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不乘龙 by 红海Marilyn(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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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不乘龙 by 红海Marilyn(3)
·陆僭仔仔细细看完,司空斛已经按捺不住,“师父,我听毓飞他们说,你是自小在蜀山上长大的·”·陆僭当年是山上长老下山时捡回山的小娃娃,当然是在山上长大的。
司空斛见陆僭点头,继续说道:“那么,师父对俗世红尘的好处,或许其实不甚了解·”·陆僭揉了揉脸,索- xing -坐起来迎接又一番说教··司空斛却一时没了声,分明看见陆僭额角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落下,钻进衣领。
衣领里是雪白锁骨,和起起伏伏万千风光·他全都见过,但也全都没见过··陆僭见他半天没说话,自然有些诧异··司空斛咬了咬牙,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把两手往陆僭肩头一搭。
陆僭毫无准备地被推了个天旋地转,重新倒回床榻深处,低声道:“阿斛做什么”·司空斛维持着一个看似老练实际上确实也十分老练的扑倒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僭。
陆僭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疑惑和茫然,两只透亮柔和的眼瞳中泛着润泽- shi -润,就像……就像真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司空斛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奇特到就连想一想都会天灵盖发麻。
——就他对陆僭的了解,好像陆僭见过尺度最大的场面,也只不过是蒙青童和化成金懿的覆映在河边亲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抖索索地响了起来,声线幽微,似在讲三界中最大的秘密:“师父,你不会……不会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吧”·作者有话要说:·师父可爱清纯赤鸡·斛斛的择偶课开课,课程大纲:看脸·第36章 铁马·司空斛听见自己的声音抖抖索索地响了起来,声线幽微,似在讲三界中最大的秘密:“师父,你不会……不会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吧”·陆僭奇怪,却立刻回答:“做什么”·司空斛的圆眼睛和陆僭的长眼睛四目相对,对视了足足半柱香时间,圆眼睛里填满震惊,长眼睛里填满诧异。
直到陆僭皱了皱眉,“阿斛”·一声无比纯情的“阿斛”落地,司空斛就像被按了机关一样,四肢百骸都没了骨头,“啪叽”往下一倒,整个人拍在陆僭身上笑得发抖,两手还死死环着陆僭的脖子,生怕自己笑到地上去。
陆僭再迟钝,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叉着司空斛的咯吱窝,就像叉一只顽皮粘人的小狗一样,把他架了起来,没好气道:“说·”·司空斛本来就笑得肚子疼,被陆僭一架咯吱窝,又痒得引发新一轮爆笑,结巴着说:“师父师父,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你从来没问过长老们‘我是哪里来的’吗”·司空斛小时候倒是问过这个问题,陆僭当时说:“捡的。”
司空斛当时不信,现在想想,陆僭是实话实说,的确不错·但当年,长老们大概也是这样回答幼年的陆僭的——“捡的”,这对陆僭来说就是标准答案。
果然,陆僭眨了眨眼睛,继续不解,“我问过,长老们说,‘捡的’·难道不是”·震惊师父陆僭,蜀山传奇,名震三界,学富五车,冻龄有术,掷果盈车,长了三十多岁,竟然纯情如斯,竟然认为天下所有孩子都是捡的·没生过孩子还没见过生孩子吗他们蜀山的教育怎么这么容易偏科·司空斛“噗”的一声,笑得喷了陆僭一脸口水,又手忙脚乱地去擦,一边安慰,“师父不怕不怕不怕啊,我漱过口了”·陆僭直觉自己这个床起得不巧,哀叹一声,松开手,“阿斛,你到底要说什么”·司空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父,如果天下的孩子都是捡的,捡来捡去不就没了孩子还是要生的,大家都不生,这世上就没人了。
你考虑一下这个问题·”·陆僭倒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当下沉吟半晌,“倒也是·不过,为人父母总有艰辛,为师还有大事要关照,这孩子还是不生的好。”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很严肃,“这就对了·须知生孩子这种事还是要男女搭配才能做得成,换成两个男人,就是想生都生不出,若是不想生,那岂不正好”·他这么低着头胡说八道,乱糟糟的头发越发遮住了额头,陆僭信手拂过,替他整好乱发,同时低声道:“你倒是有很多讲究。
都是谁教你的”·陆僭神色温柔宽容,看得司空斛心情大好,心底疑虑一扫而空,胆子也放开不少,低下身去,嘴唇几乎抵上陆僭的鼻尖,声音很轻地说:“师父,你说过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才是求学的态度。
凡事都要试一试才知道个中极乐,对不对”·陆僭别开一点角度,又问:“个中极乐”·司空斛也偏了偏头,重新和陆僭鼻尖对鼻尖地蹭了一下,额头也抵住了,很沉很慢地说:“嗯,个中极乐。”
唇瓣吮了一下陆僭的鼻尖,又游弋向下,划过聚着晨光一滴的人中,随即轻轻覆在了陆僭的嘴唇上··师父的嘴唇原来是这样的,看起来薄,碰一碰才知道,又软又柔。
这样的人,怎么会薄情·陆僭任由司空斛放肆了一通,并没说什么·司空斛自己大着胆子亲完了,又自己红着脸红着嘴唇抬起头来,傻呵呵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陆僭的舌尖若有似无地舔了舔唇峰,哑声说:“就是这样”·少年心里有一点酸涩,也有一点自得··所有人都知道师父的过往和威风,但只有他见到了师父的这一点软弱和天真。
司空斛心想,师父一定是愿意的——从缠绵浸润到抚慰快意,都要一样一样教给师父,但要慢慢来,把师父吓着就不好了··司空斛凝视陆僭,半晌才回答:“这是入门。
师父,不急,慢慢来,我等得的·”·陆僭“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徒弟的一头乱毛,“阿斛长大了·玩去吧·”·他大概没睡醒,翻个身就重新盖上被子,打算睡个回笼觉。
“长大了”的阿斛蹲在床边,继续心情挣扎地看了一会床里那个被子卷·师父真瘦,裹上这么厚的被子都是凹凸有致,肩是肩腰是腰的,要命·陆僭困意浓浓,半晌,觉得有人从背后隔着被子抱住了自己。
他带着鼻音问了一声:“阿斛”·司空斛声音极轻,羽毛一样搔过陆僭耳后的一小块皮肤,“……睡吧,师父·”·陆僭这个人一点就通,“入门”之后就严防死守,死活不让司空斛再进一步,聪明得让司空斛后悔点醒梦中人。
云光明明,秋风流过,司空斛坐在太微剑上,凝望着陆僭御剑的背影··陆僭头也不回,“都是四歌带坏了你,不然,何以至于这样、这样的……”·陆僭说不下去,司空斛替他补全,“精虫上脑。”
司空斛勾引多日而不得,现在已经彻底把脸皮裹一裹做了铺盖,当下一点羞涩都没有,一拍大腿,“师父,你自己讲一讲,哪有你这样的尘世老夫老妻放在身边犹如守活寡,谁家的孩子倒了八辈子大霉才跟你结成道侣……”·陆僭回头,略微嗔怪地看了一眼。
司空斛破罐破摔,“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不也还是不给睡长得这么好看有什么用”·陆僭道:“是啊,你长得这么好看,何必只在师父这里找热闹”·司空斛精神一振,奇道:“我好看我说你好看呢啊师父,我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陆僭慢条斯理的,“倒是你,师父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过师父说过,造物无常,苍生皆苦,我辈修道,自当广修万劫,庇护苍生。
这纷繁世间除去情爱,还有许多事值得照拂——”·司空斛不知道从哪里摸了块梅干菜饼出来,坐在剑上啃,一边啃一边说:“没见过,没听过·我不信,我不管”·陆僭叹息一声,压下云头,落在一处山峰脚下。
时近深秋,漫山遍野都是金黄叶片千片万片飞扬,宛若海面升起昭阳遍洒碎金,直到海面尽头··山风带动叶海飞驰向云上,涛声如醉,间杂二三金属碰击的当啷声,是廊檐上的铁马被风吹动。
司空斛跳下太微剑,原来陆僭停在了一处山间道观的阶下··就像夫子带着学生到了学堂一样,如果陆僭带着司空斛到了道观,那八成就是要上课了··司空斛往地上一蹲,开始耍赖,“又讲课啊师父,我十八了”·陆僭没好气道:“你想听课我还不想讲呢,站起来。
都十八了,动不动就耍赖,像什么样子·”·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跟师父父耍赖皮呜呜呜哇哇哇·第37章 同心·司空斛只好站起来,硬着头皮观赏俗世仙山。
高挑日月,铁马四悬,殿堂环绕,正当中一颗浓绿庇荫的槐树,上面垂挂了无数红布细条,密密实实地遮掩过了日光··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正利索地爬上树顶,把自己手里的红布条认认真真系在树冠上,端详半晌,甜蜜地一笑。
树下石阶绵延,无数善男信女穿梭往来,香火烟气升腾向空中去··司空斛和陆僭的耳力比常人优越得多,听得到窸窸窣窣的私语··中年男子道:“希望尽快还清一切借款债务,保佑我及家人平安,健康。”
年轻的女人面有愁容,“保佑相公找到拉车的活计……”·年老的妇人大概刚得了双胞胎的孙子,笑盈盈供上瓜果,“愿两个孙儿健康圆满学业有成,为家国做大贡献。”
·刚才爬树系布条的少年声音极低,“愿我能陪伴阿晓一生,今年能够凑齐彩礼成亲,求大师仙家庇佑我度过难关,今后我一定会做好事善事……”·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声音太多太杂,纷繁人耳。
这般世俗凡心,就是人间红尘最柔软的地方··陆僭凝视漫长的长阶,“阿斛,你看,苍生为何求神”·司空斛道:“因为求不得。”
陆僭“嗯”了一声,“求不得,更要求·苍生冥冥无力,只能如此希望·我辈中人亦有求不得更要求之事,你我所修之道心,未必要混沌浩荡、万神朝礼,但或许可以求得一方安宁、一心安宁。”
司空斛其实知道陆僭在说什么,他放不下蜀山,放不下天下··但司空斛拉起陆僭的手腕,一步一步和往来如流水的行人一起踏上长阶,行至道观门前··院落中一鼎香炉,几盏灯火。
又有一只功德箱,一张香案··司空斛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塞进功德箱,又从香案上拿下两炷线香··陆僭微一皱眉,“阿斛,为师只是同你讲这个道理,并不信这个。”
司空斛道:“师父,我也不信,这些人也未必信·求神求佛求道,终究求的是自己,求过便可奢望,便可进取·师父知道世人的所谓一方安宁,阿斛不懂,也不在意。
但阿斛的一心安宁,就在这里·”·陆僭低头看去,只见司空斛掌心中静静躺着一只花样缭乱的小布条,是一道同心符··司空斛低声说:“师父,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自古伴侣劳燕分飞都憎怨无物结同心,其实皆因己身同心之心不够坚牢。
我要师父知道,我对师父,并不是如此·”·两炷线香在烛光上点燃,幽红光点上冒出灰白烟气··陆僭一炷,司空斛一炷,两人认认真真地拜过三次,把线香放进香炉。
求的不是神,不是佛,不是天,甚至不是运气··他们修道,最知道天意难违,求得再苦都是无望,所以他们求的是自己··司空斛和陆僭又在山中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落,晚照当空,霞光铺满山坡,游客来而尽返,司空斛方才站起来,把同心符叠起来塞进腰带里,说:“师父,等我一下。”
陆僭道:“做什么”·司空斛颇为调皮地眨了一下眼,搓搓手掌,抱着大槐树树干,磨磨蹭蹭地爬了上去··白头崖上没有什么特别高的树,司空斛每天沉迷做饭,也没有爬树这样的特殊爱好。
他和树木之间最大的缘分,就是每次砍柴之前都会歉疚一通,欺师灭祖地念一声“阿弥陀佛”··司空斛一边吭哧吭哧爬树,一边回答:“我记得刚才那个许愿的小男孩儿把他的同心符挂在树冠上了,师父,八成这同心符是挂得越高越心诚吧”·陆僭大为头痛,“你哪里会爬树快下来,一会又摔了腿,又要哼哼唧唧长短腿,到时候还得我背你。”
司空斛抱上一根树枝,低头望陆僭,“我沉吗师父不愿意”·来鸿去燕往来奔波,金黄树叶和紫红霞光浸润天地,陆僭吃力地仰着头,薄薄红唇之间不自觉地露出一点雪白齿尖,像只兔子一样愣了一下,随即顺口回答道:“愿意。
沉也愿意·”·四面八方都是叶海沉浮,陆僭的声音也在呼喇叶声中沉浮,仿佛来自天地尽头··司空斛扬眉一笑,“那不就得了·等我啊师父,挂完这个符,咱们下山找好吃的去。”
大槐树又粗又高,司空斛隔一会就挂在树枝上歇一会,爬了半天才到顶··顶端树枝格外细软,司空斛试探着摸了摸,没敢下手,手腕却倏地一紧,被另一个人握住了,轻轻向上提了一提。
司空斛一抬头,脱口而出:“师父你怎么上来了”·陆僭抱剑站在树顶上的云气中,好笑地摇摇头,蹲身把他拉上去,又说:“符呢。”
司空斛手忙脚乱地伸手去腰里掏,想了想又停下来,背着手把窄腰往前一送,“喏·”·陆僭并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暧昧,伸手摘出红符,打量一番,挑了最高的一根树枝,认认真真挂上去,打了个结。
随即,陆僭说:“挂好了·阿斛”·眼前找不到人,陆僭低头才看见,司空斛两手捧着脸,正坐在树顶上抬头看着自己出神··陆僭还以为司空斛察觉到了什么,又问:“阿斛,你怎么了”·司空斛干巴巴傻笑三声,把一句“□□焚身”吞回肚子里,红着脸一把抱住了陆僭的腿弯,脸埋在陆僭的袍子里不肯出来,闷声闷气地大声说道:“师父”·陆僭:“嗯”·司空斛声如洪钟,“你真好”·陆僭神色一松,眉尖却是隐隐约约地蹙了起来,眼底中流出一丝复杂怜惜,缓缓伸手,按在了司空斛的发顶之上。
入夜,司空斛大喇喇地往山下酒楼里一坐,明目张胆地从点石盅里倒出一块巨大的纹银,金光四- she -地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道:“二楼我们包了”·小二“哟”了一声,“早就听说近来关中一代有两位出尘绝世的剑侠,莫不就是二位”·司空斛也是“哟”的一声,十分得意,“怎么样厉害吧我们这么出名啊你怎么看出来的”·小二老实回答:“听说这二位剑侠走到哪里,就把沿路酒楼的二楼包到哪里,品位实在是非常豪气,小的嫉富如仇啊。”
司空斛和陆僭双双“噗”的一笑,司空斛正色道:“别打嘴炮了,把菜上一上,茶水上一上,再开……一间……”·陆僭道:“两间。”
司空斛从善如流地改口,“两间房·”·小二热热闹闹地“哎”了一声,捧着银子下了楼,片刻就捧了小菜茶盘上来··司空斛把陆僭喜欢的菜换了换位置,又端起绛色小杯闻了闻,一闻就皱起眉头,又伸舌头舔了舔,抿了抿,这才断定,开始骂街,“你们酒楼怎么回事,怎么用茶杯装酒啊”·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小二回头,“我们这地儿就没有什么茶啊,不喝酒算什么男人”·蜀山在西南,此地在东部,离蜀山已经极远,再远一些,恐怕就要渡海往扶桑去了。
靠北一点,民风稍微豪放,喝酒的多过喝茶的··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就好比前几天路过咸阳,司空斛和陆僭在田间地头上吃豆腐脑,只有筷子没勺子。
司空斛跟店家比划了半天要勺子要调羹,最后店家一拍脑门,“要瓢是吧”·当时陆僭捧着有自己半个脸大的“瓢”,表情十分精彩。
出门在外总会碰到这些意想不到的事,好在司空斛也不挑食,只是没好气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们就喝酒·”·这几天他们游山玩水,陆僭都是以茶代酒,司空斛知道他是怕误事。
