入那梨花灯中,黑雾在灯芯处团聚,烛火猛然便蹿起,像是一簇烟花般腾空,在云下轰然炸出一圈如强劲的气浪,山间巨石震颤,像是地动般摇晃不停。
万千玄青色碎片随之飘下,落地便燃起一星火光··那黑火一引便着,瞬间贴着碎石滩点起一片墨色火海,战马嘶鸣,士兵凄厉惨叫挣扎,遍地打滚··惊雷轰隆一声平地炸响,天上猛然降落数道雷电,映得大半个荒原犹如白昼,雪亮蛛网闪着刺眼的银光,“噼啪”一声,将厚重的云层劈得四分五裂。
晏清江便在那妖异火海与雷光中,弯腰搀扶温沁如踉跄站起,一阵袖,两人便一同消失了踪迹··作者有话要说:·毫不夸张地说,这章卡了半个月,码了整整两天才码完QAQ·从没写过这种情节,真是,太酸爽了·第56章 第十四日(古)·晏清江带着温沁如也没逃远,只落在那石滩后山谷内的一处湖前。
那湖被众山环抱,背靠那荒原,正是——涉川所在的那处湖··晏清江将手上那箭折断取出,便不再管它,转身替温沁如简单处理了伤口,止了血··温沁如身上大大小小伤了几处,腿上还插着支羽箭,就算想计较男男女女授受不亲,也自觉不该在这个时候不要命瞎矫情。
晏清江眸光一暗,就着湖水净了手,低声自责道:“我没照顾好你·”·温沁如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她打记事儿起便已跟着温钰在西山下定了居,哪里受过这等惊吓。
她起初还有些怔忡,又失了些血,身上也一阵阵地发着冷,头也晕晕乎乎愈加懵懂,闻言茫然地抬头:“啊”·晏清江也不再多说,撕了片衣角在水中摆了摆,递给她擦脸。
温沁如让冷水一激,总算是清楚了七分神智,她惴惴不安地偏头斜觑晏清江,只见他额心那一抹鸦羽般的额纹若隐若现,还未完全褪去,衬着他比寻常男子白净上些许的肤色,倒是挺好看。
晏清江手插在湖水中,突然“嘶”了一声,他将受了伤的那只手手背微微翻转,瞧见那狰狞见骨的伤口已越发严重了起来,外翻的皮肉竟然蹊跷地开始腐烂,不由眸光一沉。
“晏青,你怎么伤得这样重”温沁如听他痛呼便探头去瞧,大惊道,“你手伸过来,让我看看”·晏清江却将袖子捋下,手掌蜷缩在袖口中,淡然笑道:“无妨,我体质特殊,受了皮肉伤,过不了一夜便会愈合。”
他如此一说,温沁如便信了三分,适才他神威大开,倒是真像个——仙人温沁如又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道,说是仙人又似乎不太妥帖。
他那时眸间一抹沉郁与戾气,反倒将他往日那出尘气息掩盖了不少··温沁如左肩一动就疼,单手艰难地捧着湖水饮了两口,擦了擦唇角,抬头这才有些“逃出一劫,拾得一命”的豁达感,她望着眼前清澈而宽阔的湖水,刚吁出口气又“咦”声道:“晏青,你觉不觉得此地有些眼熟”·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晏清江正拿衣角沾了水在擦拭梨花灯上的血迹,闻言嘴角一挑,想笑却没笑出来。
头次来时,正是春末夏初的好时节,漫山郁郁葱葱皆是翠色,春阳当头,湖光便泛起粼粼波光,他们五人临湖泛舟、饮酒赏景,那是何等的美妙··而此时,中秋将至,草木凋零枯败,连带着湖光山色都一并萧索乏味,以至于温沁如竟只觉眼熟,并未认得。
晏清江感慨道:“你再瞧瞧这便是涉川守着的那处湖水,咱们那次来过的·”·温沁如愕然转头四顾,细细打量,半晌后“呀”了一声道:“是啊我们......我们怎么逃到这儿来了”·她惊喜得居然笑出了声,眉梢才染上喜色,忽又问晏清江:“任大哥的那条画舫呢”·晏清江也扭头瞧了瞧,垂眸将那梨花灯结结实实系在了腰带上,道:“许是让那魔头毁了吧。”
“谁毁了”他语焉不详地抛出一句,温沁如一头雾水,半晌后“唔”了一声,“那个——季寒远”·晏清江点头应了,温沁如又奇怪道:“晏青,涉川呢”·“他死了,七夕那日季寒远将他染了魔气,堕仙成魔,他受不住魔气侵蚀仙体,便死了。
任沧澜拘了他的魂,去想法子让他复活了·”晏清江几句话便与她解释了,见她神色顿时黯然,便转了话头又道,“你若是歇息好了,我们边走边说,此地离那处荒原不远,并不大安全。”
温沁如“哦”了一声,道:“好·”·温沁如借着他伸出的左手站起身,随他一瘸一拐往前走,她腿上伤口幸而不太深,踉踉跄跄还是能自己走的。
他俩临进山道,晏清江突然转身指着那湖的一侧说:“沁如,我们就是从那里逃来的,那处寸草不生、魔气鼎盛,便是季寒远修行的地方·而那石台,想必便也是季寒远搭来修炼的。”
温沁如随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那处天上云团还未散去,心中不知为何陡然“咯噔”了一声,隐隐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待她问出口,晏清江拂开眼前枯枝,让她先入了林子,便自己先坦白了。
“我适才在那处,无草木灵气可用,便引了魔气·”·温沁如一怔,脱口便道:“哥哥说仙杀了凡人要遭雷劈的你也是半仙,刚才引火烧了那许多人,天上那些雷该不会是......”·“我没杀人,那火只是瞧着厉害,等咱们走了,困得他们一时三刻便会散了,他们也只是些皮肉灼伤,要不了性命。”
晏清江轻声辩解,小心翼翼地斜睨她道,“那云雷却的确是冲着我来的,我若是害了人命,便登时就会有天罚降下来了·”·“那便好,那便好......”温沁如让他差点儿吓死,不住道,“那就好,你可是为了救我才出的手,若是因此反而害了你,我可就没脸面对哥哥了。”
晏清江却摇了摇头,温钰曾说山中人朴素,温沁如又打小乖巧守礼,性子温和无争,嫌少与人起争执··她心中恬静平静,便不会为魔气所扰太多,而那追兵之中却多是刀口舔血的军人,被那魔气一激,便激出了克制不住的狂躁。
晏清江那时就算不出手救温沁如,过不了多时,也得出手自卫··他俩走了一段,温沁如心中念及温钰,又去问他,晏清江也不瞒她,将这几日的事儿给她一一解释了,温沁如愈发担忧起来。
****·晏清江与温沁如这一路尽捡着山路行走,遇上人家便讨上些水与吃食,东躲西藏,颇为提心吊胆,好在上天保佑,让他俩几次侥幸逃脱追兵的围堵··待入了寒云山时起,晏清江便认得路了,走得便也能快些。
只是他右手的伤并未愈合,竟然还愈发严重起来,半个手掌已见了森森白骨,他怕吓着温沁如,平日便藏在袖中,只艰难用着左手··温沁如一再追问,他终是说了实话:“我本可不受魔气侵染,那日却是在身体受损之下自觉引了魔气,不查让一缕魔气留在了创口之上,便似跗骨之蛆,不太好除掉了。”
“那可怎生是好”温沁如又忧又急,却见他一副视若无睹的摸样,语调一转道,“你若是这副摸样让哥哥瞧见,他可得心疼死”·她这一语倒当真换来晏清江眉头一蹙,他眸光往袖口瞥去,嘴唇一动便说:“等咱们到了我族中,让我引了神树清气灵力,便能将其除去,并不碍事的。”
“那——最——好”温沁如故意一字一句地揶揄他,晏清江眉眼间便染上几分赧色,也笑了··又过了十余日,待他们到了降仙峰顶,这才将一颗始终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此时已到九月,山下桂花香气浓郁,而山上依旧终年积雪,已早一步入了冬··晏清江扶着温沁如站在结界外,被兜头扑了满头满脸的雪,他却异常开怀,似漂泊在外的游子终于归家了一般,愉悦又轻快地对温沁如道:“我族中人宽厚平和,你与他们定能相处的来。”
温沁如闻言陡然就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温钰出了趟远门再回来,便对她说:“等京城事一了,我带你去一处世外桃源,那地方美不胜收,人也良善,你一定喜欢。”
温钰说的,怕就是晏清江的部族吧··温沁如点头道了声好,便见晏清江抬手去触那一道虚空中瞧不见的结界,他手甫一抵上,突然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了回来。
晏清江被那股力道震出三步远,脚下带起一溜雪花,嘴角眉梢间的笑意骤然便凝住了,他茫然地眨了下眼,不可置信般垂眸去瞧自己的右手:“我......我进不去了”·“晏青”温沁如也吓了一跳,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跑过去问道,“怎么了”·“我......我进不去了......”晏清江不可置信地复又呢喃道,“为什么啊......”·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温沁如闻言一怔,也不知怎么回他,蹙眉想了想只能道:“要不,你再试试”·晏清江显然也是做了这打算,正抬脚要往前走,那结界倏尔闪了一闪,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那人一身白袍,白须白发,身材高大,面色颇为凝重且疑惑,眉间折着几道深刻的竖纹,正是那暴脾气的长老——莫中天··他一眼瞅见晏清江,居然猛地一顿,难以相信道:“清江,怎地是你”·晏清江离开不过一年,却在近日经历了不少变故,眉目间那矛盾的纯真与疏离已渐渐化为了疲累与忧愁,他此时眸中还有一丝惶恐未散,见到族人只觉眼眶一热,竟是未听清莫中天到底说了什么,只怯生生地低声唤道:“莫叔。”
“诶,清江啊”莫中天让他唤得心中一抽,老泪都差点儿落下来了,赶忙探身便想去抱抱他,“清江”·温沁如站在他俩身侧,听闻那声“清江”,便猜那俩字该是水字部——“晏青”原名“晏清江”——当真应了温钰卦象中那个“水”。
她也是个懂事儿的姑娘,见那一老一少久别重逢,便自个儿背着手默然站着,拿鞋尖悄·悄踢了踢地上积雪,想着温钰如今也不知怎样了·自打晏清江手上留了魔气,那山间的灵气便不能为他所用了,他俩匆忙赶路,到如今,也是过了月余。
莫中天搂着晏清江单薄的肩头适才轻拍了两下,便骤然觉察出了不对,他往后撤了一步,低头便将晏清江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给拉了起来:“你这手上,为何有魔气”·晏清江猝不及防让他一把拽开了衣袖,那藏了一路的残手便直接坦露了出来。
那手如今已然被魔气侵蚀得厉害,手腕之下只剩一截森然白骨,五指骨节上还盘绕着一圈圈玄青魔气,瞧来甚是可怖··温沁如前几日见时,他那手还没这番严重,冷不丁瞥见,惊骇地小声道:“呀”·“晏清江”莫中天那暴脾气直接炸了,胡子一抖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适才在族内发现有魔气扰动结界,不想竟然是你你身上这魔气哪儿来的你晓不晓得族内是不容妖魔的,你带这一身魔气,还想入这结界回家吗”·晏清江被他掐住手腕吼得浑身一抖,他打小没怎么被人教训过,此时只闻“不能回家”这四个字,便眼神瞬间空茫了,他抬眸嘴唇轻颤,想要辩解,却半晌也没吐出一句完整话:“我......我是为了......”·“诶呀,还是我来说吧,”温沁如在一旁瞧着焦急,出声道,“他是为了救我,才在京·城外引了魔气。”
她一出声,便引得两人都往她那儿转了头,莫中天正在气头上,扭脸瞧见温沁如,两眼一眯,莫名“咦”了一声··温沁如礼数周全地提着裙角往前走了两步,矮身向他福了一福,谨慎斟酌了字句道:“这位......这位伯伯,晚辈温沁如,是晏......清江的......的......”·她话到口中也踟蹰着支支吾吾了起来,她偶尔打趣儿时会唤晏清江一声“嫂嫂”,但那也是玩笑话,对着晏清江的族人却是万不能叫的,她咬着舌尖斜睨了一眼晏清江,见他还未反应过来,正犹豫,却听晏清江口中那位“莫叔”,嘴角一抽,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姓温的”后,竟然面朝着她,问晏清江:“这是你在外面找的小媳妇儿么”·“不是”晏清江这回倒是快,与温沁如异口同声否认,莫中天反被吓了一跳。
“你俩喊什么”他道,“想吓死我这老人家”·温沁如讪讪摸了摸鼻头,晏清江却轻声道:“莫叔,她是温钰的亲妹子。”
听到“温钰”这俩字,莫中天立马翻了个白眼,鼻孔冲天冷哼了声,却不料晏清江下面那话,却让他直接愣住了:“莫叔,温钰正遭劫难,生死不明,他让我送他妹子来咱族中,你帮我好生照顾着她。”
莫中天意外道:“你说那本事挺大的混小子......怎.....怎么了”·晏清江一说温钰,眸光便软了七分,他抬眼将手腕从他掌心中抽出,又将袖口放下遮住了那森森白骨:“他没事儿,只是正等着我去救他,眼下我既然入不得结界,便只好求您帮我将她带进去,好生照料着了。”
“你要去哪儿”莫中天闻言伸手又去拉他那条半残的手臂,急道,“你这才刚回来,手不要治了”·“治不了了,引不了神树灵气,便难治了。”
晏清江却是淡然,避开他脚下一点,往后略出一丈远,他嘴角噙着笑意道,“莫叔,你照顾好沁如,等我找到温钰,便回来了·”·莫中天拦他不及,眼见他话未说完,几个起落飘飘然便下了山,转头对着温沁如一个小姑娘又撒不成火,吹胡子瞪眼只能暗自生闷气,翻了翻眼皮粗着嗓子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给我说说,他扔了修为不要,出去找了你哥哥一趟,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又为了救你没了手,你们姓温的克他啊”·温沁如:“......”·她与晏清江同生共死一个月,情谊越发深厚,他却连声招呼也没打,转头就这么走了,温沁如正难过,让他这么一嚷嚷,便有些怕他,缩了缩脖颈便想哭,她压着哭腔道:“我哥哥为了晏清江欺君罔上,整日提心吊胆,他眼下就要死了,我嫂嫂去救他怎么了”·莫中天冷不丁让“嫂嫂”这俩字糊了一老脸,壳子内活了两百多年的魂魄登时颤了颤,他胡须一抖,抖出一叠颤音道:“嫂......嫂嫂......嫂嫂”·“晏清江就是我嫂嫂”温沁如憋了一路,也是憋到了极致,如今借着劲儿“哇”一声竟然哭了,她将满心的惶恐与委屈尽数倾倒了出来,也不管面前是谁,连嗓子都喊破了音,只管大声发泄,“他与我哥哥情深似海,救我一个小姑子于危难间又有什么错你干嘛那般吼他我们死里逃生那么多回,他好不容易回家了,你骂他做甚么”·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莫中天:“......”·莫中天让她反过来一通训斥,只觉这天下间姓温的恐都是他前世的仇家,他想哄哄眼前这哭得直打嗝的小姑娘,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得一跺脚,伸手拽着温沁如入了结界便跳下了山谷·“啊”一声尖叫后,他怀中的温沁如便没了音儿,他正想转头喜滋滋地向她提前介绍一介绍这风景如画的后巫族,便见温沁如额前留海全让风吹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额下那一双睫毛还挂着泪水紧闭着的——双眼。
