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不乘龙 by 红海Marily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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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不乘龙 by 红海Marilyn(2)
·自然有人驳斥,“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谁瞎编乱造呢”·司空斛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那时候师父大概十七八岁,比他现在稍大一点,就已经能斩妖除魔于绝境之中,是名副其实的大侠。
那么年轻就站上吾仙坛,当是三界之中一道英姿勃发的明光··不过师父常年辟谷养魂,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才二十出头,想来容貌是差不多的··但司空斛想象不出师父神气的样子,更想象不出师父仗剑魔窟是何等威严。
他在脑海里翻来拣去,只有师父的一道目光,温和又慈悲,像悲悯又像漠然,看谁都是相似,是九重天上的神祇爱悯漠漠凡世人··球球和阿太一人竖一个大拇指,“司空,你师父厉害厉害,超厉害”·说得司空斛坐直了,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害羞的笑容,轻声说:“一边儿去,别闹。”
说书先生道:“然而事不凑巧,没过多久,蒙青童她爹、也就是蜀山派掌门蒙云中居然被猪油蒙了心,看上了炼丹门派赤霞坛出身的十九师弟赤书焕,蒙青童被嫁给了这黑心的丹二代”·座中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噗”声。
虽然事情属实,金简玉札这两位大师伯的确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的确是早早心有灵犀大概是一对儿,蒙青童也的确是险些嫁给了赤书焕,但大家一致没想到的是:平时德高望重颇有人样的掌门和十九师叔,这两个人在山下传说中是这么个风格,一个“猪油蒙了心”,一个“黑心丹二代”。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也是一口茶喷出去,他是没想到十九师叔居然还和蒙青童有这么一段渊源,居然是跟师父抢师姐的男人··然后又想到十九师叔对陆僭还是挺和善的,对自己也还是挺和善的,顿感此人心之大,犹如鲲鹏之背;头顶之绿,犹如青青草地。
但转念一想,师父当年被横刀夺爱,不知道有多伤心;每年过完蒙青童的忌辰还得给他预备生辰,又不知道有多难过··司空斛重新蔫回椅背里,看着周遭师兄弟们笑骂。
说书先生有些茫然,“咋了呀你们”·球球憋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没事没事,您老继续·”·说书先生清清嗓子,“咳咳。
且说金简蒙青童和黑心丹二代赤书焕成亲当夜,仰启洞渊结界异动,玉札陆僭只身一人前往丹青崖顶镇压·然而并不赶巧,这结界就像麦芽糖外面包着的糯米纸一样,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阿太吐瓜子皮,“我呸这什么形容,糯米纸不要脸的啊”·“结界破裂,是因为金懿暴起·魔储出山,魔气四散,迅速引来四方妖魔,嚯这阵势,不得了,一千年难见一回,更别提还引来了那条一直在魔界禁地万鬼泉曲沉睡的蛟龙这条蛟龙可是万魔之首,再来十个魔尊都压不住。
然而结界爆裂之时,上山的陆僭已经重伤,再加上四方妖魔和一条蛟龙,很快就是一剑难支啊”·这故事是蜀山百年来最惨痛的一段,弟子们虽然年轻,却也多多少少有过耳闻——长老们个个讳莫如深,提到这件事就彼此叹气,脆弱些的还会淌淌眼泪,当然没人够胆当着华金的面淌眼抹泪。
所以,说书人说到这一段,座中弟子们顿时长叹一口气,重新鸦雀无声··司空斛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只听说书先生继续说道:“蜀山举山迎击,其中还包括正在成亲的蒙青童“金简”横空出现,以掷火万里刀斩死蛟龙,又以肉身相挡,将金懿重新镇压进仰启洞渊,甚至以三魂七魄化作镇魔结界她生前是蜀山最得意的女弟子,身后也是人间最后一道防线。
以苍生为己任的胸怀,又辅以最强大的法力,这道结界一撑就是十七年”·阿太和球球异口同声地说:“呸·”·阿太说:“这就鬼扯淡了,屠龙的是青童师伯没错,可那结界不是青童师伯设的。”
球球说:“是啊司空,你别听他鬼扯,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魄该飞的飞该散的散,干不来什么设结界的活儿·那结界是你师父设的·”·其实司空斛也知道这传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未必是真的。
如果结界是别人设的,这丹青崖的守山人也不该是师父来当··阿太又说:“不过大方向还是对的,唉,这事儿提一次伤心一次·司空他师父当年不是冲下丹青崖去找青童师伯的尸骨么人死得挫骨扬灰,当然是什么都没找着,最后还是他亲手把掉落的和神亲缨扒下来,重新上山去,又抵上七成功力,才压下那道结界,那之后就避世归隐。
唉,多亏司空,不然大师伯多半再也不肯回来了·哎说到这儿,和神亲缨不是天地法器么,为什么会在青童师伯身上”·球球说:“我怎么知道。
不过那场仗里死了多少师叔师伯真闹心,来,大家默哀一炷香·”·毓飞叹了口气,那段故事的确是蜀山最为沉痛的过往,当即闭上眼睛,长叹口气。
等到一炷香过,大家睁开眼睛,球球第一个发觉失踪人口,“哎,司空呢”·夜色已深,外面下起雨来,雨丝风片挟着隐约丝竹笼罩满城。
·河边灯影幢幢,有少女撑着伞点燃天灯,橘黄灯火随着路边摊贩的笼屉里米糕的香软蒸汽一起如云升起··一个“算”字幡倚在河边,江湖骗子打着旧蒲扇,突然睁开眼睛。
黑衣少年唇红齿白,堪称挺拔俊秀,眉眼却黑浓得化不开·被浮动雨丝微微浸- shi -,五官更是带着一丝隐约邪气,无比鲜明,又无比犹豫··骗子拿破蒲扇挡在头上,问道:“少侠,你们不是说命这东西越算越薄么”·司空斛停下脚,慢慢蹲下身来,把一锭碎银放在地上,头也不抬,说:“我不信命。”
就像师父不相信他命中注定要成魔,他也不相信师父的这份吊诡命数,事在人为··骗子第二次递上炭笔白纸,让他写一个字··司空斛细长白瘦的手指捏着秃头的炭笔,摆正白纸,拂去水珠,方才落笔。
从没写过,从没念过,甚至没看过,但横平竖直转笔干脆,似乎曾在心中描摹千百遍··一人二旡一白,那个字是“僭”··作者有话要说:·都双更了还没有人陪我玩我要嚎了·第18章 万里·鼎福记里,弟子们吃完瓜子花生,老板又送上龟苓膏和杏仁茶。
球球说:“岭南人怎么整日吃这些,怪没劲的·毓飞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找不着司空”·阿太打个呵欠,“怎么会找不着,也没几句话的功夫。”
河边,毓飞总算找到司空斛··旁边一个小女孩哭喊着要买天灯来放,被小孩的母亲一把抱起来,笑骂道:“下雨了,放什么天灯等天晴云阔——”·司空斛在一片雨丝缥缈中坐在河边石阶上,望着水面上的雨丝涟漪出身。
这位少侠出神出得十分专心,脊梁挺直,宽肩窄腰,从哪边看都是赏心悦目,引得过往的姑娘们指指点点··毓飞心中好笑,过去拍拍他肩膀,“司空,下雨了,你跑出来做什么”·司空斛半天才回神,“下雨了哦,下雨了。
我出来透透气,我们回去·”·毓飞拉着司空斛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摸了摸肚子,“大家都没吃饱,等我买几个米糕包子什么的回去分一分·”·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不置可否,毓飞就走到小摊前点了几样,叫老板给包起来,毓飞又说:“里面说的那些真真假假,你不必挂心。
大师伯回蜀山自然是为了丹青崖和仰启洞渊,和你没有关系的·”·毓飞掏钱袋,“民间传说就爱杜撰,十九师叔和掌门也都是好人……嗯,不过论起功法,十九师叔确实是废了点。
哎我钱袋呢”·身后一把懒洋洋的嗓音响起来,“少侠,你先别找钱·你先跟十九师叔解释一下,什么叫‘十九师叔确实是废了点’。”
毓飞讪讪回头,脸和脖子通红一片,“十九师叔,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话赶话……”·赤书焕手里捏着毓飞的钱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去的,吊儿郎当地靠在廊下,一副并不打算深究也并不打算放过的神情,“话赶话啊继续赶啊”又瞪一眼司空斛,“还有你,你怎么不解释”·司空斛早就啃上了包子,“关我什么事儿,我又没话赶话。”
司空斛一口咬开包子皮,热气冒起来,腾过少年人的漆黑眉目,幽深近妖,看得赤书焕嗓子眼里的话一噎,只好移开目光继续训毓飞,“出门在外怎么能话赶话呢就算话赶话怎么能赶你师叔呢师叔平时对你不好吗丹霞峰的丹药你吃得少了吗而且我那叫废吗我是个炼丹的你知不知道术业有专攻懂不懂”·毓飞连连点头,“对我好对我好,没少吃没少吃,知道知道,懂懂懂。
十九师叔,你怎么来了”·赤书焕道:“废话,还不是不放心你们,一群小屁孩儿没轻没重,回头出个什么妖怪,让人家一屁股就坐死了。”
他又掂了掂钱袋,“啧”的一声,“你们小屁孩儿还挺有钱·这么有钱还吃包子”·毓飞说:“酒楼不好吃,我给大家伙儿添点儿。”
赤书焕大手一挥,“带上大家伙儿,十九师叔带你们吃好吃的去”·两个小屁孩儿从善如流地跟上,赤书焕大步走了一会,突然回头,“哎,司空,你师父怎么准你下山了”·司空斛奇怪道:“我师父不准,我怎么会来”·赤书焕“哦”了一声,就转回头去。
一群吊儿郎当的弟子们跟上了赤书焕这个全蜀山最吊儿郎当的长老,整个队伍顿时七歪八扭··降妖除魔大业未成,大家伙儿先学了一堆生死人肉白骨的伎俩··前些天,王家山庄的老庄主被厉鬼将军夺了舍,厉鬼将军要求家人给自己修建祠庙。
家人自然是哭哭啼啼地抬了金银财宝来找赤书焕,被赤书焕一句话打发回去,“人家要修庙你们就给人家修一个呗,庙修完,人家自然就走了,谁还有空跟你们老头儿的壳子里待着啊给我抬这一箱金子都够修几座了”·毓飞说:“十九师叔,这……不太好吧”·赤书焕说:“不懂了吧他们就是想等我说救不了,好把老庄主搁得冷了,他们就好分家产。
我这么一说,他们不修也得修,这夺舍鬼不走也得走,老庄主想死都得活着·”·毓飞一看,那些家人果然愁眉苦脸地抬着箱子走了··阿太和球球挤过来竖大拇指,“师叔厉害厉害”·赤书焕满脸嘚瑟,“你师叔我虽然,是吧,废了点儿,但是还是有点儿能耐的。
咱们晚上吃什么那个谁,司空,想什么呢”·一行二十多人现在已经走到了魔界边上,近年来魔界安稳,不时冒出几个小妖,所以这条线也是弟子们练手的必选之路。
已经入夜,又早已走出了城镇,大家都是饥肠辘辘,各自怀揣着一堆干馒头,都在眼巴巴地等司空斛也对干馒头“生死人肉白骨”地炫技一把··时节入秋,凡间树木有时令,早已落叶落得光秃秃。
司空斛就坐在那个光秃秃黑漆漆的枝干上,仰着脸发呆,天上一轮圆月,照得少年人脸孔分明··球球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司空”·司空斛终于“嗯”了一声,低头看向他们。
·弟子们手捧干馒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阿太在旁边添油加醋,“司空,今天中秋,八月十五没月饼就算了,烤馒头都没有吗”·司空斛两手撑在树干上,神情莫测地沉默了半天,终于一跃而下,划拉划拉枯枝败叶,聚了一团小火,烤起了馒头片。
真气取代竹签木棍,馒头片在火苗中缓慢翻滚,司空斛盘腿坐在火边继续发呆,时不时再催动法力洒下孜然面辣椒面··有了这一点火光,又啃上了热乎乎的馒头片,一群少年人总算有了一点过节的气氛。
既然不在规矩森严的蜀山,一群人索- xing -凑了凑一团,都热切地望着赤书焕,“十九师叔,讲故事”·赤书焕啃了口馒头,“讲什么故事”·一个人脱口说:“当然是大师伯的故事”·如果蜀山有传奇,那一定就是陆僭。
西方不周不倒,蜀山丹青不灭,撑起丹青崖的那个英雄就是陆僭·每个少年都幻想做举世无双的英雄,每个蜀山弟子心里都有一个陆僭··众人纷纷附和,“废话,当然是讲大师伯的故事”·又一转眼,发觉司空斛还在。
司空斛这个人护短得很,就这么当着司空斛的面议论他师父好像怪怪的,他免不了要跳脚·于是众人连忙改口,“大过节的,讲个高兴的,就讲十九师叔你是怎么打光棍打到现在的吧”·赤书焕毫不犹豫,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哪壶不开提哪壶”·弟子们也不气馁,被扔到一边,就怂恿最会八卦的阿太,“你来讲”·阿太把馒头一口吞下,“我最近还真听了个新鲜的。
你们知道掌门夫人是什么来头么”·从他们记事起,华金就是华金,就是掌门夫人,有什么来头·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阿太拊掌:“掌门夫人超厉害你们听过掷火万里刀就是青童师叔用来屠龙的那把金刀”·司空斛烤完了馒头,就重新靠上树干,仰头看月亮。
说来奇怪,在师父身边的时候,辟谷简直要命·现在下了山,反而不觉得饿了··尤其是今夜,八月十五,蒙青童忌辰,他们又说起蒙青童,真是巧合··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来自《港岛弟弟》的鼎福记不远万里友情出镜啪啪啪啪啪啪·第19章 月升·“掷火万里刀怎么了”·阿太鬼鬼祟祟的,“你们知道掷火万里刀是用什么炼化的”·“你有话直说”·阿太不卖关子,“我说了你们可把话烂在心里啊,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掷火万里刀,用的是蛟龙的角万鬼泉曲那条连魔尊见了都得跑路的蛟龙”·众人“嚯”的一声,“魔物啊”·阿太说:“可不咋的,魔- xing -大了当年掌门夫人到了万鬼泉曲,找到沉睡的蛟龙,悄悄斩下一只龙角,炼成掷火万里刀,上蜀山来跟掌门提亲,说‘这就是我给你的彩礼’,掌门吓得胡子都掉了,但转念一想,那些最厉害的神兵多是与魔有关的,这也不是不行,于是赶快把这魔境里出来的刀供起来,研究了十多年,才勉强遮住魔气。
不然怎么敢给宝贝女儿用”·球球说:“可惜了,这把刀屠龙的时候碎掉了,不然看看也是好的·大师伯的太微剑就十分漂亮,但都说太微剑是君子剑,没什么花哨。
掷火万里刀则是火花之刀,又不知道是怎样的威风了·”·毓飞说:“所以大师伯是十九岁退出红尘的,放在我们身上,哪里敢信·你看看我们这群人,也差不多年纪,刚刚才下山。”
球球说:“那不一样,听说那年有个看相的说大师伯情路坎坷,我看不假·”·阿太又拿起一块馒头片,“是啊是啊,大师伯长得,哎,怎么说呢眼睛那个亮啊眉线那个长啊嘴巴不说的话都让眼睛说了,那得是多少话跟心上人有这么多话说还不能说,这能不坎坷吗”·这群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意- yín -陆僭,没等他说完,毓飞就咳嗽了一声,球球也呛了一口。
阿太回过神来,也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啊,司空·”·……意- yín -大师伯就意- yín -大师伯,可是他为什么要跟司空斛说不好意思·球球又呛了一口,毓飞咳得停不下来,阿太把脑袋往膝盖里一埋,彻底不想说话了。
司空斛笑了笑,“我又不是他心上人,你们咳什么·”·他们又开始讲起山中八卦,司空斛靠在树干上,眼里一轮明月越来越淡··不管是金刀玉剑还是金简玉札,都是师父的少年时。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也年轻过,但毕竟就连掌门和华金都曾经是愣头青··那师父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失去爱人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他失魂落魄地追下白头崖,找不到蒙青童的尸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还要在白头崖上终老呢·十七年来,他都像误入桃花源,终究不是山中人。
对师父的倾慕遐想都是亵渎,他从来不是师父眼中的人··司空斛抬手揉了揉眼睛,有点后悔下山·他没和师父分开过这么久,想来想去,这种日子里,他是不该把师父一个人留在牢笼一样的白头崖上的。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做什么,他下山的时候在书斋里藏了几瓶梅子酒,不知道师父看到没有··毓飞叹了一声,“长辈们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早都建功立业了。
