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者 by 桐川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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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者 by 桐川林(2)
·毫无来由地,他感到一阵心虚··对答如流的少年忽然沉默,赫肯敏锐地从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现在他愈发确信自己的侄子与菲利克斯之间有过什么,看着少年身上的新衣服,他顿觉怒火中烧。
恶毒的少年··好色的吸血鬼··冷酷的兄长··愚蠢的仆人··每个人都面目可憎··赫肯沉下脸,不觉多喝了两杯酒·一顿早餐没吃完,老杰克走了进来,赫肯知道是马车来了,他抓起餐巾敷衍地擦了擦嘴,不等少年吃完盘中的食物,强硬地让仆人收走了盘子,不由分说地拉起侄子走向门外。
“发生了什么,赫肯叔叔”被打断用餐的西瑞尔看起来没有生气,他只是费劲地想挣开男人的手,脚下略显狼狈的步伐也不情不愿··出了门赫肯二话不说地将他抱上马车,动手插上门闩。
被困马车里的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叔叔,猜不透他想做什么,开口追问了好几句,直到马车拉着他们缓缓离开庄园,一直沉默的赫肯这才说要送他回去··“回去”·“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家吗”·西瑞尔沉默。
他确实想回去,可每次回去的结果都让他难堪··“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菲利克斯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他强迫你的”赫肯故意说得含混,语气里充满试探。
见少年还在沉默,他继续说道,“那几天我不在,要是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他动你一根手指·”他假惺惺地说着,竭力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咬牙切齿看着身旁的少年,却连穿着单薄的他冻得瑟瑟发抖的事实都没发现。
西瑞尔听出叔叔不是真的在生气,说真的,他也猜不出叔叔忽然急着送他回家的真正理由·但无论他的目的如何,都不重要·少年的目的很简单,让庄园里的人知道,让叔叔知道,总有一天父亲也会知道。
他甚至做好迎接漫长等待的准备,却没想到叔叔的动作这么快··也好,至少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煎熬··待在菲利克斯房间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可怕的酷刑,不仅是因为那里又暗又冷。
菲利克斯甚至不许他走出房间,早餐和晚餐都是多丽丝送进来,菲利克斯也不许仆人留在房间里,他吃完了他们才能进来端走空盘··大概每个人都在猜测··每个人心里都会出现无数个故事。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修剪指甲的习惯是很早就养成的,一切的开头也都源自叔叔的一句嘱咐··马车颠簸在铺着雪的小径上,双轮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车里的这对叔侄沉默许久,最终又是赫肯开口打破僵局·他问自己的侄子菲利克斯都做过什么,少年猛揪紧裤腿,吞吞吐吐说那夜吸血鬼吸了他的血··“还有呢”·西瑞尔抬眼看向叔叔。
男人的表情让他想起那些强迫他穿裙子的学长,写在那双眼睛里的并不是什么关切什么忧心忡忡,反而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令他不适的兴奋·他虽不知叔叔此刻的想法,可细细一想,大概也就是男孩们听闻流言之后那些莫名又猥琐的想象——男孩们聚在一起,把在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言辞凿凿仿若他们亲眼所见。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他感到胃中翻搅,却还是在一阵迟疑过后把那些男孩们讲过的故事转述给了叔叔··他非常肯定听完故事的叔叔没有生气,唇角藏着笑意,得意得活像一只猫扑到躲藏在大树枝杈间的鸟。
他能猜到叔叔忽然如此关心自己的原因·但不管叔叔出于什么目的,他的诉求向来纯粹单一··抵达伯爵府邸时天已经黑了·赫肯知道兄长素来不愿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特意让车夫把车停在了另一个街区,他领着侄子徒步走过一条街,绕过气派的前门,在后门抓到一个仆人这才得以进入。
不巧的是,穆勒伯爵此时正在会客,赫肯很自觉地带着西瑞尔进了一间偏僻的房间等待·年迈的管家递上纸笔说把来意写下,他好向老爷说明·赫肯闻言,眉毛一竖就要发怒,那矮小的管家却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好似真要等到赫肯写完来意才会离开。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赫肯败下阵来·他悻悻提笔写下几个潦草的单词交给管家,老人将纸条对折几次,便用客气的语气让他们现在这里休息等待·少年见素来跋扈的叔叔到了伯爵府也知道收敛,咬着嘴唇偷偷笑了笑,但很快他又想到自己,唇畔那抹笑意便就此消失。
等待的时间里既没有茶也没有其他消遣,颠簸了一日,赫肯又累又饿,本就不甚红润的脸此时更是雪一般苍白·他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终于按捺不住地走到门外揪住一个仆人,趾高气昂地吩咐弄点点心和茶来。
那仆人是四年前才来这里的,不认识赫肯,也没见过西瑞尔,见眼前这一脸病色的中年人态度倨傲,虽然心中颇有微词,但也不敢怠慢,嘴上恭恭敬敬地虚应着,没说上两句话就见老管家朝这边走来。
老人走进房间,将手中的斗篷为少年披上,又将一袋钱交给赫肯··“两位的来意我已经向伯爵大人说明,但他今晚很忙,抽不出时间见客,两位不如先回去吧。”
“什么”·听完管家的话,第一个跳起来的竟是抱着钱袋的赫肯··“我写的字条呢你给他了吗他看了吗”他冲到管家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低头急切地大吼。
“伯爵已经看过了,字条是我亲手递给他的·”·“他真的看了他看过了还什么都没说吗”赫肯一边问一边拉过身旁呆若木鸡的少年,将他推向老人,“他看明白我写的什么了这回可是关于他儿子的事”·管家被赫肯摇得头晕眼花,门外的仆人连忙冲进来将他从赫肯手中救出。
颤颤巍巍伸手扶了扶险些掉出来的单片眼镜,老人疲累地咳嗽了两声,看看赫肯,又怜悯地看了一眼一言未发的西瑞尔,终于狠心说道:“伯爵大人让我转告二位,以后不要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烦扰他。”
“无、无关紧要这怎么是无关紧要的事他真的看过字条了吗我写得那么清楚”赫肯抓着管家不依不饶,浑然未察刚刚被他抓在手里的少年已悄然挣脱桎梏,拉紧了身上的斗篷朝屋外走去。
··☆、第16章··赫肯还在房间里与管家理论,西瑞尔一个人在雪里等了很久··不知是不是因为名字早就不在家谱上了,他们来时竟也没觉得从后门偷溜进来有什么不妥。
原本在等待中备受煎熬的一颗心此时竟出奇平静,于是他也终于有机会思考那么古怪的问题··他和赫肯叔叔也活成了和吸血鬼一样的怪物,见不了光,也见不到陌生人,在伯爵大人心中,他们只配活在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少年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揉了揉冻红的鼻尖,站在雪里呵出长串白雾··赫肯最后从后门出来时手里还拎着管家给他的钱袋,他凝眉耷拉着嘴角,还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
年迈的管家亲自出来为他们带路,关上铁门时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中年男人揣着钱将手珑进袖子里,低着头骂骂咧咧地走·寡言的少年跟在后面,追逐的步伐有些吃力。
赫肯的步伐越来越快,西瑞尔猜到他可能是想甩掉自己,虽然不知原因,却也没时间猜测也没时间难过,小跑着跟了上去,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抬眼看向他,满脸“休想甩掉我”的倔强表情。
在兄长那里受了满肚子的气的赫肯一见侄子这酷似他母亲的脸更是怒火中烧,想到这该死的小家伙很可能就是凭着这张见鬼的漂亮脸蛋勾引了菲利克斯,抽出笼在袖中的手,扬手就想甩他耳光。
少年也没有闪躲,抬手挡下叔叔的手,看向他的目光仍是倔强,吃惊的赫肯吸了一口气,细细一看,竟觉得侄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陌生的凶狠·他瞪起眼睛呲着牙,冷不防抬脚踢向少年,西瑞尔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踢得摔倒在地,身体扑进雪里,斗篷被肮脏的雪水打- shi -。
就在这短暂的工夫里,赫肯一下子又走出了很远·少年忍受着身体的疼痛爬起来,扯下身上又- shi -又重的斗篷扔到路旁,咬牙追了上去··被西瑞尔追得烦不胜烦的赫肯大骂着脏话抬脚再次踢向自己的侄子,没想到却踢了个空。
他怒极地推开少年,恶狠狠叫他别再跟着自己··“给我滚”·被骂的西瑞尔绷着一张小脸,起先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可叔叔骂的话越来越下流粗鄙,他忍不住皱眉,抬头朝前方看了看,见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这才出声问道:“把我赶走,父亲就不会再送一个孩子去菲利克斯那里了吗”·按照赫肯与父亲所说,契约的废止需要菲利克斯和穆勒家族两方同意,只要契约的效力还在,菲利克斯就必须一直为穆勒家族效力,而相应的,穆勒家也必须继续为他提供“贡品”,这一点不会因为穆勒家某个孩子的失踪或死亡而改变。
就算他失踪、他死亡、甚至就算他从未存在过,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就算我不在了,也会有另一个人去替代你·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如果失踪了,再去到庄园的孩子会更早地从你那里继承契约。”
赫肯越走越快,西瑞尔只能一路小跑地跟着他·少年跑得气喘吁吁,但他冷静的语气并未因此有任何改变·一心想保住目前的地位的赫肯并未看透整件事的本质,而少年早就想到,就算父亲愿意接他回家,也会将另一个孩子送给菲利克斯,他的命运还未定,但无论如何,赫肯将被取代的事实不可能再有任何转圜余地。
上午出门时没说,因为他不想提醒叔叔,而现在他已经无处可去,叔叔的庄园大概是他最后的避身之所··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尽管今晚并未见到父亲,但这种冷淡足以让他看透父亲对自己的憎恶。
他十三岁,几天前差点冻死在雪里的经历让他终于明白,现在的他根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走,即便离开了庄园,他也活不久·距离二十岁还有七年,他应该等到自己更加身强体健时再考虑逃走的问题。
他需要一个能庇护自己的地方··所以不能被叔叔赶走··他的一番话成功让赫肯停下脚步,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仿若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般凶恶可怖,因为愤怒与一路疾行的缘故,男人惨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模样是说不出的诡异吓人。
“你威胁我”静立了几秒钟后,赫肯忽然揪住西瑞尔的衣襟狠狠将他拉向自己,微微前凸的眼珠死死盯着少年,像一只停在夏夜中的青蛙凝视着细小的猎物。
西瑞尔摇头··“求您收留我,我没有别的去处了·”他说得可怜兮兮,可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冷静得骇人·赫肯惊异地吸着气,想从眼前这少年身上找出多年前那个懦弱爱哭的男孩的影子,上上下下寻遍,却连残影都抓不住。
“我确实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过夜,但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在马车里我说的都是谎话·”·西瑞尔刚说完就被赫肯推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又挨了一个耳光。
赫肯大骂他是骗子,咆哮着让他滚,扬手又想打他·他避开叔叔的手,绕路跑向马车,赶在叔叔之前钻进了车里··愤怒的赫肯追上车,将钱袋往座椅上一扔,伸手卡住少年的脖子把他往车外推。
少年一面挣扎一面死命抓着他的胳膊不让自己掉下车去,一只脚拼命够到叔叔的脚踝,脚腕一勾将他绊倒·两人相继倒在车里,赫肯的额头磕到座椅的角上,撞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他抱着头缩在车里□□不止,西瑞尔狼狈地爬了起来,喘着气让车夫回庄园·待马车动起来之后,他这才扶起满脸是血吓得大叫连连的叔叔,用自己的衣服帮他擦掉了脸上的血。
“那些事是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学校里出过丑闻·”·受了伤的赫肯老实了不少,尽管对西瑞尔还是一副颇有怨言的模样,但像是害怕再次受伤似的,在空间狭窄的车里不敢像刚才那么莽撞地动手了。
少年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断断续续向他解释·他们一个说得不真心,另一个听得不诚意,虽然坐在同一辆车里,却好像被各自关进了不同的世界里··夜很深了,马车虽然颠簸,赫肯还是熬不住困倦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西瑞尔也有些累了,挨了耳光的脸颊疼到现在,大概肿了,他也无心去管·叔叔身旁的钱袋在马车的颠簸中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座椅边缘,他担心它会掉下来,伸手把它往里面推了推,一旁的赫肯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一巴掌挥开他的手,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提防地瞪着他。
西瑞尔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转念想想又作罢·冬夜的寒气幽灵般侵入车中,他搓了搓手,有些后悔自己扔掉了斗篷·抬眼看向叔叔,只见他直接将钱袋抱进怀里,双手牢牢护着,不一会儿便再次入睡。
·西瑞尔不知曾经的赫肯叔叔是个怎样的人,男人自己从不提这些事,仆人们都是哑巴,而菲利克斯更不可能告诉他·倘若他一开始就是如此悭吝贪财自私自利,那也就罢了,最害怕的是他原本并非如此。
少年冻得用双手抱住了胳膊,双脚踩上椅子,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他不知叔叔是怎么被选上的,也许和他一样不受父亲宠爱,也许只是因为平庸无能·他不会问的,反正问了也得不到答案,甚至可能再遭一顿毒打。
西瑞尔回想过去的这八年,赫肯叔叔动手也不在少数,可最痛的还是那次父亲来的时候·当年困惑许久为什么父亲偏偏只对他如此,后来上了学,认识了不少字,读了不少书,也听过不少道理,渐渐地懂了。
大概有人为去世的伯爵夫人哀叹过,有人为深情的伯爵大人哀叹过,他很想知道有没有人为他哀叹过··或许是没有的··正如赫肯叔叔所说,人人带着原罪出生,而他的罪天生比别人多一项。
所以别人有理由憎恶他··可他还是对父亲抱有幻想,看到别人的父亲如何如何,就以为自己的父亲也一样·大概横亘在别人父子之间的不是仇恨,大概别人的父亲心不如伯爵大人那么硬。
他站在雪里,想明白了一切··那么他的风险还有什么意义就算他愿意成为吸血鬼的贡品,就算他愿意为自己的家族风险自己的血和生命,他的名字也不会写在家谱里,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与姐姐们也不会感激他,甚至都不会想起他。
他只是多余的人··就像赫肯叔叔那样,住在偏远的庄园里,身边只有一群老迈的哑巴服侍·他甚至不能被人知晓自己的姓,不能被人知晓自己与伯爵的关系,活得就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少年呵着气,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向自己那狡猾市侩、贪得无厌的叔叔··那也许就是二十年后的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做什么都无人认同,一生活得像连死去都得不到墓碑的囚徒。
值得同情··可这点同情并不能挽回少年心中的厌恶··叔叔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叔叔·只是他的这种厌恶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毕竟他还寄人篱下,他还要仰仗叔叔。
他不是没有感恩之心的人··等逃出去了再报答叔叔吧···☆、第17章··马车走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终于回到庄园·天还- yin -着,天空中挤着厚重的铅色云层,不知何时又会降雪。
体弱的赫肯在寒冷的马车里待了一夜,果不其然又病倒了·道格拉斯医生不再像十年前那样蓄着络腮胡,两鬓的头发也由栗色渐渐转白·他给赫肯留了药,走前叮嘱他要多休息,出门时正好撞上西瑞尔。
多年不见,道格拉斯几乎忘记了男孩的存在,而今再见,竟又被他那张漂亮脸蛋惊到·他发现男孩的脸色也不太对劲,手掌贴上额头,发现他有些发热,又给了他一些药,嘱咐他按时服用。
男孩接过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扶了扶眼镜,难得有耐心地等待·半晌过后,男孩终于开口询问能不能请他顺便也给家里的厨子看看病··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他咳得厉害。”
赫肯病了,早餐又只剩他一个人·胖厨子近来瘦了很多,脸颊塌瘪之后就更显苍老了,他视力下降得很厉害,最近经常放错食材,更要命的是,近两个月里不知得了什么病,一直咳嗽不止。
少年察觉到他的异样,恰好道格拉斯医生前来出诊,他便忍不住出声请求医生也为家中的仆人看看··一番问询与触诊过后,医生没说什么,留了药,让老人按时吃。
离开时他扭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少年,不由得皱眉悲悯地叹了一口气··世上最难治的是老迈··医生走后,庄园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西瑞尔将药带回房间,又给自己添了一件衣服。
壁炉里仍旧是除了稀薄的炉灰再别无他物,他思量着是不是该让老杰克搬些木柴上来,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了住在走廊尽头的吸血鬼··人人起疑的那几天里他确实睡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以为吸血鬼会做些什么。