莫中天:“......”·“丫头胆子真不如他哥,竟然就这么吓晕过去了·”他不要脸得暗自腹诽··莫中天揽着昏迷不醒的温沁如刚落入后巫神树前,那神树上的新守卫便从树下飞了下来,急急便对他道了句:“莫长老,适才族长来找您,说那日冕上温钰的名字消失了。”
莫中天闻言一怔,下意识眸光便往温沁如脸上投去,他倒吸一口凉气反问道:“啥”·那不过二十来岁的少年只当他没听清楚,语调平平,事不关己地换了个说法重复又·道:“那位叫温钰的外来人,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章大肥章啊温钰这章持续掉线中,因为这篇主要就是想挑战一下剧情文,所以就没怎么考虑攻受同框不同框的问题,剧情需要为主啦~~·哦对了,下章......嗯......你们懂的......嗯......要虐了......捂脸逃跑求不打脸·第57章 第十四日(古)·晏清江从降仙峰上下来,按照原路迅速折返。
他只身一人便也无了顾忌,仗着自个儿较常人身体轻便,用了轻身的功夫不眠不休地赶路,更连吃喝都能省亦省了,待到京城外,竟只用了不到十日功夫··温钰说,他自己的死劫在立冬前后,晏清江便当真赶在立冬前到了。
适时北风萧瑟,天还暗着,只一把璀璨星子在闪着亮光,官道上人烟渺渺··晏清江风尘仆仆地赶来,还未靠近那紧闭的城门,便猛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给弹了出去·晏清江一路辛劳,本就体力不济,冷不防遭这么一下,径直向后摔倒。
他侧躺在地,捂着那只被魔气已渐渐向上侵染的手臂,忍着眩晕,半晌才趴起来··紫薇气规避一切妖魔,与后巫族的结界异曲同工,当日任沧澜带着同样身染魔气的涉川,便也是被如此阻在天子城外。
晏清江往前踉跄了两步,面色苍白焦急,却无他法,他只能咬牙合身扑了上去,试图将那无形的紫薇气撞出一道豁口··晏清江又一次被弹开摔出老远,那只残手撞在地上钻心似得疼,似乎还能闻见关节处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当真是一把骨头都要摔散了。
他得进城将温钰救出来·晏清江忍痛又站了起来,胸口起伏,彼时天边已隐约透出些曦光,冲散了浓墨般的夜幕··五更将至,待宵禁一止,届时城门便将大开,他若还不能靠近城门分毫,就麻烦了。
他离开后巫时,曾想在官道上将被押送入京的温钰截下,却又不知他们会走哪条路··他对这些知之甚少,出了京城又辨不清方向,便想着还是到京中救人更加稳妥。
可如今他却进不去那道城门··晏清江越发焦躁,眉心那一抹玄青色的印记倏尔闪动,他只觉手臂上的魔气便是突然活了一般,循着被侵染腐蚀的伤口便试图往经脉中钻,撑得他断了的经脉又胀又痛。
魔气他眸光猛地一亮,垂头往身侧瞧去——他进不去皇城的原因不就是右手上存有魔气·天边滚着道橙黄的暖光,星芒缓缓在靛蓝色的晴空中敛了光,陡然便有一团云雾凭空翻滚了出来,当头挡在那城门上,闷声乍响一道惊雷。
四下里一片寂静,那响动便被衬得大极了··晏清江不为所动,嘴角一挑,眼尾隐现一丝浅红,他左手竖掌为刀,直冲着右手肘便削了下去·他掌势下落一半,便被横□□来的一只手给阻了去势,他眉心一竖,显是恼怒至极,不待回头便变掌为爪,将身后那人给拽至了面前。
他抬掌前劈,掌风直冲那人面门而去,那人不闪也不躲,却骤然出声唤他道:“清江”·晏清江闻声顿住,眸光一闪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他盯着眼前那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讷讷道:“沧......沧澜”·话音未落,天上那云层便散了,任沧澜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出口便道:“晏清江,你适才险些入魔我刚若不伸手拦你,你那是要做甚么”·任沧澜携着涉川魂魄一路跋山涉水,待寻到晏清江口中那山鬼,将涉川托付于她,再度折返京城便已过了将近七十日。
他知温钰那卦象诡异,又算到他死劫将至,匆匆而来,却在城门前见晏清江一身魔气,被紫薇气挡在城外不说,竟下了狠手,想断自个儿一臂·晏清江见他归来,便平白涨了几分底气,他定下心神,将那魔气重新逼回手腕下压着,隐下这月余来受的各种苦难不说,在那城门“轰隆”正缓缓打开之时,只仰头对任沧澜道:“你想个法子让我进去,我要救温钰。”
任沧澜这些时日没日没夜地赶路,生怕迟了害涉川灰飞烟灭,也未有闲暇夜观天象,这江山是姓贺还是姓什么,与他并无不同··是以,他甫一闻此,也未做他想,只当温钰已被押回京城,晏清江与温沁如得了机会先逃了,晏清江将温沁如送走,又折回来救温钰。
“你如今进不来,便好生在城外待着·”既是救人,任沧澜便一刻也不敢耽误,他道,“我先去宫中打听情况,你找个妥帖的地方藏好,等我出来,咱们再一起做打算。”
晏清江点了点头,便指着一侧林子道:“我就在里面等你·”·任沧澜应了一声,顺手掐了个法诀,将晏清江那一身已辨不出原先颜色、破破烂烂的衣裳给收拾整顿了,这才转头入了宫门。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城内此时还一片静谧宁静,偶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想是晨起做早点生意的··任沧澜见天色尚早,求见贺珉之也不大可能,便先回了趟府。
他也未惊动下人,溜到后门进去,直接循着小路入了他自个儿院子,大摇大摆推门进了其中一间小屋内,将平日贴身伺候他的小柳,给一个指节叩在脑门上,敲醒了··那孩子本也是贺珉之搁在任沧澜府上的眼线,却因任沧澜见他对修道颇有兴趣,也不管规矩不规矩,将他留在了自个儿院中,偶尔有空便随口教他一教。
那孩子便感念任沧澜这点儿好,在不犯贺珉之忌讳的范围内,对任沧澜便了几分衷心··小柳模模糊糊睁眼,见两月未见,在皇帝那儿已盖了“逃跑”戳的任沧澜居然就立在自己床前,登时便清醒了,他一骨碌趴将起来,伸手揪住任沧澜袖口,张嘴便道:“大人,你可算回来了”·任沧澜在唇前竖了根指头让他噤声,撩了衣摆在他床边坐下,小声对他道:“我走的匆忙,这才刚回来,也不知近日可有何大事发生,待会儿去宫中觐见,怕撞了陛下忌讳......”·他话未说完,便被小柳不分尊卑地急急插了句:“大人,你可千万别去宫中出大事儿了”·他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少,往日又修道,小小年纪便一副老成模样,常被任沧澜念叨,如此失态倒是颇为少见。
任沧澜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揪了起来,连带着嗓音都不由沉了三分:“怎么”·那小柳抿了抿唇角,眸光一转,似是蹙眉思量了一番,半晌后,这才颇有些忐忑地抬头向他详细说道:“大人走后,陛下便让那位温大人家中的小公子,替大人在太医院中当值,结果那位晏公子没过几日寻了个时机跑了,连带着将温大人的妹子一并带出了城。”
任沧澜只听这么一句,便心说果然如他所料,却不料那小柳顿了一顿,换了口气又继续悄声与他耳语:“他二人出逃后,边关便来了军报,先说因那位温大人,太子下落不明,后待宋将军有如神助地打了几场胜仗,又寻到了太子尸首,便又上书声称是那温大人通敌卖国、与敌方合谋,才将太子诳入山谷险地中害死的。”
小柳不带喘气地说到这儿,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任沧澜,只见他果然面色巨变,不待他追问,便又低了一份嗓音,缓了语速,轻声道:“宋将军战前请旨,说因薨了......主帅......军心已散,要砍了温大人祭奠太子亡魂,以振军心......陛下......”·“陛下怎样”任沧澜等不及他支支吾吾,咬牙低声催道,“说话”·“陛下病情反复,人也越加暴躁,更别提那时也正气急......又因大人与晏公子皆不在,便越发觉得是温钰设局骗了他,就允了......”小柳道。
任沧澜只觉晴空一道霹雳,登时便落在了他脑门上,他内里一颗活了两百多年的老魂不禁颤了颤,抖着嗓子茫然问他:“他,他如今在何处”·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小柳却是听懂了,他咬着唇怯怯地答:“温大人尸骨没带回京城,也......也未受酷刑,军报昨日一早送进的宫,他是死于十日前,只被砍了头,鞭尸三百,尸首......尸首就那么扔在边关了。”
任沧澜一口气梗在胸口,面色一白,登时便闷声咳了起来··“大人”小柳让他骇得径直跪在了床上,不住给他拍肩顺气,他从未见过任沧澜这番摸样,急道,“大人可是染了风寒”·任沧澜手捂在唇前,另一手冲他无力摆了摆。
任沧澜没温钰那般能耐,他只是借着修道,能看懂几分天象与面相,小柳这一句“温钰死了”直将他说懵了过去,他嘴唇抖了抖,却不知这话能像谁去求证··温钰就这么死了他茫然心道,怎么能呢他为了一位友人,却因此又失去了一位·“大人,您听小柳一句劝,可千万别入宫了,出城快走吧。”
小柳见他渐渐止了咳,压着嗓子苦口婆心道,“大军刚打了胜仗,将敌军打怕回了老家,陛下最悲恸的时候也已过了,这事儿便算是翻了篇儿,您若是此时进宫,那可就——就等同自投罗网,羊落虎口了”·“仗......打赢了”任沧澜闻言茫然又道。
“赢了,”小柳如实回他,“据说那位宋将军突地便有如神助,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他那处,每战必捷·”·“呵·”任沧澜陡然突兀地冷笑了一声,小柳一怔,却见他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诚心道了声谢,转头便从那屋门出去了。
有如神助任沧澜立在他那曾经的院中,胸中憋闷得只想仰头大笑——滑天下之大稽那姓宋的必是战前得了温钰指点,战后又想将战功揽了,将“看护不理”“太子之死”的罪全推了,才找了这么一个由头·他以一身异能左右时局,竟落得如此下场,这南魏百万人的性命......当真是温钰一人的劫......·劫·*****·晏清江只觉他在林中似乎等了许久,那天才大亮了,破晓时的寒气却仍悬在鼻端前,将散未散。
山间水面初凝,北风萧瑟,到处都静悄悄的,眼看就快立冬了··“北方应个交子的说法,是要在立冬时吃饺子的·”晏清江耳边恍然便响起这么一句,像是温钰就在他身边似的,双唇蹭着他耳廓,温声轻笑着道,“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我亲自去做。”
晏清江怔然转头去寻,那一从凋零的树林却中只他一人,左右不过是些枯枝败叶,连个鬼影都无,风一起便沙沙地响,凄凄凉凉的··他陡然便忐忑了起来,心狂跳了几番,暗自道任沧澜怎得还不回来他越发焦躁不安,又想着会不会是他躲得太深了,任沧澜寻不见他·便又往林外走去。
他甫一出林子,当真见任沧澜向他疾步走来,他正忐忑又期待地打算迎上去,却见任沧澜面色苍白悲戚,忧愁与痛苦将他一对英挺的眉眼,都压得垂了下来··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晏清江登时便觉察不对,他左手扶着身侧一棵枯树的枝干,眸光瑟缩了一下,急喘了两口气,这才梗着脖子复又向任沧澜瞧去。
只见任沧澜停在他身前两步远处,眸光哀伤地凝着他,抖着嘴唇轻声道:“他死了·”·“谁你......你在说谁”晏清江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却反应极快地反问他,“谁死了”·他扶在树身上的手不由收紧,那残手不知不觉便隔着一层衣袖,搂在腰间那玉灯上。
任沧澜只觉他通身纯粹无害的气质陡然都变了,像是只随时要跃起伤人的凶兽,他喉头一动,压着些微溢出喉头的哽咽道:“你知道我在说谁的......是温钰·”·晏清江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僵在原地不动了:“怎么会呢”·晏清江眼神空茫,喃喃道:“怎么会呢他说死劫在立冬前后......我回来了啊......他说要我等他......我一直等着呢......”·“他怎会死了呢”他嗓音一沉,沉出了含混的哭腔,眉心那一抹玄青额心突地一闪,他仰头茫然地问任沧澜,“他如今......在哪儿呢”·“他——”任沧澜眼见晏清江又隐隐有了入魔的征兆,头顶云层又聚了起来,生怕他下面一语便能将他直接送入魔道,紧张地支吾半晌,“他——”·“他在哪儿”晏清江嗓音又猛地一提,险些破音,山间骤然起了一阵狂风,横着卷了过来。
任沧澜在那风中与他对视,默了半晌终于道:“在边关·”·他话音未落,晏清江周身魔气陡然大盛,他阻拦不及,只眼睁睁瞧着他面无表情一振袖,在那疾风之中,瞬间无了踪迹。
“......都是我的错,”任沧澜等他消失,这才低声自责,“是我回来晚了,我应你的事,都未能做到·”·晏清江一走,任沧澜便抬手在胸前掐了个指诀,赶紧去追,眼下温钰已经死了,而晏清江——决不能放任他入魔。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的宋将军,就是温沁如原本的姻缘,温钰拆了他和温沁如,就造成了这后面的果,如果他没拆温沁如跟宋骁......结局可能会有变数......吧·下章会虐个高-潮出来·看这章已经受不住虐的菇凉,就跳过下一章吧,剧情简介一句话就是——晏清江入魔,战场捡回温钰尸骨,狂轰乱炸贺家祖坟,就酱~~·以后应该不会再写这么虐的文了,目前也就是处于各种题材都在尝试,想看看自己到底擅长写什么。
古耽下一篇是那个山魄跟摆渡人的故事,虽然这篇里剧透了一点点,但是整体故事不虐,文风应该也是偏轻松向的说~·第58章 第十四日(古)·战火烽烟刚了,沧幽城中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墙垣坍塌,两侧房屋荒废殆尽,满城弥漫一股死气。
南魏大军刚刚撤离,只留足了兵马继续守城··晨曦之中,靠近城门的几处简单修缮妥当的民舍中,便有炊烟袅袅升起··这一仗打得迅疾无比,恐谁也未曾料到,失了主帅的一支军队,竟能在不到两月间,便一路将北狄人逐出沧幽城门。