算一算,掌门夫人斩龙角的时候,大概也就比我们大几岁;青童师叔屠龙的时候,也不过十九二十岁·至于大师伯,更是……”·至于大师伯,更是放弃飞仙,要守着一座山老去。
大家一阵沉默·他们这些当下的少年,嘴上说着心里想着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终有一日飞升云霞,少年志可比青天··然而转念一想,当年那些人意气风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地似乎只在他们一握之间,哪里是如今的自己比得了的·然而,顷刻间那些少年迅速变老,死去的人像尘世飞灰风吹而散,剩下的人留在人间辗转挪移,一点点变老一点点死去。
气氛突然有些沉重,阿太吸了吸鼻子,“喂,别这样嘛,人生际遇这么难讲,谁知道明天会碰上什么呢没准儿就让咱们也碰上一个大妖怪什么的,到时候咱们也能上吾仙坛。”
·球球说:“这里哪来的妖怪还在人界边上——”·毓飞说:“这倒未必,万鬼泉曲就在人魔两界边上。”
阿太突然掏出地图,借着篝火微光细细看了一会,突然坐直,又回头看看赤书焕并没有发觉,转回来低声说:“我靠可巧了,万鬼泉曲就在这儿啊”·蜀山,丹青崖。
四歌沏了茶,端着茶盘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轻手轻脚放在陆僭手边··陆僭执笔写字,纸上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着看不清的经文,隐约可见黑红魔气与金光真气勾连环绕,是他又在推演经文。
见有茶盘落下,陆僭也没抬头,信手拿过盖碗抿了一口,随口说:“阿斛,不早了,去休息·”·四歌说:“师父”·陆僭这才抬起头,有些茫然似的,定了定神,随即微笑着揉揉眉心,“忙得都忘了阿斛不在。
你也去休息吧·”·四歌离开,陆僭推开门,走到崖边··时节已是仲秋,正是月升时,满山崖丹枫如火,向下一些,则是蓊郁青竹连绵··他静静站了一会,抽身回房。
走了两步,突然停步回头远望··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丹枫火海簇拥之中,紫玉兰开得盛极而不落·青红山峰被圆圆白月一映,端的是寂寂无声··陆僭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神色突转肃然。
魔界边缘,毓飞还在犹豫劝阻,“就算魔界败落,万鬼泉曲也是魔窟,毕竟危险得很——”·阿太就问:“师叔,这边上是万鬼泉曲么好吓人,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休息”·赤书焕摆了摆手,同时打了个呵欠,“有什么怕的,我睡了。”
说着就往树枝上一躺,果然不再出声··阿太摊手,“十九师叔都不担心,你就是咸吃萝卜淡- cao -心·你不去算了,我们去玩玩·”·毓飞还要说什么,阿太和球球带着一行十几个弟子已经猫着腰溜了出去。
这几个人都是功夫平平傻大胆的主,毓飞比他们都大些,只好也跟上··十几个少年在黑夜里前行,走过人魔两界边缘,便是彻底进到魔界地盘·这里也并没有什么异动,魔气波动也不甚剧烈,和寻常荒郊野外无异。
但毕竟是魔界,少年人们心里都藏着一点刺激惊恐,各自窃窃私语,迅速掠向前去··毓飞一转头看见司空斛正在一边走一边摆弄隅康弩,“你也去”·司空斛“嗯”了一声,困得点了点头。
毓飞心中好笑,“少侠,你师父是不是把你当小孩儿养的这作息,这才什么时辰”·司空斛又“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毓飞又走了几步,蹲下身来重新打鞋袜绑带,随口说:“司空,你最近不太一样·”·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司空斛·少年人刚来蜀山的时候兴兴头头的,现在看起来,脸上有种挥之不去的疲倦和怀疑。
皮相没有变,三魂七魄却有了实体和重量,沉默也是声音··司空斛没有接话,只说:“他们要走远了·”·毓飞“哦”了一声,扎紧绑带站起来,指了个方向,“走吧。”
他们沿路走到一座村庄外,才觉出不对劲·这里显然没有人来过··毓飞说:“咱们是不是……跟他们走岔了”·司空斛低头碾了碾脚尖,“这村子里怎么回事”·脚下的土地一片- shi -泞,几乎浸在水中,间或冒出沸腾般的气泡——就像是被水煮沸了一般。
毓飞皱了皱眉,直觉此间事不能不管,“进去看看·”·作者有话要说:·要出事要出事,我在抖腿等出事·第20章 龙鳞·司空斛低头碾了碾脚尖,“这村子里怎么回事”·脚下的土地一片- shi -泞,几乎浸在水中,间或冒出沸腾般的气泡——就像是被水煮沸了一般。
毓飞皱了皱眉,直觉此间事不能不管,“进去看看·”·村庄地势低洼,越往里走,水埋越深,水温越是滚烫·暗夜流云遮住月色,遮不住污水中泡着无数横尸的景象,水面上冒着气味难言的气泡。
毓飞皱着眉头,“这是什么路数,是妖魔么也不像……”·司空斛学着在白头崖时师父的样子,指尖碰了碰水,感应了一下魔气流动,轻声说:“也不是火魔。”
两人心中都有疑虑,刚刚降妖除魔的雄心壮志付之一炬,对此地只剩恐惧,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前·司空斛捏了个诀,两人从水面上掠过,总算找到一处露出水面的泥地,黑洞洞地落了脚,这片泥地也是滚烫。
毓飞说:“此地魔气极盛,我看我们还是叫十九师叔过来·”·司空斛没有意见,毓飞就一弹指,召出一簇蜀山弟子们用的信号弹,噼噼啪啪握在掌心,念起咒来,“天洞天真,毕火毕真——”·一句咒尚未念完,信号弹尚未弹出,远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带动得脚下大地都重重晃动了一下,同时冲天火光陡然升起。
毓飞盘算一下方位,顿时瞳孔一缩,“那是万鬼泉曲他们惹事了”·毓飞抬脚就要御剑,但脚尖一点,突然足下一顿,硬生生停住脚步。
毓飞低声道:“司空,你有没有觉得……”·那一阵晃动过去,大地本该停歇,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似乎……在动·司空斛脸色十分难看,缓缓蹲下身,就着指尖火光轻轻抹开了土地上的一层厚厚黑泥。
手掌拂动之下,黑亮坚硬的表面暴露在稀薄火光中——那是一片黑色龙鳞··鳞片次序排布,整齐威严,随着庞然大物的呼吸起伏,尚且还会短暂地露出细细间隙。
他们不是站在什么土地上,脚下的东西——根本就是一盘蛟龙·还是活着的蛟龙·毓飞额角渗出一滴汗珠,缓缓召剑在手,又说:“司空,脚别动,手拉住我——”·司空斛一手拉住他手臂,另一手回手轻轻握住了隅康。
毓飞长剑一腾,带着二人冲天而起,但那蛟龙突然微微一动,随即从滚烫死水中抬起不知沉睡了多久的身体··蛟龙不知盘旋在此多久,整座村庄全都是盖在它身上的,被这么一动一扫,本来就煮得熟透了的屋舍街道顿时分崩离析。
毓飞和司空斛尚未飞高,蛟龙已经从身躯下抬起了硕大的头颅,转回来打了个呵欠——对它自己而言是个呵欠,对毓飞和司空斛来说,就是一片火海·火焰从龙吻中喷薄而出,比荡邪火魔的火更烫更快,几乎发红,更是裹挟着丰沛魔气。
毓飞指尖一烫,几乎要松手,身体却被司空斛一挡,执剑的手又被司空斛出手扣紧··毓飞大惊,“司空,你不怕——”·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全身都绕着蛟龙火焰,但却奇异地没有被烫伤,他低声说:“起”·毓飞一定神,长剑指向黑天,带着二人冲天而起。
然而蛟龙一醒,第一件事是打呵欠,第二件事是摇头摆尾··毓飞带着司空斛飞到半空,突然惊叫一声:“司空当心”·司空斛余光一扫,只见龙尾正挟着凛冽夜风劈斩过来,下一刻就要将二人斩做齑粉——当下毫不犹豫,握着毓飞另一手凌空一转,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两人拧着腰背直跃向半空,险险避过一尾。
他动作利落精准,毓飞禁不住多看了几眼,但看司空斛不动声色,似乎此种情形只是平常··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彻底逃脱——蛟龙终于看见了将剑指着自己的两个凡人少年,似乎对剑光格外有些芥蒂,霎时激愤了起来。
一声刺破苍穹的怒吼之后,他们耳边传来清脆的一声“铮”响,毓飞的灵剑被龙尾弧线倏地扫过一线,拍瓜斩泥一般干脆地分成两段··剑锋失去光亮,倏然落下半空,两个人终于失去借力,只好认命地落回火海。
人体落地,是轻微的一声响动,随即,土地继续移动了起来··司空斛一拧眉毛——不巧,他们又落回了龙身上·毓飞只觉得身下蛟龙体温滚烫灼热,连忙站起来,“司空”·司空斛还未来得及说话,龙身陡然一动,抻直骨骼,重新一段段盘旋,似乎要腾空而起。
伴随着龙首回头,蛟龙冲着站在自己身上的二人恶狠狠地嚎叫了一声··龙眼大如人头,晶莹透亮的深琥珀色中蕴藏无数飞光陈情,猛一对视之下,两个人都觉得心中一寒。
这一声嚎叫格外近,泼天魔气兜头洒下,毓飞和司空斛修为低微,立刻被震出一口血来·司空斛又格外受激荡,体内魔气似乎要喷薄而出,他尚且还来不及抵御外力,就要被自己的筋脉炸裂。
毓飞见司空斛半跪在龙身上没反应,只好三步两步抢到他身前,断剑横出,勉强召出一道四方伞来,微弱的剑光笼罩二人,唤回一丝清明··火声荜拨爆响不绝,毓飞回头大吼着问:“司空,你怎么样”·司空斛缓缓站起,目视前方,黑亮眼底映着熊熊烈焰,一言不发,细长手指却慢慢搭在了隅康弩上。
毓飞心底慢慢升腾起不妙的预感,他缓缓回过头去··眼前的龙眼珠子比他的头颅还要大一圈,明润表面上尚且沾着腐臭的泥土,近在咫尺之外,正静静凝视着他。
下一刻,蛟龙猛然张开了数尺高的龙吻,腥臭牙缝中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妖魔邪祟青苔污泥伴随着血红火球砰然而出·与此同时,万鬼泉曲··阿太顶着烈火,继续逆着师兄弟们跌跌撞撞的逃生路向里走,大喊:“球球球球”·洞窟内一片鬼哭狼嚎,全是他们压不住的邪祟尖叫。
万鬼泉曲不是已经空了吗什么时候又聚齐了这么一片妖魔·阿太衣袖都被烧黑,他抹了一把脸,又要大喊时,只听外面又传来一声轰隆。
不会是洞窟塌了吧那他救出来球球也没用了·阿太转身向外走去,迎着熊熊烈焰,满脸都是熏出来的泪,看不清前面景象,只觉得自己“咚”地撞到了一个人的剑柄上。
灰尘热火蒙眼,看不清前方,阿太下意识大喊:“谁”·作者有话要说:·啊……大家好,最近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忙了,所以双更的日子只嗨了两天就走到了尽头,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接下来会保持每天更新,但是更多少就要看产量和缘分了(……),QAQ,不说了,去忙了··心疼糊糊的别跑,我敲碗等着你们心疼师父父·第21章 明月·万鬼泉曲以西数里,村庄彻底被蛟龙之火煮得冒泡沸腾。
蛟龙尚未全然觉醒,并不升空,只是来来回回在村庄里逡巡,时不时尖嗷一声,摆动身躯试图将毓飞甩脱入水,火海渐成蔓延之势··毓飞扒着半片龙鳞,手都烫得起了泡,犹在大喊:“司空”·一连几声“司空”落进沸水,没有半点回音。
毓飞又叫:“司空你再不出声,我只好告诉你——”·一个人脑袋从龙腹下探出头来,“别告诉我师父·”·司空斛脸色惨白,越发显得嘴唇通红眉眼漆黑,颇有几分邪气。
毓飞一愣,直觉这天司空斛对待一切事物都老练到古怪,不禁问道:“你在下面干嘛”·司空斛无心交谈,“我看看哪里没有鳞片。
你别说话·”·龙鳞坚硬无比,刀枪等闲穿刺不进,他们又不能就这么放手——一松手就要落水,落水就要被煮成熟肉··司空斛扒着鳞片缝隙又向上爬了几步,心底疑窦越来越盛。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蛟龙再度回头,冲着毓飞吐出一团火球·司空斛出手如电,飕地抬手握住了蛟龙吻下的长牙,颤颤巍巍立在龙纹之中,横起隅康弩就势一挡·火球撞在隅康弩上,又从原路滚落回去,被蛟龙吞回了口腔。
蛟龙茫然地凝视了一会,打算闭上嘴巴·司空斛眼疾手快,就势一跃,试图抓着龙角离开龙吻,结果扑了个空——司空斛眼睛都直了,这条蛟龙缺一只角·如此一来,司空斛避无可避地直接趴在了龙脸上,和蛟龙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
然而,就在司空斛正汗毛倒竖的时候,蛟龙突然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人间有无数恶龙传说,从没有一个故事说起过,龙的眼睛像猫一样·又古怪,又乖戾,又直勾勾不会拐弯。
司空斛慢慢地伸手,抓着鳞片缝隙坐上了龙头,盯着龙颈下的一小片红,念头又转过一个弯··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其实他刚才受了内伤,魔气再也藏不住,毓飞不能发觉,这很正常;但蛟龙怎么会没有发觉呢·按照魔气相互吞噬的道理,他现在应该早就是个废人——但蛟龙从头到尾就是对着毓飞干嚎,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就好像……就好像人在看自己的指头,狗在看自己的尾巴一样,视若无睹··师父从没跟他说过这一身魔气是哪里来的,也从没说过究竟是什么层次的魔气,更没说过他这个人生从何来。
司空斛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大胆,居然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条龙……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吧·毓飞吓得魂飞魄散,用口型大喊:“司空,快下来”·司空斛坐在龙头上,又顺着龙脊滑下颈项,探手摸了摸那片红红的皮肤。
不错,这条龙果真受过重伤,不但缺一角,还缺一块鳞片,还恰恰好就在致命处··但真的要杀掉这条蛟龙么·司空斛不知为何,本能地有些不舍,从那片血肉上移开手掌。
蛟龙大概是对这片肉的痛楚记忆太深,被这么一碰就重新怒气勃勃了起来,猛然回头,张口咬下·司空斛立即抬弩试图撑开龙吻,但毓飞早就摸到近旁,司空斛一句“不要”还未冲出口,毓飞的断剑已经冲着龙颈处的血肉一剑扎了下去·黑龙略一停顿,随即大概是感受到了痛苦,身体剧烈摆动起来,龙尾电光一般闪来闪去,将两人冲得七零八落。
大地重新摇晃了起来,周围温度陡然再度升高··司空斛和毓飞在火光中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完了”··毓飞第一个动了起来,踩着龙吻窜上龙头,断剑和黑鳞相击,发出金石铮然之声,伴随着他的大喊:“司空杀啊这不是发善心的时候”·这倒没错,眼下这情形,龙不死就是他们死。
司空斛毫不含糊,抓着龙牙吊下半个身体,隅康撑到极限,一束光箭倏地窜向了那片血红皮肉·光箭尖锐的头部没入皮肉,居然凝成实体,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又居然引出一串烈火,不知是从弩中来还是从龙身上来的。
黑龙陡然停顿下动作,缓缓低头,定定注视着司空斛……手中的隅康··司空斛却不太好受,那光箭没入龙身的一瞬,他体内却似乎万箭穿过一般折磨。
肺腑之间似乎有烈火烧过,烧得司空斛脑中一片空白,陌生景象纷至沓来撑满脑海,目眦尽裂之中,紧握着龙牙的手终于松开··短短距离中的灼热空气化作耳边的热风穿梭而过,司空斛“嗵”地落入滚水之中。
万鬼泉曲洞窟之中,阿太眼前的一片玉色剑芒缓慢地穿过灰尘火海绕了过来··阿太哑然:“……大师伯”·陆僭皱着上挑的长眉,一向淡定的脸色煞白如纸,手中太微剑横着,剑柄正抵住他胸口。
阿太一见陆僭就松了口气,随即重新哭丧了脸,“大师伯,球球还在里面”·陆僭一把拉过他手臂向里走去,厉声问道:“阿斛呢怎么不见阿斛在外面”·阿太看着陆僭一连几个灵诀丢出去,洞窟中邪火被灭得七七八八,又见陆僭一指击碎洞壁,迈步走到里面,信手拂开火海,露出一堆乱石。
他连忙冲上前去,从石墙下拉起被乱石埋了半截的球球,探探气息,才语无伦次地说:“司空……我们没看到司空”·陆僭咬了咬牙,蹲身下去把那堆乱石一点点扒开。
没有··司空斛不在万鬼泉曲··“阿木阿木”·司空斛略有缭乱地想,谁是阿木·哦——掌门说过,蒙青童叫陆僭做“阿木”。
司空斛心中忽有古怪之感,猛然睁开眼睛,猛然坐直··眼前紫玉兰一丛,丹枫如火一山,洞渊之上金丝结界一顶,这是丹青崖·还有……阿木·旁边一人揉揉眼睛,从紫玉兰下的大石头上直起身来,“大师姐。”
目光从司空斛身上穿过,仿佛他是一团空气··司空斛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就是透明·他顾不上想什么多余的,只是盯着那张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人白衫玉冠,五官细致分明,薄唇长眉,无比熟悉——那是陆僭·虽然五官都如出一辙,但司空斛一眼便知,眼前这个并不是他那个用法力养魂十七年、维持着二十出头青年样貌的师父。
