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施法者伯里斯阁下及家属 by matthia(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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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施法者伯里斯阁下及家属 by matthia(下)(2)
·洛特站在飓风的中心,四周万籁无声··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有人一点点穿破风墙,艰难地向他靠近·隔着风暴,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却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只能看到一点点轮廓。
其中一人拿着一本书·一本厚重而巨大的、对他来说相当熟悉的书……·=================·“该走了·”奈勒爵士拍了拍艾丝缇的肩。
其实他俩都已经准备好了,奈勒只是在暗示艾丝缇,让她去叫醒那个“学徒柯雷夫”以及他的懒惰小伙伴··奈勒不好意思自己去叫·他在兵营里天天都看男人,却从没看过两个男人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睡午觉。
艾丝缇走近对面的大树,轻声说:“图书室有明火·”·伯里斯一个激灵就醒过来了,顺带也惊醒了搂着他的洛特··“图书室有明火”是伯里斯在希尔达教院留下的- yin -影,不管他在干什么,不管他睡得多熟,这句话肯定能让他回过神来。
他很吃惊,自己竟然在野外睡得这么香甜、这么毫无防备,连对面骑士哐啷哐啷的盔甲摩擦声都没吵醒他··洛特醒来,也是一脸迷茫·他伸懒腰的时候,伯里斯赶紧手忙脚乱地从他身边爬走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梦,从后往前回顾··首先他想起那本书·书有一肘长,半拃厚,书皮是金属制成,一侧是纯然的漆黑,另一侧嵌着巴掌大的银镜……·以前他还以为自己没见过那本书,现在书的模样竟然清晰地出现在了他脑子里。
根据奈勒爵士的描述,其母丽莎就拿着这样一本书……·洛特停止思索,理了理头发,笑嘻嘻地走到伯里斯身边,假装做了一个美梦··伯里斯正拿着施法仪器探测地下洞- xue -。
河对岸的森林里根本没有路,对于一般人来说,别说是找地下洞- xue -入口了,就连正常行进都很成问题,好在他们有魔法的帮助,水晶灵摆可以帮施法者找到密道入口,还能进一步把隐匿区域的地形传达到施法者脑中。
·不一会儿,伯里斯找到了入口·它隐藏在一丛灌木后,隐蔽在一块半悬空的坚实土石下,土石和灌木下的土地间形成了一个罅隙,罅隙内别有洞天·就算你站在灌木前也看不到入口,它完全藏在了视觉盲区里。
伯里斯闭上眼睛,在探测法术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投- she -法术,把自己能够感受到的东西直接投影在了空气里:入口下面是一块扁平的空间,向前匍匐移动一小段距离,就可以摸到一处竖井,竖井有两人宽,正常体型的人都能进入,下落大约半层高就能触到地面,前面是一条幽长黑暗的甬道……·再往前,水晶就测绘不出来了,它的可知距离有限,施法者必须一边前进一边探查。
奈勒爵士寻母心切,扒开灌木丛就钻了进去……然后就被卡在了缝隙里·大家好不容易把他抠出来之后,他才红着脸利落地脱掉全身铠甲,仅留下一件锁子甲和祭袍。
在扁平的缝隙里移动相当困难,就连身材最纤细的艾丝缇都会偶尔被岩石硌痛,奈勒看到的女人竟然能在这地方穿梭自如,可见她的身材得有多么瘦小··进入竖井后就好多了,至少人能把肢体伸开。
奈勒直接跳了下去,在下面接着公主,公主明明有缓速漂浮的法术却故意不用,偏要跳下去让奈勒抱住··伯里斯又在唉声叹气·他和洛特想找书,奈勒想找母亲,那艾丝缇到底是来找什么的身为公主,在黑漆漆的隧道里钻来钻去,头发沾满灰尘,手掌干燥粗糙……她没什么目的,她仅仅是想陪着奈勒而已……·伯里斯多少有点看不过去,可是又没法说什么,老人家管得太宽会惹人嫌。
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观点就是正确的·他的观点是:公主就该端庄优雅,高高在上,法师就该以知识和远大志向为目标……你怎么能委屈自己假装微笑怎么能灰头土脸地陪别人处理私事·要是从前,他肯定会这样直接说出来……可现在他已经没有教育别人的底气了。
他花了六十多年追寻的“远大目标”就是骸骨大君,他怎么好意思用“感情都是小事”来教育学生·他又想起那句话,那句被无数法师挂在嘴边的话:“我曾在奥法之神面前起誓,愿尊魔法为唯一真理,视世俗利益次之……”·现在一想,这话简直漏洞百出。
魔法和世俗利益到底该怎么区分释放传说中的半神,还和他寻找神秘的古书,这到底算是魔法还是世俗·洛特突然摸了摸伯里斯的额头,伯里斯这才醒过神来。
“没发烧,”洛特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一直愁眉苦脸的”·“没有……”此刻,伯里斯又发现了一个自己的新弱点:不管刚才在想什么事,想着想着就会开始思考自己与洛特……·这症状可能也是被洛特传染的,属于习惯- xing -跑题症的一种。
它不仅侵袭聊天对话,还累及脑内思维方式……这个病肯定已经变异了··四人均已顺利进入了甬道内·奈勒爵士走在第一个,艾丝缇跟在他身后,- cao -纵着两枚悬浮光球——有艾丝缇在,这些探索途中的小法术都不需要伯里斯动手了。
伯里斯走在第三个,随时留意着灵摆,负责给大家导航指路·洛特在最后面,自从刚才问伯里斯是否不舒服以后,他就一直没有再说话··走过甬道后,四人来到一片豁然开朗的空洞中。
洞内一侧是水潭,估计连通着地下水脉,另一侧是地形渐渐升高的岩洞,估计能通到另一处入口,前方有一块小平台,平台上开始出现了人工建造的痕迹——地上布满破碎的石砖,对称的立柱上爬满青苔,一扇双开石门位于平台尽头,两扇门上各刻有一行模糊的文字。
由于道路一侧是水潭,奈勒小心地搀扶着公主,生怕她一脚踩空·洛特也这样来扶伯里斯,伯里斯拉住他的手,心里暗暗吃惊——洛特的掌心微微潮- shi -,皮肤十分冰冷。
伯里斯绷紧了神经·他从没见过洛特如此紧张·骸骨大君一向乐观开朗,甚至还稍微有一些不太要脸,如果他都紧张得满手冷汗了,那他心里的秘密显然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小事。
·四人很快走过平台,穿过立柱群,来到了双开石门前·门上刻着一种陌生的文字,艾丝缇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伯里斯,伯里斯摇了摇头·他不认识这些字,但他认得大门最上方的徽记。
除他以外,奈勒爵士也认识它,也许洛特也认识——那是代表“黑湖守卫”的徽记,是这位已逝神明的圣徽··“伪神的神殿”奈勒爵士做了一个驱除邪恶的手势,“我还以为这种东西几百年前就完全消失了呢”·艾丝缇说:“它确实消失了啊,如果不是我们摸到这来,谁能发现这里还有个地下神殿”·洛特忍不住问:“等等,你们一直把黑湖守卫叫做‘伪神’吗他是真实存在过的啊,他只是在很久之前就陨落了而已。”
“这个……说来有些复杂,”奈勒说,“如果你们是普通信众,我根本不该和你们说这么多,但你们是施法者,又是艾丝特琳殿下的朋友……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默祷者不会公开谈论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伯里斯偷看了一眼洛特·洛特何止不是“普通信众”,他是个半神啊……他知道的多半比默祷者们还多,他只是想听听人类的说法而已。
奈勒继续说:“很久以前,奥塔罗特神殿一直将黑湖守卫称为‘邪神’·后来渐渐有人指出,神明乃是高位的引导者,不应以正邪区分,如果要用正邪来形容神明,那岂不是要将远古的炼狱生物也算作‘邪神’,归于神明之列于是,我们渐渐开始使用‘伪神’的说法,用这个词来指代那些背离其责任、背叛三善神的次级神。”
伯里斯点点头·他也对宗教学有些研究,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奈勒说:“你们都是研究者,肯定都知道黑湖守卫陨落的故事·在诸神对抗炼狱的战争中,黑湖守卫受魔鬼蛊惑,为魔鬼引路,带着魔鬼进入了神域。
魔鬼想从这里取道前往亡灵殿堂,刺杀吾主奥塔罗特,这个计谋被吾主识破,于是吾主将魔鬼与黑湖守卫一同处决了……”··“我知道的版本不是这样。”
洛特插话说··没想到奈勒毫不惊讶,反而点了点头:“对,这是诸多解读中的一个,在《炼狱事典》里还有另一个说法·但是一般的默祷者都禁止信徒读这本书。
我父亲是默祷者,所以我比一般的神殿骑士知道得多一些……你是不是白昼女神信徒据我所知,他们的神殿允许信徒读《炼狱事典》·”·洛特当然不是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等着奈勒继续讲下去。
奈勒说:“关于黑湖守卫的陨落,还有另一个说法·他在战争中被一个炼狱君主重伤,那魔鬼却没有杀死他·魔鬼赞赏他的勇气和坚韧,想将他纳入麾下,而黑湖守卫也欣赏那魔鬼的守序精神,想劝魔鬼弃恶从善。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黑湖守卫要跟随魔鬼去炼狱走一遭,魔鬼也要跟黑湖守卫去神域居住一段时间,他们要深刻体会对方的一切,然后再做出判断··“就这样,黑湖守卫跟着魔鬼去了炼狱,见识到了魔鬼的世界。
过了一阵子,他们又回到了人世间,改由黑湖守卫引路,带魔鬼去神域·进入神域后,神域的通路被封闭了,魔鬼被困在了黑湖里·它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于是开始与黑湖守卫战斗,最终他们双方力量耗尽,同归于尽,一起坠入了无底的漆黑湖水中……据说他们残留在神域里的力量并没有消失,反而还造就出了一个被称为‘骸骨大君’的半神……当然,这有点太具有传奇色彩了,连《炼狱事典》都没这样写,是一些更偏门的书上说的。”
说到这,奈勒停下了,他发现艾丝缇和“学徒柯雷夫”都是一副浑身紧绷、屏气敛息的模样,那个洛特倒是扭开脸看着大门上的字,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样子。
骑士想当然地认为:这两个法师肯定是吓到了·法师看过的书比较多,看的书越多,人就越胆小··更何况,关于黑湖的话题本来就比较恐怖·据说死灵师的灵魂会直接沉入湖底,永不上浮,永无救赎……艾丝缇和她的朋友都是死灵学研究者,他们肯定不愿意听这些东西。
由于黑湖守卫被定- xing -为伪神,奈勒倒并不太相信这个“死后沉底”的说法·他觉得所有人都会在奥塔罗特面前得到公正审判··双开大门是从内部锁住的,艾丝缇和奈勒得想办法开锁。
伯里斯悬着灵摆,让大门内侧的地形在脑中铺开··洛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在一边反复欣赏门上的刻字·伯里斯想,也许他能看懂,他通晓世间一切语言,大概神术字符也不在话下……他只是不方便当场翻译出来而已。
趁着公主和骑士不注意,伯里斯悄悄问洛特:“《炼狱事典》说得对吗”·洛特摇摇头,看着大门高处的圣徽,有些恍惚地说:“谁知道呢……我得找到那本书才能知道……”·作者有话要说:·找妈线基本不复杂,只是古书线的一小部分,·后面的古书线……原则上说比较沉重,但是由于他们还得回塔里搞研究+吵架和接吻什么的呢,所以……其实也算是迷之日常了……·反正……但愿不会觉得无聊吧…………_(:з」∠)_·将来最刺激的可能是白塔线和神域线,提前说出来给自己打打气……但愿能控制好…………·第65章 ·引路者撰写《子夜编年史》,·后来人传唱《白银颂歌集》。
双开石门上刻的就是这两行字·它们并不是神术字符,而是一种已经失传的古代文字··洛特巴尔德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种文字了……上次见到是在什么时候那时候十国邦联还没建立,萨戈王国还没出现,他也还没被囚入亡者之沼……·多亏门上的字,洛特突然想起那本书的名字了。
编年史与颂歌集,一侧是铁黑色,一侧嵌有银镜,书页的两个部分之间用一块薄薄的秘银隔开……·忽然,他头脑一阵混乱……似乎并不是他“感觉到了”古书,而是他原本就认识甚至相当熟悉这本书,他只是忘记了它,就像他忘记过很多很多东西一样。
·他存在于世了这么多年,目睹过的事情太多,能记得住的却很有限·人类也一样,人类也记不住过往生活中的每件事,幼儿时期的记忆就更是模糊一片。
洛特巴尔德忘记了很多东西·没人能陪他强化那些记忆,也没人能在几千年后提示他不要忘记某人某事·他从不强行要求自己记住什么,因为那根本就没有用。