他又害怕又抗拒,从房间里找出当年那把旧剪刀,刀刃已经生锈,而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虽然被迫脱了上衣,但菲利克斯只是让他睡在自己身边,除此之外,连他的头发都没碰一下。
吸血鬼好像完全不畏惧寒冷,夜里什么都没盖,用毯子把他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他隐隐约约猜到可能菲利克斯知道他想要什么,可在那些寒冷的夜里他将全副的精神放在了担惊受怕上,无暇多想别的问题。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颗完全死去的心·今晚也用不着去菲利克斯的房间了,可能吸血鬼并不在乎,但出于礼数,他也该去道个谢,倘若吸血鬼忽然心血来潮对他的故事产生兴趣,他也愿意耐心解释。
想到这里,少年离开房间朝走廊尽头走去··菲利克斯的房间一如既往地- yin -冷死寂,但吸血鬼并不在床上·少年走了进去,见毯子还好好地铺在床上,一时有些迷茫,扭头看向房间另一侧,这才发现菲利克斯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几天前菲利克斯看的那本··听到门口的响动,菲利克斯只是抬了抬眼皮,见是西瑞尔,便又将视线移回到了书页上·没打招呼,没有寒暄,也没问任何问题。
分明是一副对人类毫无兴趣的样子,西瑞尔不知自己当初为什么就信了他会对自己这样的小孩感兴趣·他轻轻关上了门,迈步朝菲利克斯走去,可直到站到他面前,少年也没能想好该如何开场。
他焦虑而尴尬地盯着菲利克斯,房间里太暗了,手指揪着衣摆绞了两圈,最终他只能结巴地询问需不需要点蜡烛··话一出口就听见菲利克斯的笑声·少年在心中埋怨了自己一百句,羞赧地将视线移向别处,被布料缠住的指尖账得通红。
“得到你想要的了吗”菲利克斯没有回答男孩的问题,合上书,他抬头看向男孩,破天荒主动问起他的事··西瑞尔自己也吃了一惊,下意识扭头回望。
但这惊异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沉寂一夜姗姗来迟的悲伤·他从那个房间里走出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他不难过,也不想哭,后来在雪地里等待叔叔时也很平静,甚至还有余暇反省自己的天真蠢钝。
马车上的一夜又黑又冷,他想了很多与将来有关的事,思考倘若真的能逃离命运,自己还能以何为生,还能过上怎样的人生·那是充满迷惘与憧憬的一夜,他野心勃勃,因为自己已经陷入最坏的命运中了,往后无论再向哪条路逃亡都是越来越好。
·那么长久的时间里他都没能想起父亲,那么长久的时间里他都未曾感到伤感,然而现在却被菲利克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轻易勾起了悲伤的情绪··酸涩的疼痛自胸中泛开,少年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可那疼痛却沿着他的骨骼皮肉朝着四肢蔓延,而后不仅仅是胸膛,连肩膀、连脖子和手臂都能感受到那种酸涩的痛楚。
他试图用深呼吸压下这不合时宜的难过,眼眶却开始发热发酸,他想不通自己为何总会忍不住在菲利克斯面前哭泣,不愿在看对方的眼睛,他再次将视线投向别处··“你什么都知道,不是吗”他艰涩地说道,没有回答菲利克斯的问题,“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为什么利用你,一定也早就知道结果。”
他一定都知道·只是不说··这庄园太寂寥,就算是吸血鬼也需要一点生活的调剂··男孩猜测菲利克斯配合他只是因为太无聊,就算早就知道答案也不妨碍他去欣赏另一个人寻找答案的过程,不妨碍他欣赏那人得到答案之后的反应与表现。
“我是你的玩物吗”·少年感到一阵愤怒·他终于敢于回望菲利克斯,终于敢于让自己的目光迎上菲利克斯的眼睛,他看进那双叫人捉摸不透的绿眼睛里,拼命地找寻,希望能从中找出足够他反击的蛛丝马迹。
“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除了为你奉献血液,我还要奉献自己的感情为你逗乐吗”·他忍不住了··他在菲利克斯面前总是哭得很狼狈,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太不体面,举起袖子胡乱擦着眼睛。
可想到自己的处心积虑与殷切企盼在对方眼中只是打发时间的笑话,眼泪便怎么都止不住··“你才十三岁,就算偷一双鞋偷一块面包也应该被宽恕·”菲利克斯说着西瑞尔听不懂的话,将书放到桌上,“你才十三岁,谈奉献感情才是逗乐——我确实什么都能猜到,你想做的,你想要的,还有最后的结果。
如果我一开始就把结果告诉你,你会放弃吗”·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所有的期盼都是妄想,他还会继续吗他还会忍着惧意与恶心接近菲利克斯吗他还会在驶往伯爵府邸的马车上对叔叔编故事吗·西瑞尔知道答案。
就算提前知道了一切,他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尝试,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一定会耗尽自己所有的希望,直到被父亲亲手结束自己不切实际的梦··他也知道··和菲利克斯一样,他也早就知道结果。
父亲将他送来这里就是答案,父亲亲手打断过他的腿就是答案,雪夜里那扇始终不曾打开的铁门就是答案……是他不愿面对,他不肯承认,他不想面对自己被憎恨的事实,妄想用梦置换现实。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从未有过哪个时刻,西瑞尔觉得自己如此狼狈,如此悲惨·此时此刻,他站在菲利克斯面前啕号大哭,然而令他如此伤心欲绝的不是吸血鬼,而是终于认清现实、终于被现实击溃的自己。
“因为是我害死了母亲,所以他才那么恨我·”他哭得浑身颤抖,说话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这个理由他对自己说过千万遍,他想以此说服自己,想以此证明自己确是罪有应得,可他还是嫉妒,还是痛苦,他没有上断头台与火刑架的勇气,也不敢在心中为父亲对自己的感情彻底定论。
“刚出生的你又知道什么呢”·哭泣中的西瑞尔听菲利克斯又开口了·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不甘又别扭地挣扎了几下·菲利克斯将他拉过,他又听见吸血鬼的叹息声,很轻很轻,竟让他产生了吸血鬼很温柔的错觉。
菲利克斯起身,出门前不忘抓过斗篷披到身上·他带着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少年下了楼,推着他走进屋外的冰天雪地里··“你出生时,闭着眼睛,还不会哭,被人从你母亲的腿间抱了出来。
世界对你来说空无一物,你要怎么在空空如也的世界里杀人”菲利克斯将身体藏进黑色斗篷之下,让- yin -影覆盖自己的脸,“你降生的原罪来自你的父母,而你弑杀母亲的罪愆也来自你的父亲。”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明确地告诉他母亲之死不是他的错··西瑞尔啜泣着抬头看向身旁被黑色笼罩的菲利克斯,迷茫地呢喃道:“可如果不是我出生……”·“别忘了,令你母亲受孕的人正是你的父亲。
他亲自将这份危险置于你的母亲,而你的母亲冒着这份危险也要让你诞生——原罪属于他们,谋杀的罪也该由你的父亲承担,而你,”菲利克斯从斗篷中伸出一只手为少年拭去眼泪,“正是你的出生,才让你的躯壳和灵魂得以继承你母亲全部的爱意。
你父亲知晓这个事实,所以他才憎恨你·你的出生本身已为你辩明,你无罪·”·西瑞尔今年十三岁·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是因为承受了母亲的爱意才诞生。
他今年十三岁·所有人都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罪人··现在有人告诉他,因为他出生,因为他活着,所以他无罪··不知为何,胸中竟比刚才更加疼痛,勉强忍下的哭声再次响起。
冰凉的手指在眼眶之下来回摩挲,而他完全无法抑制自己流泪的冲动·他抬起头,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向吸血鬼,即便那张苍白的脸被- yin -影笼罩,即便他看不清那双眼睛,甚至——甚至即便他仍惧怕着他。
他的人生被怪物宣判无罪··这太荒谬了··但从菲利克斯说出“无罪”这个词,这么多年总像有重重山峦压住的双肩陡然变得轻松起来,他还在哭,也依旧感到心痛,甚至还在为父亲对自己的憎恨感伤,然而终于有了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再卑琐,他感觉自己可以用力挺直后背,感觉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与任何人对望。
他凝视着菲利克斯··直到淡薄青烟腾起,他嗅到一股焦糊的臭味·暴露在天光中的白皙手背如同干涸的土地裂开皲痕,一边流血一边剥落皮肉·他惊骇地倒吸了一口气,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吸血鬼的手护入怀中。
同他五岁那年所做的如出一辙···☆、第18章··那天的菲利克斯看起来还想在雪地里多待一会儿,害怕他身体遭受天光侵蚀的西瑞尔却忍着惧意固执地把他推进了屋里。
少年一直将他的手藏在怀里,手指紧紧捏着他的手指,直到他们回到房间,直到菲利克斯一手脱下了斗篷,少年仍惯- xing -地抓着他,全然不顾自己的衣袖染上血污··菲利克斯将手抽回,任由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
西瑞尔就那么执着地盯着那只流血的手,还在抽噎,而眼泪已在不知不觉中止住·他说要给菲利克斯包扎,男人漫不经心地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血,盖住露出骨头的部分,不冷不热地拒绝。
菲利克斯总在竭力避免与人类接触··西瑞尔知道这不是错觉,可他不明白既然如此,菲利克斯为什么又愿意配合他做戏,还愿意同他说那么多话,甚至将他背负的罪愆摘得一干二净。
菲利克斯有一颗莫测的心··少年抬手擦了擦残留在脸上的眼泪,试图找出能帮菲利克斯把手包起来的东西·吸血鬼似乎有些厌烦了,出声赶他出去·他内心惴惴,左右摇摆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向菲利克斯,拉开自己的衣领,问他是不是吸过血之后就能立刻恢复。
男孩的举动让菲利克斯眼波微沉,在这时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亚伦··在他失去了所有亲人之后的二三十年中,他总会想起那段无望的逃亡,他忘不掉弟弟为他偷来的鞋,也忘不掉妹妹睡着时紧握着他双手的手,他忘不掉妹妹死在自己背上时的漫长死寂,忘不掉弟弟殉身般的遗言……太悲伤了,所以他花费了更多时间去遗忘。
他是吸血鬼,却因为幼时的经历与自己的族类格格不入,可他是怪物,终也回不到人类之中·他在漫长的游荡里终于习惯了孤身一人,也终于不会去想自己的养父母,不再去想自己的妹妹和弟弟们。
即便他仍有下意识善待孩童的可笑举动,至少不会主动去想那些悲伤惨痛的过往··可眼前的少年破坏了一切··每当少年主动提出可以吸他的血,他就会想起死在他怀中的弟弟。
那是包容了他所有污秽的弟弟,是愿意为他保守秘密的弟弟,是愿意将最后的生命献给他的男孩··这让他无措极了··他知晓所有事实,记得每个过往,却仍旧忍不住想从这少年身上得到慰藉,仍试图通过少年重温他生命的初始,弥补多年以前那些无可挽回的遗憾与悲剧。
抬起染血的手粗鲁地将男孩推出门外,他关上门,反常地落了锁··再怎么样他们都不是同类·他从人类身上得到的教训也够多了,而今这种契约关系单纯方便,结束之前他都不用太过担心。
被西瑞尔这么一闹,他也倦意全无·被侵蚀的右手一时半会儿也止不了血,皮肉要长好也要花费一段时间·其实男孩猜得没错,吸过血很快就能长好,可他偏偏不是那种喜好吸血的吸血鬼。
听起来很怪也很可笑,他猜这大概是他杀了自己的弟弟的惩戒··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读了一半的书忘记看到哪里,他重新坐到椅子上,一页页地翻一段段地找,血弄脏书页,唯一该庆幸的是没盖住上面的文字。
紧闭的门被捶得砰砰作响,看来他无意中救下的少年是个固执倔强的家伙··菲利克斯叹了一口气··别再想那孩子了··别想了··那不是弟弟。
门外的西瑞尔听见门内落锁的声音,先是推了几下,发现菲利克斯果然锁门之后,又不死心地用力捶着门·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菲利克斯是住在这里的怪物,是异类,靠着赫肯叔叔的血才得以生存。
而往后,倘若他没能逃出去,供养这吸血鬼的人就会变成他··西瑞尔很清楚自己憎恶这样的命运,他清楚自己一定会想尽办法离开这里,离开穆勒家族,吸血鬼往后如何他根本不关心。
可他现在却扑在这扇门上发了疯似的捶打,目的居然只是为了让吸血鬼吸自己的血··大概是吸血鬼的那番花言巧语打动了他·吸血鬼知道他想要什么,动动嘴皮子就能施予。
少年捶得手掌通红,不依不饶叫着吸血鬼的名字··可他无法否认的是,自己的确被打动了,继那个雪夜之后,他再一次被吸血鬼拯救·而现在吸血鬼因为他受伤流血了,还一点血给他并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西瑞尔用力拍着门··他知道这很荒谬,可是,他真的很担心菲利克斯··他担心那伤口会扩大,担心菲利克斯的整个身体都会遭到侵蚀··而他现在也不得不承认,除了玛丽,菲利克斯是第二个主动给予他恩惠的人。
用力拍打一阵过后,房间里还是没有任何反馈与动静,门依旧锁着·西瑞尔气喘吁吁地盘腿坐在了房间门口,摊开疼痛发麻的双手,发现手掌早就拍得通红一片·他将双手交握轻轻搓了几下,一边揉着疼痛的手心一边思考要怎么才能让菲利克斯的伤口早点愈合。
赫肯叔叔病了,要是现在被吸血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病情加重··菲利克斯以前还吸过马的血,偷马不难,可现在的他大概没法骗菲利克斯出去,而把马牵到这里更是不切实际。
三个仆人里老杰克和厨子都太老了,多丽丝相对年轻一些,可真要他把她骗来这里让菲利克斯吸血,他又觉得太卑劣低贱··少年无奈地叹息,算计同学时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想不出办法。
晚餐时又是他一个人,厨子病了,连吃的都是多丽丝做的·女仆的厨艺不太好,将晚餐端上桌时显得格外忐忑不安·西瑞尔对食物并不挑剔,虽然尝出味道确实不尽人意,但还是乖乖吃光。
最后擦嘴时忽然想起菲利克斯为他做的那碗汤,现在想想,味道居然比多丽丝做的还要好一些·西瑞尔一时无法分辨究竟是多丽丝做的太差,还是菲利克斯的厨艺确实还算差强人意。
之后他又独自上楼摸到菲利克斯的房间外,悄悄推了推门,发现居然还锁着·他丧气地再次坐到门口,搜肠刮肚思考着有没有其他方法能让菲利克斯的伤快些痊愈,一面还暗暗希望吸血鬼快些抛弃锁门的坏习惯,能像过去那样只把门虚掩最好。
也不知在门口守了多久,入夜后的气温下降很快,西瑞尔曲起膝盖将身体紧紧蜷缩,双手抱着小腿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希望以此能让身体保持温暖·菲利克斯总是在夜里活动,以前玛丽告诉过他,菲利克斯时常在半夜里去书房看书,说不定再等等他就会开门出来。
等在冬夜中的西瑞尔又冷又困,他将冰凉的脸颊贴在膝盖上,一面竭力撑起沉重的眼皮一面祈祷菲利克斯快开门·手臂和双脚都冻得麻木了,动一动就有宛若虫咬的疼痛袭来。
他困倦地半眯着眼睛,用手缓缓捏着手臂和小腿,整个人仿佛被两条绳子绑住,被迫在睡意与疼痛中来回摇摆··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靠着门的少年来不及调整重心,整个身体向后仰倒。
双腿反- she -- xing -地翘起踢蹬了两把,接着身体就被一双手接住·他抬头,正对上菲利克斯的眼睛,而这一次,他竟能从中读出些许情绪··菲利克斯将西瑞尔抱进房里,和过去几天一样,用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西瑞尔困倦地在毯子里挣扎了几下,探出脑袋拔出双手握住了菲利克斯的右手·房间里没点蜡烛,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少年不敢太用力,手指小心翼翼贴着皮肤摩挲试探,直到指尖触到一片黏腻,他这才忙不迭停下,匆忙缩回手指。
“要多久才能好”·“很快·”菲利克斯将西瑞尔的双手塞回毯子里,沉下声催促他睡觉·少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倒在床上翻滚了几下,迷迷糊糊嘟囔着“我的血给你”,很快就睡着了。
菲利克斯在黑暗中又看了西瑞尔一眼,转身捡起地板上的斗篷盖在了毯子上··吸血鬼的感官比人类敏锐,西瑞尔什么时候离开又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本以为困了那少年就会回房休息,谁知居然能坐着守到深夜。
白天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体温不太正常,虽然很想狠下心就让他在门外睡一晚,可听着门外困倦的呼吸声,搁在膝上的书合上又打开,打开了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一面告诉自己别再多管闲事,一面又担心夜里的寒意会加重病情,摇摆到最后还是熬不过内心里的不忍。
走向书桌时还能听见熟睡中的西瑞尔的呼吸声··多年不再与人类有过任何感情瓜葛的吸血鬼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动摇与不安···☆、第19章··赫肯卧病半月,餐食多半都是多丽丝做的。
病弱的男人最后忍无可忍摔了盘子,侧卧在床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骂食物难吃,女仆哭丧着脸跑出主人房间,求着瘦了不少的厨子下厨重新做了点吃的··唯有老杰克还是一如既往地身体健朗,也一如既往地悄悄监视着西瑞尔。
自回来之后,那男孩每晚都会睡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他向主人报告过,病怏怏的男人白着脸恨恨咒骂一通,又捂着胸躺下,缩在毯子里瑟瑟发抖··赫肯骂过的那些话无一例外地全都被菲利克斯听到,他也不生气,只觉得可笑。
赫肯大概是这庄园里最了解他作息的人,吸血鬼习惯在夜间活动,就算少年每晚都抱着枕头一脸怯怯又期待地等他收容,他能做的也只有用毯子裹着少年任他一人在床上入睡而已。
若说在夜里少年真对他做过什么,思来想去,也只剩抓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反复询问深可见骨的灼伤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偶尔仍会主动要求吸他的血。
菲利克斯总是拒绝得很干脆··所幸庄园里除了沉默的他们二人,剩下能说话的也只有一病不起的赫肯·哑巴们聚在一起也只能哇啦哇啦地打着手语,说了什么,菲利克斯不在意,而西瑞尔也看不懂。
流言在这庄园里无法存活··而今少年对父亲的事似乎也完全看开想通了,和菲利克斯一起时,他再也没提起过父亲,也没说过类似“我害死了母亲”的话。
不过多数时候他都是不和菲利克斯说话的,毕竟他醒来时菲利克斯就该休息了,而到菲利克斯清醒活动的时候,他总是睡得又香又沉··新学期就要开始了,气候也渐渐转暖。