眼前这个陆僭大概十七八岁,真正的少年时代·少年人的脸上有种只能被称为“年轻”的神情灵韵,柔长眼瞳温和明亮,如同明月昭昭,上挑眉梢尖上满是龙飞凤舞的意气昂扬。
司空斛就趴在陆僭面前的树枝上,彻底看傻了眼·倒不是因为太好看——而是因为眼前的陆僭通身上下,看来看去,只有眼底一丝平坦良善勉强能和他印象中的师父挂得上钩——硬要说的话,也许还有那一点困意延伸到了十七年后。
十七年后的陆僭就是这样成天睡不醒的样子··那么对面的就是——·蒙青童蹲在石头上,随手把宝蓝缠折枝金的外袍一脱,点了点下巴,“阿木,还睡”·作者有话要说:·赤鸡·第22章 双生·蒙青童蹲在石头上,随手把宝蓝缠折枝金的外袍一脱,露出里面的男式青衫,颇为飒爽。
接着,这位活在传说中的大师姐又随手把头顶的莲花金冠摘下来,和衣服一起塞进包袱里挂上紫玉兰树梢··司空斛仔细看了看,这顶莲花金冠跟华金屋里供着的那顶一比,少了不少金流苏和蓝宝石,确实低调得多。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但戴在这样的美人头上,任凭是什么样的尊华,都要被美人眉宇间的光华掩盖··蒙青童五官肖似华金,但比华金少了三分柔婉,多了五分英气。
这么个人戳在石头边上,就仿佛白天鹅进了麻雀窝,颇有几分不搭调··蒙青童倒是没什么身为美人的觉悟,信手把陆僭拉起来,“阿木,你不在主峰,又跑到丹青崖来做什么别睡了,天亮了。”
陆僭打了个呵欠,“嗯·亮就亮吧,我去练功·”·同时有同样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练什么功,她要叫你跟她下山·”·司空斛汗毛倒竖地环顾四周,发现那个声音是陆僭没说出口的心声。
这么说来,他到了陆僭的记忆里·司空斛心中几丝酸涩,又几丝欣慰··师父心上的人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还是个女人··师父跟他没可能,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男的。
这么一想,司空斛心里就舒服多了··再看师父的眉眼,再看师父的嘴唇··啧,人之将死,好处多多··蒙青童果然一巴掌揉上陆僭的发顶,“练什么功说好的跟我下山呢你不会要反悔吧”·陆僭垂着眼摇摇头,“不是,我怕师父发觉。”
心声却说:“我不想让你去找金懿·”·看样子,这时候他们和金懿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后来金懿居然会被他们扣进仰启洞渊。
陆僭的头发黑亮而且软,蒙青童又狠揉一把,“一天就回来,你怕什么上次金懿为了救我们受了伤,我们不下山去看他,他病死怎么办而且我做了红豆年糕汤,你不起来吃”·陆僭一边吹热气一边吃完了一碗红豆年糕汤,一边还低头说:“太甜了。”
蒙青童说:“这还甜你习惯一下,我做什么都是甜的·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去了·”·陆僭叹了口气,起身下地,“那就去吧。”
心声却说:“能陪她一会,添点堵也值得·”·司空斛心知这两人看不到自己,便没忍住“噗”的一声——陆僭这么口是心非的样子居然有点可爱,谁想得到他师父曾经这么羞耻啊·司空斛看着陆僭背起太微剑、蒙青童挎上掷火万里刀,两人偷偷摸摸从侧崖下了山,突然笑不出来了。
师父的少年时代堪称惨痛,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也知道师父的心迹是什么··机缘巧合,让他在死前看到师父真正的心上人——也算上天的另一种恩赏和凌迟。
眼前光影突然缭乱抽丝,缓慢交织成另一幅画面··黑洞洞山洞口,陆僭抱着太微剑冷眼旁观,蒙青童的腿被另一个少年抱着,看样子是一路从山洞里拖出来的··这少年长得龙飞凤舞妖艳扎眼,大概就是金懿。
穿着一身金碧辉煌的衣衫,就这么由着蒙青童在地上拖,“童童我跟你说,你再走我真的要死了”·蒙青童气急,“你不是好了吗”·金懿说:“且不说我好没好,我这伤是因为谁受的英雄为美人折腰,美人让英雄挨刀,英雄什么都忍了,可是死也没法忍相思虫叨叨叨啊”·陆僭低头一咳,蒙青童脸色一红,蹲下身去,“你别瞎说八道我们跟你那能是一路人吗你看清楚,在我们人界,长成我师兄这样的,才能算是英雄”·这下陆僭也脸色一红,低下头去,长长睫毛在眼尾拖出- yin -影,看得司空斛又是一阵小小的欢喜。
金懿短暂地说了句正经话,“你俩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姐怎么乱讲话的”·蒙青童说:“我俩同年同月同日生,自然都要当师兄都要当师姐,永远都是蜀山的大哥大姐——要你管你快松开,我们要回去了。”
金懿可怜巴巴的,“美人童童师姐你说,我做什么你才能不回去”·蒙青童想了想,“我们修道的,正事自然是降妖除魔,你拿两个大妖怪来给我交差,我自然就不用回去做功课了。”
陆僭的心声默了一会,突然说:“魔族不要面子的啊魔尊皇储自然更要护佑小妖,岂有拿手下给我们欺负的道理——”·司空斛听得连连点头,师父这么年轻就懂这么多事·没料到金懿应答如流,“交差这还不好说,你要多大的我让他们今晚来报道。”
司空斛:……·陆僭这次终于开口,“这也行你们不要面子的”·金懿奇道:“少侠你醒醒,我们是魔族要面子还当什么魔族他们替我交个差,我回头给他们编个更好听的鬼名目让他们去凡间吓唬小孩儿,他们乐意死了。
童童,荡邪火魔行不行”·蒙青童也有点傻眼,“荡、荡邪火魔我、我们打不过的吧,大师兄”·陆僭说:“打倒是打得过的。
但是——”·金懿说风就是雨,当即打一个响指,一缕黑红魔气隐隐窜上青天,不过片刻,足边就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微点头致意··金懿说:“喏,荡邪火魔。”
陆僭:……·蒙青童:……·有了两只荡邪火魔加持,陆僭和蒙青童在蜀山就是声名鹊起的新秀,更受器重··再过几天,之前两个人在山下行侠仗义的事迹也传了上来,什么降妖除魔降雨啊、抗旱救护百姓啊,他们俩做了个全乎,民间甚至还称两人是天道之行的“金简玉札”。
蜀山主峰上,赤书焕提前接受了师兄弟们同情的目光··倒不是吃陆僭的醋,毕竟陆僭和蒙青童青梅竹马得没有丝毫火花,而陆僭这个人又闷又木,蒙青童喜欢他还不如喜欢赤书焕。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而是因为蒙青童太能打,而赤书焕打起架来基本是送人头的水准··赤书焕说:“童童,咋办啊,咱俩这婚约还签吗要不就不签了吧,我怕你英年守寡。”
蒙青童抬脚把他踹下山坡,“求你别签起开·”·蒙青童又和陆僭咬耳朵,“阿木,这几件事是不假……可是他们把这几个妖怪说得太大了,咱们那时候有那么厉害么”·陆僭的神色连个波纹都没有,是货真价实的、不动声色的宠溺:“你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蒙青童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种马屁,“啧,可见天下英雄多是瞎掰出来的·咱们加油,改天也被瞎掰成盖世英雄·”·陆僭默了一默,说:“这是不对的。”
陆僭的心声却冷不丁响起来,“那敢情好·”·司空斛坐在大石头上抱着肚子笑——少年时的师父也太好玩了吧·作者有话要说:·回忆杀action·第23章 石桥·无论如何,“金简玉札”这名字好听得过了火,这两个人生得也是好看得过了火。
长老们一致认为,长成这个样子,可以说是非常有益于蜀山下一年的招生工作··没过几天,掌门郑重其事地派“金简玉札”下了山,派二人去民间降妖除魔。
当然,华金充当丈夫的喉舌,悄悄转达了意见:“往人多的地方走,打架的时候声音大点,能开大招就开大招,穿得漂亮点僭儿别忘了买新衣裳,青童别忘了涂胭脂。
来,零花钱,收好·”·蒙青童的准丈夫赤书焕、蒙青童本人和陆僭的心声同时说:“这不是卖闺女吗”·这一次下山,两个人是老老实实地降妖除魔了。
不过有了金懿打底,两个人都有点怀疑,妖魔与正道真的是殊途么·心里怀疑,手上却不能软·一来妖魔杀人放火凶恶之极,二来一旦对上招就是你死我活。
两个人在血水里滚打半年多,声名渐渐远播,“金简玉札”的名头彻底叫响··金懿对此没什么话说,左右他都是被妖魔来妖魔去地叫唤惯了,只是一路时不时地冒出来蹭他们的饭,“我说,你们能不能也留点颜面,好些小妖精什么事儿都还没干,就被你们拍黄瓜似的弄得金丹都没了,人家破铜烂铁修炼成精容易吗”·蒙青童说:“谁知道你们是什么破铜烂铁成的精,在我们眼里都是丑八怪大妖精。”
金懿没好气,吞掉一只虾饺,“行吧,我叫我手下的绕着你们走·”·蒙青童说:“你手下的你们魔族还分得挺清,可你不是魔储么”·金懿默不作声,又喝完一盏菊花罗汉茶,才说:“魔储什么魔储,我爹早就想把我给废了。”
金懿生母早逝,后来的魔后一口气生了好几个相当会拍马屁的儿子,蒙青童也有耳闻,但没料到就这么戳到了金懿的脊梁骨··她若有所思地把左手撑在下巴上,右手给金懿碗里添了几块卤牛肉。
金懿说:“还是你对我好·童童,你是不是喜欢我等我爹把我废了,咱俩天外飞仙怎么样”·蒙青童这次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司空斛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蒙青童喜欢的人是金懿那陆僭……·他看了看一边的陆僭,陆僭放下筷子,眼帘微垂,把面前的一碟青蚕豆换到蒙青童面前去。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雪山崩倒无可挽回··蒙青童和金懿的情愫暗生,金懿时时跟在金简玉札旁边搅浑,两个蜀山弟子被迫放水,放走了不少破铜烂铁成的精··这么一来,大规模的美名变成小规模的恶名,“金刀玉剑向魔心”的传闻不胫而走。
蒙云中掌门下山来抓他们的时候,陆僭正在把手里一排金丹按照魔气强弱排序,一旁的蒙青童正和金懿就“要不要放了这几只覆映”吵得面红耳赤··蒙云中看了一会,方才开口:“蒙青童。”
蒙青童怔了一会,见鬼似的回过头来,“爹”·蒙云中盯着金懿,没再说话·这年轻人头顶魔气遮都遮不住,蒙青童第一反应就是推他,“走”·蒙青童被蒙云中拉回蜀山关禁闭,关足三个月。
其间蒙云中每三天来训诫一次人魔殊途,绝无正果;华金每一天来劝导一次你还身有婚约,再怎么都别玩得过了··然而蒙青童始终保持着嘴硬的态度,关禁闭关得霸气横生心安理得。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任- xing -,心中对所谓人魔泾渭并无丝毫芥蒂,包括陆僭··直到某一次,陆僭去送饭早了半个时辰,看到蒙青童在哭··陆僭在门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蒙青童卡着时间收拾好表情,才推门进去,“师姐,吃饭。”
蒙青童大马金刀地打开食盒,一边吃一边挑拣,“怎么都是冷的你师姐我虎落平阳被犬欺”·陆僭微笑了一下,“最近在招新进弟子,厨房忙了一些。”
蒙青童心里一动,“最近主峰都很忙吧你忙不忙”·陆僭“嗯”了一声,“我还好·我们悄悄下山,我陪你去散散心吧。”
山下小镇夜市热闹,蒙青童手里捧着酒酿饼,又指着对岸的红豆沙,“阿木,我还想吃那个·”·司空斛跟着陆僭走到对岸,陆僭停下脚步,随口说:“店家,红豆沙,多加糖。”
店家道:“好嘞少侠,三文钱”·司空斛心想,好嘛,三文钱,后来师父给他买的天灯也是三文钱·还是水红纸的,放起来一定好看,可惜在白头崖被一把火烧了……·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这里神飞天外,陆僭却表情古怪地捏了捏钱袋,突然说:“稍等。”
店家道:“少侠,三文钱还稍等,现去除妖啊”·陆僭道:“……稍等·”·司空斛简直笑破肚皮,眼看着陆僭走到僻静无人处,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只木杯。
咦,这杯子有点眼熟……这不是……点石盅·陆僭坐在石阶上,随手将一股真气缓缓注入木杯··木杯在玉色光芒中跳了跳,慢吞吞地抖掉了一身泥垢,豁然如新,就这么炼成了。
随即,陆僭捡起几块石头丢进去,随手摇一摇,又把掉落出来的碎银接在掌心··司空斛看着陆僭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淡定,突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毓飞他们难过得有理,陆僭在他们这个年纪,已经是随手就能点石成金的修为。
而反观他们,踩在龙背上都不知道,除了等死只会找死,最后果然被开水烫死……·司空斛背着手,又跟着陆僭买完了红豆沙,重新走上石桥··晚间人潮汹涌,司空斛现在只剩灵魄,穿行自然毫不费力。
陆僭却不行,站在桥下看了半天,大概自认不会挤,干脆等在桥边,等人潮散尽··这天不知是什么日子,满河灯火画船红绿熙攘,橙黄天灯被气流托举上暗蓝天幕,更有星点萤火绕过陆僭周身。
年轻人眼瞳中亲躬柔光,灯火照不进,却抵得过满河月色戚戚··司空斛知道陆僭看不见自己,就放大胆子,往他身边靠得近一点,更近一点··他闻不到陆僭身上的味道,但心里知道一定是霄明太华香。
香气又凉又淡,像天气晴好时偶然流过白头崖顶的流云··等到陆僭蹭过桥,蒙青童却不在原地··陆僭端着红豆沙,只愣了一瞬,突然神色一变,把东西放下,抬脚就走。
司空斛摸不着头脑,但屏息一探——此地一缕细细魔气还未完全消散,蒙青童去哪了·他跟着陆僭一路跑下河堤,远远只见灯火明灭··陆僭陡然停步,司空斛撞在他背上又从他身体里穿过,这才看清。
前方不远处,满墙凌霄花深绿灿橘掩映夜色,两个年轻男女正闭着眼睛沉溺亲吻··蒙青童踮着脚尖,金懿靠在花苑后墙上·魔族少年的手掌扶在她腰间,缓缓碾磨。
司空斛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陆僭··陆僭脸上只停留了一瞬间的茫然遗憾,随即,他的心声突然说:“是覆映·”·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师父父可爱不可爱。
惨不惨··第24章 尸山·司空斛一惊,原来那缕魔气不是金懿·陆僭手中太微剑比心声更快,倏然弹出剑鞘破空划过·玉色剑芒则比七尺青锋更快,剑锋还未碰触到妖魔实体,覆映已经被玉色剑芒“噗”地化成一股黑雾。
又是“叮”的一声,黄豆大的金丹来不及落下,已经被随之而来的太微剑精准地劈开两半··蒙青童身前一空,差点扑倒,被陆僭抬手扶住··她却没抬头,两手捂住面容,挡不住大片水泽穿过指缝,沾- shi -陆僭无措的指尖。
陆僭声音中几许歉然,几许坚定,他说:“师姐,那是覆映·那不是……不是他·”·蒙青童甩开他,沿着凌霄花墙蹲坐下去,没能掩住说话间细微的颤音,“我知道……”·她知道那不是金懿,但片刻欢愉已经足以慰人。
全因人魔殊途,她对这段情愫比任何人都要绝望··司空斛蹲在一旁看,脑海里陡然浮起第一次下山时,陆僭在千秋镇信手捏个诀放走了那只覆映··覆映的金丹微微颤动,细细黑雾随着玉色微光流溢而出,漫天灯火月色伴随魔气悄无声息飘散人间。
那时陆僭说:“覆映不取人元阳,不过游戏人间——得饶人处且饶人·”·陆僭这个人,哪怕有短短一日曾是顽石,哪怕有短短一日曾经心意顺遂,都不会变成如此境况。
有人生来就是沉默的山石,罡风朔雪踏过无数遍,修得积石如玉,世无其二·旁人看来几多光彩,当事人心中就有几多苦辛··那时候司空斛不知道师父是蜀山大弟子,他那时心想,师父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修道人。
但现在,陆僭在想什么呢·也是这一夜,他们御剑回到蜀山,山中一片凌乱,丹青崖上的长老们彻夜未眠··陆僭拉着蒙青童在刀剑中穿梭一圈,总算搞清楚事情原委——金懿夜闯蜀山结界,试图挖出蒙青童。
蜀山结界本就坚牢,再加上没有他们两个内应,金懿再次重伤·金懿在蜀山上砍杀一圈,最后独力难支之时,魔尊终于铁青着脸横空辟出一道惊雷,带走了这个跟修道者搅合不清的长子。
陆僭和蒙青童伏在殿外,听到长老们的谈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随风飘过来··“没想到,青童看着挺靠谱的一个孩子,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她和十九还有婚约呢,这么一来,蜀山怎么跟赤霞坛交待”·“自然是瞒着,这个好说。
难说的是金懿会不会……”·“……魔尊又不缺儿子,他早就想把金懿废掉了,金懿回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照他们的规矩,金懿自然是被丢进万鬼泉曲任凭生死,这无所谓。