现在他身在黑湖守卫的神殿里,距离那本古书越来越近……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早已淡去的记忆似乎开始复苏了……·咔塔一声,门开了——神殿骑士和公主一起撬锁的画面可不是天天能看到。
奈勒爵士刚想推门,伯里斯拦住他:“等等·我们得做好准备·”·“什么准备”·“门后面有大量的不死生物。”
奈勒爵士把手放在剑柄上:“那正好,我很乐意送它们重归安眠·”·伯里斯叹气:“重点不是‘不死生物’,是‘大量的’真的非常多,我都数不过来,如果你打开门,你会看到满坑满谷都是不死生物,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
说完,他把蛋白石灵摆交给艾丝缇:“公主,你来感受一下·”·艾丝缇果然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多”她看向奈勒,“黑崖堡一带常有不死生物袭人事件吗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奈勒回答:“我们并没有发现过什么威胁,黑崖堡和海港城的百姓也从没反映过遭遇活尸……”··“难道它们都是乖巧的不死生物,从不出门从不打扰活人”·“还真有可能,”伯里斯把手贴在石门上,轻轻敲了敲,“你看,我们在外面又谈话又撬锁的,按说它们早就发现我们了,可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留在里面,没有任何骚动。
它们似乎并不在意我们·”·奈勒说:“也许它们想偷袭·”·“不像,”伯里斯说,“总之,你们退远一点,让我来开门。”
“你确定”奈勒打量了一下这个年龄比艾丝缇还小的法师··伯里斯只好说:“你要负责保护公主·要是我应付不来,你们俩再来救我。”
他的施法劣化症状已经逐渐好转,距离完全痊愈应该不远了,所以他并不担心亡灵,他应付得来··奈勒抽出剑,护着艾丝缇退开了一段距离·洛特也象征- xing -地后退了几步,极为少见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伯里斯准备了一个简单的力场护盾,防止在开门瞬间受到敌人的冲击,然后用隔空触物的法术推开石门··石门被打开后,小光球慢慢飘进去,照亮了门内的事物。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殿,应该是神殿的大礼拜堂·伯里斯判断得没错,殿内真的有大量不死生物……它们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甚至层层叠叠,淹没了地板,掩盖了圣坛,真的一眼望不到边。
连伯里斯都冷不住倒吸了口冷气·虽然能探知出不死者的大概数量,但亲眼看到这种画面也是挺震撼的……·它们是醒着的,但意识不太明晰·伯里斯收起护盾,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门边的几个尸体察觉到了他,稍稍向后挤了挤。
奈勒见状也跟了上来·神殿骑士总是习惯走在第一个,躲在后面总会显得有点不英勇,当他靠近时,不死者并没有像刚才那样顺从地后退,它们好像受到了惊扰,开始一个个挣扎扑腾了起来。
伯里斯伸出手臂,把奈勒挡在后面,口中念念有词·他念的是一种非常初级的咒语,它能够安抚不死者,让其暂时克服惊惧焦躁的本能,进入一种懵懂顺从的状态。
之所以说它初级,是因为它只能做到安抚,不能进行- cao -纵和压制,更无法应付危险的敌人·有趣的是,这咒语对一部分动物和人类婴儿竟然也有效……不知到底是哪个法师最先拿婴儿试验的。
死灵师们开玩笑地把这咒语叫做摇篮曲··摇篮曲安抚了一部分尸体,却不能让整个大殿都平稳下来·尸体们一个接一个地醒来,有的呆若木鸡,有的躁动不安,也有的似乎根本没发现入侵者,只是在尸群中神经质地钻来钻去……·伯里斯又深入了几步。
尸体们既不敢碰触他,也不会专门为他让路,它们就像液体一样在大殿内流动,相互摩擦出各种恶心的声音··伯里斯草草观察了一下,这些尸体来自不同年代,甚至来自不同地区,死期最近的可能死了几十年,最远的已经判断不出年代了。
侦测了一下附近的魔法波动后,伯里斯确信这些尸体没有被人- cao -控,它们全都是自由自在的活尸体……可是,如果无人- cao -控,这些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死者为什么会自动聚在一起·一旁的奈勒爵士好几次想挥剑砍杀尸体,都被艾丝缇拦了下来。
艾丝缇说这里的情况不正常,叫他别轻举妄动,毕竟这事涉及到他母亲……奈勒只好垂下剑锋,但一直紧绷着身体··隔着涌动的尸群,奈勒看到了大殿深处墙壁上的标志:代表月亮的圆形图案中嵌着流泪的眼睛,眼睛周围是多刺的荆棘栅栏……这是黑湖守卫的圣徽,而且是古书上未经简化的旧式圣徽。
洛特也走进大殿,站在伯里斯身边·他旁边的活尸立刻向后缩去,给他让出了一块空间·伯里斯接近时尸体也会移动,但面对洛特,它们的退让速度更快。
奈勒和艾丝缇都没留意到这个细小的变化,伯里斯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洛特指了指对面墙壁上若隐若现的图案:“这地下神殿起码有几百年……甚至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吧在外面可见不到那圣徽了”·奈勒听到后稍显吃惊:“你也懂这些你是在哪个神殿受训的”·伯里斯替洛特回答:“他平时喜欢搞宗教和逸闻研究,但他本人是无信者。”
“原来如此,”奈勒感叹,“我以为你是在神殿受训过的法师,还觉得你的气质不像呢……”·洛特继续说:“据我所知,信仰黑湖守卫的人应该早就绝迹了吧黑湖守卫没有来过人间,没有留下过神术脉络,他的牧师都是仅仅为了信仰而存在的,他们根本没有获得神术的可能。”
“表面上他们是绝迹了,”奈勒说,“但是在民间,各类伪神信仰一直没有完全消失·那些牧师轻则传播歪理邪说,重则欺诈敛财坑害百姓,他们在各国之间流窜,总是抓也抓不完。”
·洛特啧啧摇头:“我知道伪神牧师·什么‘治愈山泉之神’、‘山林圣兽’、‘祝福婚姻的百合女神’……全都是胡编出来的形象。
但黑湖守卫不一样啊,他是真的存在过的·你们把黑湖牧师也当做伪神牧师看待,这就有点……”·说着说着,他回头看向奈勒:“我突然想到,你妈妈丽莎大概就是黑湖牧师吧”·奈勒下意识想说“不可能”,最终却只动了动嘴,没能说出口。
他也想到这个可能- xing -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从已知的情形看,丽莎应该就是伪神牧师无疑·据说黑湖守卫的牧师们一直在隐秘地活动着·他们没有固定的集会场所,也没有可以公开展示的祭袍或圣物,他们一代代传承着信仰,默默地四处流浪,以歌谣、戏剧等才艺为生,并坚持不懈地寻找着逝去之神留下的一切痕迹:历史资料、神迹遗物、古代神殿……只要是和黑湖守卫有关的东西,都是牧师们追寻与传颂的目标。
就算丽莎女士是黑湖牧师,她又和这么多尸体有什么关系呢伯里斯正低着头思考,目光正好对上一具干尸的手腕···那里有个疤痕,不像意外受伤,更像是刻意割划留下的。
他皱了皱眉,蹲下来抓住另一具尸体,尸体身上的布料还没完全凋朽,伯里斯掀开它的衣服,从手臂一直观察到脚踝……尸体的肋部有一个模糊的印记,轮廓和上一具干尸手腕上的疤痕非常像。
伯里斯开始在尸体中翻找·尸体们能动,似乎还想躲他,但它们行动太迟缓,想爬开的也会被抓回来··奈勒不适地看着这一幕,悄悄问公主:“他这是在干什么”·艾丝缇也有点不适。
她很少亲手翻弄尸体,需要这样做时她通常会- cao -纵魔像代劳·“他好像找到了什么……”艾丝缇嘟囔着,随便一瞥,正好看到脚边的干尸露着干瘪的大腿,腿上也有个已褪色变形的文身。
过了一会儿,伯里斯站起来,掏出- shi -巾擦着手:“我明白了……真是难以置信,这些活尸都是黑湖之主的牧师”·奈勒一脸震惊:“这么多伪神牧师有这么多”·伯里斯说:“平均起来也许不算多。
这些活尸是来自不同地区的,他们身在不同的年代,都追寻着逝去之神,都成功找到了这个古神殿……然后,他们都选择死在了神殿里··“黑湖守卫的信徒都是背井离乡的流浪者,找到神殿后,他们就把神殿当做庇护所。
等到老死或病死时,这些信徒就相当于隔着时空团聚在了一起·你们看这些痕迹——”伯里斯指指干尸的手臂,“黑湖守卫被定义为邪神、伪神,所以他的牧师也不敢持有圣徽。
于是,牧师们换了一种隐秘的方式,把圣徽的简化版纹样留在了身体上·它们可以是文身,可以是烙印或者疤痕……身处的年代不同,牧师们选择的手法也不一样。”
艾丝缇问:“那尸体们是怎么被转化为不死生物的按说只有两种方式能唤起亡者,一种是使用奥术死灵学里的魔法,一种是依靠神术脉络……可黑湖守卫不是没有留下神术吗”·“那就说明,这说法也许是错的,”伯里斯说,“显然逝去之神也留下了神术脉络……虽稀少难寻,却相当强大。
这群尸体都是被那股力量唤起的,由于无人加以控制,所以它们根本没有清晰的意识·”·说完,他看了身边的洛特一眼·今天的洛特分外安静,除了必要的交谈外基本没说什么废话,简直正经得让人不太适应。
他肯定感觉到了黑湖守卫留下的力量,那股力量多半就在他要寻找的古书上··伯里斯总隐约有个感觉:骸骨大君并不是因为好奇而想要那本书,也不是仅仅因为谋求力量而寻找黑湖。
今天洛特的异常沉默中不仅有专注和渴望,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恐惧··正想到这,洛特终于又开口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探索站在这发愣也太浪费时间了。”
说罢,他朝着大殿圣坛的方向走去··当洛特迈步时,他脚边的尸体必定会想方设法移开,随着他慢慢前进,尸体们挤挤挨挨地后退、堆高,叠成了峡谷状,给他让出了一条细细的路。
伯里斯紧紧跟在洛特身后,回头给艾丝缇使了个眼色·艾丝缇知道这不是伯里斯干的,但她得对奈勒说是死灵师施法的效果,毕竟奈勒又不知道这里站着个半神··按照神殿的通常构造,圣坛后应该有通向其他方向的小门。
随着尸群后退,斑驳残破的圣坛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圣坛后果然有通道,大概能通向神殿起居区··通道内漆黑一片,只有最深处亮着一簇橘色微光·奈勒爵士挤到最前面,这次他终于有了持剑走在第一个的机会。
他的脚步重,盔甲还叮哐作响·大家还没走出几步,通道尽头的橘色光亮晃了晃,好像被一个影子挡住了··影子发出一种干涩诡异的声音,像是在笑,在说话,但谁都听不懂它说了什么。
奈勒停下脚步,大声喝问对方是何身份··那声音又说了几个词·伯里斯仔细分辨,发现那人确实在说话,她在笑着,不断重复一句话:·“读完了,我没有遗憾了。
读完了,我没有遗憾了·”·第66章 ·通道尽头有个神龛,里面点着几盏蜡烛,烛光只能照亮墙壁下的一小块地面·地上铺着几条肮脏破旧的毯子,毯子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人。
她苍老而邋遢,灰白的头发垂了一地,整个人都灰蒙蒙的,看起来和大殿里那些活尸也没什么区别,但当烛光映上她的面颊时,她的眼中却会流溢出金子般的光彩··她怀里抱着一本书。
书有一肘长,半拃厚,封皮上包着黑铁,嵌着一枚镜子··地下神殿已经荒废了太多年,不塌方就很不错了,根本就不适合住人,可是偏偏有人可以在这里住上几十年,每天与恶心的活尸为伴。
艾丝缇用眼神询问奈勒:是她吗·奈勒觉得是·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他母亲丽莎·他能够感觉到那种血缘的呼唤··可是他又不太敢确信。
这个瘦弱憔悴的拾荒者……真的是丽莎吗在他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美得就像一场梦:她有绸缎般的黑色卷发,湖水般的碧绿双眸,她雪白的手指既可以灵活地拨动琴弦,弹奏出轻快美妙的乐曲,也可以温柔地牵着他的手,慢慢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入睡……·想到这里时,他正好眼神一偏,看到了墙角的琉特琴。
那确实是丽莎的琴,琴身上有一处划痕,正是年幼的自己无意留下的··奈勒向前一步,艾丝缇拦住他:“小心点,先别碰她·”·骑士眼眶发热:“她是我母亲,她不会伤害我的。”
艾丝缇说:“她当然不愿意伤害你,但前提是……她得认识你才行·”·说着,她驱使光球靠近丽莎·丽莎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慢慢抬起头,看向走入通道的四人。
她的目光很古怪,就像是看不清几步外的东西一样,如果不是因为那枚光球,她甚至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我不想这样说,但是……”艾丝缇摇摇头,“看起来,她的精神并不正常。”
奈勒问:“怎么会这样她是生病了还是某些魔法造成的”·艾丝缇回头望向伯里斯。
走进来后,伯里斯已经做出了初步判断:这小小的空间内没有任何魔法,唯一的异常就是女人怀中的书··无论是这女子的异常状态,还是神殿内大量复苏的尸体,应该都是这本书的力量造成的。