马车等在开始冒绿的院落里,少年拎着新买来的行李箱轻手轻脚走到菲利克斯的房间外,见门没锁,不觉露出欣喜的微笑,伸手轻轻推开门悄悄走进去,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盯着菲利克斯已然完全愈合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退出房间下了楼。
读到九年级,少年收到父亲的来信·伯爵在信中表示不打算让他继续念书·读完这封信,十五岁的少年很平静地将信纸叠好,转身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他觉得无论父亲又下了什么决定、又做了什么事,自己都能泰然处之了——他坦然接受了被父亲憎恨的事实,接受了自己就是牺牲品的事实,早就不会难过了··回到庄园时已经是傍晚了,叔叔不在。
少年下了马车,恰逢老杰克出来·匆匆一瞥之间,少年发现老人的背驼得厉害,沟壑满布的脸上也不复往日的健康红润··老人见了他,没打招呼,收回视线迈着蹒跚的步伐往屋后走去。
西瑞尔提着行李慢悠悠走进屋子,上了楼,穿过漫长走廊,走进那间门总不会锁上的房间,往菲利克斯的枕头下塞了一本诗集··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诗集,他曾想过,以后无论去哪里念书都会带上它。
或许他会把它翻上一百一千遍,直到它的书角卷起,直到被他翻烂··可现在看来,那都是遥不可及的事了··不如把最爱的诗集送给喜欢的人··西瑞尔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吸血鬼。
不知十三岁那年他到底做过了什么,虽然之后菲利克斯还在竭力维持冷淡的态度,可他能察觉到吸血鬼态度上的变化·那时他还有些担心跟害怕,暗自猜测菲利克斯真如赫肯叔叔所说那般,对他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可时间久了,他发现并不是那样·就像赫肯叔叔绝不可能对□□怀有慈悲,假使菲利克斯真如猜测中的那般,对他就不该是悲悯的态度··他一面害怕着菲利克斯,一面又因为曾经被他拯救而怀有亲近感,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靠近菲利克斯,好奇他的一切,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那时他们一个醒着一个已经入睡。
而出乎意料的是,菲利克斯对他很宽容,从不对他的打搅感到厌烦,就算他偶尔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菲利克斯也会迁就··很多时候,西瑞尔都觉得菲利克斯像牧者,而他是跟随牧者的一只羔羊。
羔羊看牧者需要仰视,牧者看羔羊充满悲悯——那样的眼神在他清醒是是绝对看不到的,唯有在困倦至极时,菲利克斯过来抱起他,那时他才能用自己这双昏沉迷蒙的眼睛捕捉到那样的眼神。
第一次以为是错觉,可历经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他知道都是真的,牧者抱起困倦的羔羊,呢喃着不真切的低语··于是少年以为他和菲利克斯也能变成像从前和玛丽那样亲密,他为菲利克斯沏茶,为他读书,可那时菲利克斯又表现得异常冷淡。
好似牧者愿意抚摸羔羊,愿意抱着羔羊入睡,牧者给予羔羊慈悲与怜悯,却并不愿给予感情··西瑞尔低头看着菲利克斯··他来这里已经十年了··他长高了,老杰克更老了,胖厨子而今因病瘦骨嶙峋,赫肯叔叔灰败羸弱像活死人。
他们都经历了许多·可只有菲利克斯的时间凝滞,金发耀眼,英俊如昔··怪物是不会老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悄悄将一缕金发握进手里··不会老的怪物告诉他活物都有一死,不会老的怪物在阳光之下为他拭干了眼泪,赦免他无罪。
·他一定是从那个时刻才开始活着的·他卸除了身上的罪,再也不会被任何传言、讥嘲乃至欺凌击倒,也不再处心积虑地妄图用极端手段博取父亲的关注。
他读懂了诗,听懂了音乐,也终于能欣赏绘画之美,这一切,都拜怪物所赐··所以他也想给予菲利克斯一点什么··他一无所有··便想尽心尽力地去喜欢这个怪物。
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这少年会很高兴··他带回了最爱的诗集,便把它塞进了吸血鬼的枕头下··他希望菲利克斯也能读一读他喜欢的诗,希望菲利克斯也能放开感官感受令他沉醉的世界。
他希望菲利克斯能明白,究竟是谁救活了他··如果可以,羔羊希望能带牧者去往牧草更丰沛的地方,去更广袤更温暖的地方,羔羊希望牧者无忧,希望牧者也能早日脱离樊笼。
菲利克斯醒来时发现了枕头下压着一本书·封面半新不旧的,硬壳边缘起了粗糙的毛边·点燃蜡烛凑近光里一看,是一本诗集··大概是西瑞尔回来了。
每次回家西瑞尔总会给他带一本新书回来,有时是诗集,有时是游记·他能想到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阅读那些游记的,也知道终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菲利克斯低头看着手中的诗集。
这本却是旧书··翻开书,素色的蝴蝶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字体还有些稚气,写得倒很认真··赠菲利克斯·西瑞尔以前是不会写这个的··以指摩挲着这行小字,菲利克斯微微皱起了眉。
他坐在房间里读了一夜的诗,天亮时起身将诗集放回了枕头下,披上斗篷走出了房间·赫肯破天荒地披着晨光回到庄园,脸色一如既往地差,手里还握着一封信·以往的信都是送到庄园的,现在信差们知道还不如直接送去妓院。
进门迎面撞上菲利克斯,他哎哟一声,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搁着花瓶的桌子,上好的修长细颈瓷器摇晃了两下坠落地面,砰一声碎了一地·赫肯心烦意乱地咒骂了两句,粗鲁地把手中已经拆过的信塞进了菲利克斯怀里,没说话,低着头就要回房,谁料却被吸血鬼一把拽住了袖子。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哈里斯还给你寄过别的信吗”·满脸倦意的赫肯闻言正要否认,刚刚张嘴,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确实收到过一封来自兄长的信。
但那是一封还算普通的“家书”,提及的内容与菲利克斯全然无关,他看完就扔抽屉了,要不是现在菲利克斯忽然提起,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提防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赫肯内心闪过一丝不祥。
“跟西瑞尔有关”·果然··赫肯厌烦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挥开了菲利克斯··可真够恶心的··见他不肯答话,菲利克斯也没有逼问。
展信匆匆看了几眼,把信纸还给赫肯之后他便拉紧斗篷离开了庄园··两天后,赫肯又收到了一封兄长的来信·那时他正恹恹躺在床上,多丽丝将信递过,他挥手赶她出去,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这才用拆信刀划开封蜡。
草草读了几行,他忽然惊得坐了起来,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眨了好几次眼,又从头把信看了几遍,不敢置信兄长居然改变了主意··他把多丽丝叫了进来,让她把这封信交给西瑞尔。
向来刚愎的兄长绝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这可是第一次··还是为了西瑞尔··赫肯忍不住好奇这几天里在兄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第20章··在赫肯收到来信的三天后菲利克斯才回来。
赫肯又去了妓院,房间里空空如也·这么多年,每次菲利克斯回来时仆人们都知道要躲得远远的,他们可不想被怪物一口咬穿脖子··菲利克斯喘息着从赫肯的房间里退出,迫切的饥饿感与伤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少见地发了脾气,抬起染血的手打翻了门口的一只花瓶。
倘若只是普通的武器倒也还好,对方举起匕首捅过来时他就认清了那是一把纯银的兵器·刀刃刺穿布料捅入腹中,比血液流逝得更快的是力气与意志,尖锐犬齿不受控制地生长,刺破嘴唇。
他咬断了对方的脖子吸干了血,匕首还插在侧腹,他不敢动它,就这么一路步履踉跄地赶了回来··必须找人拔出匕首··也只有赫肯的血才有用··焦灼的痛楚令菲利克斯不住喘息,少见地汗流不止。
他烦躁地又踢倒了搁置花瓶的桌子,颤抖地拉紧斗篷,正要出门寻找赫肯,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待转身,已经被一只手拉住··西瑞尔本来待在书房里。
这两天心情很好,因为父亲突然改变主意同意他继续学业·虽然不知父亲出于何种考虑,但事实本身就足够叫人高兴·不过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不该那么着急把诗集送给菲利克斯,那本书太旧了,倘若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念书,他一定会去买一本新的送给菲利克斯,而不是断念似的把最爱的书送给喜欢的人。
菲利克斯又出门了,这两天没人陪着他看书,他也不好意思把已经赠人的诗集偷回来,只好从叔叔的书房里找出几本旧的诗集抄抄诗··花瓶碎裂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起初他以为是多丽丝,本不想管的,可又听见另一声巨响,似乎是桌子倒地的声音··这可不太想多丽丝··他放下手中的笔小跑着循声而去,快到门口时看到了一袭黑色的人影正要出门。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了,加速冲过去一把拉住了对方··转头回来的菲利克斯脸白得可怕,几缕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嘴唇上密布着细小的伤口,而他长长的犬齿似乎无法收回。
察觉有异的少年立刻上前扶住菲利克斯,贴近他时发觉有什么硬物压在了自己的肋骨上·菲利克斯一时喘得更厉害了,从鼻腔里呼出夹杂着尖锐的哨音,喉结上下滚动着,破碎的低吟自无法合拢的双唇之间逸出。
西瑞尔陡然紧张起来,身体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吞咽着掀开菲利克斯的斗篷,看到一柄银色的匕首赫然还插在菲利克斯的侧腹中,周遭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凝成深浅不一的猩红色斑块。
从未见过如此血淋淋的画面,西瑞尔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就想帮菲利克斯把匕首□□·谁料菲利克斯却用力推开他,竭力维持着镇定冷淡,拉紧斗篷就想出去。
少年不死心地追了上去,一把将即将迈入阳光中的吸血鬼拉了回来·他踮脚抱住菲利克斯的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脖子凑向他的唇齿·虽然不懂为什么菲利克斯的犬齿不能收回只能暴露在外,但他猜一定和侧腹的伤有关。
吸血鬼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复原能力,可缺少血的话,它们可能比人类更加脆弱··它们不会老去,但是会死··想到这里,西瑞尔猛地一个激灵,愈发用力地将菲利克斯按向自己。
他死死揪着对方的头发粗暴地将他拽向自己,嘴里却近乎无助地呢喃着乞求的词句·他说“求你”,说“我的血给你”,手贴在吸血鬼宛若冰雪却覆盖着一层汗水的脖子上,气息急促,身体止不住战栗。
他感受到了菲利克斯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侧,冰冷,沉重,急切·吸血鬼用一只冰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这让他紧张,心跳快得好似他随时会晕过去似的,可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菲利克斯的亲近··他想不透自己这近乎献祭的急迫心情究竟是为何··他也记得多年前自己被菲利克斯咬伤时的疼痛与恐惧··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正期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坚硬的牙齿与干燥却依然柔软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脖子上,这让他下意识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菲利克斯的脖子。
犬齿刺破皮肤扎入血管,身体在难以承受的粗暴疼痛中变得僵硬·少年开始喘息,四肢发软,他被吸血鬼推着按到了墙上·随着血液的流失,寒意渐渐侵占身体,意识慢慢开始模糊,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在旺盛的炉火前醒来,菲利克斯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
少年想起自己曾睡在菲利克斯身边,想起他用毯子裹住上身□□的他,想起他默许纵容他的利用··他猜不透菲利克斯··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摸不透他的脾- xing -。
却还是想靠近、想了解他··“求你……”·少年呢喃,却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施加于身体的重量陡然撤去,停留在他身上的唇齿与手相继离开,本已逐渐远去的各种声音再次变得清晰真切,他听见菲利克斯的喘息声又一次响起,而这一次,他甚至听出了其中的讶异、懊悔与不可理喻的愤怒。
“别靠近我·”·菲利克斯的声音低哑而模糊,少年猜想一定是因为那两对碍事的牙齿·他一边摸着还在流血的颈侧一边看着菲利克斯,这一刻,竟有种吸血鬼很是慌乱的错觉。
他见菲利克斯又拉上了斗篷头也不回头地出了门,心中一惊,混沌的意识忽然就清醒了大半,可登台追出去时,对方早已不见踪影··西瑞尔心急地在门廊下呆呆愣了一会儿,突然拔腿跑向马厩。
他听叔叔说过,因为菲利克斯,他每年都要额外花上一大笔钱买马··失血的无力加之四肢疲软,西瑞尔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待他终于跑到马厩,一抬头便看见菲利克斯用他长长的指甲撕开了一匹挣扎不止的马的脖子,血水顺着巨大的裂口瀑布般倾落,被一身黑色包裹的菲利克斯在- yin -影中倾身咬穿了马匹暴露在外的血管,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嫌马挣扎得太烈,便松了口,弯腰下去一把拧断了它的一条腿。
那匹马嘶叫着倒下··脚步陡然顿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般浸散·西瑞尔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正在不远处贪婪的菲利克斯,脑中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真的是怪物··菲利克斯撕开马颈折断马腿的画面在脑中一遍遍重复,与那些残存的美好回忆穿插交叠,那碗里冒着热气的不再是汤了,而是混着碎骨与肉屑的血。
西瑞尔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那真的是怪物··他用手撑住大腿,呕得胸腔与喉中撕扯开一片疼痛,呕得不知何时开始竟是泪眼迷蒙·他也没再去看菲利克斯了——不敢看——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浑浑噩噩回到宅中。
多丽丝正收拾着被打碎的花瓶,他不知她是否看见菲利克斯压着他吸血的样子,可他也不关心了·低着头迈过满地碎瓷,西瑞尔一言不发地上楼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晚餐时有人敲响了房门,他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夕阳,告诉门外的人他不饿··一定是赫肯叔叔回来了,不然这时是不会有人理会他的··少年麻木地想道,继而又开始猜测菲利克斯这时是否已经吸食过赫肯叔叔的血了。
可他刚刚想起菲利克斯的名字,午后看到的血腥画面便又一次狠狠撞入脑海··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菲利克斯是怪物··他以为自己也一清二楚··然而不是的。
在此之前,菲利克斯不是那种怪物,不是那种残忍可怖的怪物··西瑞尔难受极了··他抬手抚上颈侧·血止住了,四个洞口还留在那里·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像那匹马一样被直接撕开脖子。
努力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压下盘踞在心中的不适,他离开房间走到走廊尽头,怪物一如既往没有锁门,迟疑了一会儿,他推门走了进去··幽暗的房间里,怪物睡着了。
少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克制着去看怪物的冲动,小心翼翼从他枕头下摸出了那本硬皮诗集··蝴蝶页上的字也涂不掉了··他懊悔地咬住嘴唇··抬头看向放在房间另一侧的书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
他认出其中大半都是他买来送给怪物的,和手里的这本书一样,都是被他悄悄塞在枕头底下才送出去的·怪物拿到了也没还给他,每次假期回来时他都会去偷看书里那根红色的绸带夹在了哪一页。
每一次都不一样,说明怪物确实在慢慢看完那几本书··那时他还很高兴··那时他还想过,也许留下来也不是坏事,也许接受这样的宿命也不是坏事·尽管他厌弃这宿命的开头,可说不定过程与结局都不会太坏。
他没想过自己面对的是怪物··那时他在心里把怪物叫做菲利克斯··然而现在他发现了,怪物始终是怪物··他接受不了··或许是他误会了,是他擅自把怪物想象得太好太接近人类。
少年没意识到自己想这些时呼吸在打颤·他低头绕过怪物的床,想赶快离开,可走到门边还是忍不住回头了··他看向躺在床上的怪物,视线避开他那张迷惑人心的脸,直直落在他受伤的侧腹上。
衣服换过了,也看不出伤口是否愈合··西瑞尔感觉自己的这颗心猛地揪了起来··他抓紧了手中的手,咬咬牙,狠心地低头离开了房间··一直闭目安眠的怪物直到听见少年关上他那扇门时才睁开眼睛,将手伸进枕头下摸了摸。
·☆、第21章··21·西瑞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深夜才想起,原本他是要把自己能继续念书的消息告诉菲利克斯的·那时的高兴与欢欣很真切,而迫切想与菲利克斯分享的心情也很真切。
·如果菲利克斯不是那样的怪物就好了··可盘踞在心中的不是失落,而是几乎要让脏器麻痹的疼痛··他想不明白··偷回来的诗集放在枕头下,和它躺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时一样。
他将手探了进去,抚摸着毛糙的书封边缘,又心虚地缩回手,翻过身,强迫自己早点入睡··翌日早餐时叔叔还在庄园里,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头,赫肯看了一眼少年颈侧上的小洞,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露出卑琐邪恶的笑容了,眼神反而显得- yin -鸷。