只怕……”·“只怕魔尊拿这件事做文章啊,唉……”·蒙青童的脸色越来越白,陆僭也是··最后陆僭一拉蒙青童的袖子,太微剑光微弱地一闪,从丹青崖上飞落而下,掠过人间,直达魔界。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夜色沉寂,一丝细细魔气溢出缝角,金懿显然在洞中,还有一□□气··蛟龙在万鬼泉曲之底沉睡,两人对视一眼,陆僭振剑划出一道巨大的四方伞罩住那足以吸干魔族精血的庞然大物,隔绝声响与法气,然后冲蒙青童比了个手势。
蒙青童微一点头,掷火万里刀遽然出鞘,赤红刀光与玉色剑芒交错着闪过夜色,一窟之中的无数细微光点顿时如临大敌,纷纷现出原形,各式精怪凶狠嗥叫,被二人锐利刀锋一刀一刀斩杀,从洞口逼向洞中。
蒙青童每向前一步,就抓一只妖魔,恶狠狠问:“金懿在哪里”·妖魔冷笑:“早死透了,来收尸”·又是一刀斩下,连金丹都被劈作两半。
陆僭心中发寒——此地妖魔之凶恶远超他们想象,再加上仰启洞渊与万鬼泉曲实际上道理相同,都是魔物互相吞噬厮杀的修罗场·这么一想,金懿留有尸骨就算不错。
他被溅了满身满脸的妖血,衬着夜色看,端的是形容可怖··司空斛正在看得入神时,蒙青童抽身过来,横起衣袖擦过陆僭满脸血迹,低声说:“阿木,就算他死了……就算他死了,我们也端平这魔窟。”
陆僭点头··这一夜,满窟砍杀尖叫之声不绝于耳,四方伞静静撑开,其下蛟龙盘踞沉睡··一抹天光透过石缝洒进洞窟之时,陆僭和蒙青童才停下手。
掷火万里刀极重,蒙青童举了一夜,连手都在抖,将就着抹了一把眼睛,“阿木——”·陆僭轻声说:“师姐·”·蒙青童回过头,跟随他的目光,借着朝霞辉光,看清了脚下四方伞中的景象。
缺了一只角的蛟龙把头搁在盘踞的龙脊上安眠,龙脊之下——露出一片金色衣角,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蒙青童猛然蹲身,一刀凿上四方伞,声音都变了调,“打开”·陆僭依言撤去一小片四方伞,蒙青童咣当落下洞底,连滚带爬地去拉那片衣角,被陆僭的手臂环住脖颈,他低声道:“那是蛟龙”·陆僭手腕一凉,是一滴泪珠砸碎成两半。
陆僭咬牙,独自上前,信手一挥,握了一手金丹碎片,又驱动这些沾染魔气的碎片随一个方向飘散··蛟龙无意识地嗅了嗅,似乎也被丰沛魔气诱惑,抬起头来转了一下身体。
这么一动,埋在龙身之下的人就露出来·他微微动了动,然后——伸了个懒腰··金懿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阳光,被熹微霞光一照就睁开了眼睛,随即,他蹭地跳了起来,面有喜色,“童童陆僭”·蒙青童哑然道:“你没死”·金懿打呵欠,“废话,我娘是龙子后裔,我跟龙好着呢,所以这洞里都是我们魔族老大哥,当然都罩着我了我被我爹打得半死,但一到这儿就有人照料,就跟你们被关禁闭还有人给送饭一个道理,魔族自有真情在——”·蒙青童和陆僭的眼光渐次暗了下去,金懿的声音陡然停滞,眼看着方才陆僭为蒙青童打开的一小片缺口之中,倏然落下一线腐臭的黑血。
金懿张了张口,未能出声,随着蒙青童和陆僭一起抬头,看清玉色微茫的四方伞之上,一洞的尸山血海,一洞的扭曲残肢··作者有话要说:·唉,师父·(一个迷妹)·第25章 赤霞·陆僭脸色发白——妖魔的尸山血海和凡人的修罗战场原来看起来毫无分别。
他们热血上头斩杀快意的时候,从未想过魔族是和自己同样的生灵·从来水火不容,从来泾渭分明,但毕竟是生灵——修道者日日闻道论道说众生,但天泽降下之时,理应是万千生灵一同沐浴恩泽。
而他们一夜之间斩杀数千生灵,生造出了一个修罗场,鬼妖灭爽,精怪亡形,浮屠长生··金懿眼睛发红,猛然横起断刀,目眦尽裂地怒吼:“我要你们都——”·蛟龙似有所感,突然仰身以尾相击,蒙青童尚未来得及举刀去挡,就有另一道霹雳交飞的电光砸下,砸得一片龙鳞脱落,伴随着蜀山风雷流晶散落遍地。
陆僭反应极快,一把拉过蒙青童和金懿的刀尖,就势扯着二人滚入四方伞角落,把金懿往龙身前一推,勉强重新把蛟龙安抚昏睡,同时再度结成周密的四方伞,他大喊:“师父”·蒙云中一身青袍,带着一众蜀山长老缓缓落地,显然是追逐而来,正撞到此种景象。
司空斛盯着陆僭满手鲜血挪不开眼睛,陆僭却无暇顾及,推开二人越出阵前,抱剑跪地,手上的血淅淅沥沥洒满袍襟,开口却仍是掷地有声,“师父,金懿不能杀·”·金懿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人人欲处之而后快的一块大肉,但陆僭说“金懿不能杀”。
他的理由是,万鬼泉曲之中如今魔气强弱两端勉强维持平衡,然而魔气勾连,金懿一死,蛟龙势必觉醒,继续为祸人间··这理由当然是拿来做挡箭牌的,但陆僭这么当着一众师叔的面说出来,人间众生的福祉- xing -命反而不能不考虑。
金懿被带回蜀山,关押入仰启洞渊··比起传闻中魔气剥削骨肉的万鬼泉曲,仰启洞渊才是真正的妖魔禁地··“金简玉札”一夜之间端掉了魔族老巢万鬼泉曲的事迹再次传得沸沸扬扬,蜀山主峰的吾仙坛百年来第一次围满了修道者和百姓。
千百生灵围观赞颂这堪称屠杀的功绩,另有千百生灵魂飞魄散死灭于万鬼泉曲之中··这天的阳光绚烂得近乎刺眼,陆僭和蒙青童站在吾仙坛上,看似同样光明磊落,内里同样沉默恐惧。
老道颤巍巍吟唱着:“玉杖击开琉璃瓶,雨液徧注群物生……”·司空斛在坛下仰望陆僭,那一点侧脸如同冰雪结成透明,看得人舌尖发苦,他突然觉出一点讽刺。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们因为杀够了另一种众生而登上吾仙坛,接受声势壮大的朝拜赞许,然而这本该是他们目前为止的一生中最悲哀的一天··蒙青童在广袖中轻轻动了动指尖,碰到了陆僭的手背,比她的还要冰凉。
她微一侧头,看见了陆僭脸上的神情··陆僭的声音和陆僭的心声同时低回响起,这次难得心口合一,他说的是:“我知道·”·世事再如何变换,心事再如何宛转,所幸吾仙坛上还有这一份灵犀——至少有过。
司空斛低下头去,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心知后面发生的事情只会更加惨烈··这时陆僭还是主峰弟子,丹青崖上因为仰启洞渊的特殊客人而全线封锁··陆僭和蒙青童不做声张,就日日躲在后山钻研功法。
金懿为人所针对的原因,不外乎是他继承自母系的极强魔气··这魔气在魔界为人垂涎,在人界让他翻云覆雨,在仰启洞渊则是足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靶子——仰启洞渊中的魔物被结界压得只知道相杀,绝无万鬼泉曲中的妖魔那样讲情义道理。
所以,说来说去,救金懿的唯一法子,只能是把他那一身魔气封印或者洗濯,抑或祸水东引,总之都要把魔气从体内剥除,他们研究的就是这个——仰启洞渊是天然的魔气洞窟,只要能将金懿的魔气剥除,自然会被仰启洞渊吞噬。
蒙青童抓了只小灵芝精练手,把一丝细细魔气渡入自己体内··司空斛端详了半晌,发觉这小灵芝有点眼熟,合着它后来也被捉进仰启洞渊扣了十七年··小灵芝精翘着二郎腿任由蒙青童折腾,奶里奶气地叫:“美人姐姐,等你把我的魔气除干净了,我是不是就可以飞升上天了”·细细的魔气缠绕着法气渡入蒙青童颈侧,眼看就要断尾。
一旁的陆僭突然睁眼,抬手一拍,那缕魔气穿过经脉又从手腕漏溢出来,重新回到灵芝精体内··灵芝精和蒙青童同时发难,“你干嘛”·陆僭颇有些后怕地盯着蒙青童,“你要做什么”·蒙青童转回身,“我有分寸。”
陆僭不再言语,他的心声却说:“我看你是很想成魔·”·司空斛心里一紧,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们成功了,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蜀山也不会有那场浩劫。
所以,他们是被蒙云中发现了·眼前景象迅速变化,是主峰大殿之中,门户紧闭,一星烛影摇动,映亮蒙云中暴跳如雷的身影,“用渡魂之法引渡魔气大逆不道你们还是蜀山弟子——”·陆僭和蒙青童跪伏在砖石地上,各自都不发一言。
一缕丹香飘进门缝,高远清凉,那是赤霞坛的掌门、赤书焕的父亲赤松正在蜀山做客··蒙云中忽而一笑,转回头来,“青童,蜀山容不下你。”
“明晚你和十九成亲,行完大礼你就去赤霞坛·”·蒙青童和陆僭同时抬起脸,俱是一片惨白,如有雪白电光劈过一般··司空斛知道这个梦快到尽头,越发守在陆僭身边寸步不离。
陆僭也没有去哪里,他在自己房里关禁闭··司空斛其实很好奇,按照蒙青童那个- xing -子,蒙云中哪里关得住她——但他看了一会陆僭的神情,突然心窍一通。
十七年前,人间中,蜀山上,还有一样独一无二的法宝——就是传说中的和神亲缨··按照典籍记载,和神亲缨其实就是捆仙索之类的法器,除了捆人也没什么用。
当然,后来陆僭把它发掘出了新用途,那是另外一件事··赤霞坛和蜀山联姻是修仙界的大事一桩,虽然仓促,但毕竟道友们都会御剑·是故,次日的蜀山就热闹了起来,等到入夜,更是锣鼓喧天,风萧萧旗飘飘,三界气象尽集于此。
陆僭房内则是一片如常的安静整肃,赤书焕犹豫着来了一趟,把一小盒喜糖放在桌上,“大师兄,时辰要到了……师父师娘都叫你去喝杯喜酒·”·陆僭静静地合眼打坐,半晌,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轻声说:“师弟,师兄就在这里贺你。”
赤书焕这几日才对陆僭的心思回过味来,心情其实有些复杂,闻言道:“多谢师兄·再过半个时辰,行过大礼,我们就走了……师兄,这些年你对十九的照拂,十九心中都有数的。”
陆僭突然睁开眼睛,展颜一笑,“赤霞坛离蜀山远,师父师娘以后都难见到你们,但你要待她好·”·赤书焕连忙点头,一身红衣映得一室生光。
原来陆僭真的打算让蒙青童嫁人,然后趁着这夜满山贺喜、丹青崖空守的机会上山,剥除魔气,放走金懿··人魔两族的仇怨和金懿的一条- xing -命,他原本就不打算让蒙青童承担。
世人或许不认同,但陆僭的疼爱就是如此·他宁愿心上人无知无觉抑或懊丧悔过,但至少活着··司空斛的拳头慢慢握紧,看着陆僭又调息一遍,起身换下蜀山弟子的装束,穿上下山时穿的外袍,最后摘下玉冠玉簪玉牌,端正摆在桌上,然后握着太微剑出了门。
太微隐去剑芒,七尺青锋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上了丹青崖··作者有话要说:·为师父父点播一首歌,看文的大家恭喜发财啦~·第26章 血海·丹青崖长老自然在守山,一把胡子的老头看到陆僭先是一惊,但看到陆僭跪地叫“师叔”,又放下心来。
陆僭从袖中掏出那盒喜糖,递给长老··长老低头去接,陆僭却脚下一动,猛然上前,劈手敲下长老后颈长老反应极快,一道辉煌剑光自袖中溢出,“嗤”地刺破陆僭半幅袍袖和半杆窄腰。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下意识上前,但最终发觉自己除了目睹之外什么都不能做··陆僭早料到这么一招,大概早在脑海中描摹过千百次·他顺势反掌一敲,长老终于软软倒地。
陆僭弯下腰,将长老拖到紫玉兰下·这里法光最盛,可保长老快些恢复··接着,陆僭从衣袍下摆撕下一条,勉强将腰间伤口一裹,暗红血迹迅速浸透了薄白布料。
司空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声地叫了一声:“师父·”·陆僭当然没有听到,他回过头,正看到仰启洞渊之上的结界碎开一道曲折蜿蜒的裂缝·金懿的魔气太重,这道结界已经挡不住他。
他肯等到今天才破阵,已经算是很给蜀山面子··一道剑芒划破渐渐滚烫的空气,陆僭长驱直入仰启洞渊,一把抓住了金懿的后肩,火星魔气在他脸上手上刮出不少血口,他迎着风雷喊:“金懿,是我”·金懿闻言转回头来——全身经脉血红,瞳孔亦是血红。
他吸干了这一窟魔气,居然已经走火入魔·陆僭诧然一瞬,随即用渡魂之法从金懿体内引出一线黑红魔气,结成丝线,萦绕在上空之中,渐渐成了巨大一团。
金懿身上的血红经络恢复一点肤色,也恢复一丝神识,陆僭又叫:“是我·”·金懿回过头来,年轻人的面孔上丝丝茫然,“陆僭,我该杀了你,还有……她呢蒙青童呢”·陆僭淡然道:“我替她来救你,你放掉她。
把魔气留在这里,从此人间魔界,再也无人可以追逐和逼迫你——”·金懿突然挑眉一笑,魔族邪气再次破洞而出,洞渊顶端山石碎成一片浮入长空,伴随着哈哈长笑,“你替她她人呢来不及了,陆僭”·金懿语无伦次,但司空斛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果然,陆僭神色一凝,朝天看去··泼天魔气相互招引,本就黑透的长空万里渐渐凝成血红,漩涡之中夹杂无数妖魔狞笑,俨然要将蜀山侵吞·陆僭定定神,“师姐的渡魂之法,就是为了救你。
你还有一丝良心,就不该——”·金懿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弧度,躬下身来,“陆僭,你跟我说良心你们一刀一剑斩空万鬼泉曲的时候,可曾跟我说过良心”·一道漆黑龙尾从漩涡中盘旋垂下,又重新卷上漩涡——蛟龙·陆僭神色一变,一把揪住了金懿衣领,“你疯了这人间——”·金懿拨开他的手,一挥袖召下万千妖魔,神情在黑红魔气辉映之中变回- yin -狠冰冷,“这人间又如何莫说人间,就算是三界,又有什么值得”·陆僭猛然停下了未出口的话,神情间现出一丝怅然。
司空斛心中一冷,突然想起鼎福记那说书人描述这天的陆僭时用的四个字,“一剑难支”··陆僭的太微剑在漫山妖魔血气中穿梭来往,毫无滞涩,而陆僭其人却半跪在洞渊顶上,一掌拍向天空。
自他掌心弹出一道空前巨大的四方伞,将那些妖魔尽数罩在丹青崖顶,徘徊难去··蛟龙摆尾拍过,陆僭就势一滚,落下山顶,发尾险险被削去一段,一束青丝悄无声息落地,又在魔气纷扬中扬起。
司空斛明知是徒劳,却仍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试图扶起陆僭,又试图擦去陆僭唇边一痕血红··陆僭当然依旧看不见他,撑着太微剑站起身来,再度将真气注入四方伞——今日山上尽是仙界重鼎,关系重大,然而不知道加起来够不够蛟龙一口吞的。
·陆僭经脉撑到极限,连眼底都隐隐浮起血丝,显然真的到了极处··司空斛眼看到这里,反而不再紧张,盘腿坐在陆僭脚边等··魔气盛到避无可避的时候,他耳边终于传来“铮”的一声金石破空,掷火万里刀挟着金红法气裹入阵中,随即是一声清叱:“金懿你疯了”·司空斛竟然和金懿同时笑了笑——不得不说,陆僭和蒙青童才真是天作之合。
蒙青童一身赤红婚服,头上戴着那顶华丽至极的莲花金冠,却极不相符地提着把巨大长刀,怒气冲冲地斩入阵中·她大概跟赤书焕摊了牌,竟然连赤书焕都横剑跟来了。
不知道蒙青童用了什么招式,她甫一入阵,伞中蛟龙便游弋着浮动下来,微一探寻,随即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嗷··巨响中裹挟雷点和惊人魔气,陆僭方才的四方伞“砰”地破成碎片,片片晶莹飘成汹涌烟尘。
司空斛抬起手来,看着几滴热血穿掌而过,犹自带着陆僭的体温,砰然落地,碰出一片血花·他试着伸手去扶,但陆僭膝盖一软,“咚”地跪在地上,握着太微剑的指节用力得发出青白,但也只是微微颤抖。
司空斛茫然抬头,看着陆僭的面容在剧痛透支中一点点灰败··这就是一剑难支··四方妖魔被蛟龙和金懿魔气所惑,越发盛极,纷纷卷上丹青崖顶·蒙云中、华金和赤松等人御剑赶来时,蒙青童正伏在龙背上,反握刀柄,向着龙角缺口狠狠扎下·华金发出一声尖叫:“不行”·蒙青童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停顿,刀尖倏地没入龙角。
蛟龙再度发出一声痛嗷,却并未死去,汹涌金光自角端和掷火万里刀相接之处奔涌而出·御龙的蒙青童、地上的陆僭和置身事外的司空斛同时一愣··对司空斛来说,这种龙为自己所感的感觉实在有些莫名的熟悉,就像是——·华金飞身上前,“那刀是龙角青童,危险,下来——”·掷火万里刀真是龙角司空斛脑海中突然浮出一线光明,有一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蒙青童在龙背上只愣了一瞬,眼看着一只火魔脱出漩涡,俯冲向下,丹砂峰顿时半做焦土··更多妖魔脱出漩涡,黑天如东海倒置,妖魔都是游弋其中的游鱼,缓慢漂浮。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下一瞬,蒙青童和陆僭突然同时动了·掷火万里刀和太微剑陡然飞出长空,金玉光色乱闪,陆僭径直御剑飞入漩涡中心,翻搅得漩涡中一片血气,伴随着蒙青童的叫喊:“金懿你再不停手,我们只好——”·金懿抱臂冷笑,“我停手你们偿命才对。”
他眼底通红,经脉通红,显然仍是走火入魔,并不清醒··漩涡滴下腐臭的黑血,搅碎的骨血皮肉泼天洒下,而越来越多蜀山山头沦陷,灯火一盏盏暗去。
玉兰树下昏睡的长老终于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到了阵中,重新撑开一顶四方伞,试图隔绝源源不断的妖海洋流··金懿站立不动,只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口哨声落地,又是“砰”的一声,一片粉红血雾随着薄薄四方伞幕炸开来,长老的长剑“叮”地砸上乱石,滚落下山去。