伯里斯走过去,隔着一段距离蹲在丽莎面前·他让光球按照一定规律移动,借此观察丽莎眼睛的反应,又打了几个响指,随便问了几句话……丽莎一直没有与他正面沟通,她非常迟钝迷糊,连最简单的询问都无法回应。
伯里斯从腰包里掏出一张长条锡箔纸,将它折成简易的剪刀形状,轻轻丢在半空中·锡箔纸悬浮起来,跟随法师手指的动作慢慢移到丽莎身边,从她干枯的灰头发中挑起一小绺,咔嚓一声剪了下来,它带着发丝升到高处,噗地化成了一团火焰。
灰烬从火苗中簌簌落下,全都落进了伯里斯准备好的白手帕之中·伯里斯取出了一枚泪形水晶,把它包裹在沾着头发灰烬的手帕里,开始念诵咒语··丽莎对奇奇怪怪的法术视而不见,奈勒和洛特倒是一左一右站在艾丝缇两边,不停地问“他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法术”、“他手里什么”、“这个有害吗”、“他为什么拿出棒棒糖”……·艾丝缇觉得自己变成了竞技场上的解说员,得不断为贵宾席观众解释伯里斯的施法动作……于是她给他们背诵了一遍法术描述:“他施展的是重现残影,属于高阶视觉幻术的一种。
此法术用到的咒语非常复杂,施展难度较大,失败几率很高,相当考验施法者的经验和感知能力·法术能够重现同一地点内受术者身上曾经发生的动作,在侦缉案件或自然探索领域起到了重要作用。”
描述出自《带你了解高阶法术的效果》·这是一本通俗读物,不能教你施法,也不能帮你明白真正的原理,只能让你大致了解法师们可以做些什么·这本书是伯里斯五十多岁时写的,他主要是为了让那些不懂魔法也不想学魔法的人了解法师群体。
看着伯里斯闭眼念咒语,洛特抱臂靠在墙上,皱眉思索了起来··伯里斯可以唤起高阶法术,这说明他的灵魂不同步症状基本痊愈了·这恢复速度和洛特预想的差不多,算是比较顺利。
但洛特自己的劣化问题却依然存在,病情毫无起色·他仍处于失去一切施法能力的状态,想施法就只能靠嘴·在原本的估算中,他的能力也该随着时间慢慢恢复才对……·这时,伯里斯的咒语念完了,他退后站在墙边,给幻影效果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法术效果要过一小会儿才会出现,”他对大家解释,“这位女士的状态不太正常,我们暂时没法用正常方式和她沟通,所以我想,不如直接用法术来重现吧。”
等待法术起效的时候,洛特凑到伯里斯耳边:“其实我能直接治好她·”·伯里斯指指嘴唇,洛特点头,伯里斯赶紧眼神严肃地摇头·也许半神真的能治好丽莎的失常,就算能治好,他也不能当场动手,好歹这是奈勒爵士的母亲,他上去就亲人家也太惊悚了……·很快,法术效果开始显现了。
以坐在地上的丽莎为中心,空气中浮现出了数条半透明的银色丝线·丝线像蛛网一样铺开,一端连着丽莎,一端伸展向神殿外,还有一端落在了伯里斯手里··通道入口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越走近,轮廓就越清晰,渐渐的,一个黑发绿眼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了大家面前··这是年轻时的丽莎,她怀抱着方形布包,穿着贵族妇女的衣裙,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身侧,斗篷上还挂着林间的露水。
奈勒低声惊叹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她·毫不意外,他的手指穿过了女子的肩膀·活人可无法碰触到几十年前的幻影··年轻的丽莎站在通道里左顾右盼,缓缓走进了右侧的一扇门。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地面,点亮随身携带的提灯,从布包里掏出了厚重的古书,把书翻到中间的某页,坐在石板地上开始阅读··接下来,她没有做任何其他事情,她只是一直在这里看书。
她看得很慢,很久也翻不过一页,幻影并不能重构书本的文字,所以旁观者们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读什么内容··伯里斯- cao -纵着丝线,加快了影像的速度·加速之后,丽莎离去又归来,每次都只是来这里看书,除看书之外,她还面朝向大殿祈祷过几次,还带来了一些蜡烛和其他生活用品,把它们囤积在了一些房间的角落里……·影像加速得越来越快,丽莎一次又一次出入通道。
直到某一次,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她憔悴而邋遢,穿着简单的家居长袍和室内鞋,除了那本书以外,什么都没有带来··这次之后,她再也没有长期离开过地下神殿。
偶尔她也会离开,去带回来一些食物或破旧的毯子,神殿某处好像是有个水井,她定期去打水,一桶水能用上很久很久……·影像加速得更快了·接下来的内容十分枯燥单调,基本全都是她在看书、看书、看书……她的皮肤逐渐干枯黯淡,秀发从乌黑变为灰白,有时候,她虚弱得连坐都坐不起来,却还要倚靠在墙角对着那本书。
她逐渐衰老,书本未读的一侧逐渐变薄·等到她憔悴得如今天一样时,书只剩下最后一页了··终于,她读完了这本书·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向着大殿的方向微微欠身,第一次开口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读完了,我没有遗憾了。
然后幻影就消失了·所有透明丝线都回到了伯里斯手里,遁入水晶之中··奈勒爵士愣愣地看着幻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仍委顿在地的丽莎,突然他眼睛一红,朝着母亲大步走去。
艾丝缇再次拦住他:“我不是说了吗,她的情况不对,别随便碰她”·“她会说话”奈勒抓住艾丝缇的肩,“你听见了,她能说话看了那些画面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是那本书把她折磨成这样的那一定是伪神的邪典,我不能让它继续控制她……”··艾丝缇坚持不肯让开:“如果书是邪典,你就更不能碰它了你忘了我教你的吗,遇到不了解的古董和古书,一概不能直接碰”·奈勒坚定地做了个祈祷的手势:“我不畏惧伪神的诅咒吾主奥塔罗特会帮助我的”·说罢,他将阻拦自己的艾丝缇整个人抱起来,一转身把她放在了身后。
艾丝缇伸手去拉他,而他已经躬身靠近了丽莎··也许因为他靠得太近,即使丽莎精神不正常,她也能察觉有人在旁边,她抱着书扭转身体,尽力闪避,奈勒只碰到了她的肩膀。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攥住奈勒的手腕,把他拉到了一边·洛特抓着他,一脸苦不堪言的表情··奈勒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有些暗暗吃惊,听说这个洛特是学者,学者竟然有这么大力气·洛特向前一步,奈勒也不肯退缩……在他们两人身后,伯里斯捏着眉心低着头,完全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艾丝缇也露出顿悟的表情,一手抚胸,一手扶额。
奈勒认为洛特要说教他,甚至可能要为邪典辩白……或者,往好处想,也许洛特是想帮他一起把书拿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洛特竟然以犹如近身刺杀的速度欺身上前,一手仍捉着他的手腕,另一手扼住他的咽喉……然后极为惊悚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在震惊与法术的共同重击之下,奈勒瞬间昏倒·穿着盔甲的高大身体倒在地上,发出一阵哐啷哗啦的巨响··艾丝缇看看脚下的骑士,又看看伯里斯:“导师,现在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我心情也很复杂啊……伯里斯苦涩地想着。
洛特雪上加霜地解释道:“这还不算什么·等一会儿我还得找机会再亲他一次,给他灌输一些虚假记忆,让他不记得我们对他做了什么,这个法术比较复杂,我可能得亲好长时间呢”·艾丝缇蹲在奈勒身边,面带歉意地看着他熟睡的脸。
伯里斯拍拍她的肩:“如果他清醒着,我就没法把书拿走·他会阻止的·”·公主叹口气:“其实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找母亲,不是找书·”·伯里斯说:“但他肯定会问我拿书干什么,还会提出把书带回神殿。
咱们怎么和神殿骑士讲道理没办法,只能骗他了·”·“可是他从小就记得丽莎有本书,我们该怎么让他忽视这件事”·“找一本假书骗他。”
艾丝缇感慨道:“我真是不愿意再对他撒谎……但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她只是随口一说,洛特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有种刺刺的感觉。
他摇摇头,走向浑浑噩噩的丽莎··正要碰到她怀里的书时,那书自己飞了起来·它谨慎而敏捷地绕过了丽莎和洛特,飞到了伯里斯身边··法师脚下摊开着一张黑色方巾,内部绣满咒文,四角连着银坠子。
书躺进了方巾中心,方巾立刻向内折叠,把书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伯里斯戴上皮手套,接触到黑色包袱,包袱的体积骤然缩成了针线包大小·法师把它单独放在了一个空布袋里,还在袋口上又加了几道防护咒语。
做完这些之后,伯里斯长舒了一口气·他严肃地看着洛特和公主:“在不了解这本书之前,最好我们谁都不要碰它·”·洛特表面上点了点头,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遗憾。
“好吧,我们以后再研究那本书,”他蹲下来,扶住丽莎的肩膀,“现在我试试能不能治好她·”·第67章 ·奈勒爵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的黄昏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的剑·剑不在,盔甲也不在,鳞甲也不在,裤子也不在,甚至连袜子也不在·他惊恐地一骨碌坐起来,还好,身上还有一件薄薄的棉布长睡袍,这种轻飘飘的衣服太没存在感了。
他戒备地四下环视,发现这里并不是地下神殿或漆黑的甬道,而是一间朴素干净的旅舍标准客房·他的个人物品都好好地摆在桌子上,长剑下面压了一张字条,是艾丝缇的笔迹。
她告诉他,这里是黑崖堡内的灰雁旅店,昨天他们用法术离开了地下遗迹··奈勒想起来了:昨天他们遇上了小范围塌方,他扑过去用身体保护公主和丽莎,好像是被什么砸到了头……·他花了点时间穿好衣服,对着盔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们放在了原处。
木门吱呀一响,艾丝缇正好来找他·她带他到隔壁,丽莎正在和年轻法师低声谈话··丽莎半躺在床上,靠着厚厚的枕头,全身盖在鸭绒被里,肩上还裹着薄毯。
她灰色的干枯长发被清洁梳理过,绑成了一条松垮的细辫子,说话的时候,她会无意识地用慢慢捻着发辫,这一点,与奈勒儿时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昨天的丽莎眼神混沌、精神萎靡,连有人靠近都反应不过来,今天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现在她眼神清明,语气和缓,除了比同龄女- xing -憔悴衰弱之外,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她床边放着好几本书,都是宗教概述、地方传记之类的,年轻的法师“柯雷夫”捧着一张地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丽莎从被子里伸出枯瘦的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些东西,低声对法师说着什么。
她会说话·她的声音很难听,经常要说到一半停下来想词汇,还经常因为咳嗽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确实会说话··奈勒爵士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嗓子没有问题,她为何那么多年一言不发·艾丝缇也走过去坐在了丽莎身边。