晏清江也不知温钰尸身葬在何处,一路走来,却仍存了一线希望,只想着这么走上一圈,指不定便能见到他好端端地站在哪处角落了呢··他悬着一颗心,直走到了城门前,才有人将他拦下。
他着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腰间缚着一盏玉雕的灯,长发散在脑后松松扎着,也未束冠,眉眼精致灵巧,神态疏离高远,瞧来不过似个出游的富家子弟··只不过仗方才打完,城里城外渺无人烟,拦他那士兵便生了几分疑惑,出声便道:“小哥儿是打哪儿来的烦请先报上名姓。”
“晏清江,”晏清江语无波澜地直报家门,顿了一顿,再开口,嗓音便带着三分忐忑地反问他道,“你可曾见过温钰,他如今在何处”·那士兵闻言一怔,赫然便竖了眉头,最后那场仗前,温钰在三军前被斩杀祭旗,整个南魏军中谁人不知温钰大名·他从腰间抽出单刀便架向晏清江颈间,厉声喝道:“你是那女干人同伙来人抓女干——”·晏清江不待他将话喊完,亦不惧那锋利刀刃,左手抬起在那刀身上从容一弹,那刀便陡然碎成了三段,摔落在地。
他手腕一转再往前一探,三指扣住那士兵喉头,冷声便道:“温钰他在哪儿”·那人冷不防被他一招制住命门,怛然失色,却仍想着拖他一拖,拖来其他同袍。
晏清江见他不说,指上一个使力,那人喉头便发出一声轻微吱响——·“我说”那人骇了一跳,闭眼便道,“他同其余战死的将士一起,尸首被埋在城外平原那战场上”·晏清江只闻“尸首”那俩字,便眼前一黑,他手指一松,茫然往后退了两步,身后“哗啦”一声,一众人马持枪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晏清江视若无睹,身形一晃,便若一团云雾般,往城外飘了过去。
“这......”·“这是人是鬼”·“那人......是.......是在飞”·那群将士正举着枪手脚哆嗦,突然又有一人背对城门凭空出现在眼前,那人着一身云纹锦袍,紫冠束着一头青丝,转过身来,却不过是张少年脸庞。
“温钰葬在何处”那少年出口便道,“说”·一吓叠着一吓,那一众将士面面相觑半晌回不过神来,被晏清江适才扣住脖颈的那人却面容古怪地道:“......城外。”
“多谢·”那少年冷眼将他扫了一扫,手指在胸前掐了个诀,便登时化作一道银光,不见了··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一众将士:“......”·*****·宋骁将温钰安了个污名砍了,再想将他同那些北狄人一起一把火化了,便有些于心不忍,遂让人在将他鞭尸之后拿席子一卷,就那么扔在了城外,待仗打完,便又着人将他与南魏战死的将士一同葬在了关外平原。
那关外土地上尽是大片斑驳血迹,土下埋着的累累白骨将那地势硬生生拔起了些许高度··晏清江站在昔时战场的最中央,凭风而立,只觉周遭那缕缕风声,像是数万英灵在高唱军歌,莫名震撼与悲怆。
“温钰......”他临空闭目轻喃,“你在何处”·他两手搭在胸前掐了个复杂指诀,感受着脚下不安涌动的军魂,只要温钰尚有一魂或是一魄停留在尸骨之上尚未去往黄泉,晏清江便能寻得到他。
届时如涉川一般,送他去找山鬼,便能保住一命··直到此时,晏清江仍不死心··他嘴唇翕合,惴惴不安地将咒语念到一半便睁眼四下查探,却仍在那群亡灵之中寻不到温钰半分踪迹。
他脚下一个踉跄,便从半空跌落在地,晃了几下稳住身形,眸光彷徨且慌张,晏清江眉心那魔纹陡然又是一闪,便见他眼神一凛,抬掌便朝地下打了一掌··瞬间,白骨血肉合着褐红色的泥土在半空翻飞。
“他不在了”任沧澜晚他一步来此,站在他身后等他念完整段冗长古咒,又待片刻,直到那土下还未来得及投胎的一众生魂,皆被他扰了安宁,这才不得不出声喝道,“晏清江你醒醒温钰魂魄——不在了”·“你住口”晏清江闻声回头,双目赤红如血,已是入魔前兆。
天色猛地一暗,云层便从四面八方被拉扯着往一处聚,狂风随之横着席卷而来··任沧澜心下大惊,纵身跃到他身前,抬手抓住晏清江又要劈掌的左手,凝着他双眼厉声大喝:“你醒醒你感受不到吗温钰魂魄不在了,他已去投胎了”·“你住口”晏清江勃然大怒,左手被他扣住,便也不再顾及那只残手,右手一抬便往他胸前骤然推去一掌。
任沧澜闪避不及,被他一掌拍到胸膛,退出三步摔倒在地,“噗”一声喷出一口血,他捂着胸口躺在地上仰视着他,眸光悲戚苦楚:“晏清江,温钰祖上便有神通,到他这一辈,又攒下了这救世的大功德,他不只能比其他人早一步投胎,下一世还能投个好胎,你看开——”·他话未说完,晏清江凌空又是一掌劈来,那一掌掌势迅猛,竟带得风声都尖锐起来,任沧澜闭目又生受了他一掌,只听他戾气十足地复又吼道:“你闭嘴”·“晏清江你看开些吧”任沧澜趴伏在地不住呕血,挣扎着抬头,仍固执地不住劝他,“你看开......看开些......”·晏清江充耳不闻,两手并用交错出掌,那平原之上骤然便开出无处疮痍,漫天皆是残肢断骨、殷红血肉。
城内守卫闻声出城,却见他如鬼魅般癫狂摸样,人人皆踟蹰不敢上前··那关外安息着的是他们为国捐躯的同袍,突然有一人眼眶一热、目眦欲裂,将手上兵器·扔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就遥遥冲着晏清江磕了三个响头:“公子”·他也不知晏清江名姓,只瞧他背影颇为年轻,便含着哭腔大喊道:“公子请你住手·吧”·他这一喊,便接连又有人随他跪下,不多时,城外便跪倒一片,哀嚎哭求之声顿起,如一曲悲歌回响在天地间。
晏清江充耳不闻,他将那一片赤红土地整个翻了过来,缓缓从那些尸骨身上走过,眉心魔纹清晰可辨,似玄青鸦羽又似墨色凤翎,他双眼眼角向上拖出一丝殷红血纹,长发在身后飞舞飘扬,衣袂随风鼓动翻飞。
任沧澜躺在地上不住急喘,抖手掐了束身咒,却让晏清江挥袖打散··他如今法力大增,人又癫狂,任沧澜无计可施,也不忍再看··那广袤平原上已迅速织出一片云幕,黑云如一条巨蟒般在云层间腾转。
骤然一声惊雷,闪电便如一柄夹裹着青紫光芒的利剑当空砸下·晏清江也不抬头,脚下一顿侧身避过,那一道雷电如有灵性般,见劈他不中便在落地前·陡然消散,似是不愿惊扰地上英灵。
有仙堕魔,天罚惩之··任沧澜躺在地上,眼眶酸涩,他想这一切皆是他的错,他迟回了十日,便害得他两位挚友到如此地步··一道天罚不中,顷刻间,便又有数道雷光齐齐降下,追着晏清江不住劈去,那响动犹如雷公在云间怒吼,风云变色。
晏清江脚下步伐变换,从容避过雷电,他走到一处陡然停下,生受了一道紫电青芒后,“噗”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身后衣裳“刺啦”一声裂开··他唇间染满殷红,却跟不知痛似地仰头哈哈大笑,凄厉而癫狂,他魔怔地笑了半晌,在又一道雷光当头落下前,两膝一弯,竟跪下了。
他弓着身子不躲不避,任那天罚一道道劈在他背上,他只顾抖着双手从身前捧起一捧尸骨,捂在心口上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温钰的尸骨啊......·他伏在地上,发疯一般来回翻找,却仍拼不全温钰尸身,他哭声合着雷鸣,闻来越发残忍。
任沧澜挣扎着爬起,手上掐诀正要替他阻那天罚一阻,却见眼前一闪,浓墨般的魔气从晏清江周身腾起,天上云雷嘶吼,下一刻,他便从战场上消失不见了··*****·晏清江扯了半副衣摆,将温钰尸骨包在其中,搂在怀里,落在了延龄山下,南魏贺家皇陵便建在此处。
温钰曾说,延龄山乃是脱变自洛山而成的冈龙,山虽不高却蜿蜒长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风水绝佳,山中龙脉与京城呼应,龙气与紫薇气相辅相成,能保南魏国运不绝。
此时正值落日十分,夜幕临近,残阳燃尽最后一缕余光,将半个延龄山映照得十分壮丽且恢弘··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晏清江振袖一隐身形,直接落在了半山腰上,那山道一侧立有一座高大四方的碑亭,四隅均有白石华表,顶部各蹲一只异兽。
晏清江抬手一挥,轰然一声便将那碑亭毁了,满山道登时便滚落一地碎石,“叮叮当当”地响,半只异兽脑袋“咚”声蹲在他脚前··晏清江低头将它一脚踹开,负手立在山道上,仰头望着那山路尽头的恢弘山门,依稀便能辨出些陵寝的壮丽来。
晏清江胸口闷痛,他行至此处已是非常勉强,山上龙气越发强盛,与他与魔与妖,便是一种无由来的压制,眼前那山门便与那京城外的朱红城门一般,是他跃不过去的砍。
他眼下已然成魔,就算自戮,生魂中也已浸染魔气,若去不掉便连做鬼也是个魔,入不得轮回转不了生,且需得远离人仙灵,不然便会重蹈涉川的覆辙··是以,就算温钰转世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能近他身了。
晏清江仰头凝视眼前石门,眉目间仇恨竟压过了悲恸,他魔心初起,又正逢情绪大起大·落,竟挡不住心魔横生,一腔怒火中烧,只欲为温钰报杀身之仇··晏清江未曾听全温钰死因,便只觉这一切皆是因贺珉之而起、因皇族而起,温钰既死无全尸,那贺家一族又为何能安眠于皇陵之中·晏清江眸中赤红一片,眼角纹路愈加殷红,眉心魔纹陡然一闪,他将包裹温钰尸身的小包缚在腰间,抬手便将那梨花灯召了出来。
那灯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晏清江扣指一弹,灯内便应声燃起一豆火光,他再合掌于胸前掐诀,灯中火光一闪,“啪”一声从灯芯脱出,落地不过刹那,眨眼便引出一道火龙·那火龙从山下骤然蹿向山门,似是将天上红云拽至了人间一般,熊熊烈火霎时燃遍四野,火光冲天而起,映着天边的火红薄暮,灼烧出天地一色的壮丽景象。
“走水了”·“走水了,救火”·“救火啊”·山间守卫仓皇呼喊,从山门前往下奔逃,跑到一半被火海困住脚步,惊恐大喊。
晏清江就傲然立在那火光之中,手臂悬在空中,一手掐指引着那玉灯,一手向前猛然一推,送出凌厉掌风,那掌风化为狂风横卷入火海之中,将那火势再送上一层··“救命啊”·“救命”·秋高物燥,山间林木禁不住灼烧,连连爆出“噼啪”的清脆声响,那些守山侍卫纵声呼喊求救,山门上的匾额“哐当”砸了下来。
眼前已燃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延龄山都被烈火所侵吞,晏清江凭空而立,火舌争先恐后·□□他衣角,灼灼火气吹拂着他发梢,他却周身不染半星烟火,似火神临凡··晏清江冷眼瞧着,负手身后,将灯也一并缚于腰侧,他倏尔嘴角一咧,笑了起来,仰头·厉声大笑,肆意癫狂。
天上云层又聚了起来,雪亮的蛛网骤然一闪,“轰隆”一声巨响,眼见诛魔的天罚又要降下,晏清江抬手并指,竟将那落至半空的巨雷一引,再一振臂,将其愤然砸进了山门之后·“轰”一声响后,半座山都剧烈震颤起来,山石横飞,山上陵墓尽数倒塌,不待晃动停止,晏清江抬臂又将第二道天雷甩进山门·那山后龙脉抵不住凌虐,撑不到那天罚降完,竟发出苟延残喘般的低声嗡鸣,晏清江再将第三道天雷引到山头,整座延龄山便在他脚下颤栗不止。
任沧澜顶着一声内伤,掐着避火诀踉跄上山,却眼睁睁瞧着晏清江借助天雷之威,竟将南魏那皇陵龙脉——炸毁了·“晏清江”任沧澜只觉眼前一黑,他奋力嘶吼道,“温钰拿命换来的南魏平安,你居然将它们都毁了”·“你可莫诳我,他是为救人可不是救国。
古往今来的王朝,哪个能永远长久的”晏清江闻声偏头瞧他,双目殷红,嘴角挑起一丝餍足笑意,慢慢悠悠地低哑着嗓音回他说,“兴,都变做了土,亡,都变做了土,我只不过是让这南魏——早一日变成土罢了。”
他话音未落,又引了一道天雷,半边容颜浴在雷光之中,又邪气又可怖··任沧澜不忍闭目,突然便闻见似乎隐约有钟声··那古朴沉重的钟响翻山越岭而来,连响九声,那是——·“晏清江,”任沧澜缓缓睁眼,他轻声叹了口气,在那山崩地裂之中,这才又说,“收手吧,南魏的龙脉断了......贺珉之......亦驾崩了......”·晏清江闻言一顿,那雷便往他身上劈了过去,他挺身受了道雷击,却“嗤”一声笑了,他笑声未散,眼角滑下一行泪。
那眼泪不待落地,便被火焰灼成一股青烟··“哗”一声响,万里晴空下,突然便下了一场大雨··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攻上线那啥,结局真的是he,我发誓·皇帝嗑药把自己嗑死了,跟晏清江没啥关系哈。
第59章 第十四日(古)·晏清江忆起温钰曾说,南魏东南有座小城,名为长乐,多山多水,风景秀丽无双,人也良善,若是有一日他得以带晏清江出游,定要去那里住上一住。
他离了皇陵,便抱紧怀中温钰那两根尸骨,去了长乐··他如今由心入魔,舍了正道,体内已生出魔核真元,周身魔气便如仙气一般流转不断、生生不息,是个真正的魔族中人了。
魔核真元引着魔气为他重塑了肉身,补了残缺,反倒与涉川那时不同——涉川被迫入·魔,便抵不住魔气侵染;他主动成魔,魔气与他反倒大有助益,免了涉川那肉身蚀腐之苦。
成仙或是成魔,与他而言,本就无太大差别,如今,便更无差别了··他自出生便是半仙,被族中长老抱去修行时不过刚满周岁,八十余载连亲生父母都再未曾见过,后遇温钰,才知这世上原有冷暖与情爱一说,当时以为这一生不会再孤单一人,却不料·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世事始终难料。
他守期满时,若不出谷,便能依仗一身修为,入得长老堂,谋得一席之位,但他却贪恋那一点人世间的温情,舍了修为出了谷··他那时只觉三百年的寿命与修行并无甚么可稀罕,如今却也当那仙身是随手便可弃如敝履的无用东西。
可不过,这日后长久到望不见尽头的寿命中,又只余下他一人罢了··晏清江越发觉得寒冷了起来,便又抱紧怀中那包裹,似是温钰那几根骨头能为他取暖似的··彼时正是立冬,长乐城中亦是一片荒凉,晏清江从街头走过,便见道路旁三三两两聚着不少人家在烧供奉。
那纸钱遇火便燃得迅疾,风一起,便飘飘扬扬带着星星火光飞上了半空··晏清江散着一头长发,形容并不狼藉,他立在街心,周身缭绕着香火气息,眉间一抹寒意,眼角隐着一线艳红色的纹路,邪气又冰冷。
有人抬头瞧见他,便又迅速低下头去,与身边人低声交谈道:“这人哪儿来的好面生啊·”·身旁那人便抿着唇摇了摇头,只小心掀了眼皮瞅了晏清江一眼,压着嗓子悄声道:“长得倒是俊俏,那眼神怎得如此瘆人”·晏清江耳廓一动,似无所察觉般,他眉眼间泄出一股扭曲成邪气的怨愤,且是一个“瘆人”能形容的。
他拖着衣摆走过大半个街道,想寻一处地方守着温钰·他们相识一年,相守却不过半载光阴便阴阳两隔,如今就算只寻回他几截尸骨,都让晏清江无比满足··城内是住不成的,晏清江缓缓沿着街道往城外走,出了城门又上了城郊一座山。