其实司空斛不笨,知道蜀山此时一定在追查自己和陆僭,而陆僭一定也心知肚明··但陆僭不说,他就不提··反正除非神仙下凡,否则以陆僭的本事,能被那群人追得到才有鬼。
所以司空斛又倒了杯酒,“师父,其实这酒味道不浓,可以喝一点……师父”·作者有话要说:·下一集醉酒师父上线,酒后乱- xing -就不知道第几集了。
大家今朝有糖今朝醉吧,也很难讲前路是不是满地玻璃渣了~·第38章 宿鸟·司空斛又倒了杯酒,“师父,其实这酒味道不浓,可以喝一点……师父”·陆僭端着绛红色的空杯子,神色十分莫测,反复舔了舔嘴唇,才试探着问,“这是酒”·司空斛诧异极了,把酒杯一放,“都喝完了你不知道是酒”·陆僭茫然道:“我口渴,当茶喝的,喝完才觉得不对劲。”
司空斛说:“喝就喝了呗,好喝就多喝点,不好喝就少喝点,来来来,师父,吃菜·”·陆僭真的放下酒杯,埋头吃菜,吃到一半就说:“吃好了,我回去休息。”
司空斛直觉陆僭有点不大对劲,便留了个心眼,也把碗筷一推,“我也回去休息·”·司空斛出手阔绰,酒楼给的两间房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池塘波心中躺着几只文君拂尘的睡莲,四面八方都是绿竹,浓绿竹海浸润无边夜色,只在撞到明黄灯光时泛起一点涟漪··院门之外,就是穿城而过的长河,河上橹声欸乃,宿鸟鸣虫相应。
沿河风光入眼,有庭院深处年轻女子掩住一园春雨杏花红,有叫卖馄饨的老人摇橹带起一片白浓香气,还有……·更多景致,司空斛就没心情再看了·他跟着陆僭一路跟到房门口,生怕陆僭是喝了酒不舒服又不说。
但陆僭倒很正常,回身关门的时候还挑了挑眉,“自己去玩·”想了想,又从袖中化出隅康弩,“实在无聊,带四歌和火铃出去玩·”·司空斛就放下心来。
他印象中的陆僭就没喝过酒,他倒是时常照着四歌的方子泡点杨梅酒青梅酒,陆僭碰都不碰··所以他刚才还以为陆僭是不能喝酒,仔细想想,怎么可能陆僭就是道法无为,洁身自好而已。
放心了的司空斛蹲在池塘边发了一会呆,重新觉出了长夜无聊··四歌钻出来,化成人模鹿样、白衣风流的人形,跟司空斛挤了挤眼睛,做口型道:“把她放出来。”
司空斛不知道把火铃放出来干嘛,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信手一拍隅康弩,引出一道魔气真气相互缠绕的丝线,“火铃,出来·”·火铃一落地就跳脚,长马尾几乎冲天而起,“司空,你脑子有坑外面那么热闹,师父不玩也就算了,你也不玩快快快,搞银子”·四歌人模鹿样地劝了一句,“火铃,你也是,怎么就知道玩呢司空就是这么蔫巴,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你还能说他什么快,搞银子。”
司空斛失笑,放心大胆地蹲在池塘边拣了一筐鹅卵石,全变成银子塞进四歌和火铃的袖子里,三个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半河流水上飘着万千树的火红落叶,两岸江风与人声缭乱扑面而来。
四歌在卖糯米粽的摊子前停下脚步,“火铃,吃不吃”·竹筒糯米粽,长条形状,夹着蜜豆蜜枣豆沙,用竹签串起来,撒上糖粉五仁碎,也就陆僭和火铃这种不嫌腻的人爱吃。
火铃点头,“吃啊”·四歌深沉道:“那司空,你先去前面逛,我们吃完就来·”·司空斛奇道:“粽子而已,又不是汤面,还得在这吃边走边吃不行么”·火铃在跟店家喊:“多加糖粉废话,花生碎当然要废话,芝麻碎当然也要”·四歌慈爱地看了她一会,转回头说道:“说什么呢大家闺秀豆蔻淑女能边走边吃吗你先走你先走。”
司空斛拱了拱拳,“服·”·世界上脑子不好的人千千万,但不好到能把火铃当闺阁淑女的,你还能说他什么·司空斛自己逛,逛了一会,又好死不死地撞到四歌和火铃。
两个人人模人样地坐在河岸边说话,居然还拉着手……·他俩什么时候混到一块去了·司空斛蹲在他俩身后研究了一会,突然开口打断:“合着你俩就是为了支开我是吧”·四歌吓了一跳,蹭地回头,鹿耳朵都快冒出来了,“胡说什么呢”·司空斛“啧”的一声,“火铃,你知道他在泡你吗”·四歌满脸通红地伸手来捏他的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闭嘴你闭嘴”··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万万没想到,火铃一边吃糯米粽一边无所谓地回答,“知道啊。”
四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说:“你、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火铃满脸理所当然的懒得回答,又啃了一口粽子,把最后一口递给四歌,“有蜜豆,你不是喜欢吗你吃。”
四歌愣愣地啃下最后一口粽子,同时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每一次调戏都在这一刻遭到了嘲笑的反调戏··司空斛也是很震惊,没想到火铃看着跟个女流氓似的,居然还真的是个女流氓,当即很想跪服,“火铃,这么多年,你、你就由着他对你,那样,又这样”·火铃很有耐心,“刚开始我也烦,后来发现还挺好玩。
一步一步来呗,不试试怎么知道”·司空斛傻眼了,“试、试什么”·火铃一脸“你真幼稚”的嫌弃,同时目光似火舌一般舔过四歌抱着粽子棍瑟瑟发抖的惶恐容颜,莞尔一笑,“你说试什么”·震惊火铃和四歌的进度一日千里,这就拉上小手了,还很快就要体验生命的大和谐……·四歌也很震惊,“试、你说试什么”·火铃无意解释,指指自己的脸颊,“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四歌通红着脸,食指轻轻压住了火铃像金属一样凉冰冰的手背,倾身过去,在少女的面颊上落下灼热的一吻··司空斛慢慢地站起来,小小步地后退,一路退回了酒楼的小院,坐在自己房门前的台阶上,捧着脸震惊了好一会。
一边震惊一边自言自语,“我的妈哎,火铃哎”·“我的妈哎,火铃居然也想泡四歌哎”·“我的妈哎,火铃居然这么高调主动有内涵哎”·“我的妈哎,这还是我们山上那个除了吃就知道搞事的火铃吗”·他叨叨个没完,冷不丁听到一把清淡人声响起来:“火铃怎么了”·司空斛嗖地回头,陆僭好整以暇,站在廊下抱着把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
司空斛一头雾水,“师父,你不是睡了么”·陆僭心情很好地摇摇头,“不困·你刚才去哪了火铃怎么了”·司空斛一拍大腿,“师父,你可不知道火铃这人,可闹心了”·陆僭听完火铃的事迹,很冷静地说:“走。”
司空斛带着陆僭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陆僭从不离身的太微剑不知丢到哪去了,抱着把乌骨折扇且行且停,从满城水光烟气中穿过,看什么都很新鲜似的。
他这样就像上京赶考的世家公子一样自在惬意,司空斛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见他放慢脚步,陆僭也脚步一顿,停在他身后·略微狭长上挑的眼里蒙了一层薄亮的水汽,像是探究,又像是有话要讲。
司空斛没见过陆僭这样,忍不住心里一动,试探着向后迈了一步··陆僭微一反应,也向后迈了一步··他们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前,司空斛伸手叩了叩门环,叮叮叮三声。
陆僭有样学样,也叩了叩门环,也是三声··司空斛:……·看门的老伯拉开门探出个头来,“二位少侠,你们找谁”·陆僭疑惑地转头看看司空斛,司空斛:……·司空斛和老伯对视半晌,终于嘴角一挑,忍不住笑了,解释道:“没事没事,走错了,不好意思啊”·大门重新关上,司空斛“噗”的一声抱着肚子弯下腰,笑得差点滚下河去,“师父,师父,我说你为什么不喝酒呢你这酒品也太别致了吧”·别人喝多了打老婆,陆僭喝多了学人说话·他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陆僭一直没说话,一偏头,就看到陆僭也弓着腰,探询地看着自己。
司空斛开始做算术题··陆僭离开蜀山时十九岁,司空斛现在十八岁·十九加十八,等于三十七··想想看,陆僭,一个三十七岁的纯情少男,纯情得不知道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纯情得滴酒不能沾,纯情得喝了酒就粘人学人。
哇··陆僭确实没救了··作者有话要说:·哇……·目测明天要卡肉··虽然尺度不是很大,尺度相当小··但是为了审核小姐姐手下留情,我先攒一发人品,今天在评论里发几个小小小红包(真的很小很小很小非常小)=o=·(是的忘记说了我能发红包了因为开心给看文滋词我的大噶撒花花打call)·第39章 广寒·司空斛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给陆僭整袍子,“师父,走,咱们逛逛去。”
司空斛还记得陆僭晚饭没吃好,于是又带着陆僭溜达到了竹筒糯米粽的摊子上,指指自己面前方才火铃点过的那一种,“要这个·”·老板“哎”了一声,陆僭有样学样,也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种,“要这个。”
向来不吃咸粽的陆僭指的是腊肉粽,司空斛憋笑,又掏出两枚铜板,“都要·”·陆僭也说:“都要·”·老板一边洒糖一边偷瞄陆僭,大概觉得陆僭是司空斛家脑子有坑的傻叔叔,顺便还同情地多看了司空斛几眼。
司空斛并不在乎,心想陆僭还是好好休息的好,拿了粽子就带着陆僭沿着河道回到房间··廊下晚风微凉,夹杂着睡莲和青竹的清幽香气··陆僭接过腊肉粽,咬了一口,又停下来,看了看司空斛手里的甜粽。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迎着他的目光,咬一口,又咬一口,直到甜粽子只剩半根,才说:“想换”·陆僭点头··司空斛内心敲锣打鼓地、表面恬不知耻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亲一口。”
陆僭毫不犹豫地倾身过来,司空斛色厉内荏地汗毛倒竖地准备迎接酒后乱亲··随即,陆僭微凉的指尖在司空斛的酒窝上一触即分,复述道:“亲一口。”
司空斛又是怅然又是放松,舒了一口气,拿两根手指摸摸自己嘴唇,又盖上自己脸颊,流氓道:“师父,是这个亲——”·紧接着,陆僭凑得更近了些。
司空斛面颊一痒,有两瓣嘴唇轻轻覆在了那个酒窝上面··又凉,又软,又温柔,又宠爱,还沾着门外河边甜丝丝的水汽,还有十八年不散的霄明太华香的气味··片刻,陆僭退开,静静看着司空斛。
司空斛的大眼睛睁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僭,口唇张开,越发显得下巴尖尖··陆僭一脸坦然,司空斛却心想,他这跟拐卖有什么区别·他把甜粽子咸粽子一股脑地往陆僭手里一塞,推着陆僭的腰送他回房,“师父,不闹了不闹了你睡觉,等你醒了再说。
不然等你酒一醒全忘了,我怎么交待”·陆僭站在桌前,把粽子放下,一边整司空斛的衣冠一边慢条斯理道:“我喝了酒,记- xing -很好的。”
怕他不信似的,还补上一句:“真的·”·司空斛不肯再听,也不管陆僭还在替他整衣裳,扭头就走,迈出一步,立即觉出腰间一松,连忙伸手提裤子,“师父”·陆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司空斛的腰带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是司空斛的尊严命脉,只问:“阿斛,你为什么脸红”·司空斛近来个子抽条,腰上难免瘦了一些。
少年人不像陆僭,并没有维持着一个身量十几二十年,衣服都不曾换过尺寸··司空斛如果没有腰带,裤子真的会掉……·他捂着腰,又想要捂脸,捂来捂去,捂哪里都不对,气恼道:“师父”·陆僭大概以为他在生腰带的气,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腰往前一送,又很无辜地看着司空斛,示意我砍你一刀你□□一剑,咱俩刚刚扯平。
司空斛擦了把脸,鬼使神差地,真的伸手,在陆僭腰带上拽了拽··腰带凭空一卷,无声落地··陆僭腰窄,离了腰带就更少英朗曲线,白衫布料柔软,反而更加掩不住凹凸。
司空斛听到自己吞了口口水,声音很响,很丢脸··陆僭又问一遍:“阿斛,你为什么害羞”·司空斛差点炸了毛,“我哪里害羞了”·陆僭的微凉手背贴了贴他红得赛过石榴花的脸颊,“这里。”
又贴了贴他滚烫烤熟的耳朵,“这里·”·最后,四根有力柔长的手指渐次划过司空斛的脖颈喉结,“……还有这里·”·陆僭的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拂过极细嫩极敏感的颈间皮肤,弄得司空斛全身都涌起奇怪的感觉,又像鸡皮疙瘩,又像汗毛倒竖,又像身体最本能的某种战栗。
司空斛把眼睛一闭一睁,悲愤道:“……我是热”·陆僭眨了眨眼睛,潭水一样看不清水波情愫的眼底里终于泛上了一圈酒醉之人惯有的迷茫和清醒交错的缭乱,“……热就脱衣裳。
脱了再走,为师给你改一改尺寸·”·司空斛悲愤地把外袍一脱,丢在地上··没想到陆僭重新恢复了醉酒状态,也福至心灵地把外袍一脱,丢在地上,然后重新无辜地注视着司空斛。
司空斛哀叫一声,抱头蹲下,实在是发愁,同时也很同情当年把陆僭养大的长老,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摊上这么个倒霉师父··陆僭也蹲了下来,很安静地端详司空斛。
司空斛咬了咬嘴唇,突然伸手把陆僭的中衣一拽,“师父,咱俩大男人,脸皮不能薄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咱们就酒后乱- xing -糊弄一下吧日后大家都还能抬得起头——”·陆僭也把他的中衣一拽,司空斛忘了手里还拽着陆僭的衣服,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轻轻的两声衣料摩擦声响起,两人的上衣终于彻底寿终正寝··司空斛在尴尬的沉默中终于如愿注视了一会陆僭的胸膛,然后发现……和想象中还是很不一样的。
大概是陆僭在白头崖上总是懒得动,人又白,他总觉得陆僭有些弱不禁风··但现在一看,陆僭决不算弱不禁风之辈,虽然生得白,但一身筋骨流畅漂亮,皮肉也是恰到好处的结实紧绷,多一分就嫌太壮,少一分就嫌太弱,总之刚刚好的相宜文雅,刚刚好的英雄气概。
和梦里的那个师父一比……和眼前的这个师父一比,梦里的那个完全不够看·最主要的是,和陆僭一比,司空斛自己这一身细皮嫩肉,放在陆僭跟前,就好像毛没长全的小鸡仔抬头仰望瑞气千条的白天鹅……·司空斛正在悲愤交加中沉浮,陆僭突然抬手按了按司空斛的胸脯,叹息着添了把柴:“阿斛到底还是个孩子。”
司空斛仰面,又握拳,下定决心,这一夜就算是揠苗助长,也得给他长起来·手一松,裤子哗啦落地··陆僭盯了某个部位一会,从善如流地改口,“阿斛长大了。”
司空斛的脸就像干柴逢烈火,“嗵”地烤红了··下一刻,陆僭被司空斛推进被窝里,又被司空斛鼻尖抵着鼻尖逼问:“师父,你会跟一个孩子做道侣吗”·陆僭也不知道是醉还是醒,极缓慢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就好像蝶翼忽闪覆上叶片,又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上屋檐··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靠得太近,甚至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气流··陆僭说话也极慢极慢,声线低沉软糯,天生含情半盏。
“那为师得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孩子了·”·不管是四岁时第一次被火铃按着揍成猪头,还是六岁时第一次修习养魂功法,还是十四岁时第一次梦到师父,司空斛从来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至少没什么特别大的表情波动。
但现在,司空斛敢拍着胸脯说,往前数十八年,往后数十八年,他从来都没这么镇定过··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身下的陆僭,又沉静又专注,手上却一点不耽搁,干净利落地按住了陆僭的腰。
窄窄一把,好像一掌就能覆住一样的,师父的腰··司空斛掌心一半凉一般热,热的是陆僭的体温,凉的是陆僭的衣衫··白袍的下半截挂在陆僭精瘦的腰上,严丝合缝地绕过躯体,然后罩下双腿。