这些法师好像都和丽莎很熟了似的……奈勒惭愧地意识到,在自己昏睡期间,肯定是公主和法师在照顾丽莎,所以丽莎很信任他们··至于那个叫洛特的“学者”……那人看起来就靠不住,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年轻法师“柯雷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在尴尬的气氛中为这对母子介绍了一下彼此,又大致讲了讲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无非就是进入地下神殿然后发生塌方什么的……··听完之后,奈勒问:“我们都平安离开塌方的通道了,那丽莎的书呢带出来了吗”·伯里斯和艾丝缇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艾丝缇试探着问:“你说的是那本历史书”·奈勒仔细想了想:“不是……我是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书。
我母亲长期带着一本书,书皮是金属的,一侧还镶着镜子·”·两个法师顿时脊背一凉·骸骨大君应该已经搅乱奈勒的记忆了,他怎么还记得这本书难道这本书对人的影响太大,大到连半神都没法抹去关于它的回忆·好在艾丝缇反应够快。
她塌着肩膀坐在床边,一脸痛惜之情:“哦·我说的历史书也是指它·不提还好……你一提……”·奈勒紧张起来:“怎么了”·“太可惜了。
地下遗迹不是塌方了吗,我们没来得及把它拿出来·当时情况很危险,你为保护我而昏倒了,那位洛特先生扶着你,我则保护着丽莎,是柯雷夫用魔法带我们出来的……我们竟然谁都没有去拿那本书……”·听她这么说,奈勒脸上的- yin -霾一扫而光:“这样也好那很可能是一本邪典,是危险品。”
说完之后,他在狭小的客房里来回踱步,看看窗外,又看看母亲,眼神中隐隐有些兴奋·伯里斯见过这种神态,赫罗尔夫伯爵在出门前和吃饭前就是这幅样子。
奈勒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想开口说些什么,丽莎却抢在了他前面:“不要告诉默祷者·”·奈勒一愣·久别重逢,母亲没有试图亲近他,拥抱他,也没有主动问他任何事情……她这辈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不要告诉默祷者”。
然后又是第二句话:“不要告诉默祷者我还活着,更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找我·这没有意义·”·奈勒皱眉:“但是……父亲和哥哥他们有权知道……”·丽莎直视着他,面色疲惫,眼神却十分坚定:“我希望你保守秘密,不要提起我,但我无权命令你。
你可以自己选择要怎么做,如果你一定要说出去,我也无力去阻止·”·艾丝缇看向伯里斯,伯里斯偷偷撇了撇嘴·他们师生间有个笑话:神殿骑士有三大优点——听捧不听劝,吃软不吃硬,怕母不怕父。
丽莎这辈子受过不少苦,而且还是吟游诗人出身,她肯定对神殿骑士的- xing -格了解得淋漓尽致··果然,奈勒经过艰难的心理斗争后,对丽莎轻轻鞠了一躬:“我明白了。
我会尊重您的意愿……在您同意之前,我不会把您的行踪告诉任何人·现在我得回去了,我离开得太久,该回神殿报到了……希望您能信任我,回神殿后,我不什么都不会说的。”
丽莎点头微笑,却一言不发·奈勒傻傻地等了一会儿,最终低头走出了房间··听到骑士哐哐哐下楼梯的声音后,伯里斯和艾丝缇都松了一口气··丽莎点了点伯里斯手里的地图:“好,我们继续说吧。”
“好·”伯里斯嘴上答应着,思绪却不禁飘远……他几乎有点同情奈勒了·丽莎似乎根本不怎么在乎这个“久别重逢的儿子”,她对他礼貌而冷淡,就像他只是陌生人一样。
女牧师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在地图上指出了一条路··从北方霜原到宝石森林,再到俄尔德和今日的萨戈北境,翻越落月山脉,进入西荒平原,再从山脉南侧重回萨戈,走入大陆中部平原,一路向东,再重新北归,从珊德尼亚出港航海,在多个海岛停留,回到陆地,来到今日研修院所在的五塔半岛……·一部分人远渡重洋,寻找新的栖身之所,另一部分人折回中原,在东南部的几个地区继续流浪。
据说,这就是黑湖守卫的牧师们祖祖辈辈走过的路··丽莎自己当然没有走这么远·每个黑湖牧师都会记得先人走过的路,然后用一生来继续他们的旅程。
因为曾被驱逐和否认,他们活得艰苦而隐匿,但他们一直没有消失,更没有停下脚步··为了寻找与黑湖守卫有关的圣物,为了寻找古时候留下的神殿,他们可以走遍天涯海角。
丽莎是他们中最幸运的一员·她接受先人遗赠,获得圣物古书,还带着书找到了黑湖守卫的神殿··她毕生的愿望就是读完这本书,去聆听逝去之神的遗言,尽览遗落于世俗之外的秘密,通晓无人歌颂的传奇。
据说这本书销声匿迹了很多年,丽莎的祖辈因为机缘巧合,在与海岛精灵的交易中得到了它·他们一直将它秘密藏在身边,传给后代或学生··听到这些,伯里斯暗暗感叹:莫维亚不但没有把芬尼的研究继续下去,甚至还卖掉了一部分芬尼的藏品……估计他只留下了与控制鱼人有关的东西,最多再留些导师的著作和笔记,凡是他看不懂的、不理解的、看起来比较值钱的物件,应该都已经被卖到海渊之塔外了。
芬尼奈特这个人也太惨了,被学院驱逐,被学生辜负……如果他生在当代该多好,现在异界学和毒物学已经完全合法了,他的人生肯定不会那么凄凉··不过,这倒是侧面证明了一件事情:那本古书上面没有魔法陷阱,否则莫维亚没法活到现在。
伯里斯问:“女士,你的祖先也都读过这本书吗”·“他们没能坚持下来·”丽莎叹气··“什么是‘没能坚持’”·丽莎说:“来,听我慢慢给你们解释吧。
我已经年老,身体又十分衰弱,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在这之前,我愿意把这些事情讲给想听的人·”·隐匿的牧师们认为,《子夜编年史》是黑湖守卫亲手写就的,它的起笔与成书都在位面割离之前;而《白银颂歌集》则由神使、牧师、信徒等继续书写,是从位面割离后才开始写的。
·书里的“字”并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古老的神术符文·这种符文含有巨大的信息量,可以将语言、文字、感官和记忆进行压缩·一个字符就是一段传奇,一个段落就能呈现某人完整的一生,一张羊皮纸可以写尽某个国家的兴衰。
书只有半拃厚,其中容纳的东西却足以填满一座图书馆··阅读它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能破译符文的人才能读懂,能读懂的人也不一定能坚持读完··书还有个特点,它分成两半,一侧是编年史,一侧是颂歌集,中间隔着一块厚牛皮。
阅读前半的神迹部分时,你只能按顺序从前往后看,不能往回翻·就像人生只能向前不能回溯一样·如果往回翻了,你的头脑和记忆有可能会受损,具体受损程度则因人而异。
书的后半部分则比较宽松,你可以翻来覆去地看,这部分是牧师与神使写的,没有那么强大的秩序力量··在读前半部分时,丽莎曾经数次往回翻阅·她知道这样会一步步摧毁自己的神志,但她还是忍不住重读某些不能理解的部分。
这些还不是读者要付出的最大代价·更严苛的是,一旦开始阅读此书,直到彻底读完之前,你都不可以再开口说话,也不可以通过文字或手势提及关于书的一切··一旦破戒,你脑中已读到的内容就会消失,严重些的还会把书的存在也彻底忘记。
如果你在忘记后选择重读,然后又一次不慎破戒,这么反复几次之后,你的灵魂就会受损,轻则头脑混乱,记忆破碎,重则彻底崩溃,变成神志不清的白痴··丽莎说:“我的祖辈,我的师长……他们都没有坚持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很难,所以谁也不会苛责失败者·还好我做到了,这是我毕生的心愿,现在我很满足·”·伯里斯想了想,问:“女士,这些阅读规则是针对所有试图读书的生灵,还是只针对凡人”·丽莎稍楞了一下:“你竟然会问我这个……”·“问这个很奇怪吗”·“有点……”丽莎虚弱地笑了笑,“我的师长失败时,她妹妹说,天哪,怎么会有人愿意为读一本书付出这么多再有意义的书也不值得你付出人生……”·伯里斯说:“这不难理解。
不瞒你说,很多人也不明白法师们怎么愿意在枯燥的研究中过一辈子·在我看来,女士,你没有‘付出’人生,这本来就是你的人生·”·丽莎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又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真难以置信,你年纪轻轻就能这么想。
谢谢你·”·也谢谢你,因为我不年轻·伯里斯敷衍地点点头,还一心惦记着刚才的问题:“关于书的阅读规则……这些条例是只针对凡人吗按道理说,真神是凌驾于圣物之上的,他们不会被圣物的效果影响。
至于神使或有神术的牧师,他们可能会受到一些限制,但圣物应该不会伤害他们……”·丽莎轻咳了几声·她今天说的话太多,好像有些累了:“我不清楚……其实所谓的‘规则’并不存在于书中,书里没有写这些。
我们黑湖牧师通过一次次牺牲和教训,才慢慢总结出了凡人的阅读规则·”·伯里斯摸着下巴点点头:“如果书内没有主动提起禁忌,那就说明真神或者神使可以随意使用它。
他们不会有意识混乱的危险,所以不需要警示……”·那么,如果是半神呢这个疑惑盘旋在伯里斯心里,他最后也没问出口·反正丽莎多半答不出来。
艾丝缇帮丽莎整了整靠垫,让她平躺回床上·这一下午的交谈让丽莎很愉快,但也让她更虚弱了··两个法师关照了丽莎几句,准备到隔壁房间去继续交流书的问题。
这时,走廊最中间的房间内传来一声巨响··伯里斯把旅店的整层包下来了,这里没有别的客人·发出声音的,正是伯里斯的房间··“是大君”伯里斯眉头一抽,“他偷偷摸摸想去看那本书”·艾丝缇问:“您怎么知道是他想看书”·“我的房门和窗口都有防护法术,只有他能在不触发法术的情况下走进去。
正因为如此,我又在屋里设置了一些与魔法无关的小机关……他准是踩中机关了”·第68章 ·洛特被抓了个现行·他被地板上悬着的丝线绊住了腿,用力挣扎时带倒了旁边的五斗橱。
伯里斯推门进来时,他正一手扶起橱柜,一手伸向桌子的布袋子··为保全骸骨大君的颜面,伯里斯特意没让艾丝缇跟来·看到洛特这样子之后,伯里斯忍不住自问:他真的会怕丢人吗·可能他一点也不在乎颜面,他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洛特的左脸特别白,眉毛特别细,眼睛像被打了一样发蓝,脸蛋上还有一坨恶心的粉红色。
……我要窒息了·伯里斯一手按住心口,虚弱地后退了几步··看到伯里斯,洛特赶紧摆好五斗橱,笑嘻嘻地解释:“是这样的,我不是出去逛了一天吗,回来的路上有个女人向我推销香粉什么的,我一想,丽莎和艾丝缇都用得上这些呀,我就听她多推荐了几种……”·地上有个玫红色的大纸袋,看得出来,他肯定把人家推荐到的都买了。
伯里斯瞥了一眼纸袋:“既然您带着给她们的礼物,为什么您不先去丽莎的房间您来我的房间干什么”·洛特答非所问:“我也知道,街边小摊上的东西比公主日常用的要差远了,这些只是一点心意,主要是为了祝福一下她们……我买的不多,每种东西都只有一件,比我之前买的东西都便宜……”·“您买贵点的也没事,”伯里斯说,“所以,您到底为什么要来我的房间”·洛特一时语塞,但仍维持着轻松愉快的表情。
他拿起玫红纸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伯里斯:“呃……因为……这个给你,你用得上·这是一种洒在头发上的粉末,能让头发更加蓬松。
现在你有头发了,你应该好好对待它,好好享受它……”··伯里斯一手扶额,干脆有话直说:“大人,目前您不能看那本书·”·洛特仍然举着玻璃瓶:“我并没有要看它,我只是来……”·伯里斯说:“我知道您有多期盼那本书。
我既不是要阻碍您,也不是要批判您这种渴望,问题是,那书上有一些未知的危险效果,可能会对阅读者造成不良影响,在我们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最好谁都不要贸然翻阅它。
大人,我很认真,请您不要再和我嬉皮笑脸的了·”·说完,他掏出一枚- shi -巾,示意洛特擦掉半边脸上的化妆·洛特撇撇嘴,终于放下了玻璃瓶和玫红纸袋,接过伯里斯的- shi -巾。
·“好吧,其实那个粉末并不是给你的……”他边擦脸边说,“我确实是想来看那本书·”·伯里斯叹气:“现在还不行。
我们得确认它不会伤害到您·”·“它不会伤害到我的,”洛特嘟囔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能感觉到,它不会伤害我·”·伯里斯说:“凡事多加小心,不会有坏处。”
“不然这样吧,”洛特提议,“你用法术把它拿出来,我们谁都不碰它,我就看一眼……”·“大人,您暂时看不到它了……它根本不在那个布包里。”
“不在了那它在哪”·伯里斯说:“我已经用物品转移术把它送到塔内的隔离室里了·书上有残留的神术力量,我可不想带着它招摇过市。”
看来短期内是见不到那本书了,洛特也只好面对现实·他笑嘻嘻地凑过来,作势要拥抱法师:“好,好,我明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伯里斯向后退了一步:“大人,您这两天的状态很让人担忧。”
洛特胳膊僵在半空:“什么”·伯里斯说:“您很不对劲·想必您自己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提起那本书时,您的眼神简直就像是沙漠居民看到深不见底的湖水……您渴望接近它、拥有它,同时又有些畏惧它。”