金懿挑起下巴,戏谑地注视愣在空中的蒙青童,仿佛他方才杀人的伎俩和蒙青童斩杀妖魔的手段无异··场中顿时一片寂静,直到那片血雾依依不舍地散入长天··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天是八月十五·第27章 司空·金懿用一声口哨,吹散了丹青崖长老的血肉骨骼乃至魂魄。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直到那片血雾依依不舍地散入长天··蒙云中大喊一声“妖孽”,陡然起身,剑指金懿,雷点光晕弹出轰鸣巨响,但快不过蒙青童一刀扎进龙颈。
蛟龙痛叫一声翻搅向下,蒙青童借势跃下龙身,扑下山顶··一道赤金光晕突地蔓延开来,罩住了魔气氤氲的仰启洞渊,罩住了其中的金懿··蛟龙滚落在结界上空,弹下崖顶,轰隆隆落下山脚。
而蒙云中的剑尖将将抵在结界外,击出一道细细裂痕,“叮”的一声落地··空中的漩涡突然停止转动,血肉残肢缓缓浮动在空气中··陆僭从漩涡中心脱身,而升腾空中的金懿的魔气被隔绝一多半,短暂慌乱之后便聚成一线,开始寻找新的居所。
陆僭突然有些慌乱,太微剑猛地倾下,“师姐”·蒙青童没有力气躲,只微微侧头,冲他安慰似的一笑··金懿恢复一些神智,遽然仰头,注视着悬浮在结界外的蒙青童。
半晌,他突然开始用拳脚去砸结界,闷闷的声响在寂静山顶回荡:“蒙青童蒙青童你躲开”·她全身都被漆黑魔气萦绕,滚烫气息无孔不入钻入三魂七魄。
金懿看着结界外她的嘴唇微微一动,随即浓长眉睫痛得轻轻抖动··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原本鲜明清亮的瞳孔已是血红一片··太微剑先于主人砸在结界上,划出一声刺耳锐响。
陆僭滚落结界表面,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那一团魔气引向自己··就在他刚刚引出一条细细丝线时,蒙青童突然轻轻推了他一把,黑红丝线化成实体缠在他腰间,将他捆缚在崖顶。
这个梦境里,司空斛第一次看到陆僭高声,用力得眼下都泛出红血,“师姐”·蒙青童不会再答应了,那一袭红衣随着万千妖魔肢体血肉悬浮向下掠去。
扑簌风声中,若凝神细听,还能听到金冠脱落滚下山石的声音··这一夜过得太过漫长,之后的每一件事都是漫长的煎熬··司空斛跟在陆僭身后,从丹青崖顶到山脚,来来回回逡巡数次,没有找到一点蒙青童的血肉。
陆僭在想什么,司空斛不是很清楚··但他作为局外人,冷眼旁观整件事,心里很清楚,这一夜蜀山中每一个人都是蒙青童之死的帮凶——包括她自己。
如果不是掌门执意要关押金懿,如果不是赤松恰巧在蜀山,蒙青童不会被迫成亲,也就不会被捆上和神亲缨··和神亲缨- xing -质如此,不管是魔气还是法气,沾上一点就散不开,直接捆入五脏六腑三魂七魄,蒙青童下辈子都会成魔。
甚至,哪怕成亲的日子没有选在这一晚;·再往前,如果陆僭没有跟蒙青童下山……但凡有一个“如果”成真,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蒙青童不会遇见金懿,不会离经叛道,不会从“蜀山正统”的美梦中醒来,不会发觉魔族是同样美丽温存的生灵。
她不会从“金简”变成“金刀”,更不会和魔气共生,不得不死,还死得壮烈如此,三魂七魄全成碎片,肉身化作齑粉,转眼消散··天将亮时,陆僭第九次站在丹青崖下的谷底,一手提着那顶莲花金冠和碎裂的和神亲缨,另一手抬起,缓缓遮住了自己的脸。
司空斛这夜之中第一次绕到陆僭身前,看到陆僭的面容··陆僭脸上一片平静,甚至过于平静··梦中初见时那点清脆的少年气息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司空斛隐约熟悉的那种寡言情衷。
所有心事都隐而不言秘而不宣,一切只凭心有灵犀才能意会··然而这苍茫世间,和他心有灵犀、一个眼光便可以意会一切的人再也没有了··陆僭之前毕竟年少,不知道那就是这一生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最心动。
司空斛突然想要抬起手来,去擦掉师父面孔上那些陌生的水泽··可是晨间自然有风,不消他徒劳抬手,水迹转眼就消失不见··但陆僭转身大步御剑上山,就那么干巴巴地回到丹青崖,干巴巴地供出了大半身功力,把蒙青童那堵裂痕斑斑的结界修补完整,又一寸一寸加厚,直到他自己拿太微剑试了七八回都没撞出一点缝隙,才漠然走下仰启洞渊的石顶。
司空斛坐在玉兰树下,看着陆僭长跪,一句句剖明心肺,一句句把自己打成蜀山的罪人··最后蒙云中挥了挥手,示意他想走就走,蜀山不留··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陆僭又磕三个响头,就这样下了山。
司空斛不想再跟着他,但只能被拽着走··他跟着陆僭穿过流云,穿过集市,蓦然回首,突然看到天边一轮圆月尚未落下··昨夜是八月十五,那么……·沉沉的预感落在了司空斛脑海中。
蒙青童的魂魄为魔气绑缚,下一世也一样是天生的妖魔··那么,她的魔气应当是余波未消,陆僭现在应该是在——·日暮时,陆僭摸出一粒黄豆大的金丹,司空斛认出那是一只功力低微的覆映。
漆黑妖气在闹市中逡巡一阵,找定一个方向,缓慢地、本能地被更强的魔气吸引过去··陆僭和司空斛一路跟去,最终那段魔气流入一户忙得火烧眉毛的人家,被陆僭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塞回金丹。
就在这时,院内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司空斛茫然抬眼,看着陆僭把皱巴巴的小孩笨拙地抱进怀中,问道:“孩子可有名字”·仆妇满脸是泪,“抄家啊哪顾得上取什么名字主人家姓司空,少侠行行好,快把这孩子带走,还多条生路……”·司空斛的名字特别,他从前想过也许自己是什么修仙大派被放逐的儿子,也许是凡间诗人的后裔。
入梦之后,他甚至想过更可怕的事——也许他和蒙青童有点什么血缘联系,不然陆僭干嘛要收养他呢·但是司空斛直挺挺站在陆僭身后,陆僭抱着这个便宜得来的孩子坐在河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直到卖米的老伯推着车过来将他赶走。
当陆僭的指尖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就要吐出那一个名字时,司空斛再也忍不住,转身向对岸跑去··但这个梦境似乎捆缚在陆僭身上··他跑得再远,都能听到陆僭那一把温凉的好嗓子温柔地说话。
“那你就叫阿斛,师父愿你一生无灾无梦·”·无灾,无梦··陆僭给蒙青童魂魄的下一个主人定了这么一个美好的愿景,但司空斛的确没有那么好命。
原来“司空斛”三个字就是字面意思,和阿猫阿狗一样,真的没有任何机巧··如果不是- yin -差阳错,他和陆僭一点关系都不会有··白头崖的十七年都是偷来的,他本来应该感到侥幸。
他木然地跟着陆僭,陆僭一路抱着“司空斛”··陆僭先是去了白元洞,花了七八天,用纯正充沛的法气驯服一头白鹿,挖出一块纯阳黑铁;·随后陆僭又去了万鬼泉曲。
故地重游,那件事之后,此地无比荒凉,陆僭看也不看一眼,径直深入洞渊,捡起那一片脱落的龙鳞··司空斛知道,那是火铃··作者有话要说:·年少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哇地大哭,师父父怎么这么苦,糊糊怎么这么苦·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123唱·PS感恩来来同学的地雷没枉费我半夜喝早茶·PPS(其实她是我的托儿)·第28章 入魔·陆僭一个字都不曾说,但司空斛已经明白过来。
四歌是灵兽白鹿,体质原因,他和那块黑铁最擅长的就是压抑魔气··火铃是龙鳞精怪,自有本体,隅康只是寓居,她所能做的是收纳大部分司空斛自己难以自控的魔气。
如此一来,谁都不会发觉司空斛身上有天生的魔气,这副属于蒙青童的魂魄就可以和足以杀人的·魔气和谐共生··然后就是陆僭找到了千秋镇,千秋山,白头崖,撑起一方巨大结界,将自己和司空斛两人圈在其中,夏月春阳,话本一般自在悠游。
而“陆僭”这个名字就此隐于仙侠传奇背后,直到他被迫带着仙佛茫茫两未成的隐忍重新回到蜀山··他曾经仗着七尺青锋一步步踏上至尊的吾仙坛,也曾经用高绝技艺搅浑漫天沉浮妖魔,最后也只是回到蜀山丹青崖,永远守着这座洒遍蒙青童鲜血的山峰。
当年天作之合,如今尘世飞灰··陆僭一生都如此孤独,更如此孤勇··梦境就此戛然而止,但司空斛不愿醒来,更不愿去想一个简单的真相··这个梦境中的记忆碎片根本不是挂在陆僭身上——司空斛的隅康被蛟龙魔气引出龙鳞的前缘,正如魔气互相牵引,司空斛在梦境中其实一直都是被蒙青童拽着走的。
蛟龙看着龙鳞化成的隅康弩,就像它曾经看着龙角化成的掷火万里刀一样无动于衷··所以十七年前蒙青童那一刀掷火万里下去,蛟龙压根没有想要反抗;十七年后,司空斛不会被魔气缠成的火焰烫伤,更不会被魔气烧沸的滚水杀死,他甚至不会被蛟龙当做“外物”。
魔气在他身上,就像每一个妖魔一样与生俱来··身体在滚烫水体中浮浮沉沉,那个念头就随着剧烈的疼痛爆裂而出··“师父把我当做蒙青童的转世。”
司空斛脊背一痛,是隅康的尖头戳入皮肉,大概是因为自己沉到了水底··他猛然睁开眼睛··腥臭水幕滚烫以至于浮出气泡,隔着半透明的水幕,看得到一轮明月挂在中天。
一场黄粱梦过,人间还是人间··漆黑蛟龙犹在对水底的人跃跃欲试地好奇,而毓飞正目眦尽裂地拿着断剑弯下腰来,大喊:“司空上来”·司空斛没有一丝犹豫,神情沉稳如同冰水中捞出一般,猛然起身抬手,稳稳抓住了那截断剑·毓飞一愣,眼看着司空斛借势飞身而起,踩着龙吻跃出半空,握着龙角坐在了龙脊之上。
司空斛信手摸了一把滚烫龙鳞,像是又要发疯送死···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毓飞连忙大声喊:“司空,你到底怎么了”·魔气蒸腾,相互缠绕,类似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司空斛没有回头,手下的龙鳞滚烫而且温顺,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点十七年来暌违的、近乎血脉相连的亲近感,以及另外一丝斩杀世间万物供奉祭坛的邪佞冲动··毓飞看着通身- shi -透的司空斛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张秀气清稚的脸孔被水浸得黑白红三色鲜明,眼底竟然是一片邪气摇荡的血红·毓飞脱口叫道:“司空”·阿太和球球御剑跟不上陆僭,在后面大喊:“大师伯,当心——”·陆僭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哪里听得到人说话,眼里只有远方那一片熊熊火光。
走得近了,渐渐摸得到纯烈魔气滔天而起,陆僭更觉得不妙·等到听到一声熟悉的龙嗥时,陆僭短暂地停下了脚步··阿太终于追上,看见陆僭一脸古怪地呆立云中,天马行空地脱口问:“大师伯,怎么了总不能是龙吧”·陆僭猛然回头,语调近乎严厉,“不准跟过来。”
太微剑化作一线流光,转瞬就没了踪影··飞火流晶和腾腾热气笼罩整个村庄,陆僭只嫌御剑太慢,恨不得转瞬就到司空斛面前··龙焰破天而起,风马呼啸狂奔天涯,席卷晶亮火星冲上夜空。
陆僭再不犹豫,拔剑一跃而出,冲着那盘踞沸水中的蛟龙大喊一声:“阿斛”·又一片火海扑面而来,陆僭决不停脚,太微剑指向前,笔直劈开烈火,从灼热中穿身而过,方才想起用四方伞撑开一方清凉。
陆僭径直逼到龙身之前,直到可以听到蛟龙细微的喘息声··陆僭四顾一遍,又吼一声:“阿斛”·沸水散发出蒸汽,陆僭神色一肃,反手压下一道清气,满地沸水顿时变作清凉。
随即只见眼前蛟龙忽而长啸一声,由盘踞姿态变成扶摇向上,倏忽之间抻直漫长龙身游向天空··烈火倏然重新爆裂开,龙尾轻轻弹开水幕··水幕之后,是一个人从龙脊上顺畅滑下,裹挟着一身烈火,还驾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个人“嗵”地落入水中,神情却不见丝毫波澜,反手拉紧了背上的毓飞,抬起脸来··少年人满脸污血飞灰,掩不住眼底澄明如镜,那是司空斛··陆僭松了一口气,胸腔里顿时空空荡荡,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司空斛就站在齐腰的水中,神色莫测地注视着几步开外的陆僭··隔了半晌,司空斛才轻轻叫了一声:“师父·”·陆僭这才发觉,司空斛看着他的目光里,一分熟悉一分陌生,剩下的八分干干脆脆泾渭分明,全是犹疑莫测。
陆僭猛然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喉舌之间像被堵了一只铁球一般沉钝得说不出话··他一把挥开四方伞,淌着水艰难走向水中央,慌乱地摸上司空斛的颈项血管。
指腹下的脉搏稳稳跳动,一切完好··司空斛看见了陆僭被烈火烤出的满脸细汗,看见了陆僭被汗水打- shi -的碎发·发尾一颗水珠将落未落摇摇晃晃,折- she -缤纷火光寂静明月,司空斛还看见了陆僭望着自己的目光。
那道目光死死跟随着司空斛,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就像他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就像十七年前那个月圆之夜,他眼睁睁看着金冠红衣翻滚下一片虚空。
就像十七年后,一眨眼一错身,他就会再一次和蒙青童擦肩而过··司空斛被陆僭一把拥入怀中·陆僭用力奇大,像要把他就这样按进自己的胸膛··司空斛的肩膀被太微剑剑柄撞得生疼,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暌违一个多月和十七年,霄明太华香如水一般使人沉溺的气味透过尘封十七年的往事,就这样缓缓升腾了上来··作者有话要说:·我坐在地上哭QAQ·那个·。
这样排版会不会看起来舒服一点啊·第29章 未闻·仰启洞渊中,萤亮的光点在锁魔结界外环绕数圈,突然一顿,倏然逃出这间洞窟··华金提着一只红漆食盒,一指撑开一顶四方伞,慢慢地走了进来。
锁魔阵是十七年前陆僭离开蜀山前设下的,用来隔绝有法力或有魔气的人事物,力量越强,抗力越大··因为搭阵极其耗费法力,又要用独一无二的和神亲缨,因此偌大仰启洞渊中也不过只有两间锁魔阵。
一间关押曾经炸翻了蜀山的金懿,另一间关押如今炸翻了万鬼泉曲的司空斛··本来万鬼泉曲早已荒废多年,里面就算有妖魔也是死的··但没人想得到,十七年前,那条传闻中死于蜀山的蛟龙并没有死成,而是潜逃千里。
十七年来,蛟龙就盘旋在万鬼泉曲西边数里的地上,化作山丘沉睡,身上的土积了二尺高,不仅能长草,还能种地··村民们在龙身上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一过就是十七年。
沉睡的蛟龙依旧魔气隐约,这股魔气顺利招来了大小妖怪,大小妖怪又顺利地入驻万鬼泉曲··如此,龙、妖、人,十七年来,相安无事··太过安平美满,以至于那场传说中的三界浩劫,仿佛就只是传说。
本来人魔边界可以墨守,但无巧不成书,七天前,下山的弟子们趁夜前往传说中的万鬼泉曲探秘··几个小弟子当然不至于惊醒万鬼泉曲群魔,但和小弟子们走岔了的毓飞和司空斛顺利地踩到了那条蛟龙身上。
被司空斛这么一勾,蛟龙彻底觉醒,魔气牵动,万鬼泉曲顿时一片火海··死伤甚众之余,万鬼泉曲的妖魔们一夜之间倾巢而出,遁走人间·人界之内,再次生灵涂炭。
桩桩件件,仿佛上天沿着命痕算计好的水到渠成··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神仙打架,凡人们只能站在地上感叹一句:天命难违··追根溯源,这次的事情是因为司空斛。
司空斛到蜀山以来,在丹青崖上做饭泡茶几个月,闯过最大的祸就是大闹主峰厨房,受伤的还是他自己··就这么一个看着手艺上佳的老实孩子,没人想得到,他身上居然带着堪比镇山魔储金懿的魔气·凭这份泼天问仙的魔气,不管司空斛有没有走错路走到龙身上,那一夜,他注定会搅得人世不宁。
当然,那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快快活活的小弟子了··锁魔阵不隔绝俗物,所以,华金把食盒放在地上,把菜肴一样一样打开,一样一样摆开,轻声唤道:“……司空。”
金红法气在锁魔阵的圆顶之上缭绕逡巡,其中的黑衣少年盘膝而坐,腰背笔直,仿佛自己坐的不是仰启洞渊中的嶙峋土石,而是丹青崖那颗紫玉兰树下的灵石··从手腕到脖颈,隐藏在少年人苍白皮肤下的经络被激荡的魔气撑得隐隐发红。
然而他合着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华金脸上掠过一丝痛惜,又叫:“司空,若是实在疼,就别再用那什么养魂之法,散出来会好受一些·”·而司空斛不言不语,就像没有听到。
他在锁魔阵中被关了三日,期间掌门、长老和各峰师兄弟都来看过他··华金在一旁看得难受,那些人目光各异,猎奇者有之,恐惧者有之,仿佛司空斛是什么装载魔气的壳子,又仿佛是什么供人观赏的珍奇异兽。