牙白细缎重重叠叠,尘虑萦心的玉兰花瓣,密密实实罩住隐秘花心,里里外外都是天上广寒色相万千··司空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空前大胆地探手下去··少年不知餍足的欢愉势在必得,连哄带骗地闹着陆僭分开双腿。
陆僭喉间发出一声宛若竹梢划过雨滴一般的含糊低吟,上身不可自控地拱了起来,实在吃不住,又哑声说:“阿斛·”·司空斛只笑一笑,鬓角一滴亮晶晶汗珠,映得清风更清朗月更明,动作却远非如此温柔,一次深过一次,又要再一次挺进。
陆僭的齿列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贴得极近,才能听到一丝喑哑如断弦的低吟··作者有话要说:·审核姐姐看我真诚脸·真的真的是清水炖白菜·有肉味是因为放了点鸡精·【来自一个被锁怕了的作者·第40章 骇舟·烈火吻冰刀,云将作雨,波浪拍船,万千蚁阵搔过脏腑,骇舟便在欲海沉浮。
秋日没有海棠,但昨夜下过雨,满塘的文君拂尘睡莲被打得盛了不少水滴,摇摇晃晃,将水珠留在花心··司空斛觉得风凉,拽了拽被子,又想起身边是陆僭,下意识地把被子往旁边推一推,手突然顿住了,倏然睁眼。
·身旁是空的··司空斛顿时醒了大半,猛地坐起身来,叫道:“师父”·霄明太华香的气味还在,陆僭没有走远,就站在塘边,给他留了一个背光的背影。
这个背影从姿态到气质都很熟悉,很像他第一次跟赤书焕离开了白头崖之后那次陆僭生气的情形··如果没记错,昨夜什么都发生了,好死不死,陆僭还喝多了——虽然他自己也喝了点酒,但没得推脱,他就是精虫上脑。
别说陆僭,这事要是给了他,他也生气··司空斛多年来“寄人篱下”,就像只会看脸色的小狗,对陆僭的情绪拿捏得十分到位,当即窝在被子里慌神了一会,最后硬着头皮咣当滚下床,又一步一磨地蹭到了池塘边,嗫喏道:“师父……”·陆僭的脸色不大好,垂眸注视着那几朵文君拂尘,半晌才动了动眼珠子,“醒了。”
司空斛懵懵地“嗯”了一声,“师父……昨天夜里,我……”·司空斛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愿再骗自己,再不能压抑着满腔爱意,却口口声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件事情的确做得不对,他自认做错,自认的确后悔·但他但后悔的是自己伤着了陆僭,而不是自己吐露了真心··陆僭心里有他,而他爱慕陆僭十八年。
这是迟早的事情,有什么对不对··他不明白陆僭为什么推三阻四,急得百转千回百抓挠肝,所以才会忍不住··陆僭却道:“为师知道·”·司空斛正在想事情,一愣道:“什么”·陆僭转过头来,面上没有太多悲喜,居然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容忍宽宥,“年轻人修道太久,有些杂念,总要找个出口,师父可以明白。”
陆僭这话说得重,仿佛司空斛是马厩里生得最英武的一匹马似的,生来就为了配种··司空斛脸上的血色褪掉一点,轻声辩解,“不是的·”·陆僭继续说道:“为师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司空斛猛地一握拳,劈头说道:“我就是有意的”·陆僭垂眸注视他,仿佛半晌才意识到了他说的是什么,突然一挑长眉,正要开口。
司空斛抢白道:“我就是有意的我从小就喜欢师父,师父一直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意,今年不说,明年也会说;这件事情,昨日不做,将来也会做我就是要你”·他话音未落,陆僭眼底终于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怒气,猛然扬起手掌来。
司空斛不闪不避,定定仰头注视陆僭精致至极的唇角人中,眼尾眉尖,那湛明双眼中亮若有光源··昨夜他仔仔细细亲吻过这张脸上每一寸肌肤凹凸,当时满心欢喜,却没想到,陆僭跟他离开蜀山,并不是接受他的心意,而仍然是抱着照顾晚辈的心态。
自己所作所为,分明是罪孽··……那他跟师父说“师父是我的心上人”,“师父是阿斛的一心安宁”,和“亲一口我就告诉你”的时候……陆僭在想什么·是一步步忍让,是强自按捺无奈和反感·陆僭的手挟着劲厉掌风,却没落下来,堪堪停在司空斛面颊边,终究化作轻柔的一碰,抚过司空斛的发顶。
太微剑滑出空气,云气从稀薄天光中流下··陆僭说:“阿斛,师父带你去一个地方·”·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城中集市,百里内外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陆僭带着司空斛落地,把年轻的小夫妻抱着孩子试虎头鞋、白发苍苍的老人买一串元宝纸钱……一一指给他看··司空斛道:“看什么·”·陆僭道:“看这人世纷杂,红尘扰扰。
凡人可以乐在其中,一入仙途,就再也不能了·”·“好在时犹未晚,你从未拜入蜀山门下·那么,这人间仍然可以属于你·”·司空斛茫然抬头,看着陆僭薄薄嘴唇张合,把骗局揭开给他看。
原来从一开始,师父就在骗他··见司空斛不言语,陆僭继续说道:“其实十八年前,师父自作主张带你回白头崖,一步一步研探如何洗清魔气,就是因为想要你长大后可以不为禁锢,可以随心而为,可以过这样的日子。”
他仍是蜀山玉札,所到之处,是灾皆弭,祸乱悉平··但是蒙青童死了,带出一点轻微的尘世牵绊··所以他从来不教司空斛什么仗剑行侠的本领,教只教灶火和养魂,都是自保和自爱的把戏。
“人人都说修道者可长命百岁,飞升丹霞,但道中人才知道个中苦楚·师父不想你这样,所以才自作主张·但阿斛,你很好,没有入修道这条歧途,也晓得人世真情可贵,为师深心甚慰。”
“但既然如此,便绝不应当同为师龌龊·你的心意,为师不能接受·阿斛,不值得·”·太阳光被遮掉一线,昏暗天色之中,戴棉帽的孩子被冬风吹得脸蛋红红,突然抬起头,兴奋道:“娘,要下雪了么”·他母亲把手呵上孩子的脸颊,笑道:“刚入冬,还早。”
司空斛漠然垂眼看了半晌,觉得陆僭说得对,但又不全对··他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论起来,这不过是他下山的第一年··正如陆僭所言,他留恋人间,但终究不过是因为人间有一个师父。
司空斛咬了咬嘴唇,突然问道:“师父,值不值得,是我自己说了算·你不能接受,是不是因为我不是蒙青童”·陆僭移开目光。
司空斛继续追问,“师父,她为金懿而死,为的是什么,你可知道”·在他的理解中,蒙青童是彻底在红尘情爱上绊了一跤,才把- xing -命交待在丹青崖上。
就是这份情爱,陆僭不懂··陆僭却说:“她不是为了金懿死的,阿斛·”·“你还小,不知道天泽之下其实众生皆苦·但若她还在,定然会告诉你,她为之交付- xing -命的,并不是金懿。”
这次轮到司空斛哑口无言··他从没想过那一夜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若蒙青童只是为了救金懿,大可召出魔气远走高飞,而不是舍命把走火入魔的金懿压进仰启洞渊。
陆僭是在告诉他,这世间除去情爱,还有更多人事需要照拂;以及,普天之下,陆僭只和蒙青童心有灵犀··司空斛咬了咬嘴唇,“师父,那你要的是什么”·陆僭一愣。
司空斛说:“十九师叔要师父抓荡邪火魔,师父就去抓荡邪火魔·蜀山要师父守丹青,师父便为蜀山守丹青·覆映要跑,师父就让它飞走·就连我要……师父都肯给我。
旁人想什么,要什么,师父都肯给,那你自己呢你要的又是什么”·极少有人会对陆僭发出这样的疑问,但司空斛问了··半晌,陆僭召回太微,重新穿云御剑。
天光过大半日,他才终于按下云头,落在了海中一片礁石之上··赤水之西,流沙之东,大河汤汤入海,海面凭空起波澜··北风飘飘至,西风郁来,四面八方都是海浪声,风涛吹得二人袍袖猎猎欲飞。
陆僭看着海面之上层层白浪,半晌不发一言,司空斛随着他的目光极目远望··海浪循环往复,拍击礁石,有一浪高就有一浪低,波涛与礁石撞击,发出清晰的有节律的涌动声。
司空斛注视远方海面,陆僭却看着司空斛的侧面,目光似乎可以穿透肌理骨肉直达心腑··司空斛的鼻梁高得带出一阵傲气,下颌曲线却温润如千秋少年·这锋芒外露的少年是他一手带大,仿佛昨天还是为了块冰西瓜而跟在他身后撒泼打滚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了解司空斛,却原来并非如此··作者有话要说:·诸位乘客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赶下车并发现车外在下刀·第41章 长海·司空斛突然收回视线,一转头,正正对上陆僭的目光,道:“师父,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看什么”·即将夕照,美景空前,在他眼中也如飞灰。
陆僭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回应:“师父想让你看一看,师父真心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陆僭不言,伸手指向海天一线。
人不知天之高海之阔,不知浪潮何年初见月·但只在远方一线,海面倏然消失于天际,无比轻快地落下世界尽头··司空斛跟着陆僭的指尖望去,脚下是海,头顶是天。
二者都不可穷尽,但毕竟都在人间··陆僭想要的东西在人间之外,不沾一粒红尘,说出来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名为“自在”··不知是海风太冷还是心底太枯,少年面孔上血色尽褪。
陆僭道:“阿斛,师父曾是少年时,在蜀山被拘得紧了,十分苦闷·少不更事,只想要一样东西,就是自在·”·“那时每次踏上云头,师父都在想,我并非无能之辈,也并非无侠情壮志,为何不能做纵情恣意的剑侠,却要拘在山中修什么太虚玄妙的‘道’若有朝一日,我可以离开蜀山,是否就可以仗剑行侠踏遍三界河山”·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有过少年凌云志,也曾摸到蜀山的脊梁。
但命运如同雪崩,从蒙青童到金懿再到司空斛,所有人命的重担纷至沓来,陆僭只能选择守在丹青崖上穷尽一生··司空斛脱口道:“师父,想要就去做——”·陆僭的神色无波无澜,静静摇了摇头,又按了按自己的肩头。
“不行·”·司空斛有一种预感,若是任由陆僭这么说下去,就如大水倾覆再无回转,忍不住退后一步··但陆僭转而伸过手来,温凉的五指在司空斛的肩上轻轻一按。
力道轻弱,但仿佛陡然在司空斛肩上拍下了一座高山,压得司空斛动弹不得··陆僭道:“阿斛,造物如此,人何无忧·”·“但再忧再痛再不得已,自己的天,要靠自己来撑。
就算生来获罪于天,前方尽是末路死局,都要走下去,因为没有人能替你走完·”·司空斛凝望陆僭平静的容颜,脑内一片空茫,尽是冬风吹进海浪涛声··所以说,陆僭带他逃出蜀山,就只是为了他逃出蜀山而已——陆僭上智超然,却尘虑萦心。
他从来没有打算过所谓 “同心”,更没有想过所谓“长相守”··这些天陆僭带着他且行且停,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置他,陆僭从一开始就想要回到蜀山。
白头崖十七年倏忽如露水,蜀山的陆僭仍然是蜀山的大师兄,是丹青崖的守山人··“仗剑行侠踏遍三界河山”十个字,陆僭不会忘,但也不会做··世间命途冷酷,人人头顶都有自己的一片天要撑。
司空斛也一样,同心和长相守可以留在心腑中新鲜至死,永远残念、永远耿耿于怀,但他必须带着这道有人用命来保的魂魄,藏起泼天魔气,在尘世中平安一生··在他而言,连厌世都是罪恶的一种。
就像陆僭要放弃游侠的执念一样,司空斛不能用人间的云雨旖旎和新醅旧曲来留住陆僭··陆僭教会他的东西很多,但镌刻最深的是这一条··从出生开始,司空斛被陆僭骗过很多次,刚开始是“你是为师捡来的”,后来是“剑法这东西你学不会”,再后来是“你没有法力”,一直到“师父带你逃”。
到了如今,司空斛只有一件事想要问··“师父,你心里有没有一刻,曾经喜欢过我”·陆僭眉睫轻轻一动,声线中几乎重新萦上三分宠溺,“师父当然喜欢你。”
司空斛眉毛都不动一下,继续问道:“是像我对师父这样的喜欢么”·陆僭不答··司空斛道:“我喜欢师父,用的是昨夜那样的心思。
师父,你可曾喜欢过我”·陆僭继续不答··司空斛茫然地想,果然是没有过·师父怕他伤心,虽然什么都肯给他,却不肯承认这一点。
陆僭待人好,永远温存仁慈,对谁都一样··冬风吹得海浪徘徊,如同云雷··陆僭的眼瞳就在潮- shi -的冬风中冷淡了下来,雪冷霜严,下意识地渗透出一丝厌恶,说道:“不曾。”
陆僭第一次如此直白,司空斛在陆僭冷漠得近乎陌生的脸色中奇异地冷静下来,突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被嫌恶”是怎么一回事··陆僭这样的人,想要骗谁都是手到擒来,想要骗谁十七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底,是因为万事不挂心,才万事可成全··而被自己的徒弟渴慕玷污,这就不大一样了·如肉身遭绑架,不愿成全,更不能成全··陆僭想离开俗世,更想司空斛离开自己。
他怀念的白日青春、花起香尘,对陆僭而言,都不过是中庸俗物·白头崖的师父只是假象··眼前这一个人,心比天高,命比天傲,剑挡西风,踏碎风月,对凡尘红紫都有无限厌恶——这才是真的陆僭。
剖开心腹,朗诵心声,换得一句难得直抒肺腑的“没有”——爽快·陆僭公事公办地说道:“师父不怪罪你·下蜀山时,师父想的是,你终究是我的徒儿,师父在一日,就护你一日。
但事到如今,便没有这个必要了·既然你已成人,我们相看两厌,何必相缚·”·司空斛自嘲地笑了笑,稍稍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长跪下来,朗声道:“师父要回蜀山,阿斛不孝,自知脏污,在此作别。”
“师父养我护我,都是恩情·此生阿斛有愧,来生必当重来救拔·从今以后,”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住陆僭··今日耽搁太久,日已将暮,天边霞光铺满长海。
浪花细细慢慢拍来涌下,在夕阳下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陆僭垂首看他,面容背着光,看不清眼底内容··但想必是无意听完司空斛的剖白,陆僭别开脸,并指为剑,在袖中一划。
玉色剑芒自宽大袍袖中凝- yin -合阳破风而出,太微剑现出实体,在礁石崖边停驻,微微抖震,蓄势待发··陆僭抬脚踏上剑端,薄唇轻轻一动,声音散在风里。
司空斛同时开口,吐出最后一句话:“从今以后,不至黄泉,不上蜀山·”·陆僭的剑光早已散入长空,淡红金紫的霞光拥紧玉色,不紧不慢地散入时空的罅隙。
司空斛没有起身,维持着长跪的姿势,紧紧盯着那道玉色··明知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师父御剑,最后一次看到陆僭云光焕尔身、风刀考丹青的风姿,但司空斛的双眼越来越模糊,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陆僭的话。
“阿斛,今后就算师父不在,也永远愿你无灾无梦·”·师父是他手中剪断了线的风筝,被人描绘得无比漂亮,纵然舍不得放,但白纸终归薄情,脱了线,总会走。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人间传说痴情怨侣,白头崖上自有皓日流云十七年··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十七年不长不短,刚刚好填满少年充斥谎言和虚无的前半生,但居然也能精卫填海一般填出一点奢望不来的默契。
纵然那个默契是此生不再相见··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写稿速度仿佛人力推坦克………………·第42章 过云·天将入冬,良乡地处北边,苍白天空中闷着一场过云雪。
但良乡往东便是东海,天总是还不够冷,雪憋着不肯下,云片之下涌动着寂静的狂躁··道边长亭中本来人迹罕至,此时却熙熙攘攘地围着不少人,正当中坐着个黑衣少年,远远看去,腰身笔直,宽肩窄腰,盘靓条顺堪称标致。
走近再看,就是啼笑皆非——黑衣少年长得跟神仙似的,圆圆嘴唇中却衔着两根铁签子,一边低头烤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吆喝,“一文一串烤肉山上野猪肉啊,不吃不是有钱人”·野猪肉当然稀罕,再加上他烤得确实香,过路人都默契地一掀袍子,披上几十金买来的名贵貂皮往地上一蹲,大吃大嚼地啃,“香再来十串”·少年抬了抬眼,“野猪没打够,就剩十串了,限购。”