洛特并不否认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我·你们法师面对未知的知识时,不也都是这幅样子吗”·“我理解,”伯里斯说,“但是,空有好奇心的法师是成不了大器的。
人应该有自控的能力,在欲望和自制之间取得平衡,去规避那些会颠覆人生的风险·”·伯里斯的语气太严肃了,洛特有点不好意思再插科打诨·他认真地看着法师说:“嗯……你的担忧有道理,回塔里之后我们一起慢慢研究它,在没有绝对安全的把握之前,我不会去读的。”
“那就好·”伯里斯放松了一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在洛特的视角里,此时小法师微低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地面,眼睛里有点疲惫,又有点欣慰之色……这副模样倒有点像六十多年前。
那时伯里斯处于真正的二十岁,眼神没现在这么沧桑,笑容也不会显得过于慈祥……其实他的笑容不算特别甜,比清泉甘美些,又比不上蜜糖的浓香,就是这种口味才恰到好处,让人怎么看都不会腻。
书让洛特牵肠挂肚了很久,小法师也让他心心念念了几十年,因为法师担心他,所以他才暂时不能窥得书中的秘密,这么一想,好像看书也不是什么特别急迫的事情了··洛特走上前,继续了刚才他没完成的动作——将伯里斯一把搂进怀里。
“您怎么了”法师不安地挣扎了一下··“没怎么,”洛特长舒一口气,“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愿望也不能一瞬间全部实现……我一个一个去实现总可以吧”·伯里斯窝在他怀里心想:很好,大君的状态正在恢复正常,他开始进行跳跃式对话了,这才是他的日常习- xing -的一部分。
如果这是在外面,比如和学生一起旅行时,或者在苏希岛上,或者在教院内……伯里斯会对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比较排斥,洛特蹭上来的时候,伯里斯总是手足无措。
但他不愿推开洛特,因为这么做会显得很小家子气,于是他就寻找各种借口,争取冷静合理地走开……·可现在这次不太一样,被洛特一把抱住的时候,伯里斯没有感到慌张,反而还更加心平气和了。
就像是听到了无声的承诺,让他不用一直悬着心··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习惯了伯里斯暗自思索,始终不得正解。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洛特也怀着类似的心思·只要轻轻拥抱着小法师,他就能将种种疑虑与欲求暂时推远··没过多久,伯里斯终于感到不自在了:“呃,大人,我要出去一趟……”·“去哪”洛特改为揽着他的肩,一副“你去哪我肯定也要跟去”的架势。
“回神殿遗迹一趟,”伯里斯说,“那里还留着一大群活尸呢·它们清醒着,却有没有自主意识,不生不死地堆在那里……这样不太好。
我得把它们‘送回去’·”·=========================·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们花在路上的时间少了很多·回到地下神殿时,太阳还没落山。
身为死灵学研究者,伯里斯对活尸并不陌生·但看着这些“复活”的牧师时,他仍然心生敬畏··起初他以为书上残余的力量能复活附近所有尸体,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只有黑湖牧师们能被书唤起,普通坟茔中的死者根本无动于衷。
书没有主动去召唤谁,牧师们也没有提前布下计策,事情是自动发生的·没有任何人去筹划复活,一切都是旁逸斜出的力量所造成的意外··那些人生前一直膜拜着逝去之神,追寻着圣物,传唱着故事……也许是某种力量将他们与书本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奥术研究尚未涉足的力量··很多人都觉得- cao -纵奥术的法师大魔头最可怕,而元素与神术的力量是自然无害的,实际上恰恰相反,越是无人干涉的力量就越危险。
正因为如此,伯里斯才不愿让洛特轻易接触那本书·直觉告诉他,一旦骸骨大君接触到书,很有可能会产生他预料不到的后果··他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直觉。
年轻法师爱讲理智和逻辑,上岁数法师都很相信直觉··伯里斯走进主神殿,洛特留在石门外等着他·如果洛特也走进去,尸体们会向后退得太远,影响伯里斯的施法效果。
石门内响起了念诵咒语的声音·洛特把门推开一道小缝,偷偷望进去··他总觉得伯里斯施法时的声音和平时的不一样·平时伯里斯的声调温和又不失坚定,在施法念咒时,他的声音反而变得虚忽柔软。
法师慢声细语着,每个音节都像黑夜一样绵软,安静,润物无声··它引导非生非死之人重回深渊,如冰冷的海潮淹没他们,熄灭他们身上虚假的生命之火··当所有尸体都不再动弹时,洛特突然回忆起了昨天午睡时的梦。
他面前是破碎的战旗,脚下是累累亡骸·目光所及之处,活物难寻,尽是死亡··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战场上谁胜谁负他们是在斩杀仇寇,还是在驱逐魔鬼来自炼狱的军队都去了哪里为什么战死的年轻士兵会与陈年枯骨倒在一起·包围住我的风暴是什么走向我的人又是谁我该如何抵达黑湖,如何取得逝去之神的力量我为何会渴求寻找黑湖得到力量后,我又期盼得到什么·《编年史》与《颂歌集》自会为他奉上答案。
洛特闭上眼,视野里全是那本书的形象·黑铁色的封面就像无波澜的黑湖,另一侧的圆镜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他越来越能体会到伯里斯的担心了……现在他自己也很忧虑:我对竟然那本书如此渴望,这根本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即使意识到了异常,他也无法去抵抗这种渴望··“大人”伯里斯已经出来了·他站在洛特身边,满脸的小心翼翼。
洛特回过神来:“嗯你施法结束啦它们都死完了”·伯里斯惊讶地打量他:“您……您怎么了”·“我没事啊,怎么了”·回答完之后,洛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异常。
与法师四目相对,对方的灰绿色眼睛里映出了他此时的模样:布满黑色鳞片的骷髅头颅,头上长着弯曲的长角,暗红色的火苗在眼眶中不停闪烁……他变回了非人的状态,自己却浑然不觉。
怪不得他隐隐觉得伯里斯忽然特别娇小,原来是他自己变高变壮了··我得表现得像平常一样,不能吓到伯里斯——洛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他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就想到了应对方法。
他没有立刻变回人形,而是稍稍压低身体,一手搂住了法师的肩膀··他说:“看着你在那施法,又看到这么多尸体,我想起了亡者之沼,心情变得十分沉重……伯里斯,我想亲你一下。”
“说得像您没亲过似的……”伯里斯嘟囔着··大君眼中的火苗横向抖动着,看起来挺愉快:“你看我现在的模样——我用这幅面孔亲过借用别人尸体的你,却没亲过你本人。
现在四下无人,气氛刚好,我要试试·”·说完,他躬着背,一手轻轻托着伯里斯的下巴,用裸露在外的黑色牙齿碰了碰法师的嘴··现在的他没有嘴唇,他只能用牙齿或者下颚骨去碰人。
接吻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所以他只是浅尝辄止·吻完之后,他马上变回人类外表,并及时在脸上堆满笑意··他一手搂着伯里斯,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那本书,把所有思绪都集中在法师身上。
两人并肩离去·他们身后,沉重的石门再次完全封闭了起来··神殿又变回了坟墓,跨越时空相聚的牧师们永远安眠于此··第69章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伯里斯和奈勒从旅店后门进去,发现奈勒爵士的马拴在这,旁边还停了两驾马车。
伯里斯心里嘀咕:不知这骑士带来了什么人,难道他还是把丽莎的行踪告诉了神殿·两人上楼时,一道影子从转角冒出来,差点和走在前面的洛特撞个满怀。
那是个脚步极快的瘦小老太太,身穿改良修士服,披着亚麻头巾,腰间挂着一圈小布包……这是女医师们的常见打扮··“你们让开点,我下楼去拿东西……”老太太不耐烦地绕过洛特,急急忙忙跑了下去。
走廊里,奈勒哐啷哐啷地来回踱步,对伯里斯和洛特视而不见·艾丝缇从丽莎的房间走了出来,她开门的时候,伯里斯看到房间里还有两名女医师··艾丝缇对奈勒小声说了几句话,奈勒点点头,尽可能安静地进了房间。
伯里斯走向公主,低声问:“怎么,丽莎出状况了”·“是的,宿疾发作,”艾丝缇说,“我检查过了,无关魔法,是她自己的宿疾造成的……这方面我也不了解。
导师,我总觉得……她可能撑不过今晚了·虽然我们不会治病,但我们很熟悉死亡……能看出谁离死亡比较近·”·伯里斯轻轻叹息:“也不奇怪。
她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刚五六十岁就苍老衰弱成那样……在神殿里,她可能还紧抓着那最后一口气,现在她完成了毕生的心愿,变得无牵无挂了……就像传说中那种身负重伤的斥候一样,带回情报之后,他才会安心地屈服于死亡。”
艾丝缇低头想了想,突然望向洛特:“大君,您还能再救她一次吗”·洛特摇摇头:“小公主,神术与奥术都不能起死回生。
咱们只能治疗活人,或者制造不死生物,只有真神才能逆转死亡·我可不是真神啊·”··艾丝缇感叹:“也对……如果您是真神多好。”
“我也希望……”说完之后,洛特一阵心虚·他偷偷留意伯里斯,伯里斯继续和艾丝缇聊着生老病死的话题,大概没怎么在意那句话。
午夜一过,外面风越来越大,吹得院子里的黄荆丛沙沙作响··三名女医师轻轻哼唱着奥塔罗特的祈祷歌谣,把白色布单盖过了病人头顶··丽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带着花费一生读到的传奇,沉入了漆黑的永眠之中··说真的,伯里斯并不怎么难过·毕竟他刚认识丽莎,她对他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他只是有点惋惜,本来他还想多和丽莎聊聊。
要知道,丽莎读到的东西可是旁人难以窥见的珍宝··读那本书很难,和丽莎聊天却很容易·伯里斯动过一点心思,想借助丽莎之口来间接获取书中的内容,这么做会耗费很多时间,但肯定很值得……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医师们离开了,丽莎的遗体就暂时留在房间里·根据奥塔罗特信徒的习惯,不论死者在何时离世,他们都需要在床铺上再“睡”过一个夜晚,等到清晨时,死者家属才能继续处理相关事宜。
这种“睡眠”象征着死者最后的平静,在人生的最后一个梦中,他们的灵魂会慢慢离开尘世,跟着寂静之神走向亡灵殿堂··丽莎是黑湖守卫的牧师,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什么“最后一个梦”。
但奈勒坚持要这样安排,其他人也就懒得多说了··奈勒没哭,只是脸色十分- yin -沉·他既不敢对母亲的遗体抱怨,也不愿在医师们面前失态,更不想对艾丝缇大声说话,于是他就自来熟地把伯里斯和洛特当做了暂时的倾诉对象。
年轻的骑士暂时抛下了自律,去楼下柜台要了一瓶杜松子酒,还拿了一本空白账簿·他把“逸闻学者洛特”叫到安静的大厅酒馆里,把账簿往他面前一拍,还递给他一把木勺。
洛特接过账簿和木勺,迷茫地望向身边的伯里斯·伯里斯默默掏出一支细炭笔,换下了那把木勺··奈勒已经喝下了一大杯酒,眼神有点飘忽·他晃悠悠地给洛特与伯里斯各倒了一杯,然后把自己的杯子也续满。
“你们帮我一个忙,”奈勒指指空白账簿,“我说,你写·我的字不好看……我是她的儿子,我要给她写悼亡诗……”·由直系亲属为逝者写悼亡诗,是萨戈人祖祖辈辈的习惯。
诗文不需要多么优美,重要的是这份心意·奈勒多少算是贵族出身,上过写作课,但他此时喝得晕晕乎乎,说出口的基本是些胡言乱语··洛特倒是尽职尽责。
他基本没听奈勒在说什么,自己凭空捏造了一首崭新的悼亡诗……伯里斯大致读了一下,文笔竟然还可以··奈勒说着说着有点失态,吟诗渐渐变成了抱怨:“书比我重要,书比我和我哥哥和父亲加起来都重要”他又倒了一杯酒,“就算见到我,她也不在乎……她对你们这些法师比较感兴趣,好像你们才是主角,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伯里斯看不得年轻人这么颓丧,他偷偷把奈勒的酒拿开,换成了一杯清水,奈勒竟然没能察觉。