而被围观的司空斛始终是这样压着魔气,谁都不理··华金又等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离开了··也许华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对司空斛的这点善意来源于何处。
是因为他是陆僭的弟子,还是因为他是蒙青童的转世·洞中重归寂静,那颗小光点又晃了进来,在结界上蹭了蹭··见结界没有什么反应,它索- xing -“咚”地一头撞了上去,同时现形发声:“喂”·司空斛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小灵芝精索- xing -张开双臂,往圆形的透明结界上一趴,“喂”·小灵芝精也是在洞里被憋得久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活物,还是这么个闷瓜,顿时颓唐,转而躺在结界上自言自语了起来,“你得说话呀,你不说话多无聊喂,刚才那个漂亮婶婶是你娘吗她说你疼,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把魔气散出来现在人都走了,你放心散开呗,锁魔阵伤不了你……”·它絮絮叨叨了不知道多久,司空斛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它:“你该走了。”
小灵芝精转回头,看见司空斛居然睁开了眼睛,不由得诧异道:“啊”·司空斛凝视前方,像在等待什么人一样,心不在焉道:“我师父来了。”
小灵芝精凝神细听一阵,半晌才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它猛地一缩,变回光点,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里··司空斛现在五感空前通透,耳力几乎能听得到洞外丹青崖上紫玉兰树枝被山风拂动的沙沙声,遑论有人进洞。
隔得老远,他就听到了熟悉的陆僭的脚步声,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步调··另一个人有不少问题,连珠炮似的,“大师兄,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不是说你当年避世去了吗怎么居然是去找大师姐的魂魄了……不不不你别多想,我对大师姐真的没什么,我们那亲结到一半她就提刀跑了,我就是纯好奇啊”·陆僭没说话,脚步不停,向前方黑暗中走去。
最里面的山洞里隐约流动着金红法气光泽,赤书焕深吸一口气,跟着陆僭走了进去··锁魔阵中,司空斛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膝头,颇为乖巧,看不出是什么魔物。
赤书焕凑近一点,像第一次下山看耍猴一样仔仔细细打量··司空斛将他当做空气,只是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陆僭,很镇定地叫了一声:“师父·”·陆僭的目光极淡地从他脸上掠过,又掠过布满暗红脉络的脖颈手腕,最终移开,只从赤书焕手中接过一只巴掌大的药盒,递进结界,“听说你不肯放出魔气,魔气窝在经脉里,想必不好受。
这是丹砂峰的药,每日一丸·”·司空斛本来在怪陆僭这么久都不来看自己,当下听到陆僭关照,虽然陆僭语气平淡仿佛陌生人,但他莫名心头一暖,伸手接过去,“师父,其实我还——”·陆僭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问赤书焕:“师弟,看完了么看完了我们去外面。”
赤书焕一边打量司空斛,一边继续问:“我理一理啊……所以是这样,当年师姐的魂魄和金懿的魔气被和神亲缨捆在了一起,所以他生来就有魔气,所以你就把他养在身边,替他压着你是特意下山去找他的,还真把他当师姐照顾了嗐,你对师姐的情意我知道,移情她的转世,这也无伤大——”·陆僭正要开口,司空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只作未闻,侧身垂眸凝视他,半晌才说:“他不是师姐·”·司空斛心头重重一撞,只见赤书焕按了按眉头,问道:“那你图什么”·陆僭淡然道:“生来带魔气,注定入魔道。
可他是无辜的凡人,天道不该如此·”·司空斛不是蒙青童·蒙青童身死,而司空斛天生无辜,天生受动乱株连··蒙青童的转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完全无辜,却命中注定成为涂炭生灵的魔。
他把司空斛养在身边,传授养魂功法,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他剔除魔气,放他远走高飞··如果这个转世不是司空斛,而是毓飞或者阿太或者球球,甚至是街边卖米卖糖的孩子,陆僭都会做一样的事。
不管蒙青童转世成谁,他都会把那个无辜的孩子抱在怀里,在河边想许久名字,然后微笑着说“为师愿你一生无灾无梦”·他笑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神,又像蛊惑人心的妖精。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赤书焕苦笑一声,“大师兄,你真是——”·他话音未落,阵中的司空斛猛地起身上前,一掌重重拍上结界,怒吼道:“师父”·作者有话要说:·旁友们看文愉快~·第30章 剖白·司空斛猛地起身上前,一掌重重拍上结界,怒吼道:“师父”·结界被冲得滋滋作响,金光噼啪,陆僭这次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黑白分明的眼底有熟稔却无亲昵,和梦中若有所思地凝视蒙青童的那个陆僭判若两人··仿佛他眼前的可以是一段枯木一盏昏灯,可以是凡间的任意一个少年··司空斛从前迷恋师父这种仿佛神祇的眼神,但落到自己身上,方知道神祇悯爱众生,其实也是一种无情。
他原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师父眼中众生当中的一人·司空斛眼圈发红,对着结界又是一掌,这次声嘶力竭得破了音,“师父”·结界重重一亮,稳固如山。
魔气从经脉中流溢而出,终于连司空斛脸上都隐隐透出细细的血红烙印·那张原本清秀苍白的少年脸孔,陡然现出了某种即将碎裂的妖异之气··陆僭神情极淡,终于说道:“阿斛,你要做什么”·司空斛的手掌抵着结界,声音无比嘶哑又无比低沉,慢慢地说:“师父,既然我是转世……你就当我是她,不成么”·赤书焕一愣,眼看着司空斛的眼圈变得通红,遽然滚下一滴泪珠,撞在结界上碎成一片微茫的水花。
而陆僭盯着那点水迹消失,半晌,才极快地说:“十九,劳驾你去洞外·”·赤书焕被这突破伦常的师徒情晃瞎了眼,当下又是尴尬又是震惊,木木地“嗯”了一声,抬步走出这间山洞。
沿路光点隐约,赤书焕有点茫然,还有一点“原来如此”的慨叹··陆僭这个人护短,对师弟们都护短,当年他们一个两个都是陆僭翅膀底下的小鸡仔,闯了什么祸都找大师兄。
所以如今,陆僭对自己的弟子护短,更是理所当然,他觉得很正常··而司空斛一向也对陆僭极其依恋护短,平时对别人连句话都懒得说,一提他师父,简直一点就着。
也许这护短是跟他师父学的,赤书焕也觉得很正常··赤书焕一直以为司空斛是个天真纯良有点傻的孩子,因此,近几天来很是替这孩子惋惜过一把··毕竟,陆僭他是把这个弟子当前世的心上人养的,还立志养到祛除魔气就放进人间,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怜。
跟大多数人比起来,赤书焕算是比较清楚陆僭的心机,堪称是八十一转玲珑九曲十八弯··陆僭不骗人的时候是让人信服的正派人,骗人的时候是让人瞻仰的正派人。
再加上这次这次他还心怀一点鬼胎,赤书焕不觉得有人能玩得过他··如此一来,司空斛当一场徒弟不知道要被骗多少回·如果没有这次意外,司空斛到最后都会被蒙在鼓里。
可是,如今看来,原来司空斛对陆僭的心思是这样的,原来司空斛是抱着这种心情离开蜀山的··原来这师徒二人都是心怀鬼胎,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赤书焕又想到人魔边境上八月十五那一夜,司空斛坐在树杈上看月亮的神情;·又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司空斛时,少年人蹲在白头崖上的书斋门外,傻呆呆地抬头,冲着陆僭无比烂漫地一笑。
原来如此··赤书焕走到了仰启洞渊洞口,才长出了一口气··紫玉兰花香无风自荡,鬼使神差地,他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浮出了鼎福记门外那一晚,司空斛捧着只包子,大喇喇咬了一口。
那天,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漆黑眉目里倒映着烟火和月色,却有一点- yin -鸷透过淡淡的白色雾气漫了上来··原来不知从何时起,白头崖上孤零零的童真早就已经消泯,取而代之的是求而不得的戾气。
少年褪去青涩,披上长刺,看似是人生剧变,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春又一秋·春秋再过,人间还是人间··赤书焕终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一点酸涩的可惜。
洞中,司空斛木然地重复了一遍:“师父,你就当我是她·上一世她喜欢旁人,这一世我还给你……”·这是慌不择言的孩子话,陆僭却沉下嗓音,极为严厉,“阿斛为师说过,这件事不可以再提”·司空斛的眼圈倏地红了。
三天前,赤书焕和几个看到信号的蜀山长老终于赶到万鬼泉曲,勉强把东倒西歪的小弟子们一一扶正··毓飞低着头,不愿意看司空斛,但也不能撒谎——司空斛刚才乘龙而起,险些飞天入魔,一身魔气扶摇荡起,半边天幕映成血红。
就算他想替司空斛瞒着,也瞒不过长老们··陆僭不让旁人碰司空斛,坐在一边,为昏昏沉沉的司空斛渡入真气,又将他全身经脉细细梳理一遍··赤书焕面有难色,“大师兄,你们……还是要回蜀山的。”
蛟龙的事瞒不过掌门,何况诸多长老见证,这件事中众人谁都跑不了,尤其是陆僭和司空斛··陆僭转身把软趴趴脱了力的司空斛背起来,“嗯”了一声。
云气流离过深蓝夜空,夜凉风冷,晨光渐起,东方泛白,飞袂拂秋露··司空斛睁开眼睛,低声叫道:“师父·”·陆僭应道:“阿斛·”·司空斛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师父,我刚才……做了个梦,像是真的。
我有魔气,是因为我的前世是……蒙青童,对不对”·陆僭没有作声··躲来躲去终究无用,这一天还是到了··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继续说:“师父,按照蜀山的规矩,你该杀了我。”
陆僭又是半晌没有出声,司空斛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陆僭却突然说:“不会·师父绝不会让旁人欺侮你·”·司空斛伏在陆僭背上,本来满脸颓丧,闻言突然直起脖子来,唇角一弯,“为什么啊”·东方既白,圆月将落。
司空斛就在半扇月光中捕捉陆僭侧面上那一点残辉,神情近乎痴迷··师父流线型的鼻梁拱到尖端,一点幽微月色滚落人中和唇角·那点弧线如同羽毛搔过辰光,温柔得几乎让人失去尊严。
他想得有些天马行空,反正陆僭喜欢的只有蒙青童,那么——移情大法好,游戏又何如·若是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他,那入魔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僭却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司空斛说:“只是因为如此”·陆僭诧然,薄薄红唇中露出一点白牙尖,看起来竟然有点笨拙,“自然因为如此。
师父庇护徒弟不是天经地义还要因为什么”·师父这样不解风情十分好拐的样子并不陌生,上一次是司空斛拿彩礼红线的事逗他,再上一次是司空斛骗他自己会跳成长短腿。
再往前数,是司空斛十二岁时拿着鸡血糊了一袖子,然后骗师父自己手指头被切掉了,那次陆僭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以及司空斛七岁时为了不练功而装发烧,那次他骗得自己骑虎难下,陆僭守着他一夜没睡,胡茬都冒出来不少。
司空斛被戳破也不害羞,趴在师父肩头好奇地摸了好久扎手的胡茬··再上一次……数不清了··他老是逗师父,从小就喜欢师父,师父一直都是他的心上人。
想到往事,司空斛忍不住抿唇一笑,轻声说:“比如,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我”·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你不是司空斛,师父父就真的是很攻很叼很会宫心计。
如果你是司空斛,啊……那师父父就真的是很好拐了……·【女孩一孕傻三年,男孩喜当爹傻十七年··第31章 遗迹·司空斛忍不住抿唇一笑,轻声说:“比如,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我”·陆僭几乎被他逗笑,回手按了按他的鼻尖,“胡说。”
微凉指尖按在鼻子上,司空斛偏头躲开,笑意淡掉一点,正色回答道:“我没有胡说·”·陆僭心想,果然自己没有教好司空斛·这人间的伦常道理,司空斛仍旧不大懂。
他说:“阿斛,你我二人,是师徒·师徒如父子,一日为师,便亦师亦父·一日为徒,便亦徒亦子·师徒之情当如——”·司空斛伏在陆僭背上,又向前凑了一点,说小秘密一样附在陆僭耳边,呵气拂过陆僭耳后那一片玉白的肌肤。
他轻声说:“若我不想只当师父是师父呢”·不当师父是师父,那当师父是什么呢·陆僭翻过这个扣,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他仍旧背着司空斛,但动作毕竟僵硬了许多··最后,快到蜀山的时候,陆僭已经在盘算正事,只嘱咐他:“掌门会把你关进仰启洞渊,但师父会救你出来,你照顾好自己。
这件事不可以再提·”·司空斛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收好魔气,等了陆僭三天,等来的是陆僭十八年来的第一次坦白··白头崖上快快活活的十七年自然无可取替,但陆僭一句“他不是师姐”落地,逼得司空斛百爪挠心。
他无比希望蒙青童真的死成了无人记取的一捧飞灰,又无比希望他自己才是蒙青童··在陆僭心中,世间万物都可关照,但“蒙青童”和“其他人”这二者之间永远泾渭分明。
司空斛第一次发觉,自己属于后者,是众生是庸凡,唯独不可能是那个人··自然,陆僭为人如此,世间每个庸凡生灵都会让他心软慈悲,但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是那个人。
仰启洞渊中光点明灭,寂静无限延展··陆僭看着眼前狠兽逡巡一般的少年,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她死了·阿斛,你就是你自己·”·陆僭的语调太平太淡,司空斛突然停下了所有百转心思。
眼前陆僭的面容依旧年轻,但那种只有一个人能看到、只有一个人能看懂的隐秘的灵犀神色早已绝迹,早已不是蜀山中贪睡的少年··陆僭养魂足足十八年,保留着当年形容,像在人生的绳尾打一个死结。
这张绝佳的皮相,仿佛某种亡人的遗迹··遗迹之所以是废墟,是因为无可回头·陆僭的容貌可以留在二十岁以前,但他从十七年、甚至更早之前,就早已不再是个纵情恣意的少年了。
师父的赤子真心,司空斛永远无缘得见,更无缘得到,因为如今的陆僭根本就没有那一样东西··司空斛的手掌紧紧抵在结界上,声音发颤,如同发狠的野兽一样茫然重复,“我可以不是我自己——”·陆僭叹了口气,伸出右手,隔着金红结界,按在了司空斛手掌上,仿佛掌心相对,安抚着要他听自己说话。
司空斛果然安静下来··陆僭像是急着要走,嘱咐道:“明早会有人带你到主峰对质·阿斛,到时候,你要如实禀告,这份魔气是生来就有,是师父把你藏起来,也是师父教你养魂之术。”
司空斛默默无语,盯着他和陆僭仿佛相对的掌心··陆僭继续说:“阿斛,你要听话·师父一定会护你周全·”·“既然现在魔气已经藏不住,那么你在洞渊里,也不必特意收敛魔气,没有关系的。”
两只手掌都大,不过里面的一只筋骨更细长些,外面的一只则十分有力,从侧面才看得出腕骨极其单薄··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掌心中间隔着两指厚的结界,司空斛看了一会,抽回手来,坐回土地上,重新盘膝闭目。
养魂之法催动,魔气收敛回体内,苍白的经络重新泛起通红颜色··想必是疼,嘴唇都泛白,但司空斛脸上一点痛色都无··陆僭在结界外站了好一会,近乎愣怔地看着结界中人。