穿貂的也很好脾气,“那啥时候还有啊我叫我家里人出城来吃·”·少年道:“随缘·”意思是赚完这一票就走。
穿貂的略有遗憾,“那给我打包成吗我、我带回去给他们热热·你开个价·”·少年面不改色,“一两一串·”·穿貂的道:“要”·又有人道:“我出二十两,十串给我吧”·赤书焕在拍卖肉串的人群中看了一会,挤过烤肉香味走过去,抬脚一勾,用脚面碰了碰少年的膝盖,“喂,小司空,别光顾着坐地起价,给我留两串。”
司空斛头也不抬,利落地哗哗哗洒孜然辣椒面,“十九师叔好,又见面了·你没听见吗二两一串·”·赤书焕咽了口口水,突然高声问:“哎,小厨子,你这是怎么烤的肉啊怎么不见火呢你是人是鬼啊”·实则司空斛烤肉的家伙是一铁盘滚烫鹅卵石,不见明火,热气腾腾——自然是用的真气。
穿貂的也奇道:“哎真的哎,怎么不见火呢莫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吧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谁要二两一串来着给他吧。”
那人道:“我也不要了不要了,谁爱要谁要吧,吃着瘆得慌·”·这些日子良乡本来就常闹鬼出妖,人人提着腰带跑路,也就是这些有钱人舍不得家业,不肯一下子走光。
一看司空斛这肉烤得邪乎,围观群众顿时想起种种传闻,作鸟兽散··司空斛手里捏着一大把铁签子串肉着了急,“哎你这人还没给钱呢”·两个穿貂的早就跑远了,身后带起一溜黄土飞烟。
赤书焕道:“我给我给,一文一串是吧我给来,快把肉给我·”·司空斛残忍一笑,并指一点,肉串被真气烤得油光铮亮滋滋作响,片刻就变焦炭。
他把肉串往鹅卵石上一丢,“别忘了给钱啊·”说完抬脚就走··赤书焕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大喊,“钻钱眼里了你脸上凿个方孔就能串起来当钱使了”·司空斛确实钻钱眼里了。
因为陆僭一走,还顺便带走了点石盅··司空斛没有进账,又爱吃香喝辣,再加上身边还有火铃这张挑东捡西的嘴,他这小日子过得,怎一个惨字了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本事——想想人家陆僭,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随手炼法器的修为,而他呢……他能活着不饿死,全靠打野猪烤肉串。
每天弄得一脸沧桑黑灰,还每次都被赤书焕截断财路,白天跟赤书焕生闷气,晚上被火铃殴打··司空斛气冲冲走了一阵,终于气得回头爆发,“你就不能不跟着我吗”·赤书焕把手一摊,“掌门让我们追捕,我们就得追捕。
就算你师父回去了,你也不能逍遥法外呀·”·陆僭回山之后转了- xing -,彻底对这个徒弟不闻不问,掌门要杀要剐都随他去··自然,也是因为司空斛现在翅膀硬了底气足,虽然不会御剑不会剑术,但勾画符咒摆弄法气的歪门邪道玩得炉火纯青。
任凭长老和弟子们追到天涯海角,司空斛隐藏魔气毫无踪影,岿然不动地蹲在路边烤肉卖笑,坐地起价,流氓得理直气壮··司空斛跳脚,“师叔,你自己什么斤两你没数的啊你抓得了我吗”·赤书焕“诶嘿”的一声,“你可说呢,光凭别人都找不到你、只有我逮到你三次这一点,我可就能排蜀山英雄榜第五了吧”·司空斛忍不住翻白眼,因为别人找他是靠脑子,而赤书焕没脑子,能找到他完全是靠味觉。
但司空斛默了默,突然问:“前四是谁”·赤书焕掰着指头数,“掌门,大师兄,师娘,大师姐·”·司空斛低头碾了碾脚尖,吸吸鼻子,转头走了。
良乡城门外官道漫长,司空斛现在不大用真气,再加上本来也不会御剑,万里河山全靠双脚丈量,慢腾腾地背着沉甸甸的隅康弩往城中挪··少年不知冷热,一年四季都是那身精干的玄黑短打,有点单薄有点孱弱,落在知情人眼中,甚至有一点麻木的悲凉。
赤书焕追上去,一把搂住少年的肩膀,跟他一起向城中走去··司空斛习以为常地嫌弃,“脏手拿开”·赤书焕道:“脏手个屁,怎么跟师叔说话呢师父要是不跟着你,谁带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司空斛瞥了他一眼,赤书焕笑道:“装什么装,回回碰上我你都狠敲一笔,现在钱袋又空了吧”·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蜀山上战力值的前四名里除了一个死人蒙青童,剩下的三个都是无情无义的方外人,对“转世”这种事看得很开,虽然华金有时候掉两颗眼泪,但前三名的口径十分统一,“青童是青童,司空是司空”。
相比起来,赤书焕大概是最看不开的一个··从前在蜀山上,司空斛在陆僭的翅膀底下当小鸡仔,赤书焕不好说什么;如今司空斛彻底搞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了,和蒙青童生前的境遇有点相似了,赤书焕就觉得不好意思了。
山上的长老们和大弟子们被蒙云中一脚踹下山来追捕司空斛,赤书焕在其中很是浑水摸鱼地放了几回水;放水还不算,还要关心一下蒙青童转世的生活水准,时不时地走在司空斛前面,装作打呵欠,顺便掉个钱袋。
没想到司空斛软硬不吃,不知道就坡下驴地捡起来买烧饼吃,还以为是真有人掉了钱袋,一把捡起来钱袋往他后脑勺上扔,“喂,你钱袋掉了……十九师叔”·头几次,司空斛转头就跑,赤书焕只好死皮赖脸地抱着少侠的大腿哼唧,“不是,我说,你能不这么实诚吗你跑个屁啊,我打得过你吗”·一回生二回熟,司空斛都被厚脸皮赤书焕磨炼成了又一个厚脸皮,所以赤书焕追他追到了良乡,一点也不稀奇。
他站定脚,摊开手,“是啊,钱花完了,师叔,再给点·”·赤书焕捏了把他的肩膀,“啧”的一声,“这么大冷的天,你就穿这么点棉衣呢大师——”·赤书焕瘸了舌头,赶紧住嘴,这才想起来,司空斛从来就没穿过棉衣。
白头崖上四季如春如夏如秋,就是没有冬天,原因是司空斛的个头翻新太快,而陆僭实在学不会缝冬日棉衣··冬风干冷,赤书焕把这事翻篇,一溜烟带着司空斛去酒楼吃饭,一马当先地拍银子包下二楼,“上酒”·小二端着酒坛子跑上来,只见窗边又是高挑的两条身影,其中一个仍是那个长得甜乖乖神情凶煞煞的黑衣少侠,另一个年纪大得多,却是个穿红衣裳的生面孔。
小二一看就乐了,“哟,少侠,换伴儿啦”·司空斛终于舍得抬眼瞥了一下,眼角的光又恶又冷,小二连忙“呸”的一声,放下菜单,“当我没说。”
赤书焕年纪比人大多少,脾气就比人小多少,狗腿道:“怎么着,你来过这间”·司空斛不接话,只拍了把背上的隅康,“火铃,出来点菜。”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忘更新·第43章 还魂·司空斛不接话,只拍了把背上的隅康,“火铃,出来点菜·”·火铃哈欠连天地幻出形体,往桌上一趴,任由长马尾拍了一桌,闷声闷气道:“炸酱面,烤鸭,梅菜包子,酸梅汤。”
小二道:“哟,姑娘,行家呀我们良乡也是京畿重镇,天子脚下的好吃的都让你点了”·火铃揉了揉眼睛,“可拉倒吧,你们京畿这一片就没什么能吃的东西,良乡吧,还不错,有点海鲜,结果都被你们瞎糟蹋了,我说你们跟岭南人学学行不行”·小二倒没觉得自己吃得不行,也不敢多嘴,铛啷啷下楼叫菜去了。
赤书焕道:“火铃,怎么这么不高兴要不要我带你回蜀山”·众所周知,陆僭是带着那头白鹿回蜀山的,白鹿和火铃这个龙鳞精是一对儿,被谈崩了的师徒两人这么分开,火铃不生气才有鬼。
没想到火铃一愣,“没有啊想什么呢我跟四歌又不是你们这些短命的凡人,百八十年就是一觉的功夫,等你们死了我们再见面也没什么啊。”
赤书焕修道一生,还没个十几岁的小妖精通透,听出了一头自惭形秽的冷汗,“吃菜吃菜·”·司空斛随便吃了点,擦擦嘴,从赤书焕钱袋里抠出两块银子交给小二,问道:“听说近来良乡不太平。”
小二擦了擦纹银,塞进腰带,四顾一下,悄声回答:“是不太平,都说是有鬼,尤其是王员外家,噫惨的呀”·赤书焕猜出他是什么打算,想必是钱确实不够花,要干点副业,降妖除魔杀鬼,顺便赚点钱。
他低头吃面,呼噜噜咽面条,含糊道:“这行你没经验,我跟你一同去·”·赤书焕和司空斛一路走一路打听王员外··良乡是天子脚下行宫所在,富户人家本来就多,不过再狂傲的穿貂之辈,见了这位王员外也得几十步之外就老老实实行礼。
员外这官不大,但王员外这个员外做得格外憋屈一些,动人一些··王员外大名王海臣,八十六岁寿终正寝··人如其名,王海臣这一生从无名门客扶摇直上九万里成为帝师丞相,又飞流直下三千尺变成良乡员外,堪称波澜壮阔。
王海臣早年间并不被先帝器重,一直是小皇子的陪读先生·先帝的朝堂兄友弟恭,并无太多倾轧,何况小皇子并不是太子,- xing -子又快快活活,不大愿意涉足朝政。
不知是王海臣野心大,还是小皇子披羊皮做狼,还是情势逼人——总之,就这么一个不想上墙的小祖宗,王海臣却有本事一手扶着他覆手翻云,成了当今天子。
再后来,王海臣跟蜕变成了笑面虎的小皇帝配合无间,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收服了岭南的融天神教海盗军团,以盗为军,将东海列岛群海收回版图之中··小皇帝千秋霸业成,官拜二品大员的王海臣却仕途飞流直下三千尺,直接被踹到京畿港口良乡,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员外,可见伴君如伴虎。
三四十年倏忽而过,昔日帝师就这样困居良乡,直到人死灯灭,还不得安生——王员外死后停棺王府正厅,然而这棺材却不好命,次次都是过一夜后便烂朽得刺鼻难闻,还长出无数不堪入目的藤蔓青苔狗蘑菇。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棺材烂得不足为外人道,躺在其中的王员外却鲜活如生··王员外生前最后一夜做了个梦,梦里留下四句话··“犯斧钺处三点金,赦罪建祠平清名。
焚香遥告麾下鬼,剑戟过之风雨平·”·“三点金”是渔民海盗的黑话,指的是良乡港外的三块险恶礁石·这打油诗的意思是要王员外的家人去良乡港外打捞一下什么罪犯遗骨,并重建清白,还要给这群孤魂野鬼立个祠庙·赤书焕道:“要立祠庙,是有求于人,但这手段——是强鬼所为。”
王员外的独女很有气魄,直觉这群恶鬼无理取闹,何况这七言绝句打油诗简直狗屁不通,一看就是真有鬼,所以死活不肯立什么祠庙··棺材罢了,坏了就换,再坏再换,反正王大小姐不差钱,有的是功夫死磕。
门外朔风呼啸,门里也是一片冷冰·王大小姐日日在正厅外拉着花梨木太师椅翘腿一坐,坐看人和鬼谁能恶得过谁··奈何王大小姐倒插门的夫君胆小如鼠,偷偷摸摸从路边捡来了舌灿莲花的赤书焕和闭嘴深沉的司空斛,礼待上宾,把两位捉鬼大仙安排在东厢房。
赤书焕趴在床上让使女捶背,“妹妹,稍微往下点,哎,对了·你叫翠云闹鬼还魂什么的,你害怕吗”·翠云掩了掩口,“我家老爷生前行端坐正,我不怕的。”
司空斛笔直笔直地坐在桌边,摊开纸笔,活还没干,先发一会呆,仿佛还是孩子脾气··这孩子长得好,个子高腿长,从背影看去肩宽腰窄,其实已经是个大人。
赤书焕推开翠云的手,坐起身来喝了口茶··“小司空,十九师叔也不清楚你跟大师兄到底……到底是有什么嫌隙·但是有几句话,该讲还是要讲。
大师兄有大师兄的苦衷,不管他做什么,你别怪他·”·司空斛落笔的手腕一顿,生生在纸面上划开一道肖似陆僭笔迹的屋漏痕··赤书焕道:“这些年魔界不振,还是因为十几年前那一战,掌门重创了魔尊。”
“那一战听来轻巧,实则掌门赴战之时,全蜀山都抱着必死之心·师父走前,师娘说:‘你是蜀山的天·你要是回不来,天就塌了·’”·话是这么说,但没人知道蒙云中回不回得来,陆僭蒙青童赤书焕等人还都是孩子,帮不上什么忙。
那时,蒙云中信手揉一揉陆僭的发顶,对华金说:“那就要有劳你,让僭儿长成堪为补天的栋梁·”·赤书焕突然拍了一下脑门,笑着说:“说起来,你师父也是很有意思,重点跟别人永远不一样。
掌门走后,他问了师娘一个问题·你猜他问的是什么”·司空斛道:“他问,为什么偏偏是他”·以命补天,陆僭不是不愿意,那么小的孩子对此还没什么概念。
但看司空斛的求学态度就知道,陆僭此人很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他问的的确是:“为什么偏偏是我”·赤书焕敛去笑意,慢慢地说:“没错。
师娘告诉他,因为我醉心炼丹,因为大师姐毕竟是女孩子,只有他上智过人,法气清良,是天降云泽,必将担当大任·没有人有资格舍弃和浪费自己的天命,天道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陆僭和蒙青童、赤书焕生来一样,都是快活自在的年轻人··但在堪当大任的细碎语句中沉浮半生,“我”与“众生”终于自然而然地生出分野。
陆僭在漫长的暗示中长成如今的样子,就算带着司空斛远走十八年,心底里始终都有一片空地留给蜀山和蜀山撑起的三界——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片隔绝黑暗暴虐的天,而且他确实是。
司空斛笔尖顺下去,沿着那道屋漏痕挑起勾画,气定神闲地说:“我明白了·”·这次轮到赤书焕一愣,“明白什么了你”·司空斛说:“我不怪师父。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怪师父·”·陆僭对世人有多少恩慈,便对他有多少愧疚·司空斛恐怕永远都不会忍心怪责陆僭,何况,做错事的是他自己··司空斛仔仔细细地询问管家,仔仔细细地把闹鬼还魂的细节记录下来。
赤书焕道:“小司空,以前没发觉你有捉鬼这个闲情逸致·”·司空斛留给他一个板正松闲的背影,随口道:“没捉过,试试看·”·捉鬼降妖,自然是修道者最基本的修为,从“金简玉札”的壮烈事迹中可以得知,陆僭没少做过,若非如此,他也成不了那片天。
司空斛有一点想懂,有一点跃跃欲试,有一点想要重蹈覆辙,还有一点想要悄悄替陆僭行道的好心··赤书焕就叹了口气,“你要怎么做”·司空斛道:“鬼可还魂,我可招魂。
招来那鬼魂的魂魄,一问原委便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好像都很想直接在这[全剧终]·······。
········我偏不嘻嘻嘻嘻嘻·第44章 鬼将·赤书焕晃了晃脑袋,一脸疑虑突然一扫而空,很欣慰地躺了回去,“翠云,我腰痛”·不管人鬼魔道,凡事开诚布公,这倒是陆僭的路数。
不过司空斛哪来的底气招魂·招魂不难,但招魂引来魔气波动,到时候他要跟闻风而动的蜀山长老们血战良乡·结果司空斛诧异道:“怕什么,真让他们追过来了,我长着腿不会跑的吗”·赤书焕这才发觉,司空斛就算被陆僭扔了,也还是很护短,就算跟长老们短兵相接,司空斛也舍不得让他师父难做。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这简直是可以载入史册的暗恋明缠,赤书焕选择闭嘴沉默如翠云,爬起来去跟司空斛捉鬼··大街小巷万籁俱寂,过了小半夜,簇新棺木已经重又腐烂,散发出草木的腐臭气息。
司空斛敲敲棺木,又等半晌,还是无声,迅速放弃沟通,捏个诀往棺材板上一拍,“出来·”·三道黑气“扑簌簌”地被拽出棺木缝隙,又被随之而来的三道黄符拍出原型,咣咣咣化成三个面白唇青的形体跪在地上。
三只鬼穿船员衣衫,声音都很嘶哑,胸口开着一道大洞,里面似乎仍在渗血一般,由里到外透着一股- shi -寒,一个个尖叫:“王海臣王海臣还命王海臣还命来”·这倒有意思,王海臣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来讨命,王海臣死了,他们倒来作死了,可见人怕鬼没有道理,鬼怕人才是真的。
司空斛打了个呵欠,扶着木板往后一跳,坐上王员外的棺材板,睥睨众生地一抬下巴,“你是首领”·为首的一个不予回答,用沾着海底污泥的长指甲扣上喉咙,逼迫自己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号。
司空斛和王大小姐抱臂冷眼旁观,赤书焕和大小姐的倒插门相公躲在后头看热闹··天色深黑,此时遽然起风,海风的咸- shi -潮冷冲了进来,裹挟着窸窸窣窣的破风之声。
黑风- shi -浪呼啸着穿过良乡静谧的街道,在王员外家门前凝成十名水手的半透明形体,简陋粗布衣上俱是泥污海腥,胸口与四肢上巨大的创口仍然- shi -润··司空斛不发一言,抱臂等待。
直到那阵- yin -冷的窸窣声停驻,十名水员魂魄歪七扭八地让开一条通路,最后面的一个“人”方才走上前来,微一拱手,“在下柳上原·”·跟那群破衣烂衫的粗人鬼相比,这个柳上原还算是十分有人样了,匀长苍白的鬼面孔上虽然纵横着几道血迹,但神情安静,颇有书卷气,在盔甲之下穿着的乃是读书人的青衫,但杀伐之气明摆着,将军就是将军。
看来这些船员并非正经船员,十有八九是柳将军的麾下兵将,死得不当其所,怨气太重,不能转世,刚刚巧碰上了万鬼泉曲大乱、三界魔气震动,所以才会现世还魂——说来说去,此事确实该算到司空斛头上。