他原意是想在山上寻一处空地,盖一间草屋,将温钰尸骨埋在屋后,就此住下··却不料他走到一处山腰,便闻一阵“叮咚”响声,他循声去找,却见原是有人在山中修葺一座石墓。
那墓在群树掩映之间,位置倒是有几分隐蔽,门前正蹲着两名石匠在一左一右给那石门上雕兽纹··“这是谁的墓”晏清江身形一晃,便闪进了树林间,站在那二人身后,出声问道。
“诶呀”其中一人正雕得投入,冷不防被他出声一吓,登时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人稍胆大些,僵在脖颈转头,咧嘴笑了声道:“小哥儿走路怎的没声”·晏清江也不答他,只面无表情地又问了句:“谁的墓”·他嗓音清澈而寒冷,眉眼间似是凝着冰霜,那人不由打了个抖,便讪讪回他道:“城中刘大财主的,他看上了这处好风水,想留给自个儿百年后用,便让咱哥俩儿——”·“他还活着”晏清江不待他说完,冷声便问。
“......活着·”那人嘴角一抽,心说这人空长了一副好皮相,怎么言语间如此无礼·晏清江见这墓已落成,且又还空着,便心念一转有了主意,他冲那墓门抬脚走了过去,面无表情一抬手,那厚重的石门便“轰然”一声向上打开了。
那俩人闻声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晏清江脚下一错,已进了那门中,他转身颇不讲道理地冷言道:“告诉那位姓刘的,这处墓穴我占了,让他另寻一处吧·”·他转身便往里走去,那俩工匠已有些懵了:这世上抢金抢银抢人的他们见过,这抢墓室的却是头一回见。
其中一人倒是胆大,张嘴便道:“公子,瞧您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能行这强盗......”·他话未说完,便见晏清江回转半身,似是嫌他聒噪般,眉心一蹙闪出一道玄青墨痕,色如鸦羽形似凤翎,他抬手振袖,瞬间便将那重于千金的石门又落了下来。
“我不是人,你可看清楚了·”·他一语既落,石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半个山头都颤了颤··那俩工匠猛地一怔后这才清醒过来:“妈呀有鬼”·“妖怪啊”·他俩拔腿便跑,被山间石子一拌,踉跄摔倒后,两手撑地,四肢并用地往前爬去,又喊·又哭吓出一脸的眼泪加鼻水。
石门一关,墓内便登时黑如暗夜,伸手不见五指··那墓中还未摆放烛台灯油,晏清江只得单手将腰间那梨花灯取下,挥手将其点燃,让它浮在半空,在前引路··他穿过那长长甬道,寻到主墓室中那一方石棺,弯腰将包着温钰尸骨的小包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正中。
他神情空茫地凝着那包裹半晌,这才抬手一挥,将地上那棺盖召起,小心盖上了··晏清江立在那石棺前,只觉他这一生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做完了··他合身伏在那石棺上,两臂将那冰冷石棺紧紧环住,脸亦贴在上面,闭上了双眼。
·“你睡吧,”他像是在对谁轻声耳语般,嗓音深情又缱绻,他说,“你睡吧,我陪你·”·悬在半空那玉灯渐渐弱了火光,缓缓落在了晏清江头前,那一豆烛火再一晃,便彻底灭了。
庆安十八年,九月初七,立冬,长乐城外下了第一场雪,大雪下足了一日一夜,直将山间一切都掩埋了··那年冬天似乎来得格外得早,也格外得冷......·*****·据说在九重天上,南有六星,北有七星,南斗六星主生,北斗七星主死,而南斗六星中的第六天机宫——上生星君的仙宫空置许久后,如今,总算迎来了半个新主子。
天上的神仙一眼瞧去差别几乎不怎么大,不外乎都是身着那云锦仙衣,性子冷淡且又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而南斗六星中的司命星君与上生星君尤其如此··只瞧他俩那仙宫,便能瞧出些许端倪。
上生星君那仙宫内,简直朴素简洁至极,连一丝装饰也无,一应物件摆放有序,竹简文书在桌前垒得整整齐齐··寝宫内拉着云锦幔布挡着天光,靠墙一方冰冷狭窄的玉床上,正躺着位身着素色华服的青年。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那人眉骨微高,鼻峰挺直,唇角转折颇为漂亮,长得倒是颇为俊朗··只是,他似是睡了许久,甫一睁眼,眸光茫然,手撑着床板坐起,环顾四周,越发迷惘。
那屋子很是敞亮,却无人气,冷清得像是谁家地窖似的··“醒了”那人正困惑得出神,甫一听闻人声,不由惊诧转头··“你可是头个入了炼仙池中四十九日,因执念太深晕厥过去,一觉又睡足百日的凡人。
过了今*你若再不醒转,司命星君可就要将你扔入轮回道了·”他身后那人,人未到声先至,伴随一道银光突然凭空出现,先是立在床前向他规矩地拱手作了个揖,这才笑着又道:“星君有礼,下官尚华,日后便是辅佐星君的星官。”
“星君”那人闻言一怔,蹙眉反问,“星官”·“是啊,啊,也对,星君这才刚醒,恐怕还不知呢。”
那尚华星官倒是个性格活泼的,他闲闲一挥袖,身后便幻化出一张座椅,他一撩衣摆坐下了,又一抬手召出一杯热茶捂在手心,“你如今被破格提升为......呃......温钰星君,暂代上生星君之职,坐镇第六天机宫,直至上生星君归位。”
那新任的星君让他一语接一语,说得愈发迷糊,眯眼抬手叩了叩脑门,闷哼了一声,带着些许鼻音,缓缓说道:“我怎觉得,头有些晕胀,还有些事儿似乎记不大清楚了你适才说——‘温钰星君’‘温钰’这名儿,我似乎有些印象......我原本便叫温钰么这里是......天宫”·那尚华星官闻言一怔,将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了一打量,他不成想这新任星君竟能忆起原名,他虽口口声声唤他一声星君,这星君二字前却无封号,叫来甚为尴尬,只能按他在下界时的名姓,唤他一声“温钰星君”。
南斗六星乃是与天地共生,凝星光化神,而这位便宜星君不过是占着上生星君一丝星魄,又因攒够了功德,被南极长生大帝硬提的仙格,说法力无法力,说道行无道行,不信佛亦不信道,简直一无是处。
“对,这儿是天宫,九重天上的天机宫·记不清便记不清了,也是正常,你还能忆起自个儿名姓也是开天辟地头一槽了·”那尚华陡然便对他多了几分敬意,正视他笑着又道,“扔进炼仙池中的凡人,本就是要洗去前世记忆的,不然这天宫冷清乏味,尝过七情六欲的凡人又怎还能待得下去你是头一个尝过那池水,还只说有些事儿记不大清楚的人,以往那些凡人醒来,便连东西南北都不认识了。”
“炼仙池”那新任星君拧眉又问,“那是什么听来像是将凡人筋骨强行锻造成仙的地方·”·“诶你猜得不错”尚华倒是越发意外,心道这位星君看来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聪明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优点,他有问必答地详细道,“那炼仙池啊,便是用作提升你这等在凡间遇上些机遇,走运能成仙,但却没历过大小雷劫锻造仙身的凡人。
你们这些人修行不够法力不行,道心不稳,勉强成仙后,也不免因这天上孤寂清冷而生出些心魔·于是啊,玉帝便向黄泉下那位孟婆要来了些方子,研究出了这一汪池水,提升你们这些凡人前,便只能先将你等扔进炼仙池中泡上一泡,洗去七情六欲前尘往事,催生仙骨仙灵,这才能允你们在天上常留......”·那新人星君也是个性子沉稳的人,自打醒来纵使自个儿什么都迷糊不清,也沉着冷静面不改色,认真听那星官颠三倒四絮絮叨叨。
“——就算如此,原先那位上生星君还不是莫名动了凡人情—欲、追着坐下那位弟子下凡去了,不然也不会将你提上天庭·话说回来,你是得了怎样的机缘,身上竟带着上生星君的一缕星魄”·“不知。”
那新任星君摇了摇头,尚华星官便了然地接话道:“对,你不是什么都记不大清了么·”·那新任星君闻言瞥了他一眼,眸光有些放空地轻声道:“可我依稀记得,我与人有约定,需得尽早回家......”·“回家”尚华饮了口茶,险些呛到,他惋惜地叹了口气,“便委屈你还记得了。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一死便被南极长生大帝将魂魄提上了天庭·如今下界已过一百五十余年,你家中还有谁能等你莫说沧海桑田已变,恐就连你亲友那肉身都化为一捧黄土了。”
那温钰星君静静听他说完,竟觉胸口连一丝波澜也未起,颇为古怪,手掌不由蜷曲着压在胸前,眉目间神色冷淡··尚华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饮完茶水又一抬手,另招了一杯热茶,向温钰星君递了过去:“再过得数日,等你仙灵稳了,再阅些凡人命簿,或许便能想起前尘往事也不一定。
只不过,那些情情爱爱嘛……你看见一人会知她是你前世深爱过的人,可是情却没了·”·温钰接过他手中茶水,饮之只觉口感甘甜,剩下便无其他了,他掀了掀眼皮,似乎不大懂什么叫做“情却没了”,便直白问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尚华笑了一下,嘴角一动:“便是——不爱了。”
温钰一杯茶饮完,那茶水复又自个儿续满了,他盯着那杯中翠绿青芽,心想:亲人、爱人,他前世又有哪个呢既然总念着想回家,便是该有个亲人......吧......·*****·温钰醒来第二日,便由那位尚华星官教导着接手了天机宫中的一应事务,那位上生星君似乎走了许久,案前公文垒得足有一人高,从前朝庆安十七年起事务便在耽搁着了。
“庆安十七年......”温钰星君将那文书挨个翻开来看,却在那公文上找到了他自个儿·的名字··“对对,你就是庆安十八年被提上天宫来的。”
尚华闻言在他身侧道,“我瞧着你那命格便不好,生带异能之人,总是因着有些事儿,这天宫里的人懒得下凡去做,便将那勘天算地的本事给了凡间某人,让他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做些狂澜大局的事儿。”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就说你那庆安年间吧,那时地府轮回道莫名损毁了,黄泉鬼魂塞不下,而人间又要有场大灾祸,烽烟战火一起,庆安十八年末那南魏王朝便得被北狄铁骑踏平,百万人战死的战死、饿死的饿死,战祸、屠城、瘟疫、饥荒一个不缺。
阎王那时上奏天庭,司命星君便得了天帝旨意,落了通天异能于你身上,让你以一已之身化解百万人命之困局·本来你那下一世命盘已排好,是个福寿双全的,却又因身带星魄而成了仙......”·尚华人好脾气好,也机灵,有应必答,只是颇为婆妈,话又多,事无巨细,什么事儿只要你起个头,他便能拉拉杂杂说上大半日都不停歇,是以他一说话,温钰便想皱眉,这十几日的相处,便让他明白尚华那句“你可别嫌弃我烦,南斗六星君皆是喜静之人,无人喜我这聒噪闹腾性子,便将我扔给你了。
这天宫人待久了都一样,要么一句话不想说,要么便想时时说·”是个什么意思了··他是那个“一句话都不想说的”,而尚华便是那个“时时想说的”。
他只不过适才吐出一个“庆安十七年”,便引出了他这许多话,简直头大··那尚华说完温钰还不行,又鬼鬼祟祟附在他耳边耳语道:“我且再告诉你一声,你前世那命盘因着上生星君那一缕星魄给毁了,多出了些与旁人纠缠不清的姻缘,那姻缘又偏不是个省心的,又牵连出了其他祸端。
只是那司命星君颇护短,生怕被天帝得知上生星君在下界坏了凡人命途,又阴差阳错使一代王朝提前结束,便将那段记载改了几笔,日前还被天帝罚了雷刑·”·温钰这一觉醒来,便也成了个如上生星君一般的冷淡性子,他任尚华舌灿莲花且说的也都是些与他有关的事儿,也不为所动,似乎那前世离他亦远了许多,那些是是非非好好坏坏,姻缘不姻缘的,他都不在乎了。
那尚华说了一整,见温钰连眉头都没动上一下,顿觉没什么意思了,便神情端正了端正,清咳了一声,又重新执了笔,装模作样地在那文书上写写画画,交代道:“那什么,咳,司命星君让你留意着,说若是上生星君在凡间使了法术,便让你寻着那星魄波动定个方位,咱们去将他请回来。”
温钰低头将“庆安十七年”与“十八年”间的人间动荡一眼扫了个大概,“啪”一声将那文书重新合上,冷淡地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要说:·再有一章攻受见面温钰死后成了仙,反倒没有前世命格中带的勘天算地的本事了··第60章 第十四日(古)·晏清江在墓中也不知一觉睡了多久,每每醒转,眼前俱是一片漆黑,那墓中又静又冷,只一盏梨花灯陪着他,他想将那灯点亮,几番挣扎又想算了。
他如今也不知成了什么可怖模样,他昔日只知成魔后,容貌会有变化——既入得魔门,便总得多些与众不同的标志作为凭证··他也不知自个儿到底变了哪处,只想着若是将那灯点了,温钰魂魄循着尸骨来时,可会将他吓住·他这些年思绪愈发混沌,也不晓得是否睡久了的缘故,总是忘东忘西,一时想不起温钰已投胎转世,一时想不起他身在何处:醒时总会唤一声“温钰”,听他回声在石室内一声声地转来转去,直到彻底消散也无人应答,这才又忆起那些前尘往事。
他只觉自个儿这一生归结到底亦不过“温钰”二字,若是忘了他,便等同白活这一遭了··又有一日,他于睡梦中醒转,浑浑噩噩间,便觉再这般下去不大妥当,兴许等下一次再醒来,他就连温钰也要忘了。
晏清江伏在石棺上,左手背垫着下巴,右手手指在眼前那白玉灯壁上细细摩挲,似乎隐约察觉到,灯内那棉线绞的灯芯竟快燃尽了··他弹指将那灯点亮,墓内便升起了一簇橘色的暖光,灯内的桐油被他临出府时泼了,如今那烛火倚着灯芯上那一点残油,燃得颇为羸弱。
晏清江眸光落在那灯上,右手掐了个诀,额心魔纹那处便闪了一闪,随即便有一缕云雾般的银线从他额间析出,源源不断往那半截灯芯前端凝了上去··那银线旋转凝结,将那寸许长短的灯芯转眼便续长了一大截,烛火被不断顶高,直到露出了花瓣顶端。
那续上的灯芯便那么直挺挺地竖在烛火下,晏清江嘴角一挑,指尖探进那灯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眸光中满是珍视··他续完灯芯偏头又想了想,换两手同时扣在胸前掐了个复杂的指诀,待他低声将那一段冗长的咒语念了,交缠的十指间便腾起一圈法阵。
那法阵周身轮转玄青色墨光,渐渐便扩大了身形,将晏清江整个罩了进去,他便在那法阵中轻阖双目,也不见他再如何动作,那灯内居然缓缓聚起了一汪澄澈透亮的灯油·那灯油不断凭空生出,直到将那灯芯没过了大半,晏清江这才睁眼,他凝着那灯油半晌,一振袖,将那法阵撤了,又一弹指,将灯内陡然蹿起的烛火也灭了。