世人皆知泼天魔气在他身上,皆知他下一刻就有可能成魔··但司空斛不信命,明知无谓,偏要藏,再疼都要藏··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他不甘堕入魔道,才能证明他有资格与陆僭并肩。
渴慕含在齿间,煎熬就是朝圣·明知山有虎,偏要苦行其中··——两天前,司空斛满了十八岁··司空斛第一次没有和陆僭一起度过生辰,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抗拒师父的命令,第一次不听话,第一次用一个成年人的方式发出抗议。
司空斛比他想象得更大胆,少年人强势的情愫让陆僭觉得陌生··这几天他在各峰周旋,百忙之中抽空想起司空斛伏在自己背上的剖白,仍旧是寒毛直竖··想来想去,终究是不能接受,也无可适从。
陆僭拖着脚步走到洞口,赤书焕正在抬头看月亮··八月十九,凸月半扇,月面朝东,正挂中天··赤书焕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了一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司空斛的生辰,拥有比前一天更圆满的月··陆僭顿了一会,说:“师弟·”·赤书焕耸耸肩,就地往长阶上一坐,伸直了长腿,伸懒腰道:“大师兄,你这几天都跑瘦了。
难得今天有空,坐下歇会·”·陆僭:……·其实万鬼泉曲蛟龙觉醒的事来来回回调查了三天,到现在已经到了尾声··今夜掌门和长老们都在主峰,最后一次检查证物,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掷火万里刀和隅康弩。
掷火万里刀的来历清清楚楚,没人会怀疑华金夹带私货;但隅康弩就没有那么幸运··火铃虽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小精怪,但毕竟是龙鳞化成,多年来寓居弩上,隅康弩也沾染不少魔气。
如果这次长老们认为隅康弩和火铃不可信,多半明天就要连火铃带隅康销毁炼化··说到底,他们真正不再信任的是陆僭··所以,今夜陆僭来到丹青崖,说是散心,实是避嫌,无处可去,只能来丹青崖。
还得捎一个看守,就是赤书焕··要不是司空斛口出狂言剖白心迹,情形实在尴尬,赤书焕方才哪敢离开半步·里面的那个是千夫所指,外面的这个也是千夫所疑。
一里一外,都是囚犯··所以,临时“狱卒”赤书焕居然大言不惭地叫陆僭“难得今天有空,坐下歇会”……·陆僭眉毛一跳,低声道:“一别经年。
十九,你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赤书焕嘿嘿一笑,“我紧张啊·我一紧张就乱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僭掀袍子坐下,才问:“你紧张什么”·赤书焕拿手指比划了一会明月,才问:“师兄,你刚才跟司空套词儿了吧”·陆僭默认。
赤书焕“啧”了一声,“司空这孩子很聪明,但愿师父和长老们能商议出好结果·”·对司空斛来说,“好结果”也就是在仰启洞渊里过一辈子。
稍微坏一点,自然是处死··再坏一点,赤书焕就不忍心再想了··这样的魔气在一个少年身上,任凭是何方神圣傻大胆,都绝对不敢把他放回人间··陆僭不言语,静静仰头,看向当空明月。
赤书焕说:“还有隅康弩上那个小妖精,你打算怎么办我看悬,明天一早就得被打死·”·陆僭摇摇头,说道:“不会·”·赤书焕说:“不会”·陆僭的面容浸透在柔和月色之中,像是披上了一层软透银光,神色却坚定,又摇摇头,“不会。
火铃和阿斛一样,都是被我摆弄命数的棋子·要杀他们,须得连我一起·”·“要杀他们,须得连我一起”·赤书焕呆了一下,突然翻过扣来。
——亲娘啊,莫说蜀山掌门蒙云中,放眼三界内外,有谁敢杀陆僭·杀了陆僭,这世上还有谁有心又有力,愿意守在丹青崖上直到死·陆僭一死,金懿破出,人界涂炭,魔界倾覆,仙界还玩个毛·作者有话要说:·糊糊的单箭头粗得如同大宝剑奈何师父父心里有座坟。
第32章 蒙尘·赤书焕把大拇指一竖,“威胁师父,你厉害·我得提醒你啊,师父这些年脾气可没以前软和,你别以为他现在好糊弄·”·蒙云中从来都不好糊弄。
陆僭抬起手来挡住半边脸,打了个疲惫已极的呵欠,“明日辰时,主峰多半就会召集长老·你休息吧·”·月色东落,霞光飘起,主峰上终于响起了绵长清透的星斗辰皇音。
一共只得三声,昭示主峰召集各峰长老前去议事··赤书焕从石阶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给他大师兄先比划一个大拇指,“说辰时就是辰时·大师兄,算命这事儿,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陆僭大概彻夜没睡,脸色算不上好,但立即把赤书焕拉起来,召出太微剑,御剑而去··又过了半刻,三个年轻人鬼鬼祟祟地爬上山峰,鬼鬼祟祟地走入仰启洞渊。
阿太颤颤巍巍,“这可是禁地咱们不、不会死吧”·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球球死过一次之后胆色惊人,头上挂着白纱布,大手一挥,“今天一过,搞不好就再也见不到司空了死也得去啊”·阿太膝盖一软,“真会死啊”·毓飞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道:“不会。
仰启洞渊是魔族禁地,只会纠缠魔气,我们没有魔气,只要当心别染到就没事·”·毓飞学着司空斛的样子,凭空画出三张隐身符咒,啪啪贴在阿太和球球身上,嘱咐道:“当心别被妖魔缠上就是了。”
阿太和球球发现毓飞自从跟司空斛混过几个月之后进益惊人,忍不住同时开口:“大师伯教得真好·”·毓飞:……·他们真的知道司空斛现在是修仙界的败类吗·毓飞觉得,这两个年轻师弟,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是非观。
倒也是·有是非观的年轻人,也不会被毓飞一说就来了丹青崖··三人发着抖走过一片黑暗,终于看到了前面一点血红的光彩··再往里走,就是锁魔阵。
毓飞深吸一口气,走进洞去·司空斛端坐养神,大概还在睡觉,并未惊醒··毓飞和球球、阿太还没来得及招呼,司空斛突然闭着眼睛开了口:“你们怎么来了。”
这下,三个年轻人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们”·他们从洞外就开始吱吱喳喳,司空斛终于好笑地睁开眼,“想不知道也难。”
毓飞蹲下身去,细细端详司空斛,半晌才说:“司空,今天主峰召集了长老们,等一会……等一会大概就要带你过去·”·“带你过去”是什么意思,司空斛心里明白,但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
毓飞又说:“上次在……在蛟龙那里,是你救了我,但也是我害了你·”·司空斛很坦然,“是因为我自己有魔气,怎么会是你害的。”
毓飞反而没了话说,阿太和球球一人一句地补上,“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你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宛如遗体告别仪式……·毓飞感觉这两个人都是赤书焕上了身,没好气道:“说什么呢大师伯不会让司空死的,是吧司空”·司空斛低下头去。
毓飞起了疑,“大师伯没跟你说什么吗难道今天主峰会审,大师伯没打算救你”·陆僭当然是打算救司空斛的·但具体要怎么救,司空斛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八成是要拿丹青崖长老的身份拿捏掌门。
陆僭这个人看着正派,其实一肚子歪门邪道,做起事情来颇有几分魔族风范,春天时在千秋镇放走的覆映就是最好例证··又过了好半天,司空斛突然抬起头,“主峰会审不是难事,为什么要等三日”·阿太奇道:“不是难事我上山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峰会审,这个阵仗多吓人啊”·司空斛道:“这么说来,我师父很难做了。”
毓飞心知司空斛在套话,但把心一横,大胆放水,“之所以等了三日,是因为掌门和师伯们在查探你的隅康弩,听说那弩上有……有魔气,所以才耽搁这许久。
再有就是……”·他没敢说下去,司空斛追问道:“再有就是什么”·毓飞道:“再有就是,从今以后,蜀山事务,大师伯不能再插手。
山中诸事繁杂,桩桩件件都与丹青崖有关,大师伯他从前勤谨,现在却……”·司空斛默默捏了捏拳头··陆僭的为人,他自认足够清楚·一座玉山,千万里行路放长歌,溅血蒙尘也不减半分光辉。
这样的师父,为了他,被怀疑、被架空··山中人心思多疑甚至歹毒,自从蒙云中拿司空斛威胁陆僭回山,司空斛就对此颇有介怀··“那些人对师父不好”,司空斛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但直到如今,才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份上··司空斛自私,他觉得陆僭被蜀山架空不是坏事·至少,这样可以是离开蜀山、回到白头崖的第一步··所以,那些人惧怕心思深沉的陆僭,远胜于怀疑一腔魔气的司空斛。
他也心知陆僭或许想过一万次离开丹青崖,但从未设想过这种情景:陆僭为了保全他的- xing -命,把这座避之不及的山峰握在手中··真正锱铢钻营,真正蝇营狗苟,真正殊途同归。
这三天里,师父不是不来看他,而是别无选择·昨夜师父来看他,不是作为长老,而是作为囚徒··主峰上又响起一声星斗辰皇音,这次两个长老如临大敌地光临丹青崖,把司空斛带回主峰。
云气缭绕,金光痴缠,清淡的丹香萦绕山峰··吾仙坛下,赤霞坛、丹青崖以及三界修道者们严阵以待··正中间那个人,玉白衣衫,肩平腰窄,黑发束冠。
只一个风姿夺人的背影,就迫使司空斛在远处停下了脚步··司空斛抿抿嘴唇,不出声地唤道:“师父·”·陆僭似有所感,遥遥回头,眼底光芒雪亮,从未沾染一点凡尘。
司空斛头脑中一直是一片混沌,却在这一瞬间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后知后觉地颤抖了起来··那是他的师父·他视作明珠珍宝,恨不得捧在云上的师父,却被蜀山人踩在脚下,当做玩弄权术的棋子·毓飞、阿太和球球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跪下。
司空斛全不入眼,直到陆僭也向着司空斛微一颔首··火铃跪在地上,低声叫道:“司空·”·司空斛看了她一眼·火铃被没日没夜地查了三天,此时也是面色惨白。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移开目光,近乎麻木地长身跪下··吾仙坛下渐渐寂静,主峰弟子把司空斛的罪状一条一条辟出来说··“司空斛包藏魔气,隐瞒秘事……”·陆僭道:“魔气与生俱来,他自己不知情。”
“包藏魔气,却入修仙之途,甚而上蜀山,毁坏千年清净……”·陆僭道:“上蜀山,是因为他是我的徒儿·”·“滥用魔气,作乱万鬼泉曲……”·“唤醒蛟龙,至今下落不明……”·一桩桩一件件,烦琐得令人难以忍受。
司空斛抬起手指,挡了挡眼睛,脑海里遽然涌出这一年初春,白头崖上的景象··漫山白樱纷纷扬扬,雪白碎花瓣飘过绯红花萼,又飘过漫漫青空··师父在书斋里,睁开了略微狭长而毫不薄情的眼睛,鼻音含糊地轻声问:“阿斛”·师父应该那样自在,那样才是他的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我绰了我绰了我今天根本就忘记发文了QAQ对不起师父父和糊糊·第33章 踏歌·师父应该那样自在,那样才是他的师父。
而眼前这个背影如同不倾玉湖,平稳得激不起一丝波澜,通透散去,尽是死水··这不是陆僭·陆僭不该有妥协,不该有艰难··陆僭不该在蜀山,更不该在丹青崖。
司空斛不愿意想下一个“不该”:陆僭不该找到他,更不该在他身上耽溺十七年·到如今,一生短暂时光全部错付··他仰起头,看见陆僭的背影背光,在黑色剪影之中对答如流:“司空斛之所以包藏魔气而不自知,是因为我教授他养魂功法,收敛藏匿,以期来日他可自在做回人间客……”·司空斛突然抬手,拉了拉陆僭的广袖角,轻声道:“师父。”
陆僭并不回头,把他的手摘开,继续说:“他之所以去万鬼泉曲,是因为我大意准许他离开蜀山,少年心- xing -不该消磨;至于他唤醒蛟龙,则全因魔气特质相互牵引,实非本愿……”·司空斛见陆僭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索- xing -试图站起来,被火铃一把按住手背。
火铃低声说:“司空,你别发疯”·这里两人动静大,引得阶上的长老们一阵私语,蒙云中一拍扶手,“司空斛你铸下大错,不肯伏法,还不——”·陆僭接过话头:“师父,铸下大错的是陆僭。
司空斛才十八岁,这三界之中,有什么大责,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担的么”·蒙云中道:“那你就说一说,你要如何担·”·陆僭道:“阿斛是我的徒儿,我定然会负责到底。
只要师父把阿斛交给我,再不过问,陆僭一生都不再离开丹青崖·”·蒙云中道:“丹青崖是日月灵气汇集之地,怎容得如此泼天魔气”·陆僭的眼睛瞬也不瞬,迅速接话,“- yin -阳五行相生相克,清浊二气何曾出过- yin -阳五行魔气与清气相互转化腾挪之法,徒儿已有一些头绪,假以时日,阿斛定然可以洗清——”·场中人俱是一惊——其实修道仙途众人之中,蒙云中已经算得上思维活泛的,魂魄剥离和清浊转换这些正派道人看不上眼的,蒙云中当年也曾有过钻研。
只不过后来做了蜀山掌门,自然都要丢下··但是没想到,陆僭竟然会将旧事重提·蒙云中厉喝一声,站起身来:“荒唐陆僭,你下山十七年,蜀山尚未追究,今- ri -你竟敢说清浊相生你将修道伦理置于何处这主峰会审是什么场合你当真以为司空斛带着青童的魂魄,我就不敢奈何事到如今,司空斛不得不杀”·他一番话说得颇有机巧,陆僭慢慢皱起眉,袖中手掌握成拳。
蒙云中接着喝道:“至于蜀山,我看你也不必再待了,尽早下山去,蜀山留不得你这尊佛”·他话音未落,站着的陆僭和司空斛竟然同时开口,大声喊道:“师父”·蒙云中一愣,陆僭也一愣,场中人纷纷看向司空斛。
司空斛甩开火铃,蹭地站起身,猛然上前··少年人的脸通红,眼底尽是怒气冲冲,声音尖锐乃至凄厉,“师父,这不是你的错,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陆僭定定看了他一会,随即静静地说:“阿斛,是为师没有保护好你。
这是我的错·”·司空斛气息一滞,连心尖都酸疼起来··陆僭看着少年人低下头去,浓密睫毛掩住了眼底神色,不由一叹··开春以来风波不断,司空斛长高了,此时几乎可以与自己平视。
面孔也略有变化,下颌线条更朗练,五官渐渐长开,眉眼大开大合,端的是灵动深情··那一腔热切再也无法遮掩,炙热直白得令他几乎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师徒之情不该如此,但阿斛就是阿斛,他永远是阿斛的师父。
下一刻,司空斛慢慢抬起头来,正迎着陆僭的目光··少年的眼底干干净净,仿佛春雪洗过,一头没出过山林的小鹿一般- shi -漉漉晶晶亮··司空斛就用这副洁净得让在座所有人都自惭形秽的神情,环视过主峰上形形□□的众生,又转回来面对陆僭。
仿佛方才看到的都是浪淘尽的污垢泥沙,眼前这一个才是明珠美玉··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声音稍大,就会撞碎玉片··他说:“师父,我们可以逃吗”·陆僭一愣。
司空斛也福至心灵地住了口,重新缓缓垂下了眼睫,不忍再看陆僭那一脸错愕··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放在半年前,他还不知道陆僭是蜀山大弟子,还不知道陆僭做过什么事,问出这种话尚且情有可原。
但放在现在——他说的这是什么蠢话·在白头崖上时,陆僭教司空斛,对自己要“论迹不论心”,对旁人要“论心不论迹”。
不管旁人如何说、如何做,都首先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司空斛当时觉得这般打落牙齿和血吞索然无味,但这般为人放在陆僭身上,就妥帖无比··陆僭重情、重义、重责,执念太深,担当太重。
陆僭当年下山前,就是蜀山同辈中最当大任的弟子·下山后虽然跟着蒙青童放浪形骸过一阵子,后来又因为司空斛而避世十七年,但陆僭永远不会变··不管是否甘于此道,他活着一日,就有一日是蜀山的大师兄。
陆僭回到蜀山后的辛苦,司空斛是有数的·说是把蜀山担在肩上,也不为过··视野中的玉白广袖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拂过司空斛的脸,再温柔地告诉他一次,“你是我的徒儿。”
不远处,石阶上众人看着这里的两个人,神色各异··而石阶流云之下,司空斛胸腔中的一颗心就这样摇摇晃晃,沉入泥沙··他还不如直接端了蜀山,还不如直接杀了在场所有人——他有魔气加身,现在想输都输不掉。