司空斛一挑下巴,颇赞赏似的问道:“有什么冤屈”·柳上原微一沉吟,“在下麾下之人所遭受的,若说是冤屈,便是轻视折辱,原本不该多提。
但少侠既问冤屈,在下便论一论冤屈·”·王大小姐恨不得一脚踢爆这鬼的漂亮脸蛋,当即忍不住叫骂:“你有什么冤屈我父亲清白一世,到头来被你们凭空赋污名,我父亲的冤屈又要与何人说”·柳上原十分平静地看了她一会,移开目光,轻声道:“看来王相至死都不打算说实话。
寄望于王相的当年之勇,是在下唐突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王海臣当年在“三点金”害了这帮人··赤书焕要烦死文人这股子酸溜溜了,直接一拍棺木,“有话直说行不行”·柳上原揭开王大小姐的乌龙茶盖,合眼闻了一会,柔声道:“大小姐,在下与王相常年出海征战,虽不曾见过你,却常听王相提起独女聪慧,可惜至死不得一见。”
他怅然地直起身来,目光扫过身后的那一团团摇摆不定的人形雾气,半晌长叹一声,“就这么悠悠荡荡,有多久了三十年还是四十年我都记不清楚了……明明都是英雄啊……”·柳上原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却是个会讲道理的人。
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前,王海臣还是权倾朝野的帝师··朝野之上争斗从未平息,四海之外更有倭寇作乱,边境不宁,路有饿殍·就在这个空当,小皇帝却拉着他心尖尖上的陈贵妃回了一趟岭南,省亲。
岭南海外倭患最烈,加上贵妃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亲省得腥风血雨,小皇帝去的时候还和贵妃成双作对,回到京师的时候变成了孤家寡人——陈贵妃是海盗出身,小脑瓜里有的是讲不通的道理,小皇帝非但摁不住她,还有好几次被她摁着打。
小皇帝思来想去,也是被打服了,只好任由路子太野的贵妃回到魔教当教主··他自己回到朝中,命王海臣组建海船舰队,收编陈贵妃麾下的义兄——也就是柳上原将军。
柳上原出海抗倭,一来一回,就是五六年过去··柳上原、王海臣和扶桑倭寇在东海之上炮舰齐发地激战旬日,千机算尽仍旧无法全身而退,正在胶着时,一队海盗船悄无声息地浮出海雾,黑锋大旗迎风招摇,火炮齐发,瞬间击沉数艘扶桑海船·船舷上一个人影红衣猎猎,六合无双地扛一把豁口长刀,正是讥笑圣贤的海盗头子陈贵妃带魔教教众驾临海上战场。
刀光翻动血光翻涌,一天之内,东海茫茫为敌血,三点金石积尽白骨·良乡港一战酣畅淋漓,但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万分复杂,皇室的胜利是由民间魔教带来的,这对几乎所有朝中人来说都是不可容忍。
朝堂人做事素来如此,造规矩是为作茧自缚,主世道却落得泥足深陷··王海臣护了小皇帝大半辈子,当下连一刻都没有犹豫,转头驱逐柳上原的战舰·船上兵员倾力回击,没能被驱逐,反而被击沉。
那艘战舰名为“飞蓬”,其实是三个人的久远约定,带着甲板上所有沉默的记忆轰然沉海··人死不能复生,海波的余音拍到京师,只有一点微弱的余波。
小皇帝这一生都和气快活,但这一次触及底线动了真气,天子之怒不循常理,刚刚够把王海臣拉下马··夜空中星子隐没,月色渐隐,风声呼啸··满城居民被夜半的狂风吹醒大半,联想到近日传闻,纷纷聚集到王府门外,仗着里间两个修道者,并不十分害怕鬼魂。
·柳上原凝视茶盖下温柔的水汽,死亡已久的眼瞳中一点光都透不出,“我是随波而逐之人,毕生理想不过是成全此生,赶往轮回·但他们不一样。
不敢夸口四海宇内,这满船将士至少护佑了良乡百姓·英雄至死蒙冤,乃至不能转世,敢问大小姐,这算不算得上冤屈”·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冤屈至此,魂魄徘徊不能去,只能指望生者立起祠庙刻好自己的姓名,用这种方式获得宽宥,或许有一日可以散进六道轮回。
室内一片屏气凝神,王大小姐眉眼一垂,突然扬声道:“来人,关门”·大门应声关闭,隔绝满街好奇目光,王大小姐转回头,“二位,劳驾做法。
此间事了,必有重谢·”·司空斛撑着手坐在棺材板上,脸孔上一丝表情也无,“做法”·王大小姐道:“劳驾·”·司空斛盯着她静了片刻,突然挑眉一笑,足尖一点,在棺材上高高站了起来,朗声道:“鬼道事,人间审”·人间审鬼道·黑红魔气从食指间流溢而出,凛然向天一指,在七零八落的瓦片坠地声响中以魔气画符咒,花纹循回往复,中心处隐隐透出血红,激得屋顶“砰”地被掀开去,随即是院墙高门,重新放进生者的目光和口舌。
赤书焕失声叫道:“司空,不可”·司空斛站在高处,看向一城人和半城鬼,“再说一遍,有什么冤屈·”·黑衣少年神情冷厉,声线低沉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仿若刀笔断人间的鬼判官。
作者有话要说:·来自存稿箱的say hi·第45章 姓名·司空斛站在高处,神情冷厉,看向一城人和半城鬼,“再说一遍,有什么冤屈·”·活人们方才已经听了个大概,但人鬼殊途,场中一片安静。
赤书焕还蹲在一旁,手里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咣当落地··司空斛这人,有点迷··按照赤书焕的理解,一个人跟了陆僭十八年,就算是根玉米棒子也沾上霄明太华香的味儿了,莫说是这么个一点就透的孩子。
根据赤书焕的观察,要说司空斛脑子里没装上陆僭的行事办法,那是很扯的·陆僭的距离感和威严气,被司空斛举一反三地根植进血肉,有时候两个人连抬头看天时有礼有节的傲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有什么冤屈”这句话,当年陆僭问过无数遍,他是为冤者伸冤··而司空斛画皮画虎不画骨,“人间审鬼道”沸反盈天,眼下,他是要为冤者报仇。
赤书焕眼神一冷,“司空魂已招来,应当速速遣散,公审一开,魔气激荡,你一定——”·司空斛罔闻劝阻,昂首冷眼,坐待鬼道正气掀翻人间庙堂公案。
岂料人群中首先响起一个瑟瑟缩缩的声音,“王大人公正廉明一生,就算有点小错,也不至于如此·再这么下去,我家的店也没法开了……”·又有人说:“是啊,王大人爱民如子,我家的田地还是从王大人家租来的呢。”
“我大儿子在王家家塾读书,先生教得好,少侠这么一闹,可就……”·阶上阶下人鬼相互指责,司空斛在沸腾的人声之中沉默下来··良乡人人都与王海臣有所挂牵,所以王海臣过去做了什么都不重要,眼前的安稳平定总比旧案罪孽来得牵肠挂肚。
原来如此··原来众生皆盲,人人都不无辜··司空斛咬着后槽牙,嘶声道:“你们不是要伸冤么”·抠破喉咙的鬼声再次响彻夜空,数百鬼兵从城外乱葬岗上飞扑而下,在司空斛被鬼气浸得通红的符咒中逡巡不定,凶恶地环视满城生者。
有孩子禁不住恐吓,“哇”地哭了出来··招魂做法是一码事,统御鬼兵是另一码事·做前者的,或许还是修道者;与后者有染的,则无异于魔界尊长,就连当年的金懿都不敢·司空斛本来就满身蛟龙魔气,他若真与魔道同流合污,不就是又一场人界浩劫·赤书焕脸色发白,“司空,该停手了。
你到底要什么”·司空斛饶有兴味地观看满地混乱,唇角含笑,露出一丝近乎嗜血的光芒,“不想要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人间鬼道有各自公义,人和鬼斗一场,谁会赢”·这话说得有三分陌生的轻浮,赤书焕心一沉,直觉司空斛可能已经被魔气驱使,有些入魔,“你要输赢,大可不必动干戈。
大师兄为你退隐十七年,如今你- cao -纵魔气,不是有违——”·司空斛转回脸,眼底清明,分明十分清醒··他修习的是藏魂之术,从小就学着压抑天- xing -。
“元始大真,五雷高尊·太华皓映,洞郎八门”念得多了,- xing -子淡漠无比··离开白头崖后有了对比才知道,除了陆僭,甚少有什么人事能把他激得动真气,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只要不触及底线,他都没什么想法。
魔气泼天,但在他身上□□控得流转自如来来去去,其实也不过如此··赤书焕目瞪口呆,发觉司空斛虽然被陆僭娇惯得举一反三,但是自成一派,野生野长,很争气地长出了自己的“道”。
他没全然复刻一个陆僭,他用陆僭的功夫做事,但不用陆僭的脑子想事··陆僭心境仁慈,手段却狠辣,是以远观近看都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好惹,其实是淡漠居正- xing -。
而司空斛看着是个热络可人的小少年,漂亮的皮囊里却对万事万物都毫无热情·心境本就狠辣,手段只有青出于蓝··离开陆僭,他也可以追随一点自己中意的东西,譬如行侠仗义,譬如快意恩仇,即使看来看去都是陆僭的曾经。
一旁的柳上原凝视漫天恶鬼嘶吼和满地惊恐惨叫,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王大小姐咬着牙向前一步,“你们……你们有本事冲着我来不管此事真假,终究是我父亲的过失,你们欺侮无辜世人,算是什么本事”·厉鬼在天空中微一停顿,不约而同地俯冲而下至王大小姐的发顶,尖啸声填满了没了屋顶的正厅,撞在腐烂的棺材板上,“我们都死了我们都死了凭什么你们可以活着凭什么”·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情形近乎失控,柳上原难耐屈辱蹉跎似的闭了闭眼,柔声道:“静稳。”
·“砰”的一声,名为静稳的海员撞到了棺材板上,踉跄落地,年轻稚嫩的面孔从鼻梁上被劈成两半,茫然凝视了一会王大小姐的尊容,突然长跪而起,接连磕了三个响头,“王大人……王大小姐,求你,求你我们是来求你的”·王大小姐一愣,“求我”·静稳见她不懂,磕头如捣蒜地继续下去,“求你,求你为我们修建祠庙我们在人间耽搁太久,不能转世,不知道前世的亲人爱人在哪里,又不能追随寻找……我们需要一块灵位,求你,求你为我们修建祠庙,刻好我们的名字我们将军叫柳上原,我的名字是欧静稳,他叫郑英豪,这个是梁凡……”·眼前是数百恶鬼跪叩人间善人,司空斛见的世面少,因此不知道,鬼跪人比起人跪人来,只会更多,没有更少。
为什么世间人都有如此多的条条框框,繁琐利落地将命运捆绑在大石上,连鬼都不例外·又是为什么,只有他司空斛一个人可从中闪避·司空斛茫然地晃了晃头,脑海里突然涌出中秋前人间的河边,他在算命摊子上写下的两个字:陆僭。
当时满城河光飘摇,那骗子把这两个字摸了又摸,才悠然道:“此人好解·是你的心上人这个人或许也想与一人成双并立天地间,可是就连名字都是僭越冒犯,你要他怎么成双”·陆僭不能放掉三界秩序,却终究是打开了一条通路,带着司空斛离开蜀山禁锢,让司空斛游离在秩序之外终老人间。
那两个僭越的字铁画银钩,护佑他一生周全··司空斛仿似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缓缓地抬起了目光··视野里,赤书焕的朱红衣角被夜风掀起,微微一荡。
半空中和石板地上挤挤挨挨的鬼魂凑在一次,本就无理智可言,说了几句话就重新失控,凄厉尖啸再次响彻夜空,紧绷发红的魔气凝成丝线涌上天空,照得星月失色,雪雨将来。
司空斛应该出手按住良乡上空沸腾的魔气,但他心乱如麻,脑海中一个师父与眼前的沸腾鬼影融成一团,忽而是鬼魂的凶恶面孔,忽而又是师父的笑··他向后退了一步,低声说:“师叔,我师父他是不是骗了……”·赤书焕神色如常,甚至近乎宽容地一笑,眼底却猝不及防地划过一丝犹疑,“怎么会。”
这不像赤书焕··赤书焕见过司空斛被关在仰启洞渊里的样子,当然应该知道司空斛可以疯到什么地步,也一定知道陆僭骗他堪称惯犯,他会说“怎么会”·司空斛猛然别过头,心里打了个突,突然想起前日夜里赤书焕躺在榻上时,听说他要招魂之时,脸上浮起的也是这样不相符的一笑。
夜风发凉,刮掉了发肤表面最后一层体温··见司空斛凝视自己,赤书焕似乎被拉回一丝神识,皱眉道:“司空,做什么”·司空斛看着赤书焕,很认真地说:“师叔,你以为我疯了我本来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吗”·赤书焕漫不经心地望向漫天厉鬼,“无妨。”
司空斛缓缓放下了手中画符的动作,心底里发出一声冷笑··赤书焕这人欺软怕硬,本事又弱,最怕闹得不可挽回·想来,他一开始就该像刚才那样厉声阻挡才对,绝不该等到了魔气沸反盈天之时,他才重新露出宽容神色。
赤书焕有一半是陆僭带大的,蜀山的规矩道义,他一样不落··他一定不会跟着司空斛到了棺材前,眼看着他召出鬼兵搅乱人道·甚至,赤书焕绝不会有本事从三界茫茫中找出一个卖烤肉串的司空斛来,然后跟他游戏人间。
游戏就游戏,偏偏赤书焕还时时前言不搭后语,或者像现在这样言行不一··没有别的解释——赤书焕这具身躯里,还同时寓居着另一个神识·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了,sorry sorry大家上午出去了,忘记放存稿箱了QAQ·第46章 驭龙·司空斛缓缓放下了手中画符的动作,心底里发出一声冷笑。
仰启洞渊与其说有禁锢妖魔之用,倒不如说,只是为了一番力量争夺的上演··所谓三界秩序,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为的只是二字,“平衡”··十八年前蛟龙出世又隐没人间,把金懿和骨骸嚣张的魔气留在仰启洞渊中,三界势力俨然被打乱重组。
有吸纳魔气的仰启洞渊在,魔族永远忌惮蜀山,生怕离得太近灰飞烟灭··距离带来安定,安定之余堵不住悠悠众口,未免有人议论蜀山包藏祸心;·但有金懿在仰启洞渊中,蜀山又可从这一层祸心中摘干净自己,尤其是有一个三界闻名的陆僭守在丹青崖上——蜀山掌门独女殒命于此,蜀山大弟子又立誓守护一生,这代价对任何门派来说都是掏心掏肺。
若再有人说蜀山对此不上心,就实在是没什么眼力见了··如此,蜀山永远在人间一家独大,又永远不能用实际的作为摆脱这一点祸心的罪名··到如今,魔界人界,各自对仰启洞渊虎视眈眈。
魔道中人荤腥不忌,修道者则多少顾虑万物化生的美名,人人嘴上都可以说自己绝不艳羡仰启洞渊中的隐秘力量,手上怎么做,就要看各人胆识了··好一个秩序,好一个天下·司空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僭未必真的想要守着蒙青童的故地过完一生,但当一个人只是一枚棋子时,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余地。
陆僭把这件事做得姿态体面,已经算是难得出色·有心人再要如何运作,就容不得陆僭插手太多了··比如,若是有人再找到了藏于人世的司空斛,诱引他动用魔气、引来蜀山长老或是魔族蛟龙,再以此逼他回到蜀山,那今非昔比的司空斛一定会用空前强盛的魔气撑破仰启洞渊,将洞渊中人人艳羡的魔气拱手送人。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到时司空斛就算毁身灭魂,陆僭也是无能为力了··司空斛仰头凝望几乎血红的夜空,神色中几乎蒙上二分空茫··“赤书焕”见他手中空空,并无符咒,大胆伸出手拍上他的肩头,“司空,其实大可不必顾虑。
你以魔气结出四方伞——司空”·魔气丝线骤然飘荡凌空而起,随着司空斛瘦长的手指闪电惊雷般落下··司空斛五指分开罩上“赤书焕”的发顶,如鬼魅如神佛,居高临下喝令,“出来”·魔气结成的符咒“砰”地撞上赤书焕的头颅,又穿身而下落入土地。
“赤书焕”的眼睛倏地睁开一线,露出了其中隐藏的凶芒,同时,天空中发出一声山摇巨响··赤书焕的眼瞳一半漆黑一半金红,缠扰迷离不定,是裹挟着另一个魂魄。
司空斛不加理会,冷笑道:“果然是你·”·金懿用赤书焕的口唇发声,声线依旧悦耳,意态却多八分攲斜,“你果然不是她·”·——赤书焕断断续续跟在他身边十余日,司空斛甚至不知道赤书焕是什么时候被金懿侵入了魂魄,不知道赤书焕的皮囊之下什么时候是他本人,什么时候是金懿·更重要的是——如果金懿的魂魄在这里,那丹青崖上仰启洞渊里的金懿呢陆僭在守着的又是什么·司空斛觉得自己十分冷静,虽然声线都在发抖,但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口,怒吼道:“他呢我师父呢他少一根头发,我要你连三魂七魄都散不进轮回”·金懿用赤书焕的面孔微笑了一下,司空斛突然心尖一颤,觉出一分不知前路是悬崖还是峭壁的张皇。
但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众人惊呼一片,柳上原低声叹道:“龙·”·漆黑夜空被映红,却有一条蜿蜒黑线,盘旋向下而来,头顶一只龙角,正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嗥。