少年没说话,握着餐具默默吃着早餐,心下却总有一股想询问菲利克斯情况如何的冲动·他忍住了··后来赫肯叔叔又离开了,很久没回来···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怪物也不露面了。
偌大庄园好似只剩少年与三个哑巴仆人··开学前收到父亲的来信,信里称学校已经定好,万事安排妥当·父亲的措辞冰冷疏离,带着一点虚伪的客气,少年不知他要作态给谁看,心中全然不见悲伤,反倒感到一丝滑稽。
走之前他再三整理过自己的行李箱,到了学校才发现诗集还是忘在了枕头下·就那么毫无来由,他突然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与渴切··假期他也选择留在学校管理校舍,校方还额外会支付他一些报酬,虽然微薄,倒也聊胜于无。
他把这些收入放在那个破旧的钱袋里攒了起来,每每看到它,他都会想起过世多年的玛丽,而想到玛丽,又绕不开地总是想起菲利克斯··那个怪物··他总是莫名想起他,甚至会梦到他。
梦里的怪物总出现在风雪里,双眼碧绿,双唇红艳,唯有双颊苍白,好似要与铺天盖地的白色融为一体·梦中他总仰望着怪物,带着满腔诡异的憧憬,想靠近,又动弹不得。
每当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那一日也总是困倦恍惚,他拍拍心口,猜不透这颗跳动的器官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他曾在学校的某条小径上捡到一件老旧的黑斗篷,那一瞬他还以为是怪物来了,一颗心蓦地热切起来。
手里抓着斗篷跑遍了整个校园,他气喘吁吁地寻找,最后却得知是一个牧师的·那一刻,他分不清心中究竟是失落还是庆幸,接受道谢时失魂落魄,甚至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
后来就更过分了,看到金发的人会想起菲利克斯,看到绿眼睛的人也会;看到高个子的人会,看到英俊之人也会;甚至即便对方没有哪一点与菲利克斯相似的,但凡脸色苍白手指冰凉的,他也会从这全然陌生的人身上看到一星半点那怪物的影子。
就像怪物用牙齿咬开他的脖子,不光吸取了他的血,也悄悄吸走了他的灵魂··可他就是不愿回去,就是不愿面对怪物·他忘不掉那个午后发生的事,忘不掉那匹马凄厉的嘶叫,也忘不掉那种干呕到浑身发痛的感觉。
后来索- xing -就远离人群成为旁观者了,那样一来,就用不着和金发的人亲近了,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什么脸色苍白或是手指发凉的人,他告诉自己,再也没什么能让他想起怪物了。
他不会再去想他了··虽然因为他的容貌而妄图讥笑与欺凌他的人也依旧存在,可他也不再是过去那个任人欺负的男孩了·装乖巧装可怜让舍监为自己出头的伎俩对他而言已经过时了,旁观者看起来孤独,却也能发现不少旁人难以看透的东西,他握着实际上虚无缥缈并不存在的“把柄”,吓退了不少只想以欺凌他为乐的人。
整整三年,少年与周围保持着最冷淡的关系与最疏离的距离,醉心于诗与历史·十八岁那年,长着雀斑的室友跃跃欲试地告诉他说自己想去皇家医学院,虽然考试很难,但他想试试。
他冷淡地嗯了一声,一边对着书描画着地图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三年没有回去,整个家族好似已经将他这个人彻底忘却·对他来说,这正是个逃离的好机会,趁着谁也不在意的时候走得远远的。
钱也攒得差不多了,节省一点的话,可以支撑好几个月,这期间找到一份工作就好了··想到这里,青年停了笔,回头看了看正坐在另一张桌前抄写着什么的室友··其实他也想考大学,但学费是个问题。
钱可以伸手向父亲要,可那样一来就意味着他必须再次回到庄园··不能回去··不仅是因为宿命··西瑞尔感觉胸口好似被什么压住,有些喘不过气。
墨汁汇聚在停滞的笔尖,待他回神再低头时,描绘到一半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汁弄脏··他愣了愣,最后不得不叹着气揉皱整张纸··两周后,西瑞尔还是雇了一辆马车送自己回庄园。
到达那天,赫肯少见地等在门口迎接他·三年不见,赫肯显得愈发老态了,人很瘦削,脸上皱纹很深,而头发也掉了大半·西瑞尔计算着这位叔叔的年纪,听说他比父亲小了七岁,那现在也不过刚刚四十出头,可看面相,却像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
见他回来了,赫肯先是一言不发地沉着脸上下打量,而后又是一反常态地迎上来,亲昵地和他拥抱了一下··青年在叔叔怀中不适地挣扎了一下,轻轻推开年长者,他向后退了半步,脸色显得- yin -晴不定。
“你又长高了,”被推开的赫肯堆起假笑,伸手过去想为青年拿过行李箱,“头发留长了,更像莉莉安了·”·西瑞尔并不喜欢旁人反复提起他的长相,相较其他同龄的男孩,他的五官乃至整张脸的轮廓确实更为精致漂亮,甚至还有人用“艳丽”形容过他的长相。
但天生如此,他也不可能因为别人的言论就拿刀破坏自己这张脸·更何况,曾有人告诉过他,他的躯壳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全部爱意,而自己的长相也让他更加相信这一点。
他并不憎恨自己的长相,正与父亲截然相反··侧目看了一眼赫肯,西瑞尔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提着不算太重的行李箱大步走入宅邸··他告诉叔叔说自己是回来向父亲讨要念大学的费用的,老态的男人闻言大吃一惊,确认般又追着问了一句:“你真的还要念大学”·“嗯,已经考上了波尔顿大学的理学院。”
西瑞尔说得轻描淡写,本想上楼,却被叔叔推着走进了当年他和玛丽一起喝下午茶的房间··“来了新厨子,给你准备了点心·”·西瑞尔闻言一顿,本想问原来的厨子去哪儿了,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开口。
“老杰克也死啦,老头子就剩我一个了·”赫肯说着发出几声不自然的笑声,在门口大喊出一个名字·不过一会儿一个矮个子红脸膛的男人推着点心和茶水走了进来,他将一切摆好在陈旧的圆木桌上,为西瑞尔沏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青年本不想逗留的··可是看到腾起袅袅水雾的热茶与摆了一桌的点心,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向了久远的过去·他想起那些与玛丽一起度过的下午,他们之间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可那却是他此生最快乐无忧的一段时光。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他迟疑了··抬头便看见赫肯笑得恳切的脸··他沉默地将行李箱放在了墙边··叔侄二人在圆桌旁坐下,依旧是相顾无话。
赫肯不停喝茶,把点心往青年面前推·西瑞尔勉强吃了几块,实在想不透叔叔忽然如此殷勤的理由,又觉眼下这场面太过尴尬难受,喝了一杯茶,终于还是起身离去。
房间还跟三年前一样,却无人打扫,无论是床还是柜子、无论桌子还是地面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尘·青年放下箱子走到床边,忍着扑面而来的灰尘拿起枕头,果不其然,那本诗集还放在老地方。
说不定这三年都没人进来过··他把那本书握在手中,踟蹰再三,终于开始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他没有考大学·波尔顿大学也看不上他这样的庸才。
向父亲讨要学费的事自然是假的·刚才的一番说辞都是骗赫肯叔叔的··要去的地方已经定下了,在两国边境的接壤处,很偏僻,估计父亲也不会浪费精力找他。
他不关心自己消失之后会有谁来替代他,只是偶尔想起再过几十年那怪物也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心中就会揪痛不已··但那种错觉也只是一时的吧··青年很清楚自己不会接受与一个怪物朝夕相处。
他推开那扇向来都是虚掩的门··他撒了那么多谎,不过只是想找一个冠冕的理由回来完成一件事··对于当年后悔过的某件事,他后来又后悔了··诗集应该留在怪物的枕头下的。
他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把写着“赠菲利克斯”的书再赠给那个叫菲利克斯的怪物··三年不见,赫肯已经老迈得变了模样,可菲利克斯仍如十三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年轻,一样英俊耀眼。
或许再过三十年、三百年,他仍是这副年轻的皮囊,仍住在这老旧庄园里,仍与穆勒家族维持着契约关系,却根本不记得过往那些穆勒们的名字··青年轻轻将诗集推进了枕头下面。
他低头,长久地凝视,碎片般的记忆再次纠缠到一起,怪物仿佛折断了他的腿,医生低声诱哄缩在被子里哭泣的他,他被叔叔拖进月光里,最后怪物用长长的指甲撕开了叔叔的咽喉。
他可能已经疯了··“再见,菲利克斯·”·他最后一次叫出怪物的名字··西瑞尔忍下想要触碰菲利克斯的头发的冲动,正欲转身离开,腹中突然翻滚着宛若刀片旋转的疼痛,他急急弯腰捂住肚子,还来不及做出其他任何反应,便张口呕出一口血。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第22章··血在怪物洁白的衬衫上开出靡艳的花朵,青年忍痛竭力揪着床单,无奈身体却陡然失去力气,他就这么倒在了怪物胸口。
从听见有人进来时便清醒过来的菲利克斯一直闭眼装睡,光听脚步声就认出是西瑞尔··男孩三年里从没回来过,可能已经打定主意不回来了·从三年前男孩钻进马车的那一刻他便料定有这一天,心下也对自己威胁伯爵改变主意的行为有了一丝慰藉。
赫肯对侄子的行踪漠不关心,他也不闻不问,谁都没再提起过西瑞尔,仿佛他已是不值一提的故人··只是,极为偶尔的时候,他会在完成了自己的暗杀任务之后刻意绕路去往西瑞尔的学校——伯爵在给赫肯的信中提起过,他看见了,便暗自记下了。
往日那个在他面前格外胆怯又格外爱哭的少年如今竟变得愈发- yin -郁,男孩之间的意气之争时有发生,吸血鬼不了解人类,在看到西瑞尔被其他少年围起时,他还动了上前解围的心思,谁知那漂亮的少年却用三言两句就打发了他们。
比起兄长,可能他才是更适合继承爵位的人,毕竟除了容貌,此时的他与他那冷漠狡黠的父亲可谓如出一辙·躲在树后的菲利克斯最后看了少年一眼,拉紧了斗篷悄然离开。
也有差点被发现的时候,他躲得匆忙,灌木勾住斗篷,他无奈舍弃了它,忍着疼痛躲进树荫之下·少年捡起斗篷时的满脸惊愕他看得一清二楚,却没出声,更没钻出树荫去直接面对他。
少年抱着斗篷离开后,他打晕了一个途经此地的牧师偷走了他的斗篷··西瑞尔在眼前时他总是故意表现得冷淡,可一旦离开,他又放心不下·他甚至知道自己也无法再把他当成弟弟的替身了,毕竟亚伦愿意接纳他所有的污秽,可西瑞尔却不能。
西瑞尔与其他人类没有区别··菲利克斯清楚自己应该断念了,美梦悠长,也总有醒来的时候··所以西瑞尔进来时他没有睁眼·他不想让男孩面对自己,一醒一梦是两个世界,他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关上门,从此命途再无瓜葛。
一只手揭开枕头一角好似往下面塞了什么东西,他忍着没动·男孩长久地站在床边,呼吸声他听得一清二楚·然后他听见一声轻若云烟的叹息,男孩与他道别,声音轻柔低哑,好似藏着万般不舍。
他没有让自己醒来··直到他嗅到了血腥味··睁眼的一瞬西瑞尔倒在了他怀里,他下意识搂住了浑身战栗吐血不止的青年,见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神色一凛,皱起眉将他横抱起,赤着一双脚冲出了房间。
他大叫着赫肯的名字··他知道他在这里··他问赫肯给西瑞尔吃了什么,男人眼神闪烁,看到被他抱在怀里的青年,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嫉妒与憎恨的表情。
“他就要二十岁了”·赫肯说得咬牙切齿,抓起盘中的点心扑过来就要往青年嘴里塞·菲利克斯侧身避开他,低头见西瑞尔又痛苦地呕出几口血,向来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愤怒的表情。
“就算他死了也会有别人来·”·见赫肯又不死心地扑过来,菲利克斯抬脚踢开了他··又是一个轮回··每隔十几年类似的事就会发生。
旧主对自己即将被取代之事充满恐惧,对即将替代自己的新主充满憎恨,好似只要那些人不来,他们就无需面对接下来的凄惨命运··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曾经的菲利克斯向来都是旁观不语,那是穆勒家的事,他不会插手。
痛苦的□□自怀中传来,菲利克斯下意识将青年抱得更紧·知道没有时间再与赫肯纠缠,他抱着西瑞尔冲向门外··忘了穿鞋,也来不及披上遮蔽身体的斗篷。
吸血鬼的移动速度很快,赶到道格拉斯医生家不过眨眼工夫·恰逢医生出诊,夫人带着二女儿与小儿子回了娘家,整个家中只剩医生的大女儿在·年轻的女人将她那头甜美的红发绑成了麻花辫,见家中赫然出现冒着青烟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也不惊慌,扯过一条斗篷披在对方身上,又从他手中轻而易举接过奄奄一息的青年。
“我见过你一次,十二岁那年·突然出现,打晕了父亲,又带着他突然消失·”女人将西瑞尔抱上床,检查了他的七窍,又掀起他的衣服按了按肚子,迅速从家中放药的柜子里拿出一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中毒,要是再晚一点或者找上别的医生他可就真完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眼神- yin -鸷沉默不语的菲利克斯,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捧着另一种药丸走出来,“好在你是遇上了我·说实话,我都不确定父亲是不是能救活他,不过没问题,我能。”
她给西瑞尔吃下药丸,拉过毯子盖在了他身上··“父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可以等这小家伙醒了再走·”她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最后终于找出一双鞋扔到菲利克斯面前,“穿着吧,免得走得满屋子血,父亲回来了怕是要吓晕过去。
我还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地板给弄干净·还有,如果你要活血的话,最好别打院子里那只孔雀的主意,不然父亲回来可能会杀了我·”·“你知道我是什……”·“我说了,我见过你。”
女人一边说一边拉开柜子的抽屉,手脚麻利地为西瑞尔配药,“后来就对像你这样的……呃……生物很感兴趣,瞒着家人悄悄加入了一个充斥着你的同类的兄弟会。
我这几手比父亲还高明的医术和药方也是从那里学到的·”她将药包好递给菲利克斯,“来不及做成药丸了,不过没关系,刚才给他吃过解毒的药了,这些是排出余毒的,都是草药,煎水喝下去就好了。”
她说完又一次检查了西瑞尔的双眼与口鼻,便留菲利克斯一个人待在西瑞尔身边,自己端了一盆水开始擦拭地板上的血脚印·过了一会儿,她突发奇想地出声问道:“给你喝你自己的血能不能帮你快速复原。”
站在床边盯着西瑞尔的菲利克斯闻言看了女人一眼,漠无表情地答了一句“不能”··“那你只能自己去弄活血了·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因为我加入的那个兄弟会里奇奇怪怪的生物很多,为了防止意外,我配了药给自己的血做了点改造。
如果你想吸我的血,劝你趁早放……”·“我不爱喝人血·”·正埋头卖力擦着地板的女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浑身各处的伤口仍在流血不止的菲利克斯,丰润的嘴唇因为惊讶而聚拢成一个圈。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低下头继续为了不让父亲吓晕而努力·待她擦完地板,见菲利克斯□□在外的皮肤还在流血,便又回房间拿出几粒红色的药丸,盯着让他吃下去。
“我自己发明的新药,给你的几个同类试过,效果虽然没有活血好,不过也总比你什么都不吃强吧·”她盯着菲利克斯因灼伤而惨不忍睹的脸仔细看了看,“你对吸血的克制会影响到你的身体机能,时间越久你的各方面能力就会下降得越厉害。
有条件的话还是学学你的同类吧,也不一定非要人血,鸡血,鸡血总可以吧”·“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吃过药之后,西瑞尔不再吐血,本已呈现青紫的脸渐渐地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微弱的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一直躺在床上,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菲利克斯一边问,一边抬手想为他拭去嘴边的血··对自己的话被无视这点,女人很是不满·她看着菲利克斯为西瑞尔擦血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推开吸血鬼的手,嘟囔着“你的手上也有血”,细心地为青年擦去了唇边与下巴上的血。
“中毒的人很虚弱,就算解毒了也需要休息·让他再睡一会儿·我也去休息一下,太阳落山时要是你还叫不醒他就叫醒我,要是他能醒,就带他走吧,不用特意跟我说了。”
女人说了伸了一个懒腰,当着菲利克斯的面颇不雅观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走出两步,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小跑着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既然不是父亲接诊,我也不收你什么钱了。
但我好歹救了他的命,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债主了·我叫薇雅,也可以叫我薇·”她说着抓起菲利克斯的胳膊推起衣袖,从一旁装着各色液体的瓶瓶罐罐中拿起一瓶将其中的蓝色液体倾倒在了他的手臂上,口中快速念出一串古奥难懂的句子。
蓝色的烟雾自菲利克斯的手臂腾起,烟雾掩映之下,蓝色纹理枝杈般在皮肤之下快速延伸·突然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想让他挣脱薇雅的桎梏··专注念咒的薇雅与注意力都放在那蓝色液体上的菲利克斯同时诧异回头,只见醒来坐起的西瑞尔喘息着握住菲利克斯的胳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yin -鸷凶狠地紧盯着薇雅。
“你对他做了什么”··☆、第23章··见西瑞尔醒了,薇雅只稍稍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而这抹情绪很快便被她的笑容掩盖·不理会看起来愤怒非常的青年,她紧紧握着菲利克斯的手腕,继续念着被打断的咒语。
西瑞尔没想到这陌生女人居然完完全全无视了他,更没想到菲利克斯竟就这么任由她摆布·他挣扎了爬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想扯开菲利克斯,谁知女人一手按在他肩上,生生将他按在床上无法动弹。
纹路自接触液体的地方顺着胳膊向上下蔓延,从中指指尖开始一直生长到肩膀·念完咒语的薇雅低头仔细瞧了瞧这刺青般的繁复纹路,又轻轻抚摸了一会儿手背上的部分,终于满意地点了头。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借据算是写好了·”她同时放开了菲利克斯与西瑞尔,又打了个哈欠,挥手让吸血鬼把青年带走··虚弱的西瑞尔捂着胸口不住喘息,一双盈满担忧的眼睛却一刻都未从菲利克斯身上离开过。