伯里斯坐到骑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你有没有想过,她离开你们,正是为了你们好呀”·“这是怎么说”骑士眼睛红红的。
伯里斯说:“你父亲是默祷者,你是神殿骑士·你们能接受她是‘伪神’牧师吗”·“……不能。”
“我猜也不能·你们不会为她而改变,而她也不会对你们妥协,这么一想,还挺公平的,你觉得呢”·奈勒用不太灵活的脑子想了想,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伯里斯继续说:“所以她才要逃离,要离开你们的人生·她越走得越早,你们双方就越不会互相伤害·她有她的追求和立场,而且不会因为爱情和子女而改变,你能理解这一点吗你会因为爱情和子女而改变信仰吗你也不会的,是吧如果你不能理解丽莎,那你真的能理解艾丝特琳公主吗你能理解她对奥术的追求吗”·洛特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伸手扯了扯伯里斯的袖子:“你在干什么借机劝人家分手吗”·伯里斯没回答,洛特总觉得此时他的笑容有些邪恶。
法师像安慰小朋友一样,一边轻轻有节奏地拍着奈勒的肩,一边慢声细语着:“不管是对母亲还是公主……你是真的愿意接受她吗还是仅仅在容忍她你是不是在偷偷地想着,只要你付出努力,总有一天她会改变,她一定会变得与你毫无分歧你错了,不是这样的。
别再彼此牵制折磨,别再互相浪费时间,如果你们之间有无法妥协的矛盾,那你们最好尽快分开·早点逃离彼此,两个人都能少受很多苦·你母亲懂得这一点,所以她才会离开,你现在不懂也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明白……”·现在奈勒只会点头,无论伯里斯说什么,他都回答对对对对。
他不仅满脸通红,眼睛也越来越红,眼看好像就要被说得掉泪了……·看着这感人的一幕,洛特忍不住说:“伯里斯,是不是因为你这辈子都贯彻着‘一有矛盾转身就走’的原则,所以你才从没谈过恋爱”·伯里斯沉住气说:“这是很正常的做法。
人的一生不怎么长,精力也很有限,生活总得有所取舍吧哪能什么甜头都占到·”·洛特问:“如果我们之间闹矛盾了,你也要尽早和我分开吗”·伯里斯说:“这不一样。
我说的是奈勒和艾丝缇的关系……”·“我们俩难道不是这种关系”洛特大声问··伯里斯瞬间失声,不知如何回答。
很好,骸骨大君的状态又恢复了一些,他不是特别要脸的一面渐渐恢复了···奈勒满脸迷茫,还沉浸在一波又一波的悲痛里,并没有察觉到身边的气氛变化·洛特唯恐天下不乱,伸手勾住骑士的脖子问:“说真的,你愿意离开公主吗”·“不愿意”骑士坚定地回答。
“你们都是那种关系了,想离开也不行了吧”·奈勒的脸红得更厉害:“也不是……那种……也没有……很那种……”·伯里斯拍案而起:“大人,您这是干什么”·洛特没理他,而是继续在奈勒耳边问:“你们没有分手的可能- xing -了,对吗为什么呢你们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没有分手的可能”·奈勒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太含混,伯里斯没听清……而且他并不想听清。
在洛特继续荼毒年轻人之前,伯里斯掏出一只嗅瓶,手疾眼快地怼到了奈勒鼻下,并念出短短的咒语……奈勒晃悠了两下,迅速软倒趴在了桌上··洛特放开熟睡的骑士,窃笑着望向伯里斯。
伯里斯没喝酒,脸上却泛起了微醺般的红晕··“你可以和他聊天,我就不可以吗”洛特故作无辜地耸耸肩··伯里斯欲言又止,干脆转身走向楼梯。
洛特轻笑着紧跟在后面··直到走回房间门口,伯里斯才小声说:“艾丝缇是我的学生您向骑士打听那些……这太不体面了”·法师羞愤的样子十分有趣,让洛特欲罢不能。
他撑着门框,不让伯里斯关门:“我不像你·你总想拆散年轻人,我却觉得他们挺好的·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分歧,却还是默契又甜蜜……多让人羡慕啊。
我只是想向奈勒借鉴点经验,看看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动分手的念头·”·伯里斯低下头捏着眉心,掩饰脸上不知所措的表情·洛特向前逼近一步,还反手关上了门。
走廊里有挂灯,屋里却漆黑一片,伯里斯刚想后退,洛特一手捞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了自己身边··“您……又要搞小黑屋谈心啊”伯里斯背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洛特用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法师的头发,“想知道你的学生和小骑士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吗”·不我不想知道伯里斯眉毛一抽,双眼在黑暗中睁得老大。
一个吻落在他颊侧,让他下意识浑身紧绷·接着,洛特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要不然,我让你亲自体验一下”·第70章 ·“什么”伯里斯还没反应过来,洛特转了个身,把他压在了门板上。
这姿势多半就是要接吻,反正他们又不是没吻过,伯里斯早就自暴自弃了……但是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今天洛特把他搂得太紧,另一手还轻轻放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这姿势犹如野兽捕获猎物,让伯里斯浑身不自在,在他没来得及提出异议前,洛特如往常一样低头吻住了他。
被吻的时候,伯里斯闭紧眼睛,拼命对自己讲道理:·这不丢人,这很正常……我都说过了,我能接受骸骨大君,也就是洛特巴尔德,也就是眼前这个人……不,这个半神。
他问我是否了解他的心意,我说我了解,话都说出去了,我怎么能出尔反尔……·年轻人不是都会接吻吗对,这事人人都做,没什么可惊讶的……没人规定施法者不能接吻,也没人规定老头子不能……·突然,他连绵不绝的散乱思绪被切断了——洛特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在他因为吃痛而下意识张开嘴时,一个柔软- shi -润的东西碰到了他的牙床。
法师的身体瞬间僵硬·洛特的舌头舔过他的牙床,与他的舌头交缠在一起,而他只是傻傻地继续闭着眼睛··这次不是为了思考,是他不敢动弹··说实在的,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就算没吃过三角豚肉,也见过三角豚跑,就算没见过三角豚跑,也见过三角豚图鉴……他当然明白舌吻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亲密得超过了他过去可接受的限度·他想把这感觉归结为“痒”或者“肉麻”,但好像又不只是这么回事。
他的身体渐渐不再那么紧绷,甚至还有点酥软得过分了·洛特一手搂着他的背,把他固定在自己和门板之间,如果不是这样,搞不好他会脚一软跌到地板上··终于,洛特放开了他。
伯里斯大口喘着气,不敢抬头,不知怎么适应此时微妙的气氛,而洛特竟然大喊了起来,声音听起来愉快得要命:“诸神在上啊真的这么成功吗”·“什么”这是伯里斯今天第二次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有点失神有没有脚软会不会有点晕的有没有像喝醉了的感觉是不是很刺激”·伯里斯呆滞了好一会儿,啪唧打了个响指,在半空点亮了一枚小光球。
洛特俯视着他,两眼中跳跃着激动的光芒,还兴奋地舔了一下嘴唇··在洛特期待的目光中,法师憋了半天才慢慢说:“我……不明白您到底想问什么……”·洛特改为两手环抱着他,笑嘻嘻地说:“这种是给深爱之人的吻。
不是施法的吻,也不是祝福别人的吻·按照书上说的,你应该会身体酥麻,气息紊乱,眼神恍惚,喘息甜美,脸上浮现出微醺的红晕……看来没错,是真的多亏你点了光球,我看到了你脸真的非常红”·被这么一说,伯里斯的脸更红了:“请您不要用色情读物上的用词……”·洛特噗嗤笑出声:“怎么,你也老看那种书”·“不,那种书毫无意义。”
·“如果你没看过,你怎么知道这是色情读物上的用词,你怎么不说是我凭空编的”·看到伯里斯低头不语,洛特知道这个话题该适可而止了。
他的法师脸皮薄,逗这种- xing -格的人不能逗得太狠,他们满心羞愤却不会爆发,容易憋出毛病··洛特换起话题来毫不含糊·他一把将法师搂个满怀,轻声说:“伯里斯·格尔肖,你可不要想离开我。”
“我没想……”法师的声音闷闷的··“六十多年前我说过,等我恢复自由后,我会是你永远的盟友·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呢,万一将来我们有了矛盾怎么办万一某天我们争吵了起来,怎么谈也谈不拢……你怎么办你要转身就走吗”·伯里斯一点也不擅长讨论这种问题。
他当然没有这么想,但毕竟他自己的发言在先,现在又该怎么对大君解释·“这不一样……”他试着说,“那些话针对的是奈勒和公主,又不是在说我们……”·洛特问:“在你心目中,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吗”·伯里斯没明白这句话。
没等法师琢磨出意思,洛特主动继续说:“你觉得他们是一对儿,在他们身上能用‘恋爱’、‘分手’之类的词,在我们身上就不能用了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在浪漫小说中,公主配骑士是符合传统的,法师配魔王也是符合传统的。”
伯里斯很想插话说“后一种组合通常作为邪恶人物出现”,但他没说·他不忍心说,万一大君听到这句话后开始跑题可怎么办他有点不希望大君跑题,他想听大君说下去……·洛特接着说:“从我们重逢,到宫廷舞会,再到驿站的小黑屋谈话,再到教院啊、海岛啊、精灵的院子啊……一直到现在,我早就把想法说得明明白白了,你却一直是那副‘我知道了但我什么都不表示’的态度。
伯里斯,刚才你问了奈勒一句话,‘你是真正愿意接受她吗还是仅仅在容忍她’现在我也这样问问你,你是真的愿意接受我吗还是仅仅在容忍我”·伯里斯一怔,有点磕巴地小声说:“我……我没有……”·洛特倒是咄咄相逼:“没有哪一个没有接受我,还是没有容忍我”·“我没有容忍您……”·“那你……”·“大人,能不能别聊这个了……”伯里斯一直没有抬起头,“我不是在敷衍,也不是故意回避这些……很抱歉,大人,我真的很抱歉……”·伯里斯突然开始道歉,这倒是吓到洛特了。
他只是想趁机搂搂抱抱亲亲蜜蜜,顺带再寻找些安全感,并是不想逼着法师承认些什么··在他默默思索应对方式时,伯里斯继续说:“我知道您的意思……真的知道。
但是我……天哪,我说不出口·活了这么大岁数,我一次都没聊过这些,我真的……怎么都说不出口·真的,这不是骗您,我确实是……”·洛特依稀有些明白了。
他轻抚了抚法师的背,决定换一种沟通方式:“伯里斯,你喜欢赫罗尔夫伯爵吗”·法师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跑题搞懵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地回答:“挺喜欢的。
它很懂事,很可爱·”·“我送过你一个绿光龙息石别针,还买过一个银色的怀竖琴,你喜欢它们吗”·伯里斯回答得十分诚实:“虽然它们都没什么用,但是……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洛特偷笑了笑:“我这样乱花你的钱,你不生气吗”·原来您有自知之明啊伯里斯把脸藏在洛特怀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生气。”
“这么说,你愿意让我一直留在你的塔里”·“嗯,我很愿意·”伯里斯主动接着说了下去,“就像六十多年前说好的那样……”·“不会反悔,不会一言不合就离开我”·伯里斯回答得毫不犹豫,措辞却有点狡猾:“不会的。
不归山脉是我的,塔也是我的,我永远在那里·只要您不离开,我就不会离开·”·洛特笑了笑,说:“其实刚才我在骗你·我什么都没听清。”
“没听清什么”伯里斯有点恍惚,几乎忘了进屋前他们在谈些什么··“奈勒爵士喝多了,口齿不清,我随便逗了他几句,他根本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他们的隐私,只是想找个借口调戏你·”·听到如此坦诚的自白,伯里斯无言以对··诚实地说,他仍然不太习惯这些甜腻亲密的举止。
真奇怪,年轻时自己甚至能靠在骸骨大君怀里睡觉,为什么现在却总是难为情得抬不起头·他记得很清楚,六十多年前的森林里,他非常非常不愿意离开骸骨大君的怀抱。
这怀抱能驱走悲伤,安抚恐惧,让他安心地睡着,温暖得令人落泪……这是来自白塔的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那时,骸骨大君带着他连夜赶路,两人很久就来到了珊德尼亚王国附近的平原森林。