透过夜雾,司空斛可以看得到蛟龙琥珀色的眼瞳··他收回视线,抬起手腕送到唇边,齿列一错,随即又是一掌拍下,径直抹在停顿静止的空气中··这次他以血结符,血珠静止凝结在空气中,直到画得半空都是诡异的血腥,才低声念道:“凝- yin -合阳,理禁邪原。
妖魔厉鬼,束送穷泉·敢有干试,摄赴洞渊·风刀考身,万死不原——”·血迹被魔气反复摩挲,发出哔哔啵啵的气爆声,又燃起橙红光点飘散风中。
同时,赤书焕眉心中一亮,被逼出的金懿魂魄又被司空斛眼疾手快地捉住,咬着后槽牙用力拖了出来,天际中发出一声不似凡间声的厉嗥··司空斛手上动作不停,结成一道符咒,试图收纳金懿的魂魄。
岂料,那道微弱的光芒微一抖震,伴随着飘摇的魔气扶摇而上,疏忽流逝··赤书焕从半昏半醒间醒过神来,当下来不及追究司空斛,哑声开口道:“那是残魂”·司空斛的符咒收纳完整的三魂七魄,若是那道魂魄不能为容,只有一个解释——·司空斛猛然从赤书焕腰间拔出“恢谟”,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划下,将血珠尽数抹上隅康,真气魔气和生血交错在一起凝成箭矢,“嗡”地弹向蛟龙。
蛟龙被带着司空斛气息的血剑灌了一脑袋,飞掠而下径直冲向司空斛,搅动空气,宛若雷闪一般震耳欲聋··赤书焕一把拉住司空斛的手腕向后拖,“躲开”·司空斛稳得惊人,双眼瞬也不瞬,半弓着脊背,豹子捕食一般盯着越逼越近的蛟龙。
赤书焕拉不动他,汗毛倒竖,“司空,你给我躲——”·他戛然住口··蛟龙欺到近前,却并无想象中的烈焰铺天,反而是一片清凉的安静。
蛟龙在这一片安静中,近乎狡黠近乎乖巧地,轻轻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就像一匹得遇伯乐的良驹,就像一头亲近公子的灵狐,就像一只甘心驯服的猫··司空斛迅速抬手,抓着硕果仅存的龙角翻身坐上龙背,又反手一把托住赤书焕的肩膀,“上来。”
御剑是飞掠,驭龙却是行迹蜿蜒··一路风雨滂沱,鼓动司空斛的漆黑短打,吹得他全身冰凉,就连隅康都凭空被带出一缕不详··司空斛冷得嘴唇发紫,神情越发- yin -郁,眉眼中间都带出一阵生稚的邪气。
金懿的残魂已散,是因为人死之后魂力已到强弩之末,再不能自保··依照金懿当年搅翻蜀山的本事,不知是谁会能杀得了他··但就算是无依无靠的残魂,没准也能残留逡巡十余日,说明这缕残魂不是新近被打散的。
魂魄破碎是一回事,但逃出仰启洞渊仍旧是绝无可能,一定是有心人刻意- cao -纵··仰启洞渊的结界一定出了问题,问题来自蜀山之外还是蜀山之内,尚且不能确定。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陆僭在那里··放出金懿残魂的有心人意在诱使司空斛回蜀山,眼下木已成舟,司空斛被算计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不得不回蜀山去··但若论本心,他的确必须回去。
若说陆僭对此毫不知情,司空斛无法信··陆僭带他下蜀山走人间,一步步把司空斛捧上高远云端又摔下泥泞红尘,最终将他推开推远··一桩桩一件件,当时看来随心自在,现在细想,从时间到路线到态度,皆是步步为营。
陆僭骗他,又一次··司空斛从来只爱想自己的委屈和无奈,却从没想过,陆僭也像他一样,被人当做棋子,摆弄来去,随手抛掷··一枚棋子给另一枚棋子的生造出来的美满宿命,脆弱得吹弹可破,大梦一醒,黄粱不存。
但旁人可以当师父是棋子,司空斛不能··司空斛闭上眼睛,鼻尖绕上一段极其微淡的霄明太华香香气·他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前面的景象··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一道金光云海,一片苍青山岭,一道潺潺晶流,那就是蜀山。
却只听火星荜拨之声,和身后的赤书焕提醒道:“司空·”·司空斛猛然睁开眼睛··蜀山金光云海不知何时散做碎片,碎片之下是熊熊的烈火,烈火烧成黑气滚滚,半空中却笼罩着一道巨大的法印,泛着玉色缠金的波光。
法印是人力结成,一笔一划,风飘飘郁郁,丹凤火龙翱翔徘徊,是以生人之力造出云水天雷,以肉身献祭·司空斛失声叫道:“师父”·作者有话要说:·剧情即将拔足狂奔,看文的大家系好安全带握紧龙角一起飞~·PS看完昨天的评论发现my可爱们真是专注给我拆台一百年=o=·PPS改了一点点小细节,不影响什么。
下一章,阿太携绯闻男友球球来给大家说段相声,缓解一下紧张气氛·毓飞负责背锅··第47章 封山·蜀山封山十余日,封不住烈火将半条山脉烧做焦土。
火非凡火,自然也非人力可以扑灭··从上到下,掌门、长老和弟子们焦头烂额的还不是烈火熊熊,而是仰启洞渊··十七天前,陆僭终于独自回到蜀山。
又在第二天,蒙云中在丹青崖上探到了第一缕魔气,同时,仰启洞渊结界上迸开了第一道口子··魔气从山外来,魔族入侵蜀山,形势显而易见·蒙云中来不及追究陆僭带着罪人远走人间的过失,整个蜀山紧锣密鼓地着手开始封山防御、填补裂痕。
陆僭却道:“师父,为今之计,首当毁掉洞渊·”·一片哗然,蒙云中却沉默了一会,心知他说得对··那道结界修修补补多少年,早已是积重难返,迟早有彻底崩坏的这一天。
真到那时,仰启洞渊崩坏,会比万鬼泉曲妖魔流溢严重千万倍··陆僭是丹青崖的守山人,那道结界是什么水准,他心中最有数·若此时不毁掉洞渊,来日魔族入侵,仰启洞渊中的魔气必为入侵者吸纳,到时敌方壮大,蜀山只能任人鱼肉。
为今之计,只有打破结界、将其中妖魔分别拘禁,包括金懿·总之,定要先发于人,决不能等到妖魔来犯、内外受困··得到蒙云中的默许,陆僭撑开了这道四方伞,提前预备结界崩坏的后果。
其他人修剑的修剑炼法器的炼法器,准备迎接一场硬仗··阿太已经有七八天没睡过个囫囵觉,大中午的打起了瞌睡,“球球,给我当会枕头·球球”·球球呈一个“大”字趴在丹青崖的山路上,睡得呼噜呼噜。
毓飞正在仰头遥望那道平静地接受正午阳光暴晒的四方伞,脸上挂着两只黑眼圈,闻言拍拍自己肩膀,“你就靠着我睡会吧·”·阿太嗤之以鼻,“我又不是断袖你以为我是司空斛吗”·毓飞:“……”·球球抬起头,吸了吸鼻涕,闷声闷气,“谁是断袖”·阿太道:“哎呀你怎么吸鼻涕,是不是着凉了,这个关头怎么能着凉,到时候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我哪有空救你快把这个衣服披上。”
他把自己的经年未洗沉重如铁的大衣裳丢到球球背上,生- xing -糙汉的球球差点被压死之余也确实觉得很暖和,继续睡了过去··阿太慈爱地看了一会糙汉球球呼噜呼噜的睡相,突然说:“我又不是断袖。”
毓飞:“……”·崖顶,仰启洞渊外只得两人··蒙云中道:“继续,金懿还没出来·”·结界裂痕已有数十条,滋滋作响横冲直撞。
陆僭又拍出一道法咒,裂痕中散出几颗小小的光点,被陆僭眼疾手快地捏住,顺手从结界上引出一道和神亲缨捆缚起来··蒙云中道:“其实,这些妖魔都该杀。”
陆僭头也不抬,“四方伞已结成,杀死这些妖魔,魔气流出魔体,便为其他来犯者吸纳·师父,事已至此·”·蒙云中不再说话,陆僭以指做诀,太微剑上下翻动,又把结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这次只剩一个渺渺光点晃出来,在日光下闪动一瞬形体,是一只小灵芝精。
那小灵芝精似乎有些疑惑,站都站不稳,不知为何,陆僭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竟然浮起一丝丝遥远的笑意,随手把光点一抛,“捆你白费了材料,走吧·”·力量低微的小灵芝精被他抛到山坡上,一个趔趄,又哒哒哒跑了回来,疑惑地在陆僭脚下转了转圈,看到了蒙云中,又哒哒哒跑远了。
蒙云中并不说什么,但见陆僭收回视线,重新探了探结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陆僭又探了探,“……师父,这里面空了·”·蒙云中道:“如何”·陆僭直起腰,露出一点古怪的神情,“没有金懿。”
他和司空斛离开之前,金懿还在洞渊中安然无恙··蒙云中疑虑数息,随即叹道:“想必是那时魔族侵入时就早有预料,怕我们拿金懿做挟制,是以先行下了手。
魔族之人当真虎狼心肠·”·陆僭并不如何意外,转回头去,把分开缝隙的结界复原··太微剑刚刚出鞘,天光突然一暗,只见四方伞外,漫天黑云遮住了炽烈日光,一道猩红雷殛砰然落下,由于尖细锋利,径直砸穿了四方伞,正落在主峰之上·陆僭猛然回头,“来了。”
太微剑流出剑鞘,自动贴上陆僭的右手虎口,蓄势待发··半山腰上林木掩映,看不到山顶抑或主峰的动静··阿太拢了拢领子,又说:“话说回来,到时候我们蜀山真打不过怎么办”·阿太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乌鸦嘴,因为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丹青崖上就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山石都开始摇晃,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崖。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毓飞“蹭”地站起来,手指按住了腰间长剑,慢慢地说:“我们蜀山不会受魔族摆布·”·“纵使输赢尚未可知,但天下一日不宁,就绝不吝惜七尺青锋断折。
阿太,你说呢”·天上事神仙定,天下事蜀山平·天下一日不宁,蜀山弟子便绝不吝惜成为山峰上一个无声的名字··牺牲始于信仰,信仰即是“蜀山”二字。
阿太也拔出剑,另一手拉着球球的后颈让他站起来,又替他拔出长剑塞进手中,低声道:“球球,醒醒,来了——这次轮到我们了·”·球球握紧剑柄,认真地“嗯”了一声。
又是“轰”的一声,这次整座山脉都开始抖动,主峰上的吾仙坛摇晃着金光云海站立不稳,几乎分崩离析··又是一道雷殛砸下,沿着青绿起伏的山脉径直砸向丹青崖,带得一路树木都燃起火光,一路山峰都是崩落摇动,石块乱飞,噼啪砸下山下河谷。
三个年轻人盯着眼前晴空,只见碎石滚落之中夹杂着三两紫玉兰花瓣,裹挟云光,轻盈落下山谷··雷殛噼噼啪啪砸到丹青崖顶,陆僭上前一步,提起剑来··雷殛不会转弯,猛然砸到太微剑端,荡出一片巨大的光面,巨轮般晃动数周,终于“噗”地消弭于无形。
丹青崖剧烈抖动,连紫玉兰树都扑簌簌落了一地花瓣,飘摇向山下落去··蒙云中略一皱眉,提剑凝成雷闪,“砰”地扎入脚下土地··就像摇摇欲坠的陀螺被凭空而来的筷子扎在地上,脚下的土地终于站稳了。
·丹青崖山高而尖削,此处视野极好,能看到漫天黑云滚着金边滚滚流动,四方伞之内皓日当空,之外却仿佛黑夜··蒙云中望向蜀山的火海一片,又闭上眼聆听喊杀震天,喃喃道:“来了。”
太微剑直冲向上,直冲天光砸穿四方伞··玉色结界化作碎片纷纷落下,露出洞开豁口,把人界浩劫引入蜀山··黑云之外是无数腥臭狞笑,翻卷黑云悬浮,搅动长空变形,黑红雷殛接连不断劈开泥土人身。
山峰之间,清远香气消弭,御剑云光往来沉浮,俨然又是十八年前的修罗场·作者有话要说:·早上好,#今天也是疲于奔命疯狂存稿又写不出来的一天呢~·第48章 恻隐·阿太、球球跟着毓飞上蹿下跳地在自己家门口打了一天多的怪,都莫名生出了天道茫茫风尘仆仆之感。
毓飞背后有一道深深血痕,一时脱力,挣扎不开,大吼道:“阿太”·阿太回头一剑劈下,深深楔进了爪牙狰狞的妖兽后颈··球球的剑早就折了,见他一力难支,赤手空拳地按住了妖兽两条后腿,“动”·阿太剑端一拧,妖兽终于手臂一松,毓飞脱身而出,立即回手,扑到崖边把被妖兽后腿蹬开的球球拽回来。
三个人悄悄离开这里,寻找别的妖兽··阿太一路走一路数落,“球球,你真的要当心,你没看到后面是悬崖吗救不了毓飞的话……大不了就不救了。”
毓飞:“……”·阿太道:“你怎么了”·毓飞面无表情,“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断袖·”·三个人沿着山道走到了主峰后山,一边议论,“听说昨夜里,掌门和大师伯联手杀了魔后,可是怎么不见魔尊呢”·球球猜测:“魔尊大概没来”·阿太嗤道:“魔族除了魔尊和金懿都不会打,他不来谁来依我看,他没准在哪躲着呢,就等我们蜀山大意的时候才出来。
对了,怎么不见师叔们还有大师伯,还有掌——”·毓飞突然竖起手指,“嘘·”·三个人停在厨房后门,球球拿口水捅开了一点窗户纸。
六只眼睛通过一个洞眼向外看了许久,阿太突然说:“今早蜀山是不是响过星斗辰皇音我跟毓飞都睡着,你记得是几声”·球球掰指头,“我算算。
一、二、三、四……”·毓飞说:“虽然没听到,但我大胆猜测一下,九声”·阿太气坏了,“九声九声就是让弟子们都离开主峰,因为魔尊在这里你你你你带的这是什么路”·球球无辜道,“边打边走就到这了,我能怎么办呀大不了一死,不想死就蹲下。
来,阿太,先蹲下·”·窗外情形吓人,阿太从善如流,立即抱头蹲下··不管是毓飞阿太还是球球,都是一看战局就知道插不进脚的水准——因为根本连战局都看不清。
主峰天空下,一片青光黑气缠绕,火星伴随雷殛跳跃流动,连天光都被遮得密不透风,间杂着无数刀枪砰杂撞击之声··也就是偶尔有飞剑劈到跟前,才让毓飞勉强认出那是太微剑。
五雷集会,大梵蹈海,蒙云中的符咒时不时脱出战阵,又被太微剑挺上云霄·玉白剑端沾了血,剑锋上也多了一道裂痕,但犹自穿梭铮然··陆僭面颊上有数痕血迹,胸前也是一道深长创口,就连左腿也被魔气穿过,只是勉力支撑,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闭目凝神,双指相并,- cao -纵太微剑化作千万缕剑光,交织为剑阵罗列在身前,“师父”·蒙云中又是一道敕雷符咒甩出,主峰之上瞬时填满了电火奔星金钺四张之象,对面的魔尊羽翼却化作一团火舌般的黑气,猛然扑了过去。
蒙云中急急撤身,太微剑阵紧随包围,把黑火斩成碎片,黑火转而扑向了陆僭··毓飞看了一会,咬牙蹲下来,“掌门和大师伯撑不了多久·你们两个别乱动,我去其他各峰找师叔们来。”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阿太说:“你找不到怎么办”·毓飞道:“那我就去赤霞坛,去奔云山庄,去列星山,去天马城。”
他越说下去,眼眶越是发红,“他们不如我们蜀山,但修道中人广受天泽,总不会弄错正邪确误,一定会施以援手……”·阿太站起来往怀里收馒头,“我也去。”
球球一边帮手塞馒头一边叹气,“唉,要是司空在,看到他师父,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毓飞哽了哽,“但愿司空看得到·”·猛然一阵狂风吹过,窗户纸“哗啦”被彻底吹散,连厨房大门都寿终正寝。
毓飞毫不犹豫,“走·”·三道微弱剑光腾云而起,在真气摇晃中颠簸而去··吾仙坛下,黑云摧压,真气激荡得人喉中泛起腥甜,连耳中都在嗡嗡作响。
剑阵之中,陆僭低下头,抬起血痕交错的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片血污狼藉之下,包藏着三十七年不停不息的心腑跳动,曾经也包容过一个少年朝露般短暂温柔的亲吻。
他最后一次骗司空斛,是要司空斛离开蜀山··司空斛的魂魄和魔气被和神亲缨绑缚在一起,永远不能剥离··蜀山在一日,仰启洞渊就威胁司空斛一日,所以司空斛必须走。
他带司空去过了人间,看过了红尘,初衷固然是要骗他留在纷繁人世中安稳终老,但直到此刻之前,陆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自己的恻隐··——他希望司空斛有一日会懂得他。
魔尊入魔道多年,早就没了形态,被蒙云中和陆僭倾尽全力打出的一道四方伞困在吾仙坛脚下,流溢出的一丝丝魔气都能彻底化作黑云间杂雷闪烈火,炸裂开大片漆黑光影,连清香的空气都转而翻滚蠕动,满山污浊脓血流溢向丹青崖上。
远山上那顶结界仍然存在,陆僭眯着眼看清楚了,就转回身来,“师父·”·蒙云中拿长剑撑住自己,咳出一口血来··陆僭道:“师父,我可以结天帝衣法印封印魔尊。”
蒙云中一皱眉,“天帝衣法印不行你我师徒合力,将魔尊封入仰启洞渊”·陆僭攥住了太微剑,微一用力,撑着受伤的左腿,掀袍长跪下去。
蒙云中道:“做什么起来”·陆僭回答道:“师父,祸事降临蜀山,徒儿焉敢走避天帝衣法印以肉身结印,乃是最为稳固之法。
虽不能万古长青,但却比仰启洞渊的锁魔阵坚固百倍,大可留待后人·”·蒙云中抬起剑,斩钉截铁道:“不行·为师不能让你——”·陆僭的眼睛依旧清亮宁静,灌不进一丝戾气,却诡异地可以看透人心。
他说:“师父,我死之后,蜀山就是人魔两界至尊,师父便是修道中人中的至尊者·至尊的蜀山之上,多一个天帝衣法印不多,少一个仰启洞渊不少,又有什么区别”·蒙云中神色一动,猛然抬起长剑来,横在陆僭脖颈上。