他抓着对方拉向自己,摇摇晃晃爬下床追过去想拦下那莫名其妙的女人,不料身后伸出一双手忽然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他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襟,却抓了满手的- shi -血。
低头一看,自己和菲利克斯身上竟全都是血·骇然倒吸了一口气,他还想问,菲利克斯垂眼说了一句“别说话”,他就真的乖乖闭嘴不再说话了··两人回到庄园时天还没黑透。
刚一进门西瑞尔便迫不及待从菲利克斯怀中跳出,抓起他的双手焦急地端详,左臂上那些不祥的花纹在这眨眼的工夫里突然凭空消失,菲利克斯身上还多了不少灼烧出来的伤口,尤其以脸上最为严重。
额角上有一道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裂口,破碎的肉屑黏在外翻的皮肤上,血顺着脸颊滑落,黏住了垂下的金发;从耳下到肩膀处也有斑驳的伤口,鲜红的皮肉外露着,不断向外渗着血珠;双手就更不用说了,十根手指的指甲与前两节的皮肉几乎全部脱落,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西瑞尔看得浑身战栗,那些伤就像他亲身遭受的一样,疼痛从指尖、从颈侧与额角开始,带着火烧般的刺痛与灼热,很快就遍布全身·古怪的是,他面前的菲利克斯却像完全不痛一样,没有□□叫痛,甚至不曾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他颤抖着吐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盯着菲利克斯的眼神又急又痛,双手无力地握着对方的手腕,使不上劲,也不敢用劲··“去休息吧。”
菲利克斯说着从怀中拿出薇雅交给他的药递上去,声音因为脖子上的伤口而显得粗哑难听,“我有事找赫肯·”·熟悉的名字突然提醒了西瑞尔,因为注意力一直放在浑身是血的菲利克斯身上,他几乎都忘了自己不久之前的遭遇。
一瞬之间,受阻的记忆回归脑海,他想起自己本是打算将书送给菲利克斯就离开的,只是没能料到叔叔竟会给自己下毒··赫肯那张殷勤的脸蓦地窜入脑海,青年呼吸一滞,但旋即便镇定下来,一手勾住菲利克斯的手臂,另一只手绕过腰后搂住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上了楼。
“我也有话想问他·不如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去·”他看了身旁的菲利克斯一眼,刻意忽视了他皱眉的样子,放任了自己疲软的身体和虚浮的脚步,在尽量不触碰他伤口的前提下让身体靠向他,暗示他自己现在还很虚弱,十分需要别人的额外照料。
明明看穿了青年的诡计,却仍是无法漠视他苍白的脸,菲利克斯反手扶住西瑞尔,沉默地将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西瑞尔刚倒上床就伸手去抓菲利克斯的手腕,菲利克斯回避得很小心,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衬衫扔到床上让他换上。
西瑞尔坐在床上默默脱掉了身上染了血的衬衫,换上了菲利克斯的,直到扣扣子时才发现这衣服的袖子似乎有些短,而肩膀的部分也有些紧·他讶异地抬头朝菲利克斯看去,正好看到一个细细将染了血污的长发从伤口慢慢挑出的吸血鬼。
那吸血鬼用双手拢起已经难辨颜色的长发,一身的血和污秽,额头与手指外露着骨头,脸颊、颈侧、手臂无处不是骇人的伤,甚至那双脚,甚至那双脚也被阳光灼得掉了一层皮肉。
西瑞尔这时忽然想起来了··原来菲利克斯是怪物··他见过的,怪物攻击过他,在他面前撕开了一匹马的喉咙··他记得自己干呕到满脸是泪,记得自己后悔送了怪物那么多喜欢的游记,他记得自己上了马车就下定决心不回来,记得自己为了不再想起怪物而远离人群。
可要不是现在看到这样的画面,他都忘了,原来怪物是怪物··只记得醒来看见陌生人往他的胳膊上倾倒不知名的液体时的恐慌与震怒,只记得看清他满身伤口时的揪痛与心疼。
他记得是怪物抱起自己冲进了阳光里,甚至都没顾得上披一件斗篷··他又一次被这怪物拯救··这一瞬,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种类似下坠的错觉紧紧攫住,就像他掉入一个陷阱,掉入了黑漆漆的井,掉入无底的深渊。
那感觉又可怕又惊悚,他感到眩晕,虚弱的身体在错觉中战栗,时而觉得寒冷又时而感觉燥热··而最诡异的在于,从那可怖的体验中,他竟还感受到了一丝甜蜜··怪物始终是怪物。
往后怪物也仍会撕碎无数活物的脖子,只为肆无忌惮地吸食血液··而他接受了··他接受那样的怪物了,他接受了怪物身上所有的可怖与可恶,接受了他所有的卑琐的污秽。
他想自己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弄错··怪物就是怪物,不可能是人类,也不会变成人类·引领羔羊的牧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只是羔羊的一厢情愿。
羔羊更无需找到水草丰沛的草原,唯一可做的,不过是敬献上自己的血与生命··西瑞尔下床,跌跌撞撞走到菲利克斯身边,一手为他拢起长发,一手解开自己的发带为他绑好了头发。
“你的习惯好像变了·以前都会把头发束起来的·”·“睡觉时不束发·”菲利克斯背对着青年,垂下了双手··西瑞尔借着为菲利克斯绑头发的机会悄悄比较了一下两人肩膀的高度,发现自己果然长得比菲利克斯高了。
三年前还要抬着头同菲利克斯说话,而今怕是要低头了··绑好头发,又弄了满手的血·他垂眼看向菲利克斯脖子上的伤,伸手将手腕凑近他唇边,意图表现得很明显。
菲利克斯摇头,用一句“你中毒了”堂而皇之拒绝·他为自己披上斗篷,遮住了脸上骇人的伤,告诉西瑞尔如果睡不着可以看看书··见菲利克斯要离开,西瑞尔急忙追过去问他去哪里。
吸血鬼依然背对着他,沉默半晌才说道:“我受伤了·”·青年立刻就听懂了··他刚才伸出手也正是因为这个··颓丧地“嗯”了一声,西瑞尔不再说话,任由菲利克斯离开了房间。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但菲利克斯没有去马厩··赫肯没走··回来时路过赫肯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出的呼吸声,看来这个下午,庄园的主人过得也不好。
可能也想过暂时逃出去躲避一阵,但那也只是暂时的·这种事他经历过一次,不过那时他是被害的那一方,当初那妄图杀死他的人,此刻早就躺进了棺木··菲利克斯推了推赫肯房间的门。
上了锁··他叫了一声赫肯的名字··里头没动静··于是他又叫了一声··接着是第三声和第四声·忘记叫了几次,门终于开了。
一柄匕首从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刺了出来,恰好刺进了吸血鬼的胸膛·自刀尖传来的阻力令持刀的男人面色一喜,愈发用力地向前推动手臂,几乎是压上了整个身体的重量。
他就要死了··很快的,很快就会死··既然这样,不如让这该死的怪物和整个该死的穆勒家都陪着他一起死吧··“都给我去死吧……都去死吧”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用力拔出匕首,紧接着再次狠狠捅入怪物的胸膛。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怪物的死了,像那年它被一把匕首捅穿了肚子那样,他也要那样,他也要像那样捅穿怪物的心·他在幻想的胜利里发出愉悦而扭曲的怪笑声,双眼直勾勾盯着怪物染血的胸膛,仿佛正期待有一颗残破的心能从皮肉的裂口中跳出。
拔刀时喷涌出的血溅上他的脸,他因此激灵了一下,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又一次将匕首狠狠插入怪物的胸口··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他险些被自己的伯父勒死,那男人又老又疯,一身鸦片的臭味。
他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一根绳子绕住脖子,老男人骑在他身上拼命向两边拉紧绳子,口中不住念道“谁都别想”··谁都别想··谁都别想让他认命。
谁都别想取代他··谁都别想夺走他享乐的权利··谁都别想让他这么早早就死在怪物手中··谁都别想··谁都别想·赫肯发了疯似的咆哮,闻声赶来的仆人们和西瑞尔眼睁睁看着发狂的男人抽出匕首扎进了菲利克斯的脖子。
两鬓长出白发的多丽丝吓得晕了过去,新来的男仆手忙脚乱扶住了他,而西瑞尔已经箭步冲了上去··浑身是血的菲利克斯一手扼住赫肯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赶在西瑞尔扑过来之前关了门,顺手上了锁。
·☆、第24章··门外的西瑞尔不停捶着门,大叫菲利克斯的名字,满身血污的吸血鬼置若罔闻,举着主人瘦削孱弱的身体一把按到墙上·他抬手拔掉了还插在颈侧的匕首,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面容狰狞的赫肯,眼神狂热而贪婪。
“怎么没留下当年那把银匕首·”他呢喃,倾身用力咬在了赫肯的脖子上··从不曾体验过的剧痛令男人发出盈满恐惧的尖细□□,他奋力活动着四肢,捶打蹬踢,妄图挣脱吸血鬼的桎梏,可扼住他咽喉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
这么多年来,尽管他对菲利克斯的厌恶溢于言表,但对方反馈给他的唯有宛若视而不见的冷淡·菲利克斯根本不在乎他,便也不在乎他的感情,不在乎他的喜怒,不在乎他对自己究竟是喜欢抑或憎恨。
——对菲利克斯而言,他的生命不过同朝生夕死的虫蝇一般,他渺小,卑微,生命一瞬,纵有天大的憎恨也伤害不了一个吸血鬼分毫··就像他的兄长,像他的父亲,像他那最后得了失心疯的伯父,没有人在乎过他,而他也不是赫肯,只是一副骨架外裹着皮肉,只是一堆脏器与源源不断的鲜血。
骨架、皮肉、脏器与血本来就是死物··活物不会处心积虑再去杀死死物··可此刻,赫肯分明在菲利克斯眼中看到了凶狠的杀意··“杀了我……你……也会死……”他双手抓着菲利克斯的手,用尽全力想扳开令他无法呼吸的手指,指尖碰到光滑的指骨,他吓得一个激灵,这才终于看清对方脸上深可见骨的灼伤。
“活物才可能被杀·”菲利克斯的嘴唇紧紧贴在男人松弛的脖子上,贪心不足地吸着血··他感激穆勒家的先祖与他订下了契约,那时他正在自戕的边缘,觉得活着也了无生趣。
骑士将他拉入漆黑的山洞中,带着一身血的气味说想和做一笔交易·那骑士的眼睛里充满勃勃野心,他感觉自己心中某一处的火焰忽然被唤醒,想到自己曾是如何活下来的,终于同意了骑士的要求。
他同情每一个牺牲者,但也不愿再与人类有更深的瓜葛,维持着简单的交换原则最好不过,却仍会在索求鲜血时克制自己作为怪物的一面,努力地对他们温柔相待··今晚他却失控了。
他知道··他的伤,对血的渴望,以及愤怒··因为赫肯伤害了他最关心的那个男孩··他放任了自己··赫肯在急速的失血中变得越来越虚弱,四肢早已没有了动作无力地垂下,呼吸随之也变得微弱起来,只有身体的颤抖从未停过。
死亡的预感迫近,疼痛与恐惧反而一下子被推远,他哆嗦着,呢喃着菲利克斯的名字,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生生叫过这仆从——他的樊笼的名字··被放开时,赫肯已经气息奄奄。
他蠕动着干瘪的嘴唇,虚弱地说着乞求的词句,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知自己大限将至,又拼着一口气诋毁自己的父亲与兄长,诉说着对侄子的憎恨,抽噎着诅咒。
他想推开吸血鬼,受了伤的怪物却搂上他的腰,用那只残缺不全的手盖上了他的眼睛··“不,不……不行……不……”他惊恐摇头,抗拒地后缩,而脖子上再次传来了轻微的疼痛。
就像过往的每一次那样··吸血鬼咬得很轻很小心,妓院里的□□们也那样咬过他,嬉笑着说要在他身上留下些什么痕迹·他发了疯似的怒斥,警告她们别再那么做。
艳丽的女人们面面相觑,唯有他才知道自己反感的是虚伪的怪物给予自己的错觉··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不……求你了,求你了……”·赫肯哭得浑身颤抖,菲利克斯锐利的指骨刺得他脸颊发痛。
他不知道那个曾想勒死他的伯父在这样的时刻里哭得比他更加可怜,还有他伯父的叔叔,以及更多更多在穆勒家谱上根本找不出名字的人……每个人都是如此,因为平庸无能而怯懦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同时憎恨着自己的父亲与兄弟姐妹;每个人在面对自己即将被取代的一刻时,都是如此涕泗横流,妄想着吸血鬼能网开一面。
没人能逃过··这时,菲利克斯却放开了赫肯·他擦了擦自己唇边的血,低头凝视眼前这胆怯自私的男人,开口说道:“那么你答应我一件事·”·意识到事情还有转机,赫肯立刻头如捣蒜,还没听菲利克斯的条件便忙不迭承诺一定答应一定照办。
菲利克斯不紧不慢说出了自己的条件,赫肯大惊,刚要询问缘由,却被吸血鬼抬手阻止··“我只有这两个选项给你,要么今晚你就躺进地下室那口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或者我等你寿终正寝。”
“那、那你以后……”·“像以前那样就好·我们互不干涉·”·赫肯闻言凝眉沉思一番,最终还是依言答应了菲利克斯的条件。
捶门的声音一直没停过··赫肯困惑地看了看菲利克斯,又扭头看向那扇响个不停的门,不知菲利克斯与西瑞尔之间发生过什么才让眼前的吸血鬼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
·难道……·“如果你能收敛几年,别那么下流放浪,大概还能多活几年·”菲利克斯意有所指地忽然出声提醒,接着就在赫肯愕然的视线中打开了门。
门外的西瑞尔瞪着一双急红的眼喘着粗气,因中毒而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一丝不自然的红色·没料到有人突然开了门,激动的他差点一头撞上菲利克斯·见他出来了,青年按着胸口艰难地呼吸了几次,急忙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眼神警惕地朝房间里看去,只见自己的叔叔无力地靠在墙上,一道血渍从衣领一直滑到了衬衫前襟。
那把用来刺杀菲利克斯的匕首此刻正落在距离赫肯不远的地面上,青年走进房间捡起它,抬头冷冷看了满脸是泪的叔叔一眼··“他又对你做了什么”握着匕首走出房间,西瑞尔上下打量了菲利克斯一番,不放心地问道。
吸血鬼闻言,伸出舌尖舔了舔残留在嘴唇上的血,少见地笑了起来··“是不是关心错人了”他一边说一边迈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后的青年急忙追了上来。
两人一起回到菲利克斯的房间,菲利克斯让西瑞尔早点休息,自己脱掉身上的血衣,翻出一件干净的换上··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之后的几天,庄园里的三人也算相安无事,一场恐怖的骚动在死寂之中渐渐平息。
受到惊吓的赫肯又病倒了,道格拉斯医生为了他在庄园小住了几天,每天都在抱怨厨子的手艺还不如自己的妻子·尽管仆人把自己的房间打扫一新,但西瑞尔一直住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药是拜托多丽丝煮的,连着喝了几天,气色终于有所好转。
五天后,菲利克斯身上那些骇人的伤也终于痊愈·对西瑞尔明面不说实质却是耍赖留在自己房间的行为,他也心照不宣默默纵容,只是对他的态度如往常一样不冷不热。
西瑞尔没告诉菲利克斯原本他回来是想见他最后一面的·现在他走不了了,这些事也没必要明说·更何况,就算他说了,也许菲利克斯也不在乎··他总是那样,若即若离。
不过既然改了决定,对叔叔的那套说辞他也要找个借口改改了··尽管叔叔也从不关心他··好似住在这庄园里的人谁也不关心谁··赫肯的病拖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有所好转,在他能下床外出散步的第二天一封信被人送到了庄园。
作为主人的他拆了信,还没读完脸色就变了·他抓着信纸急匆匆上楼,见西瑞尔不在自己的房间,绷着脸低声咒骂了一句,径自闯进了菲利克斯的房间··菲利克斯在休息,西瑞尔坐在窗边读着一本最新的游记。
叔叔粗鲁的举动惹得青年不快,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菲利克斯,放下手中的书,谨慎而戒备地挡在叔叔面前,担心他又会对菲利克斯图谋不轨··侄子的小动作赫肯全数看在眼中,各种细节更是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想。
眼前的青年似乎早就将自己被下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倒也正好,赫肯毫无负疚之心地想道,忘了就忘了··他沉默地把手中的信递给侄子·西瑞尔疑惑地接过信纸,展开草草浏览了一边,陡然也瞪起了眼睛,下意识回头又看了菲利克斯一眼。
“是真的吗”他不确定地问道··“我可以雇辆马车送你回去亲自和你的父亲对质·”赫肯带着嘲讽地说道,一把抢过侄子手中的信纸,绕过他身边推搡着叫醒了菲利克斯。
“天大的好消息·”赫肯冷笑着说道,将信纸交给醒来的菲利克斯··吸血鬼接过瞟了两眼,眉头一挑,立刻下床披上斗篷就要出门··西瑞尔却跟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子。
“要去见父亲吗我跟你一起去·”·“这是我和穆勒家主的事,他不会见你的·”菲利克斯说着推开了青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庄园。
西瑞尔还想追过去,却被身后的赫肯拉住·他反- she -- xing -地挥开男人的手,眼神- yin -沉地回望向他··“我们解脱了,孩子·”··☆、第25章··菲利克斯靠着一棵树缓缓坐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夏夜晴朗,他撕开几乎已经碎成布条的上衣,借着明朗的月光细细检查了一番左肩上被狼人咬出的伤,感觉骨头很可能被折断了·身上其他地方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无一例外都是狼人弄出来的。
菲利克斯记不清上一次伤得这么严重是什么时候了,疼痛令他意识有些涣散,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头靠在树干上狠狠喘息了几下··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资料里只说对方是只刚刚二十岁的幼狼,没想到这么凶,是他轻敌了。
要救的人还在那只小狼手里,此行的目的就是不计手段地救出那人,现在他受了伤,看来要多花几天才能完成任务了··吸血鬼在疼痛中喘息了一会儿,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倒出几颗红色的药丸吞下。
薇雅把这个交给他时特地带着炫耀地说明改进了配方,据说功效离活血很近很近了·他拿到也只是“嗯”了一声,多话的医生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又是嘱咐他多抓几只鸡,又是建议他想个办法强行毁掉契约。
他没理会··出行前当然也没像她说的那样偷鸡··他想一只幼狼应该花不了太多工夫,就算事先不进食也没关系··真是失算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感受着身体感官的逐渐复苏,伤处开始发痒发热,外涌的血渐渐止住了,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开始长拢愈合。