何况,他又不是蒙青童··蒙青童都不能让陆僭放弃蜀山,而他怎么敢求、敢想让陆僭离开蜀山,敢让陆僭“逃”·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卑微成泥,如此而已。
然而,眼前的广袖突然撤去,一道玉白剑芒遽然涌出,缓慢而不可违逆地铺展开视野··司空斛猛然抬头,近乎惊诧地看见陆僭袖中太微剑流光出鞘,刺破长空,在青空之中微微抖震,蓄势待发。
陆僭抬手拉过他的手腕,那一点皮肤触感温凉,司空斛下意识问道:“师父”·陆僭微微一笑,轻声说:“师父带你逃·”·司空斛一愣,“……师父”·陆僭“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师父从前没想过,原来还可以逃·”·司空斛怔怔望着陆僭··陆僭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这蜀山,我们不要了·”·他的目光扫过主峰众人,仿佛这些人都不过草木鱼肉。
就像在司空斛眼里,万里河山抵不过一个陆僭一样··在此时的陆僭这里,蜀山的金光丹青天泽乾坤,大概也再也比不上一个司空斛··司空斛愣足了三次吐息,一直刻意关闭的五感陡然通透起来,石阶上的猎猎风声和头顶云海变换随着石阶上的窃窃私语微微慌乱传入耳中。
有赤书焕的低声问询,也有毓飞劝阻“十九师叔,再等一等”;还有阿太和球球刻意搅浑水,球球往地上一蹲,抱着头拉住另一长老的袖子,“师叔,我头好疼”·以及蒙云中遽然起身,青衣长袖中长剑剑光涌出,直逼向下,冲向太微剑·陆僭毫不诧异,回过身来,目光扫过金光缭绕的蜀山,一点寒星芒,不痛不痒。
司空斛心头一荡,突然掀起唇角微笑起来,同时高声叫道:“四歌,火铃”·“铮”的一声,火铃的形体无比轻快地脱开主峰弟子挟制,黑金丝线缠在空气中凝成实体的黑铁隅康弩。
·黑弩猛然降落,稳稳落在飞驰而来的白鹿背脊之上··白鹿身形倏忽划过,司空斛将峰顶一片惊呼之声置若罔闻,折腰信手捞过隅康,一脚踏上太微剑,稳稳揽住了陆僭的腰。
太微剑快过声光雷电,更快过蒙云中等人的追赶·陆僭轻轻挥袖,指了一个方向,驱使太微向东而去··剑光扶摇而上,穿过清凉流云和刺目日光,司空斛把脸颊靠在陆僭肩上,自言自语一般,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回过头来,向他抿唇一笑··那一笑之中容光焕发,颓丧犹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宠溺··一瞬之间,司空斛几乎感觉自己站在云巅海面。
闭上眼睛再回头,就能看得见十丈软红和七尺青锋踏歌而来——·但他舍不得闭眼,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师父耳后的一片薄薄皮肤,看着师父后领里掩住的后颈,明明都看过千百遍,还是觉得看不够,少年人的心底里突然生出了想笑的冲动。
他一把从背后抱住了陆僭,把脸埋在陆僭背上,压抑不住地大声叫道:“师父”·陆僭的声音也带着笑意,应道:“阿斛·”·十八年来,从来没有一句“师父”让他叫得如此甘心,如此快活·——不,十八年来,司空斛从来不曾如此快活·蜀山主峰金光顶上,众位长老相互问询质疑,有的说“逃了就是逃了,找什么借口”;·有的说“陆僭怎么可能逃,此处定有隐情”;·也有人慌乱之中摘不出头绪,问道:“掌门,这……”·蒙云中神色- yin -鸷,仰头看向丹青崖上流溢如常的金红结界顶。
半晌,他才咬着牙根发出一声号令:“追”·作者有话要说:·师父父酷哦·第34章 良乡·良乡河水环绕,满城波光,酒楼里的一楼大堂人满为患,二楼却清净得只剩一桌二人对坐对酌。
两人都是剑侠打扮,都是高挑瘦削的身量,坐姿挺直,远远一看,倒是有几分相似··小二端着茶盘走近了,才发觉两人长相气度俱是大不相同··年长些的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右脸五官被窗外斜阳一照,轮廓便在左边脸上投下刀削斧凿的- yin -影。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鼻梁薄长,眉骨薄长,嘴唇更是犹如冷锋割出,但神情中不见一丝凌厉——也许是由于白衣玉冠,也许是因为眼瞳温润,又也许是因为眼尾斜飞,这般容貌的一个人,偏偏无端端令人觉出温柔宠溺,真是奇怪。
年轻些的一个也是好皮相一张,虽然只穿着十分低调的黑衣,但一双眼睛又大又长格外夺目,乌黑眼瞳里流溢纯稚光彩··若只看眼睛,大概都会觉得他少不经事。
再看五官,却是一片沉静犀利,想必这小少年日后出师,也必然是明朗端正的少侠一个,要引得方圆十里的妙龄少女竞折腰··不过这位少侠大概还把自己当个孩子,两臂手肘支在桌沿上,捧着脸一边看对面的人一边傻笑,一叠声地唠叨:“师父,你尝尝这个青蚕豆。
这个季节青蚕豆不好找吧你尝尝你尝尝·”·他师父被徒弟明目张胆地当三岁娃娃哄,但也只好夹了一筷子盐焗青蚕豆··少侠见他师父没反应,又唠叨:“师父,还有这个小黄鱼,我让他们别加辣椒了,你尝尝看。”
他三岁的师父又夹了一筷子黄鱼,顺手又挑出鱼颈上的一条嫩肉放进少侠碗里··少侠道:“师父,还有——怎么了”·小二把茶盘放下,“二位客官,你们点的乌龙。”
他师父“嗯”道:“多谢·”·少侠却“啧”地抬起头来,两手还捧着脸,神情却变了,脑门上写着一行大字:干嘛打扰我师父吃饭·小二也是“啧”的一声,差点脱口而出“合着打扰人家吃饭的是我了吗”·他放下茶盘就走,身后少侠继续唠叨了起来,“师父,啧,这茶沏得这么浓,晚上你怎么睡觉”·——真当他师父是三岁娃娃啊·小二一边下楼一边擦汗一边摇头,心说这些年修仙门派的收徒标准就是看脸,脑子看来已经不纳入考核标准,这位少侠莫不是个傻子吧·司空斛并不知道自己被腹诽成了个傻子,当下又傻笑一阵,把豆酱空心菜挑了一根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师父,我们晚上住哪里明天去哪里”·陆僭慢条斯理地抬眼,并不答话,但司空斛会意,立马抬手一挡:“知道了知道了,嘴里有东西不要说话。
吃完了,师父,我们晚上住哪里明天去哪里”·陆僭好笑道:“怎么就只知道吃和睡·阿斛,读了十八年的书,难不成都读进别人的肚子里去了”·司空斛挠了挠头,嘀咕道:“我又不教书,读书做什么。
会吃会睡会做饭不就行了·”·陆僭左眉一挑,问道:“什么”·司空斛连忙恢复捧脸姿势,眨巴眨巴眼睛,“没什么。
那师父,不如今晚就住这里,我们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说明天的事儿·”·管他明天要干嘛,今晚好好“休息”才是要紧事··离开蜀山以来,陆僭就把四歌和火铃往腰间一收,让他们俩自行调理,司空斛和陆僭只好恢复了二人独处的模式。
这看似与白头崖上十七年的日日相对肖似,但司空斛心里知道,已经不一样了··事已至此,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司空斛自己都觉得假,觉得辛苦··何况陆僭还说了那么一句“师父带你逃”。
——显然并不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嘛落花既然无情,干嘛要带着流水逃·所以司空斛虽然不敢真的对师父“怎样”,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怎样。
他任凭自己痴汉的境界一日千里,恨不得贴身包办陆僭的一切事宜,最好陆僭饭都不用自己吃、澡都不用自己洗,顺便由着他在陆僭身上脸上盯出个大窟窿来··陆僭也是被缠得头痛,但这件事就好比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下毒自己喝一样——事已至此,他再把司空斛往外推,俨然就是打自己的脸。
是以,几天以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陆僭忍气吞声地任由司空斛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就连夜里,司空斛都要蹲在陆僭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直勾勾地看着陆僭,左一句“师父,夜里凉”,右一句“师父,这被子太薄”,潜台词是“让我上来一起睡好给你暖床”。
陆僭私心里觉得,阿斛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修道或者做菜上,可以直接出师··酒楼二楼风光大好,陆僭在耀目橙黄夕阳中默默注视了一会司空斛神采飞扬的小脸,听了一会司空斛滔滔不绝的唠叨,突然有些困惑:他辛辛苦苦教了十八年的好孩子,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流氓·司空斛见陆僭不答话,又补了一句:“师父,你在想什么”·陆僭沉吟着把筷子一放,“没什么。
今晚就住这里·”·司空斛脱口而出:“没问题我这就去找人开好房间——”·陆僭道:“两间房·”·司空斛一愣:“两间房……师父”·陆僭道:“两间房。
你都十八了,怎么还不自己睡”·显然陆僭觉得不自己睡的就是小孩子,司空斛只好忍气吞声,“……我自己睡·”·陆僭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下楼去订房间。
入夜,陆僭把客房房门一关,准备开始享受罕见的难得的一人独处··养魂功法用了太久,一时不加调理,魂魄果然又不稳·陆僭盘膝坐在榻上,将经脉中的真气仔仔细细梳理一遍。
将将睁开眼睛,陆僭立刻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叩门声··笃笃笃笃,仿佛啄木鸟一样心急又自然,当然是司空斛··陆僭拉开门,果然司空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食盘,里面一碗蟹肉面一碗虾子面,眼巴巴道:“师父,我看你晚上没吃好,吃个宵夜吧。”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陆僭无奈道:“不吃·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去睡”·司空斛从善如流地挤进门来,“师父,这才什么时辰,大好时光都用来睡觉怎么行”·陆僭心知司空斛就是有意往话头上引,不顺着他说下去,这一晚才是没完没了,当即苦笑着一叹:“那你想要做什么”·司空斛是个猫手,端什么都嫌烫,当即一边吹手一边换了个姿势,“本来不想做什么。
但是既然师父也这么无聊,不如我们谈谈人生·”·作者有话要说:·谈谈人生谈谈生活,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秉烛夜谈到榻边夜游,做·爱。
做·的·事··PS.想想他俩坐在窗边吃饭的镜头,感觉好养眼哦,简直可以当胎教教材生出来的宝宝一定好看极了【请问这个连男朋友都没有的作者在想什么……·PPS.剧组在考虑一件事,以后开小灶的章节在半夜发,虾子面蟹肉面半夜见这样是不是比较不要脸·第35章 道侣·又谈人生·陆僭在心底无奈哀叫一声,但面上也只好和煦一笑,信手拉过椅子,“你说。”
司空斛身经百战,已经彻底不拿自己当外人,当即把椅子往旁边一推,又推着陆僭往榻边走,“上次说到哪了哦,人生的伴侣选择·”·陆僭忍着满头青筋在榻边坐下,司空斛又推了推他,“师父,你往里点好不好我站了一天,好累。”
陆僭往里挪一点,司空斛脱鞋盘腿上床,首先借着烛光打量了一会陆僭的脸,接着又是美滋滋的一笑,“师父,说到这个人生伴侣的选择,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没有教过我”·陆僭诧异道:“你才多大”·司空斛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是,明明是因为师父也不会。
不然我为什么只有师父没有师娘”·陆僭想想,倒也没错,点点头,“是·”·司空斛道:“所以这件事,反而应该我来教师父。”
陆僭几乎难以置信,好笑道:“你教我”·司空斛神情十分认真,“就好比送彩礼给心上人,师父你就送参鲍鱼翅金银财宝,我就送清蒸豉油鸡,酒酿小圆子,陈皮红豆沙,冰心绿豆饼,青瓜炒虾仁……彩礼不在钱物贵贱,重在心意深浅。
这一点上我比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父,你说是不是”·陆僭道:“是·”·时已深秋,但室内晕光溶溶,陆僭眼底一点认真思索的神色蒙上细长睫毛,光点细碎,几乎算得上惑人。
司空斛深吸一口气,哗啦打开扇子扇风,“所以说,在选择人生伴侣这件事上,恕我直言,我是天才,师父么……师父,你不太开窍·”·陆僭道:“所以说了这么半天,还是没说到正题。”
司空斛“嗐”的一声,“师父,你怎么这么心急我是说,对待心上人,就是要像我这样快准狠,话一出口,手就要落地,说私奔就立即御剑私奔,说有情就立即结为道侣——”·陆僭额角冷汗一冒,道:“……等等。”
司空斛自顾自说下去,“说结为道侣就立即拜堂,说拜堂就立即洞房,道侣道侣嘛,坦诚相见才是道侣——”·陆僭道:“等等·”·司空斛擦一把汗,越发不肯等,抬手拽了拽陆僭的袖角,“师父,我叫你师父,是因为师父这两个字好听,不是因为我在心里还把你当师父。
我……我想和你做一生一世的爱人,你明不明白”·陆僭不言,微微抬起一点下巴,神情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丝尊贵和怀疑··司空斛不知道陆僭这是不懂还是不信,又落下一脑门汗,急得伸手叨了一把,试图把陆僭的袖子握在手里,没想到伸得太远,稳稳当当把陆僭的手腕攥在了手心里。
陆僭的手腕又平又薄,握在手心里,就像握着一片被书页压平的玉兰··司空斛在梦里对陆僭“怎样”过很多次,自以为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却没想到现实的肢体接触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一时心头悸动,顿时愣在当场。
对面的陆僭低下脸庞,安静地看一眼被拉住的手腕··司空斛被火烫了一样,一把将手腕丢开··陆僭的手腕咣当被他摔到床边木框上,“……”·司空斛像被鞭子抽了一样一把将手腕捡回来,下意识地揉了揉,歉疚道:“哎呀,师父,都红了……”·陆僭“咳”了一声,司空斛回过神,立刻又慌慌张张地把陆僭的手腕放下,名存实亡地望了望天,再也不肯把头低下来。
司空斛的耳朵红得滴血,陆僭心中好笑,心里也回过味来——这几天来,司空斛越说越不像话,陆僭还当他是真的猴急,原来只是打打嘴炮,司空斛心里指不定比他还晕头转向。
司空斛抬头仰望半晌,不知道从床帘上的双燕□□图案里看出来了什么,又硬着头皮过嘴瘾,“师父,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教我背唐诗,什么‘双燕□□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陆僭突然板起脸孔,严肃道:“阿斛。”
司空斛下意识转回头,“啊”·陆僭道:“你当师父是什么人了”·司空斛道:“是我的心上——”·陆僭一拧长眉,“既然如此,是谁教你对心上人这般流氓”·司空斛一愣。
陆僭继续说道:“得一点甜头便穷追猛打,如此与市井粗人有何异仙山道侣自当志存高洁,岂有成天谈情说爱的道理”·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呆呆道:“那、那该怎么办”·陆僭下地整整衣襟,神色颇为不快,“回去反省,明天交反省书给为师,三十页。”
司空斛冷静地看了一会陆僭貌似生气的脸,冷静地回答:“三十页大概要写到天亮·师父,我去了”·陆僭“嗯”了一声,示意他可以走了。
司空斛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合上··门一关,司空斛往门上一靠,“砰”地一撞后脑勺,然后顺着门滑下,蹲在墙角,思考人生··——师父刚才说什么了·“谁教你对心上人这般流氓”·“仙山道侣自当志存高洁,岂有成天谈情说爱的道理”·师父承认他是自己的心上人师父承认他要和自己做仙山道侣·半天过去了,司空斛的脸还是通红通红,滚烫滚烫,冒蒸汽,在他头顶打个鸡蛋,可以就地烤熟。
原来师父一发脾气就口不择言·都怪他以前太听话,害得师父脾气太好,以后要多让师父发脾气·司空斛得寸进尺,越发穷追猛打。
隔天清晨,陆僭醒得早,一睁开眼就吓一跳,“阿斛”·司空斛顶着两只黑眼圈蹲在他床边,“师父,反省书写好了·”·陆僭半撑起身,抿了抿嘴唇,接过来看一看,啼笑皆非,“这就是反省书”·司空斛的字是照着陆僭的笔迹练的,筋骨匀长如出一辙,但多了三分龙飞凤舞,写着:身为道侣,自当同心合意往日月皎光中去。
但身为爱人,亦当助师父了解尘世爱侣万千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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