墓室复又落入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晏清江反倒颇为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喃喃自语了句:“这下便不会再忘了·”,脸颊一侧又贴着石棺睡了过去··他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也格外得长,梦里温钰着一生云锦华服,手执那玉灯立在他身前,周身笼着一层柔光,对他温声道:“清江,我回来了。”
他迷迷糊糊睁眼望着他,甚么也不想多说,只探了手臂想去摸他的脸,轻声道:“好·”·*****·晏清江一觉恍惚间便又睡过了几十年,却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所惊扰,他蹙眉睁眼,眸中一片茫然。
·他头顶那处陡然现出一线刺眼天光,随后便不停有泥土簌簌落下··晏清江一手揽着温钰石棺,一手挡在眼前,也不知这是发生了何事··片刻后,又有石块“叮叮咚咚”砸了下来,晏清江抬指掐诀召出结界,将他与温钰那棺木全罩上了,这才仰头往上瞧去。
他正欲抬头,突闻“哐当”一声巨响,面盆大的一块泥土被人从上面彻底敲落下来,砸在那结界上被弹开,晏清江一怔,只见那墓室中骤然便盈满日光··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不由侧目,斜眸透过那结界,隐约觑到那洞口处骤然便探出个人头来·那人顶着一张大饼脸与他遥遥对视,神情颇为古怪,他眼珠咕咕噜噜转了一圈,将那墓室内细细瞧上了一遍,“啊”一声凄厉惨叫,“嗖”一下便站起身,动作大得又振下了些许灰尘:“鬼呀啊不有妖怪”·那上面似乎不只他一人,听他这么一喊,登时便乱做了一团,几人吱哩哇啦大声叫嚷,脚步凌乱,片刻后,便跑远了,四野便又安静下来。
晏清江面无表情抬袖一挥,将那落下的泥土又重补了回去,正欲歪了脑袋继续睡他的觉,那顶上泥土复又被人敲落下来··他不耐抬头,眉间泄出一抹戾气,指上法诀已掐到一半,顶上倏尔传来一道细弱的女声:“哥......哥哥......”·晏清江闻见“哥哥”两字,恍然便忆起了温沁如,他手上一顿,魔气一泻,杀招未聚成便散了。
他眯眼仰头,只见那洞口处趴着位小姑娘,正是十四五岁的好年纪,眉眼如画,眼神忐忑又期待··“哥哥......你......你是鬼还是妖”·“我不是鬼,亦不是妖。”
晏清江嗓音顿时便柔了三分,他许久没说过话,此时一出声,便带出些许喑哑,他心道沁如也不知如何了,她在后巫族中倒不至于受欺辱,只是不知过得可还如意,如温钰期望的那般。
顶上那小姑娘见他话说得温柔,长得也俊俏,便渐渐胆大了,笑着又道:“那哥哥可是魔我看到你额间魔纹啦,像凤翎似的,真好看·”·晏清江闻言手指抚上眉心,轻声道:“是嘛。”
“嗯”那小姑娘点头应了,应完又有些害羞似地抿了抿唇,眸光踟蹰··晏清江从下往上仰视她,也不说话,那小姑娘让他默然注视片刻,这才鼓起勇气轻咬嘴唇,蚊讷般地小声说道:“哥哥,我是这山间一只野狐,不久前才修成人形,过几日要嫁与山下的情郎。
可是人间的姑娘出嫁,需有亲人在场,叫什么,嗯——高堂可我无父无母,又无相好的其他妖......适才我在山间听那些盗墓人称这里有妖怪,便想着......嗯......”·她越说话音越低,晏清江倒是好脾气地也不催她,只等她“嗯嗯嗯嗯”拖了许久,终于一捂脸,豁出去似地闭眼大声道:“——便想着,想请墓里这位妖怪来给我装一日的亲人,当我的高堂”·晏清江:“......”·她说完忐忑地眨了眨眼,捂在眼前的十指慢慢张开,偷偷从那缝隙间往下瞧。
晏清江一张脸半藏在长发下,他垂眸像是正在思忖着什么,片刻后,只见他起身将眼前那具石棺下了几层结界,又将那灯用法术藏在腰间,这才仰头,对那羞羞怯怯却即将嫁为人.妻的小狐狸道:“好。”
*****·晏清江从那石墓中出来,见外面山峦已换了模样,漫山郁郁葱葱的,鸟语花香,原是夏已到了··他也不知在山中睡了多少寒暑,亦不知这是哪年哪月的夏。
那小狐狸在他身前蹦蹦跳跳的,倒是全然不懂“矜持”二字,浑身张扬着即将成婚的喜悦,活泼又可爱··晏清江从那山上下来,便住进了她那所谓情郎的家中。
那情郎倒是个面相忠厚老实的,世代以种田为生,听那小狐狸说,她与他亦不过是戏文中最普通不过的——他救了未幻化人身的她一命,她便想着要嫁他为妻报恩。
那小狐狸在山下只浑说自个儿打小失了双亲,与兄长相依为命,先前与兄长闹了嫌隙,便独自离了家,初到长乐人生地不熟,在山上辨不清方向,这才险些被那豺狼吃了,是那好心庄稼汉子将她救下的,救下了,便不想走了,她也想在长乐安个家。
晏清江听她拉拉杂杂将那些骗人的经历一一坦白,却是想着这姑娘倒是与沁如一般伶俐聪慧,他暗自将这一箩筐谎话记下,生怕成婚那日露了马脚,坏了她姻缘··山里人也不讲究那许多,待到成婚那日,晏清江给小狐狸亲手盖了绣有并蒂莲的红盖头,将她从偏屋背到主屋,又充作那小狐狸在南边做生意的兄长,与她那情郎的母亲坐在高座上,受了新人的三拜。
那一日,山下村庄里来了不少乡邻,挤了满屋,颇为热闹,晏清江恍惚间便觉得,那盖头下盖着的、亲亲热热喊她哥哥的,是温沁如··若是温钰还在,他们或许还能亲手送沁如出嫁,为她盖上盖头,背她上花轿。
晏清江想着想着便又心道,他得去趟后巫族,瞧瞧沁如了··纵使是后巫族人,寿命亦不过三百余岁,若是再过几个沧海桑田,便是连沁如,他都见不到了··*****·又过了两日,晏清江便要离开,新人如胶似漆地整日黏在一处,只他一人沉默寡言地与他那“亲家”面面相觑、相对无言,也是不大喜庆。
那小狐狸机灵地给他找了个由头,只说南边那生意离不开人,那“亲家”便给他包了些干粮,送他出了长乐··晏清江出了城门,避开她些许,便掐了指诀,直接去了降仙峰。
长乐山上繁花开遍,降仙峰上却依旧终年积雪··他踩在厚厚的雪上,立在那道结界前,却不知该如何唤温沁如出来·他如今不能进去,亦不晓得莫中天可还健在,若是见有魔气扰动结界,可猜得到是他回来了。
晏清江陡然便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情绪来,他垂眸叹了口气,抬手轻触那虚空中的结界,果不其然,便被无形气浪弹得后退三步··他无奈站稳,只负着双手立在原地静静地等,等那结界中有人出来了,便央他去唤温沁如一声。
却不料,他还未等得一盏茶,从那结界中出来的人,却是——温沁如··温沁如如今已是当日莫中天那副年纪,白发白袍,满脸褶皱,身子也有些佝偻,但瞧着精神倒是不错,眉间也无多少忧愁,眸光平和。
·晏清江只怔怔瞧着她,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他想着,她这些年果然没受苦,这便好了......这便好......·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晏——晏青”温沁如却“哇”一声哭了出来,她像个小姑娘似得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只不住叫晏清江那个让温钰一言便篡改了的名字。
“莫......莫哭了·”晏清江鼻头一酸,轻声道,“我来看你了·”·温沁如闻言哭得更加厉害,她扑上来想抱晏清江,却被他侧身避开。
晏清江往后又退了一步,这才对上她哭得一抽一抽,还一副震惊模样,柔声解释给她听:“我如今已成了魔,你......你受不住魔气的·”·温沁如便又大哭了起来。
晏清江一语引得她复又伤心起来,神情颇为尴尬,他抬手想拍拍她的肩安慰安慰她,手臂方才举起,便又颓然放下··“我听族内响了警钟......知......有魔气惊扰了结界.......便晓得是你来看我·了。”
温沁如边抽噎地哭,边压着哭声断断续续地说,“你为何这么晚才来这世间已过了.......过了两百余年......我也没多久好活了......”·晏清江这才晓得,原他醒醒睡睡间,就过了两百余年。
“我才醒来,”他歉意地低声道,“醒来,便来瞧你了·”·“你——醒来”温沁如不大懂他在说甚么。
“我将你哥哥葬在长乐,一直陪着......嗯......你哥哥他......”晏清江眸光猛然便虚了,他嘴角一抿,垂眸似乎是不敢瞧温沁如似得,低声道,“你哥哥没了。”
“我知道,”温沁如抽搭道,“在你将我送来后巫族那一日,哥哥便没了,你一走,日晷上哥哥的名字便消失了·”·“是么......”晏清江喃喃道,“原你早就知道了。”
“后来,任沧澜也来过,”温沁如又道,“他说哥哥没了,你为了哥哥......”·“为了哥哥......”她如今年岁已大了,嗓音也沙哑,这般哭了许久,说到动情处还有些气喘,她曾无数次幻想,若是晏清江来看她时,她该跟他说些什么·莫中天还在世时,便常常与她讲晏清江,说他天生聪慧伶俐,十四岁时,修为便胜过一众老家伙,守着神树那么些年,修为越发精进。
若他不是急着出谷找温钰,毫不犹豫便渡了所有修为与他人,待他再守得神树二三十年,便能直接入长老堂,锤炼些时日,又能接了族长的权杖去··然而,他只想出谷,一心想去找温钰,这一找,却又由此入了魔,离正道,彻底远了。
温沁如那时便想,她那个哥哥,又何德何能受得起晏清江这番舍生相待呢·晏清江知温沁如想说什么,见她哽咽,便茬了话头,柔声问她:“你过得可好”·温沁如抬手抹去了泪,只不住点头:“好。”
她捡着些重要的与晏清江说,说族里人热情又良善,说她与一男子成了婚,也有了孩子,说这么些年,从没受过委屈··晏清江听她拉家常似地絮絮叨叨,便瞧着她,提了提嘴角,说:“那便好,我也总算没辜负温钰所托。”
温沁如正说得开心,闻他一语,顿了一顿,便又哭了··晏清江登时手足无措起来,搓着两手,焦急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俩一直聊到山间起了白雾,晏清江便催着她回谷,她如今到底年岁大了,受不得太多寒气。
温沁如站在那结界前,回头对他懵然便笑了:“想必下一次,我便见不到你了,我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她此时已明白,晏清江那个“醒”字是甚么意思。
晏清江眉头一动,眸光中凝出浓重的哀愁来··“哥哥没了,任沧澜去云游了,你也要回去了,”温沁如轻声道,“晏青,我们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她话音未落,山间骤然起了一阵风,晏清江眼睫上落了片雪,他眼睛一动,将那雪花抖掉了,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嘴角噙着一抹微笑,向她躬身作揖道别。
“沁如,保重·”·温沁如顿了一顿,叹了口气,这才有了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的模样,她颤颤巍巍地亦向他矮身福了一福:“保重·”·这一别,便是永远了。
*****·晏清江从降仙峰上下来,便又回了长乐,这世间似乎哪里都变了,唯有降仙峰还是老模样··他到长乐山下时,暮色已十分浓重了,他那辨不清方向的老毛病便又犯了。
这山间萧索凄凉时,满是光秃秃的枝桠,他分不大清;如今郁郁葱葱,漫山遍野生机勃勃了,他还分不大清··他两百年前来时,这处是一副模样,如今已是另一副模样了,他下山那日是由那小狐狸领着,今日一人回山,便被困住了。
晏清江叹了口气,心想这可怎么办呢·他思索了半晌也没个对策,便只能踟蹰着随意捡了一条路,任命地抬脚往山上走——那墓总归不会自个儿跑了,大不了绕山爬上一圈,且仔细找找吧。
却不料,他连山都择错了,一脚踏上去,便往那墓侧旁的山头上去了··这世上山有相似,人有相同,晏清江行至半山腰,还未发觉不对,却陡然从那沁凉舒适的山风中,隐约辨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晏清江眉心一跳,心脏“砰砰”便急速蹦跶了几下··他犹记温钰初到后巫族那日,莫中天信誓旦旦地称他体内有神息,晏清江亲自探过他额心,却并未查出那所谓神息。
日后再待晏清江住进温钰府上,日日相处间,却的确隐约觉察得出温钰体内有一道气息冷冽清寒,寻常中又隐着一丝不寻常,似乎是与常人不大相同··晏清江眼眶登时便红了,他鼻腔酸涩,不可置信般短促地笑了一声:“温钰......”·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笑完,闭眼又在那风中细细分辨了分辨,和暖干燥的山风轻轻吹拂在他脸上,他猛然便仰头癫狂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惊喜愉悦,他如愿以偿等到温钰回来了温钰当真是回来了·他笑得似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左右摇晃,像是个醉酒的少年。
·“他真的回来了......”晏清江眼角湿润,压着一丝哭腔喃喃自语··他眸光陡然一敛,敛去那疯狂模样,循着那熟悉气息一纵跃起,身影一闪,如一阵风般,便在林间不见了踪迹。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攻受见面·第61章 第十四日(古)·晏清江循着那气息,却一路上到了山顶··那山尖尖上伫立着个简陋的茅草屋,要倒不倒的在山风中颤颤巍巍,似乎风一大,便能将其掀翻下去似的。
屋门虚掩着,窗前亮着一盏灯,昏黄烛火将一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那人明显是个男人,发上束了冠,肩膀宽阔,似是立在窗前桌旁奋笔疾书,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那人身形稍有些单薄,个头颇高,只这么瞧着,便与温钰当真是有几分相似··晏清江呼吸登时便急促起来,他大喜过望,抬脚往前又走了两步,正要抬手去推那虚阖的房门,却听屋内忽然有人出声道:“不知门外是哪位山友”·那人嗓音冷冽寒凉,倒是与那道气息颇为贴合,只是这么一听,便又不大像温钰了。
晏清江一颗心又高高摔了下来,躺在胸腔里颤了颤,他喉头一动,抖着嗓子还是试探地唤了声:“温钰”·那屋内的人顿了一顿,也未应声,晏清江焦灼又不安地等了片刻,眼前房门“哐当”一声打开。