是药丸起效了··看来薇雅没骗他,功效确实比之前的好很多··菲利克斯不禁开始思考医生到底在药丸里加了几种动物的血··以她那种狂热的- xing -子,在这种给吸血鬼特供的药丸里加入其他非人智慧生物的血也不是全无可能。
希望她的丈夫能及时发现并阻止这种危险的行为··——第一次见薇雅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今她不仅结了婚,孩子都两岁了··菲利克斯希望医生还是别把她可爱的女儿带去都是怪物的兄弟会里,他有点担心那孩子会和她的母亲一样对非人生物产生与众不同的兴趣。
在树下休息了两个小时,除了左肩被折断的骨头,身上其他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吸血鬼这才起身朝约定碰头的地点赶去··行动前就被告知会有新的观察者加入,独来独往的他素来不愿与那些旨在监视他们这些怪物的观察者打交道,但他曾经有过太过伤人的前科,自知就算拒绝高层也会指派观察者前来,与其多费口舌不如放弃抵抗。
又听薇雅说这次的观察者是布雷的学生,布雷是出了名的严苛难缠,不知他的学生会不会也和他一样··隐隐作痛的左肩与未曾谋面的观察者令菲利克斯少见地感到一丝烦躁。
约定的地点在切博里大剧院旁边的一家旅馆·大剧院是切博里市最显眼的地标,平日里往来的人极多,菲利克斯不懂为什么对方会要求在这种地方碰头·他突然想念起住在庄园深居简出的那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平淡的生活,杀人之外的时光属于美梦与书。
如果不是当年欠薇雅的债务,他应该也会找个偏远的村庄隐居··夜很深了,切博里市宽阔的中央大道空无一人·多年前这条大道上曾发生过骇人听闻的火灾,死了数十人。
后来城市里便流传着一个传说,每当礼拜日的夜晚,就会有数十辆马拉的黑色灵车缓慢地走过这条石板铺成的大道,领头的那辆灵车上坐着胸口戴着一朵白玫瑰的车夫,车夫头顶戴着黑色礼帽,双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遇上当晚所见的一个活人,便会以胸口白玫瑰相赠,而那人通常活不过第二夜。
所以礼拜天的夜晚,这条道路上是见不到活人的··这些传说自然都是听薇雅讲的,据说她跟兄弟会里的每个人都说过,还兴致盎然地发愿说一定要亲眼见识见识那神秘的黑色车夫。
疾行中的菲利克斯陡然听见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身躲进建筑的- yin -影中,用黑斗篷掩住身体·是时,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走过,他们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几声老鼠叫般的笑声。
今天又不是礼拜天··菲利克斯赶到旅馆时老板已经睡下,深夜被吵醒令这位矮胖的先生异常不悦·他报上房号,对方粗鲁地扔过钥匙,用力关上了旅馆大门,又打着哈欠回房继续美梦去了。
旅馆的木梯不仅老旧,还受了潮,踩上去一阵吱吱嘎嘎地响·菲利克斯踏上二楼的地板时瞥见一只老鼠正飞快地从走廊一侧跑向另一侧,与此同时,两只蟑螂正顺着墙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爬去。
他没理会那些动物··钥匙很旧,门锁好像还有些生锈··一切都不讨人喜欢··这时,他听见门锁里传来咔的一声·门开了··开门的青年提着灯,一头栗色长发被红色发带绑得一丝不苟,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时正盈满了惊诧愕然。
菲利克斯从没费心想过布雷的学生会是怎样的人·因为无论对方如何,他都不在意,无论对方做什么,他也不会太过介意·兄弟会里不少非人生物都和人类一样情感鲜明,可他不是。
他只是厌倦身边有人类试图影响自己的事实·倘若所有观察者都像薇雅甚至像他过去的那些主人都对他本身无甚兴趣,他也就不在意那些人出现在自己身边了··所以他也从没想过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微小的可能,布雷的学生会是他认识的人。
譬如说,西瑞尔··布雷老师让他来迎接李斯特少将,这次行动事出突然,老师没有交代太多,甚至连执行者的代号都忘了告诉他·吸血鬼的代号在左眼下面,狼人的在颈侧,海妖的靠近右边的腮,梦魔的在肚脐旁边……不同的怪物代号在不同地方,用特殊咒语写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出来,兄弟会里也只有那些掌握了咒语的人才能看到。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一天,切博里日报最负盛名的巴纳记者新出版的游记他看完一大半,直到这深夜才终于听见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提灯开门,谁知站在门外的竟是失踪已久的菲利克斯。
西瑞尔心中一动,暗自默默念下咒语,一串数字赫然出现在菲利克斯左眼之下··四目相顾,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自从叔叔宣称契约已废,菲利克斯去往伯爵府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从此销声匿迹,他便也离开了庄园,再也没回过伯爵府。
后来试着寻找过菲利克斯,一路留意各种有关吸血鬼的传闻,却始终没能找到··成为布雷老师的学生实属偶然·他对地理甚感兴趣,阅读过大量游记,对大陆各地的风貌、矿藏、人情都有了解,当时布雷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助手协助自己研究,便收了他做助理,是后来发现他亦适合做研究,这才正是将他收做学生。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加入兄弟会是半年前的事,老师向他介绍过兄弟会的内部构成,他知道这是一群旨在清除对所有族群来说都是危险分子的组织,犹豫了一整天,最后同意加入了。
说不定能得到一些关于菲利克斯行踪的情报··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菲利克斯竟也在兄弟会中··西瑞尔呆愣许久,凝视着菲利克斯那张始终不曾变过的脸不肯移开视线。
直到余光瞥见他斗篷之下隐约可见的血迹,这才如梦方醒,侧身一手拉他进来,抬脚一勾关上了门··菲利克斯脱下斗篷,忍下再吃几粒药丸的冲动,冷淡向西瑞尔报告了这次行动遭遇的对手,隐去了自己重伤的细节,只说要解救目标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
西瑞尔因为他淡漠的态度有些难过,可转念一想,当年契约一废除他就离开了,也丝毫不见眷恋,说不定当年他对自己的诸多迁就不过是出于怜悯,既然悲惨的宿命已是过眼云烟,那些怜悯自然也就荡然无存。
西瑞尔常听布雷老师说长寿的非人生物大多薄情,他们看人类就像人类看待路边的一条狗一只猫,也许会动恻隐之心,多数情况下却只是片刻的温存罢了·所以人类不要妄想他们能成为自己的族类,不要妄想他们当中温和的那部分能一直与人无害,更不要妄想他们还能与人类发展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感情。
“他们是各自族群中的异类和叛徒,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应当谨慎地与之交往·这同样也是人与人的交往之道·”·布雷老师对兄弟会里的每一个观察者都说过这句话,对每一个惩戒破戒执行者的行刑者也说过这句话,每次提起这些时,他总会不自觉地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大家都猜测那会不会是一个怪物留下的。
西瑞尔为此困惑过··而现在,面对久违的菲利克斯,他竟开始慢慢相信布雷老师的训诫了··也许在菲利克斯眼中,他的存在就如同二姐养过的那只名猫一样。
他不是羔羊,甚至不再是准备献身的贡品··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活物而已···☆、第26章··西瑞尔将写好的报告塞进了一只发条萤火虫的信筒中,打开窗户扭紧发条将它放了出去。
发条慢慢转动,机械小虫扇动它透明的翅膀飞出窗外,尾部备用炉膛里一明一灭闪动着火光,在夏夜的天空中拖曳出一道漫长的红光··菲利克斯已经准备好了,此刻正站在门边等着他。
年轻的观察者行李简单,一条多功能的皮带就能装下他所需的大部分装备·他依次检查了装着匕首、药水、符文书和机械小工具的口袋,将装衣服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旅馆,最后披上外套拿起钥匙走出了房间。
·据菲利克斯说那幼狼的巢- xue -离这里并不远,趁夜疾行还能赶在天亮前到达·和吸血鬼不同,狼人可不害怕阳光,如果在白天里碰面,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他想不通这样的任务为什么会委派吸血鬼前来,对付狼人的话,明显是他们的同类或是其他半兽怪更有优势··正想着,二人已经走入一片建筑的- yin -影之中·吸血鬼欺身靠近,沉默不语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青年下意识低喝了一声,吸血鬼依旧没说话,低头瞥了他一眼,像是警告他别出声··这就太不公平了··消灭怪物的执行者多数都是怪物,而监视他们乃至消灭叛徒的大多都是人类。
倘若人类要和怪物们一起行动,移动时多半都是怪物们抱着人类——除非人类本身就是术士,也不管是炼金术抑或通灵术,总之只有他们才有追上怪物们的办法。
这也是布雷开始让西瑞尔阅读一些炼金术师手稿的原因··吸血鬼抱着人类在月下疾行,不过多时,西瑞尔发现菲利克斯的呼吸频率有些不对,感觉抱着自己的他显得有些吃力。
过去像这样被菲利克斯抱在怀里的经历大抵也有过三四次,虽然最近几年自己的体格强壮了不少,可吸血鬼能轻而易举制服一匹挣扎的烈马甚至举起一头健壮的公牛,人类的这点体重对他们而言应该不算负担。
西瑞尔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菲利克斯抱着自己的姿势有些怪异,像刻意让右手承担了更多重量·他试探地抬手搭在了菲利克斯的左肩上,用力抓了一把··菲利克斯突然闷哼一声,垂眼厉色瞪了他一眼。
青年挣扎着从吸血鬼怀中跳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一棵树下,扯开他一直裹得紧紧的斗篷,这才发现他身上那件衣服根本就是一堆染血的碎布··菲利克斯挥开他的手,正想拉好斗篷,他却快人一步地抓住菲利克斯的手,厉声低喝了一句“别乱动”。
他细细摸索,确认是菲利克斯的左肩骨折,一时惊诧又困惑,手中却一刻未停地迅速打开腰间的一个小口袋,从中抓住一把红色药丸,捏着吸血鬼的下巴扳开他的嘴就塞了进去。
“没带应急的红药丸吗”他一边问一边低头摸索着检查菲利克斯身体的其他部分,言语中不觉混入了一丝责备··菲利克斯也不愿解释,便敷衍地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靠着树干坐在青草丛中,疼痛扰乱了呼吸,而多年不见的青年正半跪在自己身前,即便低着头也能看清他拢起的眉··“那这是什么”西瑞尔从菲利克斯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瓶药丸,摇了摇,抬头质问。
“配方改良之前的·”·他不觉撒了谎··西瑞尔从瓶中倒出几粒嗅了嗅,又从自己的口袋中抓出一把塞进瓶中,没戳穿吸血鬼的谎言··五年前菲利克斯一走了之,而他在庄园里多待了几天才离开。
那时赫肯也正忙着收拾东西,还悄悄联系了中介商人帮他卖掉这座庄园·叔侄二人在那冷寂的庄园里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餐,赫肯喝了酒,醉得在晚餐室里又叫又笑,把没吃完的食物弄得到处都是。
那男人看起来高兴极了,跳上桌子手舞足蹈,最后从桌上摔了下来,吓坏了一旁的厨子和多丽丝·可他还在哈哈大笑,躺在地上像个耍赖的孩子那样滚来滚去,最后却缩在壁炉前哭了起来。
那晚,喝醉的赫肯拉着他说了很多话,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菲利克斯并不爱吸食血液,那对他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可他无法违抗本能·赫肯没告诉他为什么吸血鬼却不爱血液,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西瑞尔将药瓶放回了菲利克斯的口袋,说等骨头长好了再走·菲利克斯却摇头说天就要亮了,他说那就等入夜了再出发,还说那时骨头一定就愈合了。
菲利克斯没说话··西瑞尔起身拍干净了身上的草屑,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说暂时先找个地方借宿·伸出手把菲利克斯拉了起来,吸血鬼的手指仍是那么凉。
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常年为布雷老师整理各种手稿旧书孤本,不仅要戴手套,指甲也要修剪·而这时,他却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叔叔吩咐过他的事··要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才行。
月光陡然变得炽烈起来··黑影扫过,穿着黑斗篷的吸血鬼放开了他的手,踩着脚下绿意盎然的野草走向通往无名村庄的小径·青年眨了眨眼睛,如梦方醒,不觉将手指藏进了掌心,低头无言跟了上去。
黎明前他们幸运地找到了愿意借宿的人家·西瑞尔谎称是切博里日报的记者,日报近日要开一个全新的地理版面,他们为此日夜奔波收集素材·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钞塞进了主人手里,微笑的样子一扫之前的- yin -沉,活像从王宫里走出的王子殿下。
他一身考究而不失干练的服饰与得体的谈吐骗过了主人,老人眯起眼睛打量再三,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与西瑞尔用力握手,只是看菲利克斯的眼神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怀疑。
“这是我的仆从,形貌丑陋,不得已才用斗篷遮住脸·”西瑞尔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菲利克斯身前,一边解释一边往老翁手中又塞进了一张纸钞,“我们在附近奔波了好几天,今天打算好好休息一番,拜托早餐后就不要再来打扰。”
老人将纸钞卷一卷放进了口袋,领二人进了二楼的房间,略略羞赧地说道房屋简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不过他们也用不上别的东西,西瑞尔摆手说不在意,老人转身又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说这是给仆从先生的。
西瑞尔下意识正要拒绝,菲利克斯从他身后走出,对老人淡淡道谢之后便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关上了门··多年不见,连习惯都变了··西瑞尔无奈也关上了门,和衣躺下想闭目休息,脑中却思绪翻涌,过往记忆悉数用来。
叹了一口气,他索- xing -睁眼,翻了个身,曲起胳膊压在头下,直直盯着一条桌腿愣愣出神··不知菲利克斯的伤怎么样了··这几年他都是靠着那种红药丸才存活下来的吗。
他看起来也不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为什么会加入兄弟会呢··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太多了··可菲利克斯一个都不会告诉他··他又翻了个身··他们的组织分布很广,由上而下的层级结构森严,最底层的执行者的数量是最多的,每个分部都有专门监视他们的观察者,除此之外,最高级的总部还回定期派遣观察者与有不良记录的执行者一同行动,以评估他们的危险系数。
观察者的指派是随机的,也只有不良记录达到一定数量的执行者才会与观察者绑定行动,从概率上来说,就算他们真的在同一组织,一个作为最高总部的观察者,一个是最低级的执行者,碰面的几率应该非常小。
·却偏偏碰上了··说不定往后的一段时间里都要待在一起了··西瑞尔知道自己很高兴·他将手贴在心口,不规律的心跳隔着皮肉骨骼撞击着掌心,耳畔亦是隆隆搏动声。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把诗集塞进菲利克斯的枕头下面,想起十八岁编着憋足的借口只为回去再见菲利克斯一面,想起自己这五年中从未放弃过希望的寻找……高兴的只有他,踟蹰的只有他,忧郁的也只有他,而菲利克斯却如他们初见那时一样淡漠疏离。
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手指无意识地轻击着胸膛,西瑞尔思忖着,等这次任务完成,如果上级要求他继续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他就写信申请调离··也只有如此了。
·☆、第27章 完结倒V开始章节·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自窗外而来的刺目晨光斜斜涂抹在眼皮上,西瑞尔猛地惊醒坐起,开了门就往隔壁房间冲去·他猛敲了一阵门,叫着菲利克斯的名字,片刻过后门开了,菲利克斯依旧用斗篷紧紧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双绿眼睛静静看着他。
西瑞尔抬眼朝吸血鬼身后看去, 发现阳光几乎铺满整个房间·他退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两相比较的一番,伸手把吸血鬼拉进了自己房里··“我们交换房间, 我这边阳光小一点。”
他说着拎起墙边的小行李箱就要走,一条腿迈出门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缩了回来·他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件衬衫扔给菲利克斯,示意他换下里面的血衣。
“我就在隔壁·”说完他便带着箱子去了隔壁房间·昨晚入住得太匆忙, 都忘记确认窗户的朝向了,他有些懊丧, 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想把剩余的红色药丸都交给菲利克斯,一摸腰间,这才发现腰带还留在刚在的房间。
如果平时也是这么粗心, 恐怕布雷老师就不会让他加入兄弟会了·西瑞尔叹息着扶额,打开箱子扫了一眼其中的物品,确认自己只是把腰带忘在了隔壁·他出门,见隔壁的房门还虚掩着, 说着自己来拿腰带,推开门就见□□着上半身的菲利克斯提着他的衬衫正打算穿上。
金发的吸血鬼背对着他,被皮肉包覆的脊柱与蝴蝶骨山峦般连绵高耸,显得他瘦削骨感,隐隐带着一丝病态的禁欲感·可此时,西瑞尔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此处··菲利克斯后背上有暗红色的光在时隐时现地浮动,像几尾潜藏在血管中的鱼,只趁四下无人之时才敢在血液中欢畅地摆尾游弋。
而在红光亮起的地方就会生出细小的水泡,红光熄灭后水泡随之破裂,汩汩向外涌着血,血流经的地方片刻之后就会破皮溃烂,以致菲利克斯整片后背几乎没有了完好的皮肤。
菲利克斯的正片后背上几乎都是水泡与血点,它们沿着红光涌动的轨迹构成一幅怪异的图案,像极了某种符文··是契约书··已经从中读懂了某些讯息的西瑞尔下意识关上了门,随手反锁,在菲利克斯少见的狼狈仓皇的眼神中大步走上前,抬手想握住他的肩,却被躲开。