陆僭道:“师父,左右都是一死,何必·”·见蒙云中撤开剑锋,他垂下眼睫,握剑的长直手指一松,太微剑应声落地··剑光却升腾起二三尺,从他眉心中挑出了一缕灵识,将魂魄暂寄在剑端,向吾仙坛上玉阶走去。
陆僭灵肉之间存在着极其微小的罅隙,走得不快,甚而有些迟钝,每前行一步,都要停顿瞬息,喘出一口气,再细细琢磨下一步应该动哪根手指,·主峰被火舌舔得火热,不知是累还是热,陆僭仿佛虚脱一般,额角掉下几颗豆大的汗珠来,终于拄着长剑迈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他仰起头来,发现今天的漫天黑云血珠之上,其实是惠风和畅,晴空万里··第49章 白骨·蜀山沦陷,便仿佛一个天漏,八方妖魔尽数赶来添砖加瓦··荡邪火魔不知在何处丛林之中杀伐,烧得浓烟滚滚,黑烟蔓延。
陆僭以指端在空中作画,每多一笔,体内寒意就多一分··云纹水纹雷殛纹从指端伴随着玉白法气光芒悬浮在空中,心腑便如沉入冰湖··蒙云中袖手至此,终于在吾仙坛下拱手一拜。
陆僭点点头,是没有话说,也是冷得说不出话··他不喜欢冬天,因为司空斛的冬衣难做,也因为怕冷··但阿斛却贪凉,夏日里常做青梅红豆冰或者冻仙草,眼巴巴地蹲在边上,盼着他吃一口。
司空斛是他生平杰作,若可如愿剥离魔气,定然是个惹人喜欢的漂亮年轻人·不管阿斛想要成为什么,都已经是那颗蓄势待发的小种子··十八岁,司空斛就要拱开泥土,发出嫩芽,仗剑向红尘万里中去,成就一番快活人生。
可惜他看不到·可惜··陆僭微笑着摇摇头,笨拙地向后退一步,端详自己肉身的最后一幅大作··符印结千万气焰,画的是风飘飘至,是风郁郁来,丹凤翱翔,火龙徘徊,是以生人之力造出云水天雷,救拔蜀山於苦荄。
最后一笔落定,清气砰然自空中落地,猛地吹开漆黑烈火··火舌云旗被天帝衣带起的罡风吹得如同秃鹫的残羽,拍开了陆僭的广袖云袍,拍开了玉冠之下柔软的长发,之后拍向已经吃不进丝毫温度的四肢百骸。
“扑”的一声,是发尾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又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陆僭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被法印折断的肩膊,小臂,然后是指骨··再向下,肋骨盆骨腿骨悉数折断。
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姿态和十九岁那年似乎并无分别,但这一次是在等待自己的四肢百骸化为齑粉··全身的力量和法气在膝盖落地的那一瞬间被抽空殆尽,钝痛挟着冰寒之气抽离魂魄,皮肉上的焦烫都仿佛轻盈许多。
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经络仿佛烧透了的木炭,从内里中发出橙黄的光亮,从内向外烧出了缺漏,烧得陆僭眼见得自己的肢体在轻轻抽搐,好在他闻不到什么难言的味道。
残破的四肢烧掉了筋骨,还剩下皮肉在相互挤压时,陆僭偏了偏头,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声,不知是真是幻··法印已经烧掉了他的半幅眉目,陆僭就用这半张脸吃力地抬起头。
烈火云中,漆黑蛟龙拨开云雾法印,舍开盘旋蜿蜒径直俯冲而下··驭龙的年轻人眼圈通红,神情却如同血食之神,稚嫩的喉咙几乎被他撕破,是在喊着什么··陆僭茫然地挑了挑眉,薄唇嗫喏般地一动。
司空斛看不清山上陆僭的形容,喊完一声“师父”,就心急火燎地驭龙而下,径直冲入火海,离地越近,越觉得烈焰灼人··八方妖魔有感于蛟龙魔气,涌成一片猩红的妖海,扭曲挣扎着向司空斛和蛟龙涌来。
司空斛的视线穿不过阻拦,猛地端起隅康,数道黑红光箭窜出,噼噼啪啪带出一条通路,随即又被震天嗥叫的鸡零狗碎填补起来··离地十数尺,司空斛笔直地撞上了荡邪火魔的火舌,“轰”的一片火苗燃起,他的半个肩膀被坚硬滚热的火舌砰然踏碎。
如今司空斛通过结符与蛟龙共生,分崩离析的皮肉虽然烫得发出红光,但仍是借助魔气以惊人的速度长了回来··赤书焕提剑划开一条流出绿血的喉咙,回头吼道:“司空,刀”·司空斛手里紧握着一只龙角,闻言催动内息,涨出一股与蛟龙联结的魔气,同时举起手掌。
空中传来“铮”的一阵刀剑破空声,火星血点四处喷溅,随即司空斛掌心一凉··掷火万里刀躺在手心,带着一丝宝刀出鞘的自得期待和不可按捺,静静等待差遣。
司空斛一手提刀,另一手把隅康扛在肩上,倏然在龙背上站了起来··龙脊蜿蜒,在妖海之中穿梭··火铃的黑金丝线在空中结起密匝匝的大网,阻挡魔气侵袭赤书焕,同时箭矢流光般洒下主峰地面。
恢漠剑光带着药气焚江倒海地翻开空中血尸,掷火万里刀在空中逡巡来去自如,厮杀如风,刀尖颤动··数以亿计的妖魔看似攻无不胜,这场硬仗也看似没有尽头,司空斛置身其中,只觉无比煎熬。
但若有人可以抽身事外,看一看还未燃尽的线香,便会知道,拍瓜斩泥杀尽妖魔,其实不过片刻··司空斛横刀一砍甩开最后一只巨大妖魔,蓦然回过身去··吾仙坛上的法印结到了末尾,即将压下。
司空斛顾不上肩臂仍未长全的疼痛,甩开赤书焕阻拦,从龙头上一松手,径直跳了下去··穿过腥臭云气,肩背首先落地··司空斛就地一滚,跪立起来,眼前黑烟白灰遮住了视线。
他拨开漫天遮人眼目的飞灰,有些茫然地又叫了一声,“师父”·话音突然顿住,司空斛突然意识到了他手掌拨开的是什么东西的飞灰。
司空斛缓缓抬起手掌,放在眼前··掌心纹路蜿蜒,汗水晶莹覆盖,上面沾着数片米粒大小的灰烬··蛟龙在他身后缓缓落了地,赤书焕跳下来,“司空,离开那里——”·司空斛恍若未闻,陡然直起身,甩开沉重的隅康弩,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吾仙坛,在法印落下之前离地的空隙里猛抓了一把,“师父”·少年吼得撕心裂肺,衣袂在火海扬灰中翻飞,飞得遮住了脚下天梯,司空斛“啪”地绊倒在吾仙坛上,同时手心中一烫。
他保持着那个俯卧的姿势,抬起头来··陆僭的血□□天融化,而他的手心中仅仅是半截森白手骨··那截骨头烧得发灰发烫,甚而仍在燃烧,如寺院中供奉的线香在油烛上点燃的一刻,从内里发出通红的光色。
通红向内侧扩散一分,骨骼就又滚烫一分,试图赶开司空斛的紧握,如约化成灰烬··天帝衣法印承袭万钧之力,势不可挡地压在了司空斛弓起颤抖的脊背上··司空斛恍若未觉,趴在坛边,不言不语,把手里的一截白骨紧紧握住,拼死握住。
法印继续下压,司空斛的膝盖下渗出血花··赤书焕扑过来拽着他的肩膀向后拖,“司空,这是天帝衣法印,任何活物都扛不住,你——”·司空斛抬起头来,眼底空空,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黑衣少年刚刚褪去稚嫩的白净面容上沾着火星,沾着血痕,还沾着一些惶惑··这是师父的骨头··那么,师父在哪里··第50章 严冬·一场鏖战之后,吾仙坛下镇压了魔尊灵识,作为代价,蜀山亦是半作焦土。
赤书焕和华金指挥尚有余力的弟子们挖开焦土、重建锋锐,山中虽然依旧弥漫着血腥味,但堪堪算得上井井有条··秩序井然之中,犹存着一丝丝高压之下的寂静。
丹青崖长老陆僭以身作祭,用天帝衣法印将魔尊镇压封印··天帝衣法印虽然天衣无缝,但事无完全,只要魔尊尚存一息,法印就不能算是千秋万代的功业··因此,陆僭的法印尚且还给后人留下了一丝可以作为的余地。
就是这一点连陆僭都有心无力的余地,仿佛传世的碧玉玦上缺失的最后一笔刀刻,令人心底生出期望和野心··陆僭尚且做不成那个青史留名的英雄,且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么,英雄可不可以是我呢·吾仙坛下,弟子们低头扫清乱石,各自遮掩眼底神色。
蒙云中受了伤,正在闭关,华金替他掌管此间事宜,素来养尊处优的脸庞上也爬上了几分忧心忡忡··年轻弟子不知天高地厚,她年轻过,却知道天地苦辛··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成败之间的一丝灰色罅隙,是少年的野望,也是成年人不可逾越的高山,更是掐在喉中的鱼鲠,悬在头顶的利剑。
赤书焕道:“师娘·”·华金回过神来,又沉默半晌,突然说:“我去丹青崖看看·”·陆僭死后,司空斛反客为主,一言不发地驭龙回到了丹青崖,因此,丹青崖上现在只有司空斛一人。
少年脸色惨郁,连心大的赤书焕都不忍多看·再加上陆僭生前是华金最疼爱的晚辈,赤书焕更拿不准华金受不受得了··他抿了抿嘴唇,“师娘,司空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那孩子虽然驭龙,又有魔气,但心眼不坏,一时半会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华金道:“我是怕他太过伤心·”·她说完就意识到“伤心”二字对司空斛而言有多微不足道,当即也摇了摇头,“算了,由他去。
你安排弟子,按时辰巡视丹青崖情况……”·主峰上弟子往来络绎,衣衫渐次分拂开云气金光··华金细细嘱咐,突然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司空斛不请自来,正在几尺之外看着她。
过了这么几个时辰,司空斛大概没合过眼,脸色白得吓人,眼底铺满血丝,但黑亮瞳仁中最后一点稚嫩的犹疑都消失殆尽,极其沉稳地行了一礼,“华金夫人·掌门何在”·蒙云中强打精神,接见了从丹青崖来的毛头小子。
司空斛没等蒙云中开口,一掀袍,端正跪下,劈头道:“掌门,我要丹青崖·”·“我要丹青崖”,五个字,掷地有声,不是疑问,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司空斛来“通知”蒙云中,丹青崖,他要了··仰启洞渊中既然已经没有妖魔,那么,丹青崖也没有什么紧要大事了··蒙云中欠了欠身,“要来做什么”·司空斛平平板板回答,“吊怀。”
蒙云中一皱眉,司空斛突然一笑,“说笑了,师父在时,教我胸怀宽广、不为外物移志,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点事情要丹青崖·”·他继续说道:“师父的志向,是庇护蜀山成万古长青基业,但到了……到了如今,大业未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遗志,自然应该我来继承·丹青崖,我来守·”·蒙云中的视线飘了飘,看到了他身后背着的隅康··司空斛也瞟了一眼隅康弩,慢慢说道:“我司空斛,此生此世,最挂心的人就是师父。
师父心忧三界,以身作祭,我不幸不能奉陪·但这点小事,还请掌门允许·”·窗外日光瓢泼而入,蒙云中一时没动··这少年虽然跪在地上,但和十几日前被关在锁魔阵里的那个司空斛,已经从里到外换了个人。
有一丝魔气的是妖,魔气堪驭鬼道的是魔,堪驭龙的,或许却可以是神··说到底,人的话语权和地位不是由身份和立场决定··那时的司空斛或许是囚犯,现在的司空斛,则是彻头彻尾的掌控者。
现在,这个掌控者跪在地上,清醒、诚恳地通知他:陆僭的山头,他要了·并且,以此为代价,他愿意对蒙云中俯首称臣··司空斛要丹青崖,不是用来做什么大事。
他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年轻人,如果陆僭在,就做做菜烧烧饭;如果陆僭不在,就发发呆睡睡觉··不管陆僭在或者不在,他终归会需要这么一个地方··至于为什么选择丹青崖,可能一来是懒,二来是为了有年轻弟子们做个伴,三来,可以时不时怀吊一下陆僭。
·他求的甚至不是立足地,只是一个容身处,仅此而已··蒙云中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魔气·”·司空斛从善如流,“掌门如若担心,可以亲自来看,我将蛟龙放走。
至于自身的魔气……自身的魔气,我没有办法,但我会收敛·师父的养魂之法,我摸到了关窍,假以时日,必能剥离·到时候,以仰启洞渊收纳起来,我便是清白之身。
掌门”·他还不知道,仰启洞渊失去了和神亲缨结界,所谓禁锢已经形同虚设··蒙云中半撑起身,困顿地点了点头··司空斛走下台阶,脚下一晃,同时身体一轻。
他向后退了一步,“多谢师叔·”·赤书焕把搀扶的手收回来,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司空斛道:“不必,我走一走·”·他上次走路回丹青崖时,节气还未到深秋,山底是青翠竹林,山腰是丹枫如火。
而现在,丹青崖失去了法光支撑,亘古春秋节令已改,竹林丹枫都现出了正当季节的苍白枝干··他一阶一阶爬上山顶,额角都渗出了微薄的汗水··走上最后一阶时,司空斛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紫玉兰的树干。
陆僭总是用法气灌注得漫山遍野都是蓬勃花草,他也想学着侍弄,可是不能了··司空斛的左手搭上右手手腕,感受了一下平静、平常的脉搏··没有一丝魔气在其中,他现在就像陆僭生前所希望的一样,干干净净。
肩背一轻,紫玉兰树上黑金丝线绕起,火铃幻出人形,坐在枝头上晃着脚,“你刚才挺厉害啊把蒙云中都糊弄住了,他一时半会不敢上丹青崖。”
四歌轻声阻拦道:“火铃·”·火铃不再说话,司空斛也当没听见,抬起沉重的脚步,继续迈上石阶,走进仰启洞渊··洞外金乌坠地,明明如月。
洞内,一片黑暗之中,结着一片极其微渺的黑红气雾··司空斛放轻了脚步,踩着潮- shi -的黑土缓步走过去··气雾中心处浮着一个白衣的人影,看似正在安睡。
司空斛垂眼看了一会,抬起手来,徒劳地圈住了对方冰凉的手腕··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掌心的纹路格外长,似乎预示命途多舛·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手腕上有白皙的皮肤,还有青蓝的经脉,唯独没有跳动的脉搏。
司空斛冷冷地站立了不知多久,终于抬起左手来,按住了眼睛··透明的水泽自指缝中流出,伴随着少年压抑的哭声··四歌和火铃跟进来,又不由得在洞外停下脚步。
司空斛手中握着一段空气,捂着脸滑跪在地面上,背脊微微抽动··隐约的言辞透过魔气化成的气雾传出,火铃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司空斛的声音断断续续。
“师父,世人不配看你·”·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在外面,没电脑,没信号··所以明天,要请假……·后天可能也要请··咣咣磕头了,谢谢大家呜呜呜呜呜_(?_`」 ∠)_·第51章 清浊·眼角一凉,陆僭下意识地抬手捏去,睁眼才知,原来是一片白樱花瓣落在眼尾上。
白樱·陆僭欠了欠身,醒神过来··周遭景物繁华如梦,分明是阔别已久的千秋山白头崖··漫山遍野白樱如雪,正是初春时节··山上空无一人,陆僭心生疑窦,低声道:“阿斛。”
他原本是不抱期望地叫了一声,没想到崖顶小厨房的木门吱呀打开,黑衣少年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师父你醒啦”·陆僭直觉不大对头,但话到嘴边时,司空斛也到了身边,造型无比清奇,逼得陆僭额爆青筋,生生改口,“……谁给你的围裙”·司空斛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低头端详,完全没发觉红边绣花花围裙有哪里不对头,“山下集市买的。
怎么了”·浓眉大眼小少年,黑衣裳平平展展,被宽肩拉开笔直肩线,往下是诱人窄腰,再往下是红边绣花小围裙··啧··陆僭移开目光,摆摆手,“罢了。
怎么回事”·说到“怎么回事”,司空斛突然沉默了··陆僭这段日子过得魂不守舍,几乎都忘了之前是他把司空斛骗下蜀山、留在人间。
但司空斛这么委屈巴巴地一低头,陆僭脑袋里“轰”的一响,全都想起来了··先不论司空斛是怎么把他从天帝衣法印下拉回人世的……陆僭看着司空斛瘪嘴的小脸犯起了愁。
司空斛,千秋山出了名的记打不记吃·如果要举办记仇大赛,司空斛就算争不到状元榜眼至少也是个探花,总之出不了三鼎甲··陆僭揉了揉眉心,“阿斛,你在怪师父。”
司空斛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陆僭道:“有就说有·”·司空斛道:“真的没有·师父,我都十八了,总不能还不知好歹吧我、我知道你骗我走是为我好,我不怪师父。”
少年的眼睛纯黑透亮,真挚得像头没上过当的小鹿··然而陆僭清楚司空斛这辈子被他骗了多少次,要还是不长记- xing -,可能脑子是有一点问题··陆僭犹疑道:“那你为什么又回蜀山”·司空斛道:“要送一趟十九师叔那个废物。
没想到,刚好碰到……”·没想到,刚好碰到陆僭以身作祭结天帝衣法印··司空斛沉默了一会,慢慢地,就像之前的十七年里每一次听陆僭讲课时一样,他半跪下去,握住了陆僭的四指尖,只敢握住一点,就结成了一个依恋之上再添依恋的姿势。