他站在门前向屋内探首望去,只见窗前那人稳稳端端站成一颗青松模样,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执笔,面容冷峻,凤眸淡漠,声如其人··他瞧向晏清江的眸光中,连一丝情绪也无:“山友想必是认错人了,在下上生,乃是——”·他话说到一半,垂眸往桌上那摊开的书页上瞧去,唇角一抿,复又抬头,语无波澜地道:“——乃是长乐山中苦读诗书,待考科举的秀才。”
晏清江闻言一颗心便又死了一回,他动了动眉梢,飞快地嘲讽了自己一嘲讽,眸光登时便有些飘忽,拱手作了个揖,对那气质脱俗的山间秀才回礼,如法炮制道:“在下晏清江,是长乐山中的——魔。”
上生:“......”·他在半山腰时,上生便觉察山上恐来了魔,本想着是冲他来的,却不料那人上得山来,在他门外立了半晌,却唤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
他有心想试探他一试探,便只当自个儿是个凡人般介绍与他,却不料那魔却颇为实诚,一丝掩饰也无,便那么直挺挺地称自己是魔··上生便觉得,自个儿在这上面有失身份了,还不如一个魔来得坦诚。
神仙总是有神仙的骄傲,他住在这偏僻山间,虽说时不时便遭妖魔滋扰,但总归冤有头债有主,他也不能对这天下所有妖魔都生了偏见··眼前这魔一副十六七的少年摸样,眉眼间留有一抹受相思所扰的哀伤,适才门开见到他时,眸中还一闪而过失望与寂灭,那魔额心印有一抹形似凤翎的魔纹,原是——·上生将那笔随手搁下,转身正对晏清江,冷声便道:“你乃堕仙你原封号为何为何入魔”·晏清江闻言唇角一挑,那上生身上仙气流转不息,显是隐藏了真实身份,而天上南斗六星君之中,便有一位名唤“上生”,眼下他这般一问,便更坐实了晏清江心中猜想。
晏清江淡淡瞥了他一眼,倒是无甚所谓,轻飘飘地便答他说:“我两百年前,思慕一人,他死后我便生了心魔,舍了天生仙体入了魔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莫紧张,我还未曾入过仙籍,便也不会给天上神仙丢脸。”
“你思慕的那位凡人,便是温钰”上生神色一动,嗓音倒是缓了三分,“你适才便将我认做了他”·“嗯。”
晏清江点头应了,眸光往他身上一转,如实道,“上生想必便是南斗星君了,我方才在山下时,只隐约觉察星君气息与温钰有些相似,如今想来却是认错了人,叨扰了。”
晏清江说完便又躬身行了个礼,正想抬手将那门再重新关上,却听那位上生又道:“你且先进来坐吧,相逢即是缘·”·晏清江一怔,便道了声谢,进屋来了。
上生去桌上倒了杯茶与他,放在他身前,却经他一语提醒,忆起了两百多年前,他在山中被司命星君降雷劈中,落在了一位凡人身上一片星辉··也不知眼前这魔口中的情人,是不是那位凡人。
若是的话,那便当真是有些渊源了··他只敛着神色不说,主人家姿态十足地招呼着客人,晏清江抬眸瞅了他一眼,将那茶水饮了,不知他有何打算,便只端正坐着。
上生去桌前将窗户推开了半扇,让山风飘进窗棂,那风中夹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清新好闻,他便道:“要下雨了·”·晏清江“嗯”了一声,又见上生兀自忙着自己的,将那一桌的书都收了,恐是怕待会儿飘进来雨点,弄湿了书。
“星君也爱看这凡间书籍”晏清江只觉这位星君一说起话来,倒是没面相瞧着那般不近人情,冷虽冷些,却还算好相处,便轻声又问了句:“星君为何会在这山间”·上生性子傲气又坦荡,适才觉得瞒骗他失了自个儿神仙身份,这回得他一问,便也不加掩饰地直白回他:“这些俱是我写的,有些是民间的传说,有些是真实的故事.....不巧我在这世间也游荡了两百余年,闲来无事,便将那些又重新编了编,写成了话本。”
晏清江闻言颇为意外,他两百年前便不爱念正经诗书,偏爱读些话本传记,温钰虽事事顺着他,但为这事儿却也没少说他,闲来抽空定是要给他补上些时日的四书五经。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一思及温钰,神色便又有些低落,上生却在他身前坐下,眸光淡远,语气刻板冰冷,话中虽有疑惑,却又自带三分缠绵:“至于我为何在这山中......呵......我与你情形虽不大像,却也相差不远......我座下一位弟子设局将我骗了,又犯了些过错,被罚下了界。
我原本并不觉什么,只待她走了,却才明白,兴许我有些喜欢她了·可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也不大懂,便来了人间,想着找到她,或许便明白了·”·“那你找到了吗”同是天涯沦落人,晏清江听他一语,便心有戚戚焉道。
“没有·”上生饮了口茶,垂眸回他··晏清江手捧着茶杯,凝着内里那一汪澄澈茶水,低声喟叹道:“是啊,是我笨了,你若是寻到,怎还会在此处写些别人的故事。”
·“那么,你的故事呢”上生等他喝完,又续了茶水给他,“长夜漫漫,外面又下了雨,想来你今夜亦是走不了了,心中有何事,不如都说来听听吧。”
他在天上时,便是司命的神仙,下了凡来,也格外爱寻些凡人的故事··晏清江手心捂着热茶,窗外淅淅沥沥落了雨,转眼那雨声便越发大了,他眉眼隐在那袅袅娜娜的水汽后,眼角眉梢长年凝着的邪气与怨愤,登时便像化掉了一般。
“我的故事”他恍惚间轻笑了一声,道,“很短......”·晏清江与温钰从相识到相离,统共不过一年,他将那一年时光再怎么说得细致,不待月上中天,便没得说了。
上生便接着说自己的故事,他与那位坐下弟子敖青涟倒是相处了约有百年,然而那百年之中,二人却未相知,更谈何相爱·上生虽说不难相处,却也是个惜字如金的,他那故事又不如晏清江刻骨缠绵,干巴巴两句讲完,只感叹道:“我原先只当她是位懂事聪慧的小仙,进退有度、处事不乱,又比寻常仙娥自带三分傲骨。
却不知到头来,她却当了回孙悟空,搅乱了天庭不说,连被罚下界都是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我方才知,自己从未懂过她·”·山间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两个伤心人相遇也是不易,便饮一口茶,吐一句心酸遭遇,你一言,我一语。
一壶茶饮完时,外面雨还没停,天色暗得厉害,也瞧不出时辰··上生平日一人也饮不了多少茶,在屋外起了炉子烧壶水,一日一杯足矣·今日来了客,那水喝起来便不大够了,他见茶壶空了,便抬指敲了敲壶盖,那壶中便立时蓄满了热水。
他一施法术,周身星魄便动了一动,晏清江眸光一顿,抬眼便对他忍不住又道:“星君这气息——当真与温钰......相似极了......”·上生也算与他秉烛夜谈了一回,见他心性不坏,且又痴情至此,连小情人那一抹气息都能记上两百多年,便有些心软。
他如今也算是半个陷入红尘中的人,自然便对晏清江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些,遂微一思量便道:“若是你所言非虚,我或许能帮你寻一寻你那情人的转世·”·上生心道,他这些年在人间来去匆匆,性子也凉薄,自那星魄被劈落后,便从未理会过。
身上留有他一片星魄的凡人,若是攒够了福报,便是能直接叩得仙门;若是转世,恐因得了那星魄的缘故,比寻常人耳聪目明些总是有的,若是自身再勤奋上进,必能在凡间崭露头角,找起这样的人来,倒是比大海捞针容易些。
晏清江只当上生执掌凡间一切生灵寿数,寻个人便也不过举手之劳,并未往其他上想··他摇了摇头,又点头,点完头眸光一虚,又不知在思忖些什么··上生见他如此犹豫不决,也不催他,半晌后只听晏清江轻声道:“你若是帮我寻到他转世,就替我瞧瞧他如今过得可好,若是有妻有子了,便不用告诉我了。”
他这话说得倒是没有一点儿魔的样子,既讲理又不霸道··上生啼笑皆非,一张冷脸却仍端着,只牵了牵嘴角,斜睨了他一眼,冷声呵斥他:“出息。”
晏清江自嘲般笑了一声,正要说话,上生却眉头一竖,突然没头没尾说了句:“怎的这次来得这般快”·不待晏清江多想,门外有人扬声便道:“尚华与新任星君,有请上生星君,回天机宫”·那人话音未落,晏清江眸光一抖,不可置信般抬头与上生迅速对视了一眼。
上生一振袖原地隐去了踪迹,晏清江却径直起身推门出去了——门外有两道仙气,其中一道虽还不大稳当,却的的确确与上生适才泄出的仙气如出一辙·屋外雨已停了,破晓将至,万籁俱寂,层层叠叠的云雾间已泄出了一线橙黄暖光,缓缓露出靛蓝色的天幕,几颗残星稀稀落落撒在上面。
屋檐上的雨水顺着茅草滑下,“啪”一声正落在晏清江额前,他就那么直愣愣立在檐下,望着眼前十步远处那身着素白锦衣,头戴蛾冠的青年,喃喃唤道:“温——钰。”
那青年周身仙气流转,眉眼平和,神色冷淡,似是对万事万物皆不上心的模样,他闻声抬眸往晏清江身上探去,眉心微微隆起,眼瞳一颤,嗓音极轻的,像是只说与自已听般,带着些许疑惑道:“晏清江”·他如今已醒来六十余日,每日批阅公文,翻阅凡人命簿,又从那些书册上读到些许刻板文字记载的人间史料,前世林林总总已忆起了个七-八成,只是却如那位尚华星官所言,记得虽说记得,却——·“你认得他”他音量虽低,却仍是让那位尚华星官给偷听个正着,他头一偏往温钰耳侧靠去,却是反应极快地与他悄声耳语道,“你往后退些,这人是魔。”
温钰闻言一怔,眸光往尚华身上瞥去一眼,见他一副戒备模样,想是所言非虚··他一动未动,只一息间,便将与晏清江有关的前尘往事与文字记录在脑内迅速翻过了一遍,他眉眼间却有着事不关己的冷淡,遥遥抬手,对晏清江端端正正拱手作了个揖。
晏清江见他唤自个儿名姓,眸光一亮,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他惊喜若狂,激动不已,连眼角那抹殷红也越发艳丽了起来,他一时间也顾不得温钰为何会在此处,只一心想着温钰果然是回来了·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想抬脚向他走去,却觉两腿竟然酸软无力,欢喜得十分没出息。
晏清江眼眶一红,盈了泪,却陡然见温钰眼神凉薄地与他拱手作揖问候,一语不发·晏清江就像数九寒天里被当头浇下一桶冷水,冻得他一个激灵,三魂七魄散了大半。
“温,温钰,”晏清江手足无措地茫然问道,“你不认得我了嘛”·“认得·”温钰闻声面无表情,语调平平道,“好久不见。”
晏清江:“......”·“你,你发生了何事”晏清江越发不知所措,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眼神无辜又不解,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了。
他一动,温钰身侧那位尚华星官却一手绕过温钰身后,拽着他后衣襟带着他往后疾退了两步,乍喝道:“大胆妖魔,你休得再往前一步”·晏清江闻言眼瞳一颤,下意识便停在原地,他只见温钰蹙眉后退,似是将他当成了洪水猛兽般,眼睫一抖,便将眼眶中一颗泪给挤了下来。
·他只觉原先且已尝过心如死灰的滋味了,如今看来,却是太过天真··他隔着一丈距离,一动不动地偏头瞧着温钰,眼神中空,额心魔纹一闪,眼角殷红艳丽,合着那苍白如纸的面色,便多了三分阴森鬼气。
温钰眉心微微一蹙,眸间迅速闪过一丝疼惜,连他自个儿都未察觉··尚华往日也是个活泼善良的神仙,见他一语一个动作,便将眼见这长相颇为纯良的魔给欺负哭了,又念着这人也算是他如今顶头上司的故人,便想简单将他劝了,清咳一声后,又端着架子故作正经,沉声道:“温钰如今已是我天机宫新任星君,前尘往事与他已不过过眼云烟罢了,再说神魔本就不是同路人,不论前世你俩有何纠葛,往后且都放下吧。”
“放下”晏清江闻言轻轻哼笑了一声,眸光一转,从朦胧泪光中再度瞧向温钰··只见那新任的星君眼睫一眨不眨,又淡又冷,只又拱手向他作揖道:“抱歉。”
恍惚间,又有一阵山风夹裹着雨后凉意横卷而来,那风将一地被雨打落的花瓣吹拂扬起,素白的梨花在半空飞舞盘旋··晏清江那一刹便想,两百年前,为他制琴雕灯、教书念诗的爱人,当真已被他埋进那石棺之中,死在了庆安十八年立冬前。
故人往事,俱都成一抔黄土了··“呵,”晏清江突然嘲讽地哼笑了一声,他想了温钰那般久,念了他那般久,却从未料到会有如今这般结局··他仰头大笑起来,形容癫狂,周身魔气大盛,他凄厉笑声中压着痛苦与不甘,在满山间回荡,惊起鸟雀鸣啼,振翅飞出树林。
晏清江猛地厉声喝道:“神魔不是同路人我又是为谁成魔的”·温钰负手立在他身前,虚阖了双眼道:“抱歉。”
他虽不知晏清江为何成魔,却知他死时,晏清江还好端端地在府中,想来这成魔也与他有着莫大关系··“抱歉”晏清江额前魔纹越发亮了起来,他强忍着泪发出连声闷笑,嘲笑自己的愚蠢与痴情,“你成仙......为何不告诉我我为你舍了仙身成魔守着你尸骨两百年如今与你神魔两隔......你只说句抱歉吗”·温钰如今还未生出正常情素,比无欲无求的仙人还要寡情三分,见他如此怒不可遏,低声又道:“抱歉。”
晏清江闻他又是一句道歉,眼瞳一颤,眼角殷红愈加鲜艳,立时便要凝出血来似的·他双眸一眯,杀心顿起,抬手凌空便聚起了一团玄青魔气·“诶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尚华星官眼见他手上杀招已现,心里登时打了个突,温钰法术还没修多少,他又是个文官,跟眼前这魔动起手来,恐接不住三招的,他忙摆手劝阻道,“你如今已然是魔,若再戮仙,便是业火焚身、天雷击顶的死罪”·晏清江闻言嗤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斜眸觑他,讥讽道:“你以为我堕魔,便是轻而易举的么想必两百年前天雷追着我劈的时候,你俩就在天上瞧热闹呢吧”·温钰眉心一跳,仍是那副薄情的模样,尚华却忍不住脱口而出,惊诧问答:“两百年前历那惊天动地诛魔雷劫的——原是你啊”·晏清江却不答他,手上压着魔气,只斜眸睨着温钰。
“诶呀与你俩磨叽这许多,上生星君又要跑啦”尚华夹在他二人之中,又尴尬又胆战心惊,猛地忆起此番目的来,夸张地惨叫一声,扔下温钰便一人往那茅草屋里跑去。
晏清江怨怼愤恨齐齐涌上心头,眼角处的魔纹随他心魔而动,越长越长,温钰除了道歉,竟是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他面上一抹凉薄无情的模样,端着副八风不动的架势,无悲无喜地与晏清江遥遥对视,晏清江仇恨地瞪着他,见他一派从容间,眸中却映着面目扭捏狰狞的自己,手指猛然一收,竟将那魔气掐散,只觉眼前这一切滑稽至极,他率先退让,带着哭腔道:“罢了,罢了。”