菲利克斯匆忙套上衬衫,强自镇定地扣着扣子,西瑞尔却猛地将他面朝下压到床上,扯开纽扣拉下衬衫,在出声质问之前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束流动的光··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光突然顺着西瑞尔的手指改变了方向,像鱼从一个鱼缸里游进了另一个·光流过西瑞尔的手背,沿着他的手臂攀上肩膀,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在自己体内涌动·光像翻越了一座山岭般越过他的肩,在他一边的蝴蝶骨上盘踞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下游去,似是也要在他的身体里写下一份同样的契约书。
青年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什么··菲利克斯翻身推开西瑞尔,顾不上没穿好的衣服,拉着他走到门边,开了门就把他推了出去·可还没得及关门,西瑞尔一个侧身又挤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因为渐渐在后背泛开的疼痛而有些扭曲。
他一手按在了门板上,门砰一声合拢··“契约没有废止·”青年在疼痛中喘息起来,含怒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吸血鬼,“既然没有废止,当年你为什么没有……”·他说着突然顿住,一个猜想猛地闯入脑中。
“根本就没有废止契约这件事,你骗了我们·你假装去——”他说着,又停了下来,混乱的思绪令他不由皱起了眉,“不,不是你想逃走才设计骗了我们所有人,你至少还需要一个帮手……你和赫肯叔叔两个人。”
那封信来得突然,现在回想起来,赫肯叔叔的表现太过冷静,那都不像他了··西瑞尔忽然想起两人分道扬镳前叔叔专程来感谢过他,他问叔叔为什么要谢他,男人笑得诡秘,转身就钻进了马车里。
如果是菲利克斯和赫肯叔叔两个人都有心逃走,完全可以各自离开,从此隐姓埋名,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们伪造了一封信,还冒着被揭穿的风险给他看了,花言巧语哄骗他信了那信中所说。
他应该是多余的才对,他们的计划中应该不存在欺骗他才对··西瑞尔走向菲利克斯··不同的契约条款对应不同的轨迹与图案,通过将不同的图案以不同的顺序与方式组合排列,最终才能形成正确的契约书。
循着后背疼痛的轨迹,西瑞尔脑中已有了契约符文的全貌·他读懂了契约的内容··除开父亲和赫肯叔叔告诉过他的,他还知晓了另一些在长辈们眼中无关紧要的条款。
契约为自动继承·一旦旧主契约失效,新主只用通过触碰仆从的契约即可继承··在契约有效期之内,仆从只能从主人的血液中获取力量,只能以主人的血液抵消饥饿感,亦只能利用主人的血加速愈合的能力。
而违约者将遭到惩罚·主人的契约失效后若没有新主继承,主从双方的身体都将遭受符文侵蚀,日复一日,直至新主继承契约··青年将吸血鬼逼退至光与影的分界。
向来都是淡漠疏离高高在上的吸血鬼此刻却低着头,过大的衬衫还挂在身上,衣领歪斜露出肩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在刚才的拉扯中崩落·他挺着背,身体因为即将接触阳光的预感而僵硬。
一直折磨了他五年的侵蚀之痛此刻终于停歇,而这也意味着另一份契约书已然写成··这五年光- yin -全然浪费··西瑞尔又朝菲利克斯走近一步··而菲利克斯已无退路。
他们近到几乎是鼻尖抵鼻尖··心跳的声音与血的气味自西瑞尔身上涌来,宛若带着香气的灼热浪潮,一直以来都处在饥饿状态中的菲利克斯忍不住吞咽,犬齿难以克制地生长,不过眨眼时间便刺破了嘴唇。
·“我的血给你·”·西瑞尔揽住菲利克斯的腰,嘴唇凑到他耳畔低喃·他一手握住菲利克斯脑后,将他按向自己的脖子,吸血鬼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明明是凉的,他却有种快被灼伤的错觉。
羔羊又一次成为了牺牲··菲利克斯却还在抗拒·他懊悔极了,明明只要自己再小心一些就不会被撞破契约仍在的秘密·西瑞尔的气味与心跳声包围着他,西瑞尔的呼吸声与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撞击着耳膜,他感到眩晕,双手不由自主攀住青年的肩,张开嘴,只要咬下去就能得到自己渴求的。
他向后退进阳光里·青烟自脑后、颈后与□□的肩膀腾起,痛楚蜿蜒着在体表扩张,抽气声自耳畔响起,下一秒他就被拉进了由- yin -影填充的角落里··“不能咬脖子,会被发现。”
西瑞尔一边说一边扫视房间,好似搜寻着什么·菲利克斯拉起衬衫,挣脱了青年的桎梏,压低嗓子让他出去·青年不依不饶,从扔在床上的口袋里拣了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露出手肘,眼都不眨地割开了有脉搏跳动的肘窝。
血低落到地面,西瑞尔在刺痛中喘息了几下,没有错过菲利克斯凝望血液时露出的渴切表情·他走近,菲利克斯绷着脸,破开的嘴唇上满是自己的血··“就当你是为了我才撒谎,”青年信手把自己的血也涂在了吸血鬼的嘴唇上,“我继承了契约,你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他低头看着菲利克斯的眼睛,看那对漆黑瞳仁在宛若幽碧森林的虹膜中缓慢散大,像一滴墨汁坠入澄澈湖中,安静而绝望地扩散··西瑞尔不知道当年菲利克斯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也终于学会不那么自作多情地猜测。
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自己因此而愤怒的事实,又飞快地接受了他们终于遵从契约成为主从的事实··他想,调离的申请也不用写了··即便往后没有上级的指令,他势必也会要求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
而他发现,自己对别人如何看待这变故并不在意··他举起手臂凑向菲利克斯,另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微微扳开他的嘴,让他别再那么自虐地任由犬齿咬伤嘴唇·那对瞳孔依旧在慢慢扩大,菲利克斯的呼吸也愈发急促,他似乎想动,想从这境地中挣脱,身体却无法动弹。
西瑞尔再次握住菲利克斯的后脑,在一片黏腻的血肉模糊中将他按向自己的伤口··被迫低头的吸血鬼扑入血中··死寂多年的感官在这一刻宛若爆炸般轰然复苏,他畏惧的光在浮灰的间隙中跃动,他听见风吹过低草发出的轻响,听见楼下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血的芳甜在嘴唇与舌尖开出艳丽的红花,长河般涌动蔓延,连着他的心脏,连着他的血管与脏器,带着最诱人甜美的香味,发出星辰闪耀般的尖哨声。
他好似站进了月光里,星光与水流淌过身体,羽毛轻抚脸颊,花藤手指一般亲昵地将他包裹··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所有疼痛的、焦躁的、干渴的都离他而去,这一刻只剩宛若到达大洋尽头的平静。
吸血鬼眨了眨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在他眼前如蝶翼般扇动·而后,他闭上了眼睛·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牢牢握住了人类的手臂···☆、第28章··横贯几年的溃烂在饱饮的畅快中开始愈合。
血液与碎肉都被赋予了生命, 爬虫般朝皮肤的裂口处涌去·它们钻入伤口,开绽的皮肉向中间聚拢,淌着血的肌肉长合,撕裂的皮肤重新生长,如两块织物被细密缝合。
身体里交织着闷雷般的鸣响,疾驰的血液宛若奔流的长河撞击着血管,菲利克斯在贪婪与渴切之中感受到一丝过于餍足而产生的疼痛·金星在视界中坠落, 砸在发梢与肩头,他沉沉呼吸,感受着原本蜷伏的感官在体内恣意舒展。
他嗅到了血的气味, 以及独属于西瑞尔的,他听见西瑞尔的呼吸与心跳声,指尖察觉到青年身体的轻微震颤·这一切丝线般在他的感官中交织,编成一张网, 他有些眩晕,在宛若飞翔的快感中失神, 一手轻轻扶在了主人的肩头,染血的嘴唇顺着对方青筋浮现的手臂吻进了温热的掌心。
他抬起了头·直起脊背,伸长了脖子··血在主人的颈侧印下浅淡的唇印·他将双唇贴在人类急速跳动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轻轻吮吸, 手指摩挲着对方的身体,像一切开始之前的耐心安抚。
青年仿佛也有所预感,喉结一沉,嘶哑地叫出他的名字·他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嘴唇还在青年颈侧流连,意识仿佛已经流入另一个世界,在此的不过是一具贪欢的皮囊。
吻与触碰越来越放肆,西瑞尔耳畔只剩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过往在庄园里的隐秘回忆于脑中回放,无论是叔叔古怪的叮嘱、抑或他在叔叔房间门外听见的怪声,这一刻,它们穿过蒙尘的时光清晰地铺展在脑中,他不再年幼了,当年他不懂的,而今也有了答案,有关吸血鬼的习- xing -他学习过不少,饱饮过后的欢爱对这群怪物来说再平常不过——他伸手搂住了菲利克斯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放任仆从为所欲为。
吻却停在了他的锁骨上··抚摸游走的手僵硬地卡在腰腹之间··西瑞尔低下头,正好与菲利克斯对视··散大的瞳孔开始收缩,迷蒙的表情逐渐恢复清明,两对犬齿而今已经缩回,嘴唇虽还带着血,伤口却早已消失。
菲利克斯只剩呼吸还带着一丝丝喘息,喉结上下滚动,狼狈却迷人·他放开西瑞尔,微微皱起了眉,看起来仓皇而挫败·低头去扣扣子时这才发现最上的两颗扣子被西瑞尔扯掉了,视线在房间的地板上一番搜寻,发现它们都滚落进了光里。
他盯着它们,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而西瑞尔从未见过如此无措的菲利克斯,不知为何,心中竟蓦地起了一阵揪痛·他迷瞪瞪走过去捡起扣子,翻开手心递了过去,终于回过神的菲利克斯摇了摇头,无言披上了斗篷。
在主人送来早餐之前,西瑞尔料理好了自己的一切——包扎了肘窝的伤,还弄干净了身上的血·他已经知晓了全部的契约内容,现在才知道自己身上但凡接触过菲利克斯唾液的伤口都会加速愈合,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当年自己被菲利克斯咬出的伤口愈合得那么慢的原因,而赫肯叔叔没过两天就能去妓院继续他的风花雪月放浪形骸。
早餐是茶和面包,很简单,西瑞尔吃光了属于他的那份,菲利克斯喝了半杯茶,面包放在盘子里没动·之后谁也没说话,菲利克斯破天荒也没有睡觉,只在傍晚时告诉西瑞尔该动身了。
·得到活血的菲利克斯明显比之前更加矫健敏捷,被他抱起时,西瑞尔仍是无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别扭,但他很配合地抱着菲利克斯的脖子,为避免疾行带来的眩晕而闭上了眼睛。
幼狼的藏身之处空无一人,西瑞尔仔细检查了旧屋中的痕迹,推测他们很可能昨晚就离开了··“三个人的脚印,除了幼狼和少将,还有一个人·”西瑞尔半跪在地上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地上的脚印,“似乎是个孩子。”
说到这里,他眉心猛地一敛,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被菲利克斯拉出了旧屋··“可能是幼狼抓来做食物的·”西瑞尔边走边说,“狼人移动速度不如吸血鬼,一个白天的时间,加上还要躲避,走不太远。”
这里人迹罕至,泥土松软,脚印在经过一天一夜之后仍有迹可循··他们顺着脚印追进附近的一座山里,却在茂林中失去了线索··菲利克斯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突然迈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西瑞尔追过去,没说话,很信任菲利克斯·想必幼狼是受人雇佣绑架少将,如果要杀早就会杀了他取心食之,不会一路绑在身边,更不会为了他与前来救人的吸血鬼大打出手。
这样的夜晚,若想在林中休憩,只能寻找空旷或是靠近水源的地方落脚·吸血鬼在夜中感官发达,西瑞尔不会怀疑他的判断··夜禽停在高高的枝头- yin -沉地注视整片树林,夏虫攀在树干上发出嘹亮的鸣叫声。
菲利克斯的靴子踩入繁茂的草丛中,警敏地踢开了脚边伺机而动的蛇·那蛇飞出几英尺远落回草中,又蛇形着尾随而来,被从后面赶上的西瑞尔踩碎了脑袋·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菲利克斯,掏出手套戴上,从腰间分格的口袋里掏出一柄小刀一只小瓶,弯腰捡起死蛇往瓶中放血,又挤空了蛇的毒腺剜了心与胆才丢弃尸体,一路弄干净了小刀摘下了手套加快脚步跟上了菲利克斯。
走了半晌终于隐隐约约听见水声··二人放慢脚步在树影的掩映之下循声靠近,只见一条小河自密林中横穿而过,两边的河滩上卵石密布,河沙潮- shi -而松软。
一簇篝火亮起在河滩上,两道人影笔直围着火光,其中一个正是昨晚抓伤菲利克斯的幼狼,而另一个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此时正盘坐在沙地里,一个小小的身体伏在他的膝盖上,睡得酣甜。
菲利克斯与西瑞尔对视一眼,依旧无话,但各自分工已然明确·菲利克斯缠住幼狼,西瑞尔趁机带走少将与那个孩子,待将他们安置,他再回来帮助菲利克斯··西瑞尔掏出几个小瓶交给菲利克斯,其中正有他刚才采集了蛇血与蛇毒的那个。
除去鲜血,瓶中都是颜色不一的液体,西瑞尔没有一一向菲利克斯解释,只说是□□,必要时可以往幼狼眼中泼洒··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菲利克斯接过小瓶,扯下斗篷扔给西瑞尔,猫腰悄然向那幼狼靠近。
西瑞尔带着斗篷绕到另一方向,躲在树后等待时机··火光中,幼狼似乎有些倦了,耷拉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然而每次将要睡着时他都会猛地惊醒过来,抬头朝少将的方向看去。
菲利克斯本想再安静观察一会儿,不料那幼狼忽然站了起来,鼻子皱了皱,迈步朝西瑞尔的方向走去··人类的身体是热的,相较吸血鬼而言,更容易散发气味·狼人的嗅觉发达,菲利克斯猜测幼狼可能是闻到了西瑞尔的气味。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树影之中跃身而起,挟着身体掠过低草发出的窸窣响声扑向幼狼··那少年模样的幼狼原本已通过气味锁定了目标,乍见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跃出,愣了一下,即刻转身迎上。
黑影在月色中纠缠,于无声中贴身搏杀·幼狼见还是昨夜的吸血鬼,眼中涌上暴怒,尖利的指甲划破对方的衬衫,他凶狠地扑上来,张嘴就要咬住吸血鬼的脖子··菲利克斯敏捷地避开,反手抓住幼狼的手腕,将他往自己怀中一带,另一手已经绕过肩膀扣住了他的脖子。
犬齿在略带腥味的风中生长,他在幼狼充满威吓的低哮声中扼住了对方的咽喉,一口咬在了他暴露的血管上··胜负在电光闪石之间已然决出,剧烈的撕裂疼痛自颈侧传来,幼狼咆哮着,试图用尚还自由的那只爪子再为自己拼出几分胜算,吸血鬼却轻而易举折断了他被掌握的那条胳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下了他的最后一击。
幼狼疼得浑身一震,心中的惊诧骇然在月光中暴露无遗,却强忍着没有哀鸣出声··伏在另一头的西瑞尔见菲利克斯顺利制住幼狼,动作迅速地跳出草丛,将斗篷披在少将身上,一面小声交代自己是布雷的学生,一面拉起他就要走。
他见少将的手被伏在他膝上的那孩子抓着,心中一动,正想抱起,那孩子动了动,在幽微的风中醒了··正要诱哄她过来的西瑞尔手臂突然一麻,盘腿坐在地上的男人翻身站起,一柄刀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露可,过来·”男人出声叫道,声音清雅语气平缓,全然听不出这曾是在战场上带领士兵以奇袭大破敌军的将军··被制服的西瑞尔压下心中震诧,一手想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些能解围的东西来,身边的男人又低声警告他最好别轻举妄动。
“别害怕,露可,过来这里·”男人再次叫道··名叫露可的女孩从沙地里爬了起来,站在他们与怪物之间,瞪着双眼盯着染血的幼狼,身体微微颤抖着,鼻腔里不断发出类似抽噎的声音。
“放开莱奥·”男人扬声朝吸血鬼喊道,抬高的声调反倒显现出几分威压,握刀的手稳重从容,力道却愈来愈重··莱奥是幼狼的名字··幼狼仍在吸血鬼怀中挣扎。
吸血鬼分神朝火光闪烁的地方看去··西瑞尔的脖子上俨然多了一条细长的红线···☆、第29章··四人两两对峙, 站在中间那名叫露可的女孩仍紧盯着幼狼,抽噎声越来越明显。
“放开他·”李斯特冷静地威胁,手中的刀尖割开西瑞尔的皮肤,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而下一秒,一阵风扫过脸颊,手中的刀不知何时被夺走,他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推倒在了篝火旁。
菲利克斯将夺下的刀塞进西瑞尔手中, 双眼- yin -沉地扫过幼狼与中途倒戈的男人,正欲上前结束幼狼的生命,幼狼却拼命爬起来用他仅剩的一条手臂紧紧将呆愣的女孩抱紧了怀里。
“没事了, 露可,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没事的, 我在这里·”他用力将女孩的头按入自己的肩窝,一边亲吻她的额角一边安抚··李斯特倒地时被放在篝火旁的碎石割伤了脸, 他不甚在意地用拇指拭去脸上的血,捡起落在一旁的斗篷起身走近递给了菲利克斯。
“情况危急,伤害了你的朋友,很抱歉·”他说着看向被吸血鬼护在身后的年轻人, 再次道歉·他外表看起来文质彬彬更似文臣,但从刚刚被挟持的短暂经历中,西瑞尔仍体验到他作为军人的果断与狠厉。
颈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痛,但伤得不深, 是男人斟酌过力道,下手精准而克制··“布雷老师交代我来接您,但看起来您已经有了别的计划·”西瑞尔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幼狼。
听出西瑞尔话中的讽刺,男人不躁不怒,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被绑架的经过··“露可是莱奥的妹妹,因为被狼人袭击时年纪尚小,智力一直维持在当年的水平,但她的攻击力比莱奥更高,一旦她因为目睹兄长受伤发狂,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说着,已经被兄长安抚好的女孩懵懵懂懂走近,双眼畏惧地看着与之对峙的两个高大男人,怯怯躲在了他身后··“莱奥受雇绑架我,我救了他妹妹,所以他同意护送我去伊利安王国。
这件事我会写信向布雷先生说明·”他说完回头看了看受伤的莱奥,被折断的手臂还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烦躁地紧皱着眉,抬眼恶狠狠瞪向菲利克斯··西瑞尔听完原委,掏出纸简单写下两句,叠好塞进了一只新的萤火虫的肚子里,扬手将它放飞。
接着又走到幼狼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赭褐色液体的小瓶,拔出瓶塞,捏着他的下巴不由分说灌了下去··幼狼呛得咳嗽不止,下意识抬手将他挥开,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掏出另一瓶扔进幼狼怀中。