司空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很低,就像怕惊扰了一阵风一样,轻声道:“其实,师父,我已经炼成了剥离魔气之法·那天回蜀山,就是想告诉你,我不要师父替我担这份罪孽……”·原来司空斛真的长大了,已经不要他去扛那座仰启洞渊,也不要他去毁掉那个禁锢。
陆僭垂首看着司空斛的发顶,用指腹按了按徒弟漆黑的发丝··司空斛道:“好在,我赶得及·师父,我在书上读到过,除了肉身,天帝衣法印也是、也是可以用魔气结成的。
所以……刚刚好·”·陆僭道:“所以,你就用魔气换了为师的躯壳,然后回了白头崖”·司空斛点头,“正是。
师父,我和四歌火铃他们一起重新修的白头崖,你喜不喜欢”·仿佛离开蜀山,天地之间就只有师徒二人·两全其美,花好月圆··陆僭倦倦地靠回床头,说道:“是为师小看了你。”
司空斛替他拉上被子,狗腿道:“不小看不小看·我现在没魔气了,废得不行,以后还是要靠师父罩·师父,你得好好养着,以后不辟谷了,想吃些什么”·陆僭合着长目,唇角一挑,“你做,随意。”
司空斛轻手轻脚走出书斋,掩上了门,跟四歌交待道:“奉茶·”·门外落英缤纷,被踏出一条两点一线的小径··司空斛沿着那道小径走回厨房,摘下腰间围裙,推开后门。
气温陡然变冷,初春的暖意转而被寒冬的肃杀冲淡··司空斛面庞上脖颈上以及更多的纵横血痕尽数被风吹显出来,他无所谓地抬起手,伸出舌尖舔了一口手腕上新添的伤痕。
血腥气带着腐臭气息,是人血夹杂兽血··火铃蹲着画圈,闻声抬头,“有人找你·”·司空斛“嗯”了一声,走下已经废弃的仰启洞渊禁地石阶,越走越是风冷。
这是丹青崖,一片焦土之上,紫玉兰连花都开不出,枝干瑟瑟··树下,蓝袍金冠的中年女人转过身来,细黑的长眉微微蹙着··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行了个礼,“掌门夫人。”
华金的目光在他身上纵横的血痕中逡巡,十足担忧,“司空,你这是……”·她停住了话头··这些天来司空斛都不曾离开丹青崖,想必,司空斛有什么事都不愿意说。
司空斛道:“掌门夫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金懿死在了这个时候”·华金道:“我们已经查探得出,那几日常有魔气在山中隐没,想必是魔族人所为。”
司空斛慢条斯理道:“血统所致,金懿在魔族极受推崇·魔族人就算是弑君,也不会杀他·”·华金皱起眉头··司空斛继续说道:“以及,为什么十九师叔会被金懿残魂控制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我会在那个关头回来”·就像山谷中骤然分开的山石之后漏出一线阳光一般,华金的神色一动,与蒙青童肖似的工整嘴唇抿得更紧。
司空斛低下头,摸了摸袖中,随口道:“清气为灵法,浊气为鬼魔·清浊相生,灵魔自然也可相生,觊觎蛟龙魔气、意图强化自身功法的大有人在·此事有蹊跷,掌门夫人,拜托了。”
听完这些话,过了半晌,华金缩在袖中的手才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夕阳西落,淡青的雾气笼上了寒冷的崖顶··司空斛比了个手势,“掌门夫人,不早了。”
不等他话音落地,华金振袖一挥,云光飞快地沸腾而下,离开了丹青崖··司空斛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被火铃踹了一脚,“司空,你疼不疼了”·司空斛借了四歌的灵力,这些天来在蜀山各处寻找被陆僭扔出仰启洞渊的妖魔。
妖魔自然没什么用,被司空斛放的放杀的杀,他要的是陆僭绑在妖魔身上的和神亲缨碎片··和神亲缨可以用来捆虚无缥缈的灵力和魔气,自然也可以用来缝补有实无形的魂魄。
陆僭躯壳已灰飞烟灭,只剩魂魄飘飘荡荡··司空斛每天心急火燎,时不时就被妖魔挠出一身血窟窿··现在又不像从前,他的全身魔气都灌进了仰启洞渊的锁魔阵里,生造出一个白头崖来养住陆僭的魂魄。
此消彼长,肉体自然不大好过·从前他被砍掉半个肩膀都能长出来,现在一道小小的划伤都要反反复复化脓结痂·一走出魔气浸润假象的洞渊,司空斛俨然就是个血人。
不知是疼还是什么,司空斛半晌才回过神来,拽了袍袖在火铃旁边坐下··火铃细细的指尖按了按他手腕上翻卷的皮肉,“今天是哪个”·司空斛漠然道:“是灵芝精。”
解开和神亲缨束缚的时候,那小灵芝精又哭又叫,张口便咬,咬出一地血花,司空斛险些一错手就杀了它··但小灵芝精还算是好招呼的,解开和神亲缨还知道跑路。
要是换成荡邪火魔,他保准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火铃叹了口气,歪头看着司空斛,“然后呢你怎么了”·司空斛凝神注视着云雾外稀薄的夕阳,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三四寸长的手骨犹自带着被天帝衣法印烧焦的痕迹和气味,被日日夜夜地握着,灰茬都现出了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司空斛珍之重之地把那截白骨握在手心,又凑到唇边,像在嗅某种经久不散十八年的平淡气味。
霄明太华香,洒脱而洞彻,温柔而光明··少年闭上眼睛,浓眉慢慢皱了起来,声音很轻,利刃一般穿云而过··他说:“火铃……我怕。
我怕来不及·”·第52章 无常·过完立冬,再过十余日,就是小雪··蜀山地处西南,本就云气潮- shi -,加上天冷得虹藏不见,更是闭塞成冬··仰启洞渊外挂了霜,天边沉沉,有一场暴雪将至。
不过,用以稳固魂魄的仰启洞渊中如春日煦暖,司空斛生造出来的“白头崖”里正是春深时··白樱落了一地,司空斛又在指挥四歌和火铃清道,“你们俩能不能有一点眼色,我就这么走过去,看不清路,汤洒了怎么办”·四歌翻了个白眼,火铃全当没听见。
司空斛心情甚好,一路踏过花海,端着温热的陈皮红豆沙推开书斋的门,“师父”·陆僭正握着卷书出神,闻声回过头来,一见司空斛手里端着的东西,就大为头痛,“阿斛,你说不辟谷,为师听了,一日三餐都不落下。
可这一天八顿,会不会太多了些”·司空斛很无辜地挠头,“师父,我就想把我会做的都给你做一遍·”·他一边说一边舀了一勺,送到陆僭唇边。
陆僭无奈望天,深吸口气,打算摊牌··“阿斛,你是不是当师父是傻子”·司空斛手里端着勺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僭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魂魄就算聚出实体,也是尝不出味道的”·司空斛神情不动,涟漪都没有一个··陆僭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司空斛手里的勺子咣当落地,少年的表情就像被泼了一盆狗血一样难以置信,“噌”地站起来,手指指着陆僭,口不择言道:“你你你——”·陆僭握着书卷,稳如泰山,意料之中。
司空斛看见了自己指着陆僭的手指,后知后觉地觉出僭越,立刻把手往咯吱窝一塞,重新来过:“师父,你你你——”·陆僭道:“我怎么”·司空斛丧气道:“也是,魂魄尝不出味道,也就是我没见过世面,以为还能骗你说你是大活人。”
陆僭无奈道:“阿斛,莫说魂魄尝不出味道,就算尝得出,师父也是看着自己的躯壳灰飞烟灭的·师父是死了,又不是失忆,你要怎么骗”·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司空斛鼓着嘴,“我还想说,等我想到办法再告诉你。”
陆僭眼睑处不易察觉地一动,“想什么办法”·司空斛自己吃起了陈皮红豆沙,“想办法给师父找副躯壳,然后我们就能在白头崖上白头到老了。”
这份甜品吃得冷气嘶嘶,司空斛不敢抬眼,但知道陆僭在注视着自己··陆僭道:“还不说实话·”·司空斛硬着头皮抬起头,不知道又是哪里没骗过陆僭,“我……我说的就是实话。”
陆僭往后一靠,长眉挑起,眼眸垂看,威严顿生,握着书卷指着司空斛,“实话白头崖早被荡邪火魔烧光了,重修倒也是有法子重修,但是要灵力和法咒,你哪来的灵力,又是哪来的法咒”·司空斛嘴角下弯,抱着小碗委屈巴巴地看着师父。
陆僭继续说:“况且你是什么身份除非你把蜀山掀了,不然蜀山会放你走”·司空斛瘪了瘪嘴··陆僭把食指一伸,“不许装哭。”
司空斛默默把碗放下··陆僭道:“阿斛,我们谁都不要装傻·人死不能复生,躯壳既没,魂魄也当散去·天帝衣法印有违天道,结印的魂魄自然不能入六道轮回,你知道。”
陆僭拿手背碰了碰他的侧脸,司空斛自觉主动地抬起下巴来,陆僭顺手把蹭到他嘴边的红豆沙擦掉··少年的嘴唇又软又嫩,在他的拇指按压下微微凹陷,陆僭的语气不禁变得轻柔了一些,“……说到底,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受造之物,有所作为已经是难得,何必奢望太多。
师父到了该走的时候,自然是要走的·”·司空斛低着头,不说话,看不清脸上神情,但鼻尖慢慢地红了起来··山下的孩子多半有同一种经验,第一次知道父母亲人会老会死时,孩子们多半会有感于世界无常,乃至惶惑恐惧大哭大恸,但司空斛不一样。
他没有所谓父母亲人,更没有无常世道,他所拥有所挂念的,都只有师父而已··果然,司空斛慢慢地说:“师父,我舍不得你走·”·舍不得师父走,所以要把师父的魂魄留在仰启洞渊里保存,能多一日就多一日,哪怕只是魂魄,哪怕要成鬼成魔。
陆僭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难得说了实话,“阿斛,与人斗或许还有生机,与天斗,却是没有用的·”·司空斛回答:“师父,除了舍不得,我还不甘心。”
陆僭道:“不甘心什么”·司空斛道:“师父,那天的情景我没有看见,可是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山上山下,都是一样的人心。
嘴上说着天下大义,做的却是蝇营狗苟·蜀山上这些人,个个都是道貌岸然,说要扶危济困,都是说说而已——”·陆僭把手移开,回答他道:“阿斛。
他们说他们的,不管是天下大义,还是蝇营狗苟,但凡有一分让我觉得对,我便去做·至于旁人如何,那些与我无关·”·司空斛推开陆僭的手,愈发激动,继续说下去,“师父在我心里,是值得世间一切的好东西的。
可是他们呢他们把师父当成是什么我不甘心,不甘心只有师父为天下,天下却不能有一次为师父”·需要的时候,他们就逼陆僭回来、逼他守丹青崖、逼他结险恶的法印以身献祭;不需要的时候,他们放任陆僭远走人间十七年,放任陆僭的躯壳灰飞烟灭,然后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这个魂魄。
蜀山英雄地,可有一个人当得起英雄二字·司空斛把陆僭当做掌心一抔月下雪,从没想过竟然有人能、有人敢把陆僭当做焚香炉下无用灰··真是不可思议,蜀山本该是陆僭的家,可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家·陆僭默默无语,看着司空斛腾地站起身,蓦然拔高了嗓门。
“师父,我就是要一切都重来我再找一副躯壳给你,你要的自在清闲,全都一定要得到·要多发脾气,要与人生气,要再也不待人好,不要喜欢别人,也不要被旁人喜欢——”·陆僭道:“也不要喜欢阿斛”·司空斛重重点头,“也不要喜欢我师父,因为我喜欢师父,所以只有师父才能让我难过。
若我谁都不喜欢,就永远都不会难过,道理就是如此·所以,师父,你不要喜欢我,不要喜欢别人,不要喜欢这个人世,也——”·陆僭突然比了个“嘘”的手势,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司空斛停口。
陆僭在一片寂静中慢慢地说:“阿斛,那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原来师父和他一点都不一样,司空斛早就知道,但眼圈仍是红了起来··陆僭欠了欠身,把隔在二人中间的红豆沙推开,信手捏了捏司空斛的下巴。
这些天劳顿思虑,司空斛瘦得脸上脱了相,下巴都尖了许多··司空斛心想,师父又要把他当小孩子哄,正要推开陆僭··却看到陆僭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说你的道理,我做我的本心。
师父的本心是,我喜欢阿斛·”·书斋之内寂寂无声,陆僭睫毛上盛住一点阳光,灿烂微薄,带笑的光色就如一片羽毛拂过司空斛用来注视师父的心··这样难以忘却的容颜,好看到了残忍的地步,一笑一动都可以骗人,但这一次不是。
·两个人都不做声,都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司空斛哗啦站起身来,端起红豆沙三口两口吃光,抬脚出门··陆僭满脸疑惑,握着书卷的手抬起来指着他的背影,“阿斛,你——”·司空斛回过头来,冷静地说:“师父,你知道吗你把书拿反了。”
书斋门轻轻合上,外间日光尽数隔绝··门里,陆僭诧然看看手中书,回过神来,略有薄怒,把书一丢··强强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阿斛这孩子出息了,敢拿他开玩笑了·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是存稿箱,是大变活人·第53章 共枕·到了晚间,司空斛又鬼鬼祟祟摸到了书斋。
陆僭讶异,“你一天来五百趟,现在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司空斛忸怩道:“那个,师父,白天说到哪儿了来着”·“什么”·司空斛很认真地在陆僭床边趴下,“说到鬼魂尝不出味道。”
陆僭不做声··司空斛继续说:“看来你这个人缺乏想象·那我举一反三一下,鬼魂是不是、是不是也不知道疼啊”·陆僭听完,过了好一会,眸色渐渐深了一些,明白过来司空斛的鬼主意。
前一次,唯一的一次,司空斛又是急迫,又是生涩·利刃攻城略地,火海劈开脏腑,焉有轻松可言··现在,司空斛趴在他的床边,眼睛圆圆亮亮地望住他。
陆僭揉了揉眉心,“阿斛,鬼魂- yin -魄,你与师父日夜相处,本就有损阳寿·”·陆僭继续说:“何况,你不可能永远把魂魄养在仰启洞渊,师父终究是要走的。”
司空斛捧着脸,大概全没听进去,很认真地说:“都是破道理·喜欢你就要在一起,管他是一天还是两天·等到天长地久有时尽再说此恨绵绵无绝期,那才是丢了芝麻又丢西瓜呢。
阳寿算个什么玩意儿,谁想长命百岁了”·陆僭道:“胡说·”·司空斛从腰间利落地抽出腰带来往旁边一丢,“师父,我知道你就是害羞,我现在什么不知道啊喜欢我还拒绝我,那就是害羞。
其实我也很害羞,但是我们一起克服一下·”·陆僭哭笑不得,司空斛手里不闲,把陆僭的衣服一件一件一件仔仔细细扒下来,扒得满头大汗,“这什么衣服啊,怎么一层一层一层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少年力气大,鬼魂又没什么力量,等脱到最后一层中衣,陆僭索- xing -也不挣扎了,把左臂往脑后一枕,右手食指戳了一下司空斛埋头苦干的肩膀,“你怎么不脱。”
司空斛一戳就软,“师父,痒死了”然后从善如流地开始扒自己,“我这衣服可好脱了,哗啦就脱光了,不信你看——哎”·没了腰带,陆僭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捏着他松松垮垮的中衣领子往下一拽,像是很不忍心看一样,目光很慈悲地扫过少年的半个白亮胸膛。
司空斛突然想起了小鸡仔面对白天鹅的那一夜,脸“腾”地烧红起来··陆僭说:“养魂功法强身健体,不至于弱成这样,你是怎么练的”·司空斛下意识地硬着头皮回忆,背得磕磕巴巴,“元、元始大真,太华……啊不是,五雷高尊。
太华皓映,洞郎……洞郎八门……”·陆僭松开手,转而一戳司空斛的鼻尖,“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自己有混着练功的口诀·是什么说来听听。”
司空斛不得不从,“一个西瓜圆又圆,劈他一刀成两半·师父一半我一半,师父不要我习惯·”·陆僭“噗”的一声··司空斛恼羞成怒,开始穿衣服,“哪有干正事的时候上课的像话吗”·陆僭道:“你说谁不像话”·司空斛老实正色,“当然是我不像话。
师父,我们不提这茬了,我们继续干正事吧来,”他说着就伸手到了陆僭的领口··陆僭还是笑眯眯的,“你继续一个试试·”·司空斛的手指头半路刹车,从辣手摧花换成了温柔姆妈,咬牙切齿地把陆僭的领口整理平整,“……不了吧。”
陆僭满意地拍拍身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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