伯里斯的烧已经退了,但身体还是有点虚弱··“那是进出城门的官道吗”骸骨大君一手扶着他,另一手指着森林外面·现在正是月落之时,东方天空刚刚泛白,不远处,平坦的石板大路上泛着一层黯淡的白光。
伯里斯点点头:“应该是……”·“你能进入城市吗”·“珊德尼亚的边境会接受北方难民,我可以装作流浪者。”
·珊德尼亚境内没有静寂之神的神殿,所以死灵师在这里不会轻易遭到追缉调查·伯里斯打算去寻找一个叫圣狄连的城市,听说那里住着一伙死灵学研究者。
他不知道圣狄连怎么走,也不认识当地人,甚至不知道传闻是否可靠……但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骸骨大君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那好,”大君轻声说,“今天是第七天了,太阳升起来之前,我就要离开了·”·伯里斯呼吸一窒·如果不是手指受了伤,他想伸出双手,抓住这个人漆黑的斗篷,再紧紧地拥抱他一次。
“快去吧,”大君催促道,“别在这盯着我消失·”·小法师摇摇头:“不,我想看着您离开·”·“为什么”·“我得看清楚……我得记住您被拉回亡者之沼时的样子。
万一解除诅咒的线索就藏在其中呢现在我还没什么本事,估计看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我要牢牢记住这个画面,将来再好好思考·”·骸骨大君重新走近,摸了摸小法师柔软的头发。
就在他刚想再拥抱法师一下时,灰色的烟雾从他身边渐渐浮起,开始旋转··烟雾在片刻之间加速成了风暴,将他与人类法师彻底分隔开来·他微笑着从烟雾缝隙中望出去,正好望进法师灰绿色的眸子里。
小法师脸色苍白,双肩发抖,但他没有大喊大叫,更没有被吓跑··“伯里斯·格尔肖……”站在小型风暴的中心,骸骨大君轻声品味着这个名字,“我的法师,你肯定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我等着你,快点来见我吧。”
消失之前,他没有得到回答·不知道法师听到没有··晨光倾泻而下,旋风逐渐平息,烟雾完全消散··伯里斯一个人在森林边缘站了很久。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用手臂抹了抹眼睛,慢慢向着大路走去··第71章 ·不归山脉四季如春,终年草木繁盛、百花盛开,山腰下的区域永远舒适宜人,只有最高的几个山峰会随着季节发生变化。
天气微微转凉,山岭半腰被秋意染成了金红色,更高处则像是蘸上了薄薄的霜糖··据说冬青村最适合远眺美景,站在村里地势稍高的位置,可以将“蜂蜜蛋糕山”的美景尽收眼底,如果你直接跑到山林里或草甸上,反而很难领会山脉的美丽。
“蜂蜜蛋糕山”听完酒馆女侍的介绍,带兜帽的旅客笑得差点呛到水··女侍得意地挑挑眉:“我也知道这名字好笑,但我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叫的。
从前的冬青村很贫穷,大家都传说蜂蜜蛋糕山上有蜂蜜汇成的小溪,森林里有糖果和饼干搭成的屋子……但山并不是年年都会变成蜂蜜色,也有时候天气太暖,山上全年都绿油油的,于是大家说这是因为魔法,如果在山里找不到糖果和蜂蜜,那就是被魔法藏起来了。”
旅客托腮感叹:“冬青村以前很穷吗我现在看着还可以啊……嗯,比我的老家可繁华多了·”·女侍说:“我祖父那辈人年轻的时候,冬青村还很贫穷。
后来这边修了路,建了工厂,还和法师合作搞种植园……”·“法师是伯里斯·格尔肖”·旅客边问边抬起头,斗篷的兜帽顺势滑了下来。
与他四目相接时,女侍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位穿着朴素的旅客竟然是个精灵,而且……他也太好看了吧·他有一头淡金色的顺滑长发,犹如香槟流成的瀑布,他的皮肤白里透红,细腻得堪比奶油,他深绿色的眸子深邃而神秘,一眼望进去,仿若望进了寂静的古老森林……还有他的微笑,他的笑容温和,高贵,还带有一丝疏远的羞涩,如果只看这张脸,恐怕人人都会猜他是哪个精灵国度的王子。
女侍愣了半天,连话都没接上去·她越看精灵越心脏发紧,于是赶紧挪开目光,改为盯着他那灰扑扑的斗篷……这旅客长得好看,穿着却很寒酸·他的斗篷粗糙又暗淡,里面的衣装款式也朴素得像北方农民服装一样,冬青村里随便一个果农都穿得比他好。
但是……但是他长得好看啊那完美无缺的脸型,那对白白尖尖的小耳朵……这么美丽的生物,哪怕衣衫褴褛也一样人见人爱。
旅客被盯得不自在,故意轻咳了几声·女侍红着脸说:“噢,抱歉,你刚才说什么这里的格尔肖大师你看窗外,看到远处那片山林了没还有后面那一大片……那都是他的土地。
当然了,严格来说是他和萨戈皇室共有的……”·精灵点点头,向女侍要了一杯蜂蜜水·很少有成年人点这种东西,女侍试着推荐了淡果酒和醋栗茶,但精灵坚持只要蜂蜜水。
女侍端着托盘走远,又忍不住回头偷看这漂亮的客人··只见精灵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水盈盈的眼睛里含着若有似无的哀愁··=============================·法师塔最高层的阁楼里有一扇大门。
说是门,其实它和墙壁也没什么区别,它没有把手,没有缝隙,看上去只是一段普通的墙壁,墙壁外侧是高塔外的天空,普通人即使站在“门”前也找不到进去的方法。
这门通向一个隐蔽的空间·它被魔法构筑而成,是伯里斯·格尔肖大师的机密区域··除了伯里斯和被他- cao -控的魔像以外,至今还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墙壁微微一抖,开始泛起涟漪,水波律动得最厉害的时候,一扇双开金属门从“水”底露了出来·伯里斯推门而出,又反手关上门,墙壁上的水波立刻消失无踪了。
不久前,伯里斯启动了这个机密空间,用来运行大型解析法阵·他要用它来观测那本古书·- cao -控使用法阵十分费神,伯里斯每天都要在里面耗上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脚步总是轻飘飘的。
·魔像威利斯先生在外面等着他,及时为他送上了热茶和薄脆饼·变年轻之后,伯里斯爱上了嚼起来咔嚓咔嚓的食物,辛苦一整天后,这种又脆又甜的东西总是能治愈他的身心。
他在阁楼里坐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下心情,才命令威利斯先生开门··阁楼常年闭锁,他进来后也会及时反锁·门是金属制的,门框也整体用金属加固过,门锁为四向插栓,锁牢之后几乎不可能撬开。
这种门很可靠·尤其是在防范骸骨大君时,这种门很可靠··防护法术对大君无效,只有物理- xing -的隔离手段才能彻底阻止他·如果他想撬锁,甚至想暴力破门,那么他肯定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伯里斯肯定能及时发现。
其实伯里斯并没有隐瞒古书的位置,他清晰明确地告诉洛特:书被收藏在隔离室了,请等我一段时间,我想再排除几项有可能的风险··洛特答应了,而且似乎真的暂时放下了对书的执念。
他参加了几次集市,买了一大堆审美堪忧的服装,每天都要写下长长的“想吃这个”清单交给厨房的魔像……·他还借了一些魔像和尸体出去·他说要带赫罗尔夫伯爵训练寻物和扑咬……赫罗尔夫伯爵不愧是接受过半神力量的狗,它比同龄犬的个头大得多,几乎有些强壮得不成比例。
而且它十分聪明,通情达理的程度几乎能赶上魔像动物·有一次,大君一边摸它一边说:“赫罗尔夫伯爵,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是你的头领,伯里斯·格尔肖也是,你要像骑士对国王一样保护他,像儿子对父亲一样尊敬他,你永远不能伤害他,所有想伤害他的人都是你的死敌,记住了吗”·伯里斯在旁边听得发笑:“大人,犬类再通人- xing -也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
“我知道,”大君慢慢抚摸着狗头,“虽然我说话了,但我不是靠语言在和他沟通,我用的是意志和真心·”·“意志和真心”·洛特说:“就像德鲁伊们一样。
德鲁伊传达出一种对大森林的爱意,他身边的动物就能感觉到·我对赫罗尔夫伯爵传达出对你的爱,赫罗尔夫伯爵就能够明白它也应该爱你·”·伯里斯半天说不出话。
面对甜言蜜语,他总是这样反应迟钝··好在洛特很了解他,也很体谅他,从前洛特会一个劲催他给出回应,现在洛特只会微笑看着他,要么懒洋洋地开始聊下一个话题,要么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发。
在这种瞬间,伯里斯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只有二十岁——幼稚,没见过世面,容易害羞,脑子不够用,反应迟钝,总低头沉思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而骸骨大君是成熟沉稳的保护者,他值得信赖,行动力强,很神秘却不危险……他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如今,八十多岁的法师有了自己的塔,成功解除了半神的诅咒,半神成为法师永远的盟友,和法师幸福地生活在四季如春的地方……·伯里斯惊讶地发现,年轻时认为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竟都已近在眼前。
他在黑夜中暗暗许下的愿望,现在都已一一实现··人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现在,一点真实感都没有··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什么显而易见,是编年史与颂歌集。
法师的愿望都实现了,但半神的夙愿还没得偿··可是,伯里斯总有点排斥那本书·他心里藏着一种恐惧,他觉得那本书一定会影响些什么,也许它会毁掉平静的生活,也许它会改变大君对世事的看法,甚至,也许它会夺走此时自己拥有的一切……·理智地想,书应该没有这么可怕。
它又不是法术书,书里只有历史和故事,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或咒语··其实大型解析法阵已经把书分析得差不多了,可伯里斯就是不愿意轻易将它放出来。
他总想能多拖一天是一天,能多检查一分是一分··反正洛特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也不怎么问起书,那伯里斯就更不用着急了··现在的日子这么惬意,伯里斯想把它保持下去。
这天,洛特说赫罗尔夫伯爵已经到了该进行实战训练的阶段,他要带它去山里练习追踪小动物··伯里斯不去森林,也不去阁楼,今天他得去一趟冬青村··昨夜,构装体山雀给他送来了一封信,是施法材料商店的人写的。
信上说,村里来了个陌生精灵游客,前几天他一直在附近游玩观景,这两天竟突发了急病,在酒馆客房里一睡不起了··据酒馆女侍说,这精灵在聊天中提起过伯里斯·格尔肖,大家猜他也许是伯里斯的熟人,所以这事必须及时让法师知道。
村民不会轻易进入山脉,所以伯里斯得亲自到冬青村去了解情况··接到信之后,伯里斯怀疑昏倒的精灵是黑松……提到“精灵”和“昏倒”这两个字,他只能想起黑松。
但是好像又不太对,黑松去过冬青村,他的外形那么显眼,村民肯定对他过目不忘··于是,格尔肖大师让“学徒柯雷夫”代表自己,前往村里探望身份不明的精灵。
临走前,他提前给内务魔像下了命令,让它们提前做好给洛特洗衣服以及洗狗的准备··洛特天一亮就走了,伯里斯则在正午之前乘马车离开··马车消失在林间小路上之后,赫罗尔夫伯爵从塔后的森林里窜了出来,洛特闲庭信步地跟在它身后。
塔门上的防护对洛特无效·他哼着歌推开门,叫魔像帮他唤出浮碟,一路上升到了塔的最高层··阁楼房间的门太牢固了,四向插簧的锁真是够麻烦·尽管如此,洛特仍很有自信能把它打开,他见多识广,在过去那么多个七天中,他又不是第一次撬锁。
他带了一只小工具箱,里面有一大堆千奇百怪的工具——伯里斯对他乱花钱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他买回一堆东西,伯里斯都不闻不问··洛特深吸了一口气。
阁楼里的东西好像正在呼唤他··它急于向他倾诉,向他剖白,向他坦述所有秘密与悲喜···第72章 ·“怎么样,认识他吗”酒馆女侍站在客房门口。
“学徒柯雷夫”看着床上昏睡的金发精灵,一时有些迷茫·他没见过这个精灵,但精灵的长相又确实有点眼熟……·酒馆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忙,女侍不能一直留在这,正好,伯里斯主动提议由自己留下照看精灵。
年轻姑娘在临走前情不自禁地使劲看了精灵几眼,满脸都是“我不能做他醒来看见的第一人了”的遗憾··伯里斯把这辈子熟识的精灵都回忆了一遍:·第一个是丰饶神艾鲁本的牧师,就是从前净化宝石森林的那位。