“肝脏浓缩液,能加速狼人的复原能力·”·在贫民窟长大,也从未接触过任何其他同类的莱奥从没听过这种东西·刚才喝进去的东西又腥又苦,全然不似肝脏的鲜嫩美味,他怀疑地瞪着西瑞尔,- yin -郁的青年却毫不理会。
“他交代过是受雇于谁么”·少将摇头··“他只说有一天突然有人找上门说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也知道他杀过人,说只要帮他们绑架一个人就能给他一笔足够他们兄妹二人后半生无忧的钱。”
“他们都穿着斗篷,看不清脸·”莱奥扶着手臂靠近,翕动鼻翼嗅了嗅,忽然看向西瑞尔,“有个人,和你的气味很像·”他一边说一边轻嗅着凑近西瑞尔,菲利克斯抬手拦下他,他桀骜地甩开吸血鬼的手,舔舔嘴唇,确认般用力点头,“和你的气味很像,血脉的气味。”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血脉的气味”这几个字令西瑞尔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一个猜想在心中成型·他不动声色,没有接下莱奥的话头,转而又与李斯特少将交谈了几句,便与菲利克斯双双离开。
“我们先分头回去,少将的事必须我亲自向布雷老师说明,”西瑞尔说着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事·你因为有严重的前科才会一直被观察者盯着,这次回去我会向老师说明你的情况。”
菲利克斯没应声··他知道西瑞尔需要说明的不仅是他的事,还有关于穆勒家契约的一切·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赫肯获得自由后离开了庄园,后来坊间便有穆勒伯爵豢养吸血鬼的传言流传,赫肯死得突然,传言在蔓延一段时间过后忽然销声匿迹,菲利克斯猜测这也都是穆勒伯爵的手段。
像布雷那种醉心民俗与怪物的学者势必早就听说过··“有关契约,不要对布雷无所隐瞒·”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句··他们回到切博里市的旅馆拿了余下的行李,菲利克斯披着斗篷陪西瑞尔等到天亮,西瑞尔出门前换上了正式而不是轻便的晨礼服,转而去了火车站。
切博里市有全国最新最豪华的火车站,宽敞的候车厅地面铺着两色的大理石,高高的穹顶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穿透玻璃- she -入色彩纷呈的光,令人宛若置身天堂··菲利克斯陪西瑞尔买好了回亚伯特市的车票,站在站台上等待火车到来。
蒸汽车头响起悠长笛声,灰色浓烟自烟囱中腾出,恶灵般涌向天空,巨大的车轮在铺着枕木的铁轨上转动着,拖着十八节车厢停在了站台前··空气里充满了烟尘与硫磺的气味。
西瑞尔上了火车·车厢里空空荡荡,他将行李箱放在了行李架上,摘下头顶的帽子放在了桌板上·穿着斗篷的吸血鬼还站在站台上,黑色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有人将头伸出狭窄的窗外,用快活的声音叫着不知是兄弟还是朋友的名字,高兴地挥手··西瑞尔没那么做··他坐了下来,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一个金发的姑娘坐到了他身边,起初只是矜持地看着别处,火车开动之后,还是忍不住向他搭话了。
姑娘看过来的眼神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被父亲憎恶的容貌在别人眼中就像太阳一样吸引人·他礼貌而冷淡地回应,扭头看看阳光普照的窗外,心想着倘若那吸血鬼能在阳光之下脱下斗篷,势必也会有这样的姑娘带着这样的眼神同他聊起自己的第一次远行。
而现在,能享受到这一切的只有他··斗篷下的那张脸是他一个人的月光··他们再也无需分享第一次远行,第一次读诗,甚至无需交谈,无需对视··而月光需要他。
西瑞尔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弥漫着血腥味的满足感··那姑娘仍慢慢地说着,他耐心地听,思绪却早已从车窗之外的这片森林飞向了死寂的庄园·人与人的相遇是由无数必然构成的际遇,他将此一刻的时间与第一次出远门的美丽姑娘分享,聆听她的兴奋与热切、企盼与向往,而往后的无数个瞬间,他都将与冰冷的吸血鬼共享。
他起身拿下了自己的行李箱,从中拿出一本书送给了这陌生的姑娘··回到亚伯特市已是午后,离开火车站走出很远,那股仿佛在鼻尖萦绕不去的烟尘味才终于淡去些许。
西瑞尔雇了一辆马车去西五大街的孔雀花园,布雷就住在孔雀花园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幢民居里··佣人端上泡好的红茶,布雷此刻已经摘下了眼镜,更显得他一张圆胖的脸和蔼无害。
放飞的两只萤火虫他都已收到,听西瑞尔说完少将的经历与决定,他啜了一口红茶,慰劳了学生一路的辛苦,起身从抽屉里取了几张纸钞··西瑞尔没有推辞,将钱卷好放进了礼服胸前的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想起菲利克斯交代的不可对布雷无所隐瞒,顿了顿,在布雷问询的眼神中向他说明了契约的事·有关契约的具体内容他隐瞒了大半,只说自己与菲利克斯的生命因为契约的缘故休戚相关,一毁俱毁,希望今后能与菲利克斯一同行动。
·布雷听后仔细斟酌了一番,终于答应了学生的请求·他留西瑞尔一起吃晚餐,年轻人欣然同意,师生二人坐在餐桌两头,其间聊了些研究上的事,布雷又问了问有关菲利克斯的情况。
西瑞尔说得很笼统,遇到过于细节的问题,他担心布雷会写进他的研究里,便推说自己离开得很早,很多情况都不清楚··获得了老师亦是上司的准许,西瑞尔翌日便动身去了菲利克斯所在的分部——就是他曾经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分部离赫肯的庄园不到三十英里,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希望上面不要委派他去那里·此前一直很走运,确实避过了·而今再回去,却是他主动提出的··西瑞尔搭上了去往分部所在地的火车。
乡野长大的孩子,直到十八岁那年决心远走高飞才第一次搭乘宛若钢铁长蛇般的火车·其实后来跟随布雷老师四处奔波研究,多数也是乘坐马车和步行,毕竟他们要去的地方大部分地处偏僻,或是地形复杂,火车根本开不到。
倒是加入兄弟会后,时常乘坐火车在各个分部之间奔走··下了火车,按照老师给的地图,他轻易找到了分部接待人的家··抬手敲了敲门,等待许久这才终于有人开门。
红发的女人抱着两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讶异自她红润明朗的双颊一闪而过,还不等他开口,她挑起眉毛露齿一笑··“居然是你·”··☆、第30章··西瑞尔亦是讶然。
女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五年前吃下了混着□□的点心,菲利克斯带他去了道格拉斯医生的家,医生不在,年轻的红发女人成竹在胸地说可以救活他·救命之恩自然记在心里,但他不会忘记她曾在菲利克斯手臂上写下玄妙莫测的契约书。
“五年不见,还以为好歹会有个热情的拥抱·”红发女人——薇雅不满地嘟囔,转身带着西瑞尔进了屋·寡言的青年没心思打量屋内的装潢, 更没心思感叹堆在角落里的那些透明药罐,只是简明扼要地要求见菲利克斯。
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现在就去”·“现在就去·”·薇雅颇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怀中的孩子放进了摇篮里。
“等我丈夫回来了就带你去·”她朝那手脚不停折腾的孩子努努嘴, 表示不可能留她一个人在家·见西瑞尔没说话,又自顾自解释因为太穷所以没钱请佣人。
她撒谎时大概忘了自己正住着一幢穷人绝对住不起的大房子,光是摆在门口的那对珊瑚树就价值不菲·没有佣人八成是因为吝啬,但西瑞尔没有多嘴拆穿··“把他的住址告诉我, 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向来懒得出门的薇雅顿时喜上眉梢, 好似就等着他这句话·她报了一遍地址,又用纸笔记下递给西瑞尔,怕他找不着路似的,还好心地在旁边画了一幅详细的地图。
“那边道路交错很复杂, 外来人第一次去绝对会迷路,不过我给你画了地图,放心吧,照着地图保证马上能找到·”薇雅豪气干云地拍拍西瑞尔的肩, 说得眉飞色舞。
西瑞尔接过那张纸,对着地图横看竖看硬是没看出薇雅画的是什么·他默不作声地将纸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向女人道过谢便匆匆离开··“噢,等等,等等……那个,你叫什么来着”·人已到门口,薇雅拎着裙子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做工精细的手杖。
“听说是新的观察者要来,丈夫连夜做了这个,权当是见面礼吧·”她将手杖递给西瑞尔,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塞进了他怀里,“这是我新研发成功的一堆东西,瓶子上都贴着使用说明,用完了可以来找我。”
西瑞尔草草瞥了一眼那些瓶子上的标签,除了非人生物常用的一些补给药品之外,还有诸如致盲剂、焚烧剂之类的东西,有个瓶子里甚至装着只有大小姐们才会随身携带的嗅盐。
一时还弄不清这些东西的功用,他一股脑地全都放进了腰间的口袋里,都来不及分类·手杖没地方塞,他只好拿在手中,颔首向薇雅致谢··“趁着天没黑,快去吧,天黑了那地方就更难走了。”
西瑞尔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握着手杖出了门,却怎么都雇不到马车·他默念着薇雅告诉他的地址,对照老师给的地图步行许久才终于找到菲利克斯居住的那条街。
他本以为那会是普通的平民聚居地,没想到却是贫民窟··可能比贫民窟更糟··天已经黑了··月光之下,高矮不一的破旧民居在蜿蜒狭窄的街道两旁参差坐落,木墙上散布着大块霉点,石墙上生长着青绿色的苔藓。
石板铺成的道路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几篷顽强的野草,两旁肮脏的水沟里散发着难以描述的臭味··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穿梭在快步行走的路人之间,想伺机从他们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来,倘若能有几张卷起的纸钞就算是发财了,至少一家人这个月的房租开支都有了着落。
衣着暴露的流莺穿着束腰,努力想让胸脯显得更加丰满诱人,每当有行人从面前经过,她们就会争相用戴着破旧蕾丝手套的手拉住他们的胳膊,凑过去用胸脯磨蹭,端起虚伪贪婪的巧笑想将人拉进屋子。
皮条客与老鸨们的目标是那些第一次来这里的年轻女人,她们迫于生活不得不来此,满脸羞赧畏惧·皮条客和老鸨虫蝇般围上去,像打量牲口般打量着她们,捏起她们的下巴强迫她们抬起因羞耻而低下的头,对着五官甚至牙齿一番品头论足,双手下流地抚摸、抓捏着她们的胸脯和腰,甚至在大街上想掀开裙子检查。
孩子们尖锐的笑声、流莺与皮条客们的- yín -词浪语以及迫于生计的姑娘们的尖叫啜泣声在水沟的臭味里交织成一片,衣冠楚楚的绅士们踢开胆敢偷窃的肮脏小孩,纷纷从他们手中抢回自己的钱,又涎着脸与流莺们讨价还价,曲起中指将手中的钞票弹得砰砰作响。
西瑞尔终于明白薇雅说这里天黑更难走的原因··一路上他被那些妄图偷窃的小孩绊住无数次,又在廉价香水的气味中拂开了无数双拉住他的手,更是喝退了无数暗示他还有更多更加刺激的服务的皮条客。
当他终于找到纸上所写的地址,一路跟来的皮条客不禁哈哈大笑,用油腻的手拍拍他的肩,满脸“用不着装得这么道貌岸然”的表情看着他··就算站在屋外,西瑞尔也能听见从墙那边不时传来的声音。
那皮条客说这是他的家·也不是所有□□都愿意站在街道上拉客,暗娼们躲在这里,他将客人一个个带来,事后他分得七成,而一个暗娼一整晚的所得可能只够接下来两天的餐食费。
·皮条客凑得更近了,巧舌如簧地说可以同暗娼们还价,说她们天生下贱,只要有钱,无论多低的价格她们都愿意张开双腿接客··“下贱的是你。”
西瑞尔冷冷说道·他撇下那令人作呕的皮条客,绕到屋后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正要下去,那皮条客又追了过来,用一种极为讨厌的语气大喊道:“你是来找那个怪东西的吗他后背一直溃烂流血别装了,我都知道,那种病只有最下贱的暗娼才会得你趁早……”·话还未完,一道刺目的银光掠过眼前,冰冷锐利的刀刃已抵在了脖子上。
衣冠楚楚的青年一手依然拎着他那不大的行李箱,另一手举着一柄纯银打造的纤长□□,刀尖正对着皮条客的咽喉·半截桃心木制成的手杖落在脚边,最底端的包银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这是朋友送的珍贵礼物,本来不想用脏血为它开刃·但如果你还这么不识趣的话,”西瑞尔目光如刀,表情有如乌云压境般森冷- yin -鸷,“我不介意告诉这一屋子暗娼明早她们能拿走你所有的钱离开——这种地方,死一两个你这样的人,警察也不会认真计较的。”
皮条客被西瑞尔的眼神吓得顿时一个激灵就不敢说话了,他哆嗦着抬起手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扯起脸颊僵硬的肌肉赔着笑,窝囊地绕过屋子又逃上了挤满流莺与老鸨的恶臭街道。
举刀的手,半晌才缓缓放下·西瑞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待情绪稍稍平静之后这才捡起地上的木鞘,让手中的刀重归手杖的伪装··年下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方罗曼·踩着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下,没点蜡烛也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一片漆黑。
西瑞尔在腰间的口袋里摸了摸,火柴他有,但这一时他分辨不出究竟哪个瓶子里装着硫酸,最后也只得作罢··正想着,不远处亮起了一簇光,苍白的吸血鬼端着烛台走近,抬头看着还站在楼梯上的年轻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西瑞尔打量着这逼仄的地下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摆在墙边的旧木箱,这就是房间里的全部摆设了·菲利克斯身上的衬衫很干净,却很旧了,西瑞尔内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愤郁。
他快步走下,将行李箱和手杖往桌上一搁,正想质问菲利克斯为什么要住在这种鬼地方,却听砰一声,码在桌上的几本书倒了··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书名都很熟悉。
大部分的书很新,唯有一本好似被翻过很多次,书脊上的烫金掉了几块,硬壳的边也被磨得粗糙起毛··西瑞尔诧异地发现,这些是他送给菲利克斯的书··五年前菲利克斯一声不响地走了,他天天看着那几本摆在桌上的书,不知该带走还是该扔掉。
后来走时犹豫许久,决定还是把它们留在那可能再也无人会去的庄园·它们会在那里蒙尘,被躲藏在那里的老鼠与蟑螂啃食,它们会被这些肮脏恼人的小动物拖到地上,书页散开,无人问津。
西瑞尔想过它们的结局··却没想到在这里与它们重逢··愤郁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质问的话语融化在口舌间,他盯着它们,又抬头看菲利克斯·吸血鬼将烛台放上桌子,沉默地扶起倒下的书,伸手拎过青年的箱子放在了那个旧木箱上。
不时有令人尴尬烦躁的声响从头顶传来··西瑞尔抬手摩挲着那本旧诗集,抽出,翻开,十五岁少年认认真真的字迹赫然还留在蝴蝶页上··“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他放软了语气,咬咬舌尖,藏起了几乎压抑不住的暗喜。
“这里便宜,也隐蔽,多的是与众不同的怪胎·”·怪胎这个词让西瑞尔想起刚才那皮条客的一番话,无名之火蓦地涌上,他不得不再次闭上双眼加深呼吸,开口让菲利克斯脱掉衣服。
·☆、第31章··菲利克斯扬眉, 虽然没能明白西瑞尔的意图,却还是照做了·他解开衬衫的纽扣将衣物扔上了床,青年举着蜡烛绕到他身后,伸手一寸寸抚摸着他的背。
溃烂与脓包已经全部消失,新生的皮肤紧致白皙,甚至没留下任何疤痕·西瑞尔终于放下心来,抬头再次环顾这逼仄的地下室, 在不绝于耳的□□声中提出搬家的要求。
菲利克斯猜想西瑞尔大概忘记了他已是有着几百岁“高龄”的吸血鬼,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 甚至见识过人类之中的易子而食,现在不过是一群流莺暗娼与皮条客,夜晚虽吵闹,白日里却安静异常。
见西瑞尔端走了烛台, 菲利克斯捡起衬衫套上,扣好纽扣, 抬手将长发从衣领中拉出··“住在这里没什么不便·”·“总不能要我每次都来这里找你。”
西瑞尔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从来时就没露出过笑容的脸此时更是- yin -霾满布,竭力忍耐着那些声响带来的不快与烦躁··这种环境里, 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西瑞尔态度坚决,恨不能立刻收拾了菲利克斯的东西带他离开·吸血鬼踟蹰半晌,在青年灼灼逼视中终于无奈叹息,道出令人哑然的实情:“我没有钱租更贵的房子。”
西瑞尔闻言果然瞠目结舌, 呆愣许久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薇雅她没有给过你报酬吗”·“我与她之间也是契约关系,记得吗,五年前你中毒那次。
除了该发放的药品和补给,她从不给我任何报酬·”·“这个吝啬鬼”西瑞尔咬牙低喝,冷着一张脸打开了那旧木箱,开始把菲利克斯的衣服往自己的箱子里塞。
吸血鬼的东西少得可怜,西瑞尔的行李箱原本也不大,却也勉强装下了两人的东西·唯有桌上的书是个难题·他环顾房间,抱起书扔到床上,掀起床单系了个简单的包袱,拎起扔进了吸血鬼怀里。
“今晚先睡旅馆,房子的事明天再说·”·事情在西瑞尔的一句话里就这么轻巧定下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地下室,西瑞尔走在前面,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那些还没招到客人的流莺们见这脸蛋漂亮衣饰讲究的年轻人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英俊的男人,拎着裙子纷纷又围了上去·西瑞尔的表情越来越- yin -沉,一路挥开无数双手,甚少出门的菲利克斯跟在他身后,或许是神情过于淡漠冷酷,反倒少有人找他搭讪了。
见前面围住西瑞尔的流莺和皮条客越来越多,他快步上前,略略吃力地揽住青年的肩膀拉着他飞快地走出了这条恶臭熏天的街··在路口,西瑞尔终于雇到一辆马车,一路上他的脸色再没好过。
坐在他对面的菲利克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然轻笑出声,年轻人抬眼瞥向他,见他笑得眉眼弯弯,烦郁的心情顿时扫清大半,原本紧绷的双肩也不觉放松下来··“笑什么”·他开口,声音里还有些闷闷不乐。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菲利克斯边笑边说,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让薇雅通知我就好了,也不必你亲自跑一趟·你从出生到现在大概从没去过那种地方,当然不习惯。”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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