他低头嘴角一抖,突然又狂笑出声,笑声却又苦又痛,眼泪都让他笑了出来,温钰似是为他笑声震颤,眼睫一动,眸光便不自觉软了三分··晏清江收了笑,再抬眼,竟是长吸了口气,对着温钰拱手含泪笑道:“恭喜......星君——位列仙班。”
“不敢·”温钰嘴唇一动,冷淡道··“两百年前,星君曾托我将令妹送去降仙峰后巫族中,”晏清江眸光虚虚凝在他身后那虚空之中,疏离守礼,像是对陌生人般敛了所有情绪,喉头一哽,顿了一顿又道,“如今,令妹也已大限将至,星君若是......若是无事,便去后巫族中见她最后一面吧。”
温钰一怔:“沁如”·“对,”晏清江见他面色仍是淡淡,一颗心便彻底死了,“沁如·”·“诶呀呀呀上生星君果然又跑啦”那尚华在屋内转了一圈出来,扶着门哭丧着脸,抬指遥遥点了点温钰,凄惨哀嚎,“都是——哎回回回下次再来,咱们动作可得再快点儿”·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话音未散,已一个起落跃至了温钰身前,温钰应了他一声,又拱手向晏清江作揖道:“告辞。”
下一瞬,俩人便化作两道银光消失了··晏清江待他们走了,还立在原地不动,眸光落在温钰适才站立的那处,嘴唇一抖,对着虚空喑哑地哂笑道:“告辞呵。”
“他想必是因着我身上那一枚星魄而成的仙·”上生陡然在他身后现身,晏清江闻声转头,眼下悬着颗泪,将坠未坠,上生道,“我二百年前下凡,被司命星君降雷劈下一块星辉,落在了一位凡人身上,想必便是你那位情人了。”
晏清江眼睫一动,应了一声,面上生机尽敛,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上生又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我适才瞧你那情人,便知他是从凡间被破格提上仙位的,这种神仙需得在炼仙池中泡足四十九日,化去一身凡人情-欲。
我瞧他不是不记得你,而是——”·他话音一顿,晏清江聚起一束期待眸光往他身上投去,上生半偏了偏头,避开他道:“——而是不爱了。”
“......嗯·”上生一语说完,过了许久,晏清江才垂眸低声回了,他应完叹了口气,抬头往天边望去,旭日东升,雾气渐薄,点点金光撒下,他似乎这一死心,便连心魔都淡了。
·他眉间魔纹尽数敛去,眼角红痕消退··“我刚生出纷扰情丝,他便走了,过往两百余年也没明白到底什么是爱,只觉纵是他死了,也想让他尸骨躺在棺木中陪着我......却不料今日见他活着,且成了仙,对我再无爱慕......心上虽疼出了血,却仍是欢愉的,方才觉察原我爱他,已那样深了......”·他眼皮下那最后一颗泪,终于一颤落了下来,晏清江回头,对上生道,“星君,叨扰一夜,有劳了。”
上生正沉在他那段剖白中,见他拱手作了个揖,一抹颊边泪痕,转身下山去了··*****·温钰如今法术只会个大概,最拿手的也不过就是个腾云驾雾·他与尚华刚回天机宫,坐下一盏茶没饮完,莫名便起身又要走。
“你去哪儿啊”尚华见他掐指,一口茶差点儿喷出来··“去降仙峰·”温钰身形一晃又没了踪迹··尚华“哈”一声,冲着空落落的宫殿匪夷所思道:“这天机宫的主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是一声招呼不打,便爱往人间去的主儿”·作者有话要说:·攻下章就虐回来,不渣啊他绝壁不是渣攻受也不是贱受·绝对he·我就说上生很萌的然而,有人看bg吗·有甜番啊有甜番,一个都不要走啊打滚~·第62章 第十四日(古)·曾来过降仙峰,曾遇到晏清江,曾绕了远路来送他一袋树种子,这些温钰都记得,他还记得他给晏清江雕了盏灯,那灯让晏清江用术法隐在腰间一侧,他适才也瞧见了。
只是忆不起情··温钰穿过降仙峰上的结界,掐了腾云驾雾的指诀,于那断崖处飘飘扬扬落了下去,过了片刻,便到了神树下··那神树比二百年前似乎更粗壮了些,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温钰立在树下,负手身后,忍不住便顺着树干往上瞧去。
当年晏清江站的那处枝桠间,如今是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小丫头梳着几条细辫,穿着身束腰的白袍,瞧那年龄似乎只十来岁的模样··温钰便想:也不知晏清江初守神树之时,可也是这般羞涩模样·小姑娘见温钰仰头一直盯着自个儿瞧,便害羞地红了脸,伸手拽着神树的枝叶,还想往树后藏去。
“你......你是得了神谕而来的修士吗”小姑娘半张脸隐在枝桠间,羞答答地问道,“你为何......未与我族长老一起”·温钰微微提了些音量,如实回她道:“我原也是这族中一员,如今已成了仙,今日来此不过是为看望一位故人,惊扰姑娘了。”
那小姑娘见他周身仙气纯粹,族外结界也不是寻常人便能进得来的,虽说想相信他,却仍戒备问道:“上仙......名唤为何我族中人不得修仙,上仙......却......”·“温钰。”
温钰道··“啊”那小丫头捂住嘴忍不住惊讶,松了手中枝丫,“哗啦”一声响,“你就是温钰你是温婆婆的哥哥,你是来瞧她的,对吗”·温钰一怔道:“对。”
“温婆婆说了,他哥哥叫温钰,嫂嫂叫晏清江,”那小丫头脆生生地笑道,“她嘱咐我们若是这二人来,一定叫我们告诉他们,她就住在原先那位莫长老屋子的对面,很好找的。”
温钰向她道了声谢,转身正要走,陡然便见他身后一片繁花似锦——后巫族气候宜人,那些花便开得格外长久些,粉的桃花、白的梨花开遍枝头,微风一拂,便俱都在枝头欢快跳跃。
“温婆婆说,这些都是哥哥你送给晏清江太爷爷的,对不对”也不知是怎么区分的,那小丫头一句话便乱了三个人的辈分··温钰顿了一顿,低声答她:“对。”
*****·温钰别了那小姑娘,穿过林子去寻莫中天那处旧屋··莫中天想必也早就不在了,如今负责接引修士的也不知是谁··后巫族还是那副世外桃源模样,族人安居乐业,孩童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到处一派祥和安逸。
温钰一路走来,也没人来拦,想是他既能进得了结界,又过了禁地那关,便无太大问题了··温钰循着他那不大清楚的记忆,磕磕绊绊也算是寻对了方向··他立在莫中天那屋前,原先还不大肯定,正想唤个人再问问,却不料对面那屋中,蹒跚走出一位满脸褶皱的老妇人来。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血脉中的联系,使得他不由回头,那老妇人佝偻着身子,也抬头向他望来:“哥......哥哥......”·她嘴唇一抖,微不可见地唤了他一声:“哥哥”·温钰与她隔着一条狭窄街道,点头道:“沁如。”
“哥哥”温沁如一双浑浊老眼都瞪圆了,她不可置信地不住唤道,“哥哥”·“是我。”
温钰面上仍是一片寡淡神情,他说,“我来看你了·”·温沁如得他一语,惊喜欲狂,正踉踉跄跄地朝他走去,一腔热情却让他的凉薄着实给冻了一下,她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仰头,沙哑着嗓音问了句:“哥......哥哥......是......是我已经死了么你来带我走的”·她在后巫族活了这么些年,与那群热情良善的族人一起,越发活得简单纯粹,她心中温钰从不做如此冷情模样,又想他已死了那么久,这般面无表情地来找她,当是鬼魂吧·她如今在后巫已算是将近三百岁的年纪,大限不在今日便是明日,俗话说老小老小,她亦是越活越小,临近寿命尽头,愈像个小姑娘般简单天真。
“我......”温钰嘴角一动,道,“我死后成了仙,如今算是还活着......你也还活着......”·“你,你还活着成仙了”温沁如惊喜交加,她一双眼已没那般明亮漂亮了,且辨不出仙气与灵力,她没修道的天分,只此一生都是个凡人,不像族内大部分人至死眸光清澈,一眼便能瞧出温钰身份。
“哥哥,你当真还活着”温沁如两步疾走过去,抓住温钰两臂,枯槁的手指紧紧揪住他衣袖,将他那一脸冷淡便抛之了脑后,她仰脸带了哭腔道,“你真的......还活着啊你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还有,还有,哥哥——”·温沁如急喘了两下,继续又道,“你去见过晏青了吗他为了救我引了魔气,仙身受损,连一只手都被腐蚀得只剩森然白骨了......又因寻你尸骨而入了魔......还在墓中守着那尸骨守了两百多年......”·她如今对着温钰,除了说些“你活着为何不来找我”的话,便觉得没什么该告诉他的了。
她以为温钰死了,便将他放下了两百年;知晏清江没死,便盼了他两百年·对着晏清江是一尝夙愿,要以“自己活得很好”来报答他的舍命相救;对着温钰却是惊喜过后,便有些淡了,她活得好,温钰活得好,这便够了。
于是说来说去,便又不自觉说到了晏清江身上··“他守着我尸骨守了两百多年”温钰闻言忍不住打断她,面色古怪反问道,“在墓中”·“嗯,”温沁如缓了一缓,瞧着他,委屈地哑声啜泣道,“哥哥,你成仙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温钰眸光不知为何已是乱了:“我......”·“我还不算什么,我这些年已将你放下了,”温沁如神情愧疚地又揪了揪他衣袖,她如今背也有些佝偻了,个子越发显小,只到温钰胸口那么高,见他晃神,便揪着他衣袖晃了晃,像她还小的时候那般,微微带着些鼻音道,“只是委屈晏青了,他为你出谷舍了修为,弃了族长之位,却换来成魔这结果,我们负他良多啊。”
她只兀自说着自己的话,温钰本就不是个活络性子,她便也不在意,只将这么些年压在心里的话一一往外倒,她说着说着,突然又道:“晏青昨日才来看过我,今*你便来了,哥哥可是见过晏青了可——你们为何没一起来”·温钰眼神便越发虚了,他眼前不由闪过适才晏清江那癫狂绝望的模样,心头便像是被扎了一下,却是所答非所问道:“还有呢”·“什么”温沁如一怔,不解反问。
温钰没头没尾地道:“他还做了什么”·“他......”·“我记得我让他送你出城,之后呢”温钰喉头一动,表情虽还是又冷又淡,却努力忆及两百年前分别前那最后一晚,垂眸语调平平地问温沁如,“之后——发生了何事”·温沁如缓缓眨了眨眼,凝眸开始回忆往事,人一老,便越发爱将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抖一抖,她昨日才见过晏清江,那些往事昨夜便被她揪出来回忆过一遍,今日再来,便更为清楚了。
她便闭了闭眼,给温钰将他离开那三个月中的事,细细讲与他听了:“哥哥离开后,未过得多久,便是七夕了——”·*****·尚华在天机宫正长吁短叹又跟了个不靠谱的主子,抱怨的话适才出口,话音未散,温钰便身形一晃,在他眼前现了身。
他吓了一跳,差点儿咬到自个儿舌头:“你可算回来了”·他这只是在没话找话,化解尴尬··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温钰也就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哪用得着“可算”俩字。
温钰冷声应了,撩了衣摆在书案前端正坐下了,垂眸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卷文书,默然思忖··“去见着令妹了”虽说温钰这些时日一直是这副七情不上脸的模样,但尚华还是敏锐察觉出了一丝不同,他往温钰对面跪坐下来,探头问道,“令妹......可是有何不妥”·温钰冷虽冷,却还是极有教养的,他闻声摇了摇头,抬眸便又语出惊人道:“若我如上生星君一般,长居人间,会有何惩罚”·“啊”尚华一愣,似乎不大明白。
“我想去人间,不回来了·”温钰抬眸,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尚华闻言大惊失色道:“你,你你要作甚”·“下凡陪他,”温钰眸光一动,姿态凉薄地在说着令人动容的话,“不论什么惩罚我都受着,只要不烟消云散便好,他守着我尸骨守了两百多年,我纵使如今不爱他了,也该去将这两百余年的光阴还与他。”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你”尚华这才明白“不大妥当”的原是他那前世的小情人,他一时间已不知是该赞那魔一句“情深义重”,还是该赞温钰一声“知恩图报”,他“你”了半晌,却瞧温钰始终以一副冷硬的姿态在表决心。
尚华只觉自个人这回是真命苦了,两百年前上生星君走前就是这般绝无转圜的态度,这天机宫铁定得罪过月老的·他与温钰对视良久,终是自暴自弃“诶呀”了一声,认命地掉头跑了:“我去司命星君处与你套个话,你可千万在这宫中等着”·“多谢,”温钰道,“好。”
*****·尚华星官最俱怕的便是去司命星君那天府宫,只因司命星君才是这天宫中最冻人的一块冰渣子··他当年便是被极其喜静的司命星君一脚踹出了天府宫,被上生星君坐下那位青青姑娘给捡走的。
尚华在天府宫门前徘徊良久,不住探头往里瞧去,嘴唇微动,不住低头悄声嘀嘀咕咕·地··宫外的守卫让他搅合得一阵眼晕,终于见他合掌一拍,下了决心请求通报求见司命星君,眼泪都快落下来。
尚华得见司命时,星君大人正在批阅文书,听他脚步一顿停在案前,嗓音又冷又沉,威严劲儿十足地道:“说·”·司命星君惜字如金,能说一个字儿时,绝不说俩字,连带着身边当差的星官亦得练就一副“长话短说”的好本事。
尚华曾在他宫内当过差,以至于时至今日,只闻他一个“说”字,元神便在体内一抖··“星君大人,”尚华连行礼都快了一倍,想好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干巴巴直接便道,“新任温钰星君在凡间有因果未断,欲近日往下界一探。”
司命一言不发,抬眸睨了他一眼,尚华便觉自个儿适才离体的元神已冻成了片··“不准·”司命星君音量一向不高,却总能一个字儿就砸出一个坑,他话音未落,便抬手将桌案最上面那卷文书抛给了尚华。
尚华手忙脚乱接过,“唰啦”展开只瞥了一眼,便登时倒抽一口凉气,他弯腰恭恭敬敬地将那文书双手捧着又放回原处搁好,端正作了一揖,感激地与司命道:“多谢星君大人,下官告退。”
·司命“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不待他出门,便复又低头审阅文书··尚华一路疾步入了天机宫,进门便道:“温钰你可万不能再下得凡间了”·温钰仍坐在那书案后一动不动,闻言抬头,只见适才在天府宫内憋坏了的尚华星君,一·抬手召出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张嘴霹雳巴拉便道:“下界有鬼族新登鬼君之位,魔族率众来贺,以攻打地府救厉鬼冤魂为新鬼君贺礼。
魔族于地府猖狂放肆,阴阳界碑被破,万千冤魂厉鬼出逃·地府上奏天庭,玉帝已召众神上殿,点兵遣将派往人间降鬼诛魔·你那仙灵未稳,最近不得魔族与鬼族之身。
司命星君命你待在天机宫中,切勿下得人间”·温钰不待他话音落下,赫然抬头,眼瞳一颤便道:“诛魔”·尚华口干舌燥,喉头艰难动了一动,点头道:“对,且是不巧,那魔族正聚在长乐附·近,你可千万不能——哎你去哪儿”·他话说一半,温钰已霍然起身往宫外飘去,他阻挡不及,只听得温钰扔下一句语调刻板平缓的“寻晏清江”后,便不见了踪迹。
尚华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坏了我这张嘴呀”·*****·晏清江离了上生那处,天便大亮了,他立在山下也不知该去往何方。
他如今连那石墓也不想回了··他守了那人尸骨守了两百余年,到头来人家好端端活在天上,他跟守了个笑话并无差别··他讥讽了自个儿一讥讽,又心中酸涩苦楚道,恐那捧尸骨才是温钰,如今天上那位星君,又是什么东西·他这般一想,便往长乐城中去了,他隐在城中三日,见日落后那万家灯火一如两百年前,便又觉天大地大,唯有那石墓才是他唯一归处。
也总归是他越发心如死灰,去哪儿便都无甚差别了··三日后,晏清江择了另外一条通往山上的路,复又上了山,这回倒是不消片刻便寻到了那石墓··他也懒得再从前门入一次,转到顶上盗洞那处,便纵身跃了下去,他这几日越发情绪低沉,让一腔心事堵着七窍,连五感都钝化了许多,便未察觉那地下有人。
此时方一落地,便登时被铺天盖地的魔气惊醒,警觉抬头··只见那石棺正前方,负手站着位玄衣男子,那人半隐在光下,一人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发髻,面容姿态无端端透出股雍容华贵来,倒像是位人间贵族。
“想必这位便是这墓的主人了”那人一开口,嗓音华丽磁性,颇合通身气质,眼瞳中淡金色一闪,硬挺挺地直着腰拱手作揖,笑着望向晏清江道,“在下魔族护法——季寒远,听闻这墓中有妖,便想来结交一结交,不成想却遇见了同道,有礼了。”
晏清江面上沉着冷静,见他面貌闻他名姓,竟压着情绪,连一丝反应也无··恐是那年他与这魔只匆匆见过一面,这魔对他印象并不深刻,竟一时半刻未认得他来。
晏清江冷眸斜睨他,也不回礼,心中却道了句:“巧了·”·他冷淡地一挑眉梢,眸光往那石棺上一转,掀了掀眼皮神情淡漠道:“这墓中昏暗狭窄,委屈兄台了,不如你我上得地面再详谈吧。”
他话一说完,便率先从那墓洞又跃了出去,还往远跑了些许路程,负手等在一处梨花树下,仰头瞧着头顶梨花··那树上梨花亦被昨日那场大雨打得半残,枝头花簇稀稀落落又无精打采,瞧来甚是委屈。
那魔转眼也到了,嘴角抿着一抹闲适笑意,正欲出声,便见晏清江转过头来,二话不说,飞身一掌便向他面门袭来·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作者有话要说:·文前面出现的人,后面收尾时都会交代清楚。
正文还有3章完结,总共65章·本来21万,存完觉得结尾仓促,补了一万,还觉不对,又补了一万,再觉不行,便又填了些内容补了些情节,总数25万+,嗯,发誓没注水·还有那啥,咳咳,我都写将近一百万了也没见过长评长什么样,对手指,虽然说这篇文连评论都很少,写得也不好,但还是想问问,我有长评可以期待吗·第63章 第十四日(古)·季寒远被攻了个遂不及防,格挡已是不及,脚下一转,旋身滑向晏清江身侧,晏清江一击不中,扭腰又是一掌冲他胸口拍去。
季寒远旋身再转,身法快如鬼魅,至他身后,手心正聚魔气,却见晏清江凌空翻身,又是一脚踹来··季寒远后仰避过,身子向后滑出丈余,晏清江翻转落下,两人隔着十步远,以那梨树为界,两厢对峙。
季寒远神情戒备疑惑,却也不恼,端着姿态,似笑非笑地道:“兄台这身法倒是飘逸灵动的很,身上魔气也有些熟悉·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是季某曾得罪过兄台”·晏清江嗤然冷笑,斜睨他沉声道:“季寒远,你可还记得地仙涉川”·那季寒远闻言倏然变色,登时抛了那道貌岸然的模样,眯眼问道:“你是何人”·“我们两百年前见过的,”晏清江负手身后,冷声道,“就在涉川湖畔。”
“是你......你是那半仙......原是你......”季寒远猛地一顿,忆起那两百年前已被埋进黄土中的前人旧事,错愕只在一瞬,他陡然指着晏清江哈哈大笑道,“原是你你如今也成了魔,你也是魔了”·“那又如何”晏清江面沉如水,任他冷嘲热讽却无甚表情变化。
“如何不如何,当然不如何·只是你既已为了魔,你那情人呢你那友人呢如今可都近不得你身了吧哦,我都忘了,他们皆是凡人,恐怕早就化为一捧白骨了吧。”
季寒远阴阳·怪气地讽刺晏清江,却见晏清江眼角眉梢俱是不屑,根本不为所动··“继续说啊,”晏清江冷淡道,“继续·”·季寒远:“......”·“继续啊。”
晏清江负手身后,跟看笑话似地斜睨着他··“你如今还做这清高的仙人模样”季寒远让他那姿态又挑起心中旧怨,眉头一竖勃然·大怒道,“别忘了你如今也是魔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一个个对涉川说我是魔,我是劫,我不配与仙在一起若不是你们,他怎会那般狠心拒绝我如今你也成了仙,便是遭了这报应了吧”·“你将魔气渡入涉川仙身,害他受不住魔气侵染而死”晏清江霍然抬眼,厉声反问道,“你倒是无错,都是我等过错”·“涉川他......他当真死了”季寒远眼瞳震颤,摇头貌若癫狂,叠声否认道,“不可能,是你们将他藏了,是任沧澜将他带走了他没死,他不可能死我只要他堕魔陪我长长久久,我没杀他”·晏清江冷眼旁观他发疯发颠,恍然便想大笑出声,他想他前几日在温钰星君眼中,是否也是如此一番可笑模样·“他死了,”晏清江仰头突然喟叹一声,叹这天底下失了爱人之人恐都是一般麻烦——见不得别人圆满,却也听不得别人伤情。
他瞧着那一树梨花簌簌落下,眼前似是降了捧雪,越发哀伤得应景,“我将他埋在了京城外的官道上,你若不信,当可去掘地三尺,挖他尸骨出来瞧瞧·”·反正那副残躯,涉川也再用不到了。
季寒远闻那“尸骨”二字,顿时疯狂大喊,双目赤红,彻底撕破那儒雅表面,扬首嘶声,挺身便向晏清江攻来·晏清江眉头一竖,抬手接招。
转眼间,两人已过了数十招,魔气遮天蔽日,将半个山头俱都笼了进去,那素白梨花也浸染在那魔气当中,被腐蚀殆尽··季寒远招招狠辣,五指勾爪做杀招,他避过晏清江当面一掌,松散发髻便被扫开,墨色长发散开一片,肆意飞扬,行若癫狂。
他将那满身魔气化为龙鳞铠甲,罩住胸口命门··晏清江从容应对,指尖聚气为刃,眸光冷寒,眼角魔纹殷红一片,衣袂翻飞中,身姿依稀还是当年神树上那出尘少年摸样。
他俩从山巅一路打到山下,半个山峦都被魔气染得变了样,草木凋零犹如寒冬又至··却不料,那山下原就聚着不少魔族,见自家护法正与人恶斗不休,便欲群起而攻之,“哗啦”一声,将晏清江团团围在了正中:“何人如此大胆敢于我族护法为敌”·晏清江势单力薄,此时却正处于“别无所求,何惧生死”的凄凉心境下,自然无所畏惧,面对如此群魔环肆的不利局面,却是不怵。
他冷笑一声也不多言,一掌将季寒远打出老远,抬手一挥,将腰上梨花灯抛上半空,将其点燃,手上再一变换,又掐指诀,那灯“啪”一声乍响,跟放了个烟花似的,爆出漫天星火,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沾物既着,霎时便引出一片火海。
季寒远让一众魔凌空接住,还未落地,便被火焰瞬间包围··那火贴着地面只燃起寸许长的高度,火势瞧着却是不大,堪堪没过脚面,众魔不屑,并未将那火放在心中,正各自聚了法术,却陡然间有人凄厉“啊”了一声——·“这......这火......这火有古怪”·“火灭不掉”·“业火——是红莲业火”·“......”·那火海中浮着一层玄青魔气,季寒远停在晏清江身前,也是一怔,脚下那火当真像是来自黄泉下的红莲业火——皮肉沾之便分裂为红莲华也。
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他足下疼得钻心,皮开肉绽,眉头一蹙振袖掠起身形,那一众魔便随即亦腾空飞起,欲·脱离那诡异火海··晏清江浮在半空之中,俯视那众魔狼狈模样,冷笑一声,手上再掐指诀,额心魔纹一闪,那梨花灯内烛火便轻晃了晃,火势轰然又涨了十倍有余·“破了他那灯”季寒远一声令下,众魔得令而动,刹那间漫天魔气大盛,竟引来天雷“噼啪”一声,率先砸入了众魔之中。
随即风云变色,万里晴空骤然聚起云层,雷电隐在云间厉声轰鸣,狂风肆虐呼啸,天光陡然便暗了下来··青紫电光猛然间便砸下千道百道,雷鸣之声不绝,气势惊天动地,群魔一怔,显是被天罚震慑,法术聚到半途,魔气便被那万钧雷霆击散了,连那火势都骤然弱了不少。
季寒远心中打了个突,眯眼望天··晏清江抬手将那梨花灯召回掌心,眸光一闪亦往天边瞧去,只见那遮云蔽日的云层缝隙间,似乎有白光一闪,瞬间便有一众神仙,从天上降了下来。
为首那二人伴雷光而来,皆着一身银色战甲,足履武靴,一人右手倒提一柄长-枪,一人右手持三尺青峰,眉间凛然正气与刀兵利气相辅相成,正是北斗七星之二的——北斗天关破军星君瑶光与北斗北极武曲星君开阳·“你拿自个儿元神做火种,灼烧他人魔身”瑶光星君身材伟岸挺拔,浮空略至晏清江身前偏头侧目,不屑讥诮道,“听闻魔族俱是不长脑子的蠢货,本君今日当真大开眼界。”
晏清江被他一语道破那寻常法术灭不掉的玄火秘辛,也不言语,面容冷淡凉薄,见天兵已到,便抬袖挥手,将那火海收了··两位星君便率众落下地来··“本君今日来此为何,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
那开阳星君面容刚毅威武,负手立在众魔之中,手持一柄古朴长剑,昂首沉声喝道,“天、魔、妖、鬼、灵,五族向来平安无事,尔等今日却破地府、放鬼族、损毁阴阳界碑,背弃盟约如此,便怪不得本君今日诛魔之举了”·他嗓音浑厚有力,话音未落,便有魔人已四散奔逃。
那瑶光星君皱起一对星眉剑目,不耐烦地右手转了转手中银枪,待他说完,一举手中长-枪:“就地斩杀”·他厉声大喝,身后便有天兵列队而出,手持银枪骤然便冲进群魔之中,悍然冲杀·霎时间,又是一场仙魔大战在长乐山下拉开帷幕,顷刻便乱成一团,一眼望去到处皆是法术爆出的光环。
晏清江倒是未曾听闻魔族大破黄泉一事,便事不关己地仍悬在半空,冷眼旁观,只紧盯那一众魔后的季寒远,见他与四五名天兵且打且退,那摸样是要伺机逃走,便欲纵身去追,他追·到半途,开阳星君已先他一步前去围堵,他身前便有一柄银-枪当空拦住他去路。
晏清江侧头瞧去,只见那气势慑人的破军星君亦正斜眸觑他:“你便是晏清江”·晏清江抬手隔开他拦路长-枪,凉凉便道:“是又如何。”
“呵,”那破军星君掀了掀眼皮,将他从头到尾细致打量了一打量,“两百二十年前你堕魔时,天上雷霆不绝,本君便与开阳星君打赌,说你顶不住那天罚加身,想来近五百年,这天地间也无一位仙人得以成功堕魔......却不料你不止全身而退,还借那雷霆之力炸毁了一朝龙脉,有意思。”
·晏清江只眉头一动,闻他言语却无动于衷,似当日引起那轩然大波的人不是他一般··“这山下魔族皆是一群废物,有开阳星君足以,还不值得本君出手,”那瑶光星君自负地一转手上银枪,傲然便对晏清江道,“不如你陪本君玩玩,也好让本君见识见识这五百年来堕魔第一人之威力”·他说完便挺枪来刺,晏清江闪身避过,却是眉头一皱一展,眸间兴致缺缺:“我倒是无星君这般好雅兴,告辞。”
他一振袖便又欲去追季寒远,却不料身侧那瑶光星君却不依不饶,他只好侧身又去避那枪尖,眉间陡现一抹恼意:“星君既是来捉拿于黄泉之下犯事儿的魔族的,又何必与我纠缠不休”·瑶光闻言却是笑道:“你当自个儿便不在此列么你两百年前炸毁一朝龙脉,使得那王朝气数被改,人间动荡百年,害得数万人因此丧生。
虽说你未参与黄泉一案,却仍是那诛魔名单中列在首位的一员,你身上所负人命,不比那些魔少”·瑶光星君说完便又是一招袭来,晏清江被迫与他缠斗在一处。
那头战场正乱,神魔斗得昏天黑地,漫天法术交织在一处,光芒大盛,“轰”一声响,山腰上便被震塌了一块··季寒远与那开阳星君亦斗至正酣,云顶还不时劈下数道雷光,天地间忽明忽暗。
长乐山下瞬间便满目疮痍开遍,山摇地动··温钰便是在此时下得凡间,他落在这混乱战场之上,入目便是一片血光,他四处寻了半晌,却找不到晏清江身影在何处。
“晏清江......”他眼瞳猛地一颤,一手捂住胸口,诡异地,那胸腔里沉寂百日的心脏居然骤然缩紧,狂跳了一下,他喉头干涩,突然朝那山下战场喊了一声,“晏清江”·那一声隐约带着几分惊慌失措的颤抖。
隔着半个长乐山,晏清江陡然敏锐地闻声转头,他眸光遥遥与温钰对上,眸中尽是一片难以置信的神色··温钰......·晏清江正指尖聚气为刃,与瑶光星君打得难舍难分,他本就不喜武斗,成魔二百余年亦只不过与人动过那一回手。
他抵挡得越发艰难,一个慌神,指尖法力外泄,长刃登时便散了,瑶光星君一枪斜挑而上,正中他右手臂膀·一串鲜血凌空渐落,晏清江捂着手臂退后三步,温钰闪身从那山上飞身跃下。
瑶光星君眉头一挑,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对晏清江道:“与本君交手,还敢如此心神不定的,你也算是第一人了·”·灵异神怪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阴差阳错·晏清江指缝间溢出鲜血,却是彻底顾不上他了,他转头直愣愣地瞧着温钰疾步入了这魔气鼎盛的战场中心,只当是自个儿又生了心魔。
“晏清江,”温钰停在他身前三步远处,神情依旧淡漠凉薄,眸光凝在他右手臂上,顿了一顿,语调冰冷地道,“你......你受伤了·”·“无碍。”
晏清江应了一声,恍然便被这一声冻醒了似的,他垂眸瞧了眼伤处,那伤不深,直消片刻便会自行愈合,他抬眸淡然回温钰道,“不知星君来此,可也是为了诛魔”·“不是。”
温钰平静道,“来寻你·”·晏清江闻言嘴唇一动,又陷入了恍惚之中:“寻——寻我做什么”·“你身上这仙气倒是熟悉,你是何人座下”那瑶光星君一抖枪身,抖去几滴血点,听得他俩几句对话,便隐约瞧出些许端倪,眉间便显出一抹不耐,道,“报出你家主上名姓,我瞧瞧是谁束下不严,竟让一介小仙介入本君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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