那个精灵更瘦,脸色更苍白,五官没有床上这位完美,而且现在他应该躺在森林老家里,不会力气跑到冬青村来··第二个是名叫绿歌的学生,现在她住在树海边境,经营着一家施法材料提纯工坊,她是女学生,床上的精灵显然是男- xing -。
第三个是在五塔半岛任教的葛林迪尔,他是半精灵,床上这位看起来应该是纯血树海精灵··第四个就是黑松,第五个是莫维亚……然后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海岛精灵。
大概这个昏迷的精灵确实不在“熟人”之列也许他只是听说过伯里斯,或是二人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伯里斯边思索边抚上精灵的额头,施展了一个探测法术。
精灵身上残留着微弱的死灵系波动·他的随身物品中没有任何魔法物品,这波动可能是因为他接触过什么东西,或是被死灵师攻击过··然后,伯里斯掀开精灵的被子,执起精灵的手——这手真是修长又柔软,是一双适合学习施法的手。
精灵的手指上有淡淡的伤痕,像是被某种药剂灼烧过,现在刚刚伤愈·伤痕位于手背和手指外侧,掌心倒是干干净净,他的手腕和小臂上也有零星几处此类痕迹,身上别的地方一点外伤都没有。
伯里斯完成了初步的检查,帮精灵重新系好衣服·这时,精灵皱着眉哼哼了几声,突然睁开了眼睛··“别碰我”精灵大叫一声,抱着被子蜷缩起来。
伯里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后,精灵眼中的恐惧褪去了一些,刚才他的反应似乎是下意识的,他根本就没看清眼前是什么人··精灵放下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伯里斯:“抱歉……我可能做恶梦了。
是不是吓着你了”·伯里斯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精灵说话的口音和嗓音……简直就是……·精灵揉了揉凌乱的长发:“我怎么了我……喝醉了吗”·“……黑松”伯里斯的声音都发抖了。
金发碧眼的精灵眨着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你、你是黑松吗”伯里斯问,“黑松·诺尔希莱,树海的银光将军之子”·精灵一脸迷惘:“你……你认识我”·伯里斯微张着嘴,缓缓退了几步,后腰撞到门边的矮柜,柜子上的水杯差点翻倒。
黑松这是黑松这真的是黑松怪不得他觉得这精灵既陌生又眼熟·他从没见过黑松原本的模样,从第一次见到黑松起,黑松脸上就一直挂着半死不活的拙劣妆容。
这下伯里斯明白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了:黑松的手指、手背和前臂上有文身,看起来像是某些邪恶的符文,实际上它们就只是装饰- xing -文身,什么意义都没有……现在文身被用某种方式祛除了,皮肤上的伤痕尚未痊愈。
黑松不仅被洗了文身,连头发也被变回了原本的颜色·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黑松看起来十分乖巧,纯良度大概比塔琳娜还要高出十个艾丝缇……·仔细一想,以往黑松被吓到时也会露出这幅表情,只不过那时他脸上有人工黑眼圈,会把眼神衬托得比较锋利。
黑松不仅改变了外表,精神状态也有些不正常·他明明见过“学徒柯雷夫”,现在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他不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来,要到这里做什么……·伯里斯意识到事有蹊跷。
他拉过椅子,坐在精灵面前,耐心地开始与其沟通·精灵很快就对这个态度柔和的年轻人放下了心防,开始尽量清楚地描述自己的遭遇··黑松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一个人行走在- shi -漉漉的丛林里。
他满脑子都是要回到南方去,要去找伯里斯,但具体要去哪、具体怎么找,他却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萨戈北部,好像是兰托亲王领属地内的某个小镇……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境的,好多士兵在盘问他,他回答了,他想不起来自己答了些什么。
后来他躺在一驾大篷车里,车内坐着几个农民和佣兵,还有一两个流浪艺人·他觉得自己没钱付车费,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再次恢复意识时,大篷车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一个坐在赶车的位置上。
他迷迷糊糊地一路辗转,脑子里总盘旋着一个念头:伯里斯·格尔肖,我得找伯里斯·格尔肖·那人是个法师,好像和我很熟……我可能是他的学生,或者是他的朋友什么的吧。
不对,不是朋友,应该是学生……不对,伯里斯·格尔肖是什么人来着·回过神来的时候,黑松发现自己正蜷缩在“柯雷夫”面前,像小孩子一样发抖。
“柯雷夫”一手轻拍着他的肩,用柔和的声音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双眼却- yin -郁地望着窗外··黑松忍不住说:“你让我想起……我母亲……”·伯里斯手腕一抖,拍人的节奏都乱了:“你母亲”·黑松误解了法师的疑问:“是不是挺奇怪的我最近的记忆乱七八糟的,但对小时候的事却记得很清楚……”··你这是老年失智症的表现。
伯里斯叹口气,显然黑松作为精灵还没到那个岁数·不知他是染了怪病,还是遭到了攻击或诅咒……如果是后者,那么能伤到他的人也不容小觑··黑松虽然心- xing -幼稚、色厉内荏、审美惨烈、不思进取,但他的冒险法术掌握得还不错,临场应变能力也很好,普通恶徒还是很难伤害到他的。
伯里斯不由得想起上次的事:黑松在森林里遭到袭击,好在有惊无险·谈及这事时,骸骨大君不是打岔就是敷衍,伯里斯看出这事与他多少有点关系,就也没再深究。
那之后,一切风平浪静,伯里斯认为这是因为大君处理好了相关事宜,所以也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不知这次的事是否与那次袭击有关,如果真的有关,伯里斯恐怕要自责不已。
他寻思着,无论如何,得先把黑松带回塔里做个检查·就算查不出个所以然,他还可以动用最后的手段——让骸骨大君亲这孩子一下,应该就能治好了。
===================·伯里斯带着黑松,用传送法术回到了塔前·他不想坐马车,万一精灵被人预置了窥视类法术,普通移动方式会暴露进入森林的路线·幸好黑松还记得自己学过魔法,不会对传送术大惊小怪。
下午起风了,天- yin -沉沉的,高塔里隐隐传来连绵不绝的嗥叫声,与幽魂啼哭般的风声混杂在一起……·黑松强作镇定,一只手紧紧抓着伯里斯的斗篷,伯里斯也有点发憷:怎么回事塔里是什么声音进了恶魔还是变狼怪它们怎么可能突破森林与塔外的重重防护·没多一会儿,嗥叫声变成了清脆嘹亮的犬吠……这下伯里斯更担心了,赫罗尔夫伯爵怎么叫得这么惨而且一声比一声凄厉……·伯里斯推门而入,赫罗尔夫伯爵正好从螺旋楼梯上跳下来。
它对黑松狂吠,吓得黑松不敢进门,伯里斯做出制止的手势后,它虽收起了敌意,却没有像平时一样乖巧坐好··它焦躁不安地走了几圈,喉咙里一直呜呜咽咽的·伯里斯心里一紧:“洛特在哪”·赫罗尔夫伯爵跑到螺旋楼梯上,对着高处开始狼嚎。
伯里斯给黑松指了指一层客房的方向:“去那边休息,等着我,别乱跑·如果有什么需要,威利斯先生会照顾你的·”说完,他一招手,内务魔像从- yin -影里迎了上来。
黑松面带困惑,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塔内的种种设施让他觉得有点亲切,所以即使看到各种陌生的符文和魔像,他也不会太害怕··看精灵跟着威利斯先生走入长廊后,伯里斯暗暗感慨,这真是黑松最听话的一次,如果他以前也有这么乖巧该多好。
赫罗尔夫伯爵跑上了好几层楼梯,又开始催促般狂吠·伯里斯踏上浮碟,向高塔阁楼升去··越是升高,他的指尖就越僵硬,等到了阁楼门前时,他从头到脚瞬间冰凉。
阁楼的门是开着的,锁被搞坏了·这房间没多大,一眼能望到头,房间里空无一人,赫罗尔夫伯爵却在对着其中一面墙狂吠……那正是通往大型解析法阵的门。
伯里斯穿过防护,融身入墙·门内的空间里有一张圆形地毯,它像小岛般悬浮在空中,周围上下左右都是闪耀着不同光晕的法阵,法阵们按照预设的命令自行运作着,不时传出细密的机械齿轮声。
地毯的直径只有十步左右,四周有半透明的栅栏,中间是一张书桌和几样常用仪器·洛特趴在书桌上,脑袋侧枕着手臂,像是在闭目养神··伯里斯紧张地靠近,发现洛特手腕下压着已打开的古书。
他翻开的是后半本,也就是《颂歌集》的部分,伯里斯不知道他是随意打开了这里,还是已经读完了前面的部分··洛特的呼吸很正常,甚至还不时抽抽鼻子努努嘴,这让伯里斯稍松了口气。
伯里斯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一动不动,伯里斯又大声叫他,他继续酣睡不醒··好几分钟过去了,洛特怎么也醒不来·伯里斯想施法检查一下,抬起双手,手指却抖得厉害。
他抓住空中的一段咒文链,更改了解析法阵的目标,让法阵替他做初步的分析··一个个奥术符文出现在书桌旁的月长石球上,再投- she -入伯里斯眼睛里·没多久,法阵给出了结果。
洛特巴尔德的身体一切正常,只是陷入了沉睡,唤醒方式目前尚不可知··第73章 ·伯里斯又是一夜没睡··三天了,洛特一直酣睡不醒·伯里斯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没有一个管用。
伯里斯不想让塔下的黑松知道这事,所以就把洛特留在了大型解析法阵里·法阵中心,书桌旁多了一张床,在这三天中,伯里斯坐在桌边摆弄一堆书籍纸张瓶瓶罐罐,洛特就躺在旁边的简易木床上呼呼大睡。
·他真的不是昏迷,是睡·他呼吸平稳,经常翻身,甚至偶尔还砸吧砸吧嘴,说两句梦话……伯里斯分析过他的梦话,结果一无所获,他说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感叹词,偶尔会不舒服地哼唧几声,或者含含糊糊地嘿嘿发笑。
头一天伯里斯熬了个通宵,到第二天下午才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晚上他又一直查文献、做实验,回过神来,外面天又亮了·这几天伯里斯严重缺乏睡眠,洛特倒是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
法阵内响起一阵铜铃声,是内务魔像威利斯先生在呼唤主人·伯里斯站起身,一阵突然的眩晕袭来,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了椅子上··适应了一会儿之后,他拖着脚步走出法阵。
他很熟悉这种虚弱感·身体没被变年轻之前,他几乎天天都像这样过日子··伯里斯从法阵走入阁楼,威利斯先生立刻迎上去搀扶他·“什么事……”说出话之后,伯里斯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魔像回答:“您有十四条未回应的提醒·前十二条已经失去时效- xing -·”·伯里斯知道前十二条大概是什么,大概都是威利斯提醒他用餐和休息。
“给我听第十三条·”··“昨天您的膳食摄入量不足·今天的早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您保重身体·”·“好的,谢谢。
第十四条”·“黑松先生一直想见您,我按照您的吩咐,以‘柯雷夫先生忙于课业,不便下塔’为由拒绝了他,今天早晨他再次呼唤我,申请使用一层客用起居区的厨房。”
在法阵里伯里斯一直没觉得累,现在他出来了,听着这些,脑子却变得晕乎乎的·黑松要干什么用什么厨房·“让他用吧,”伯里斯说,“只要是符合‘高塔客人’权限的事,他都可以做,不必再向我申请。”
说完后,伯里斯叫魔像陪他下到研究室,收拾了几样常用的施法用具,还拿出了外出旅行的斗篷··他得去黑崖堡一趟·他需要丽莎的尸骨··他搞不清楚洛特出了什么事。
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编年史》与《颂歌集》里,但现在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亲自读书··破译神术符文很费功夫,阅读一枚神术符文就得耗上几天,再加上这书对凡人的影响,人类不用上几十年是读不完的。
他曾想过把丽莎接到塔里,在她的帮助下慢慢去了解那本书·这歌“帮助”就指正常的交流,而不是读心什么的··如果受术者是活人,那么没有任何魔法能精准读取他的特定记忆。
有的法术能测谎,但它只能探知受术者当下的心事,并不能探究以往;还有些神术能帮人加固或唤回记忆,但它只能让受术者本人想起来,如果施法者也想获知,他还是得通过普通方式去询问。
实际上,丽莎死了,伯里斯反而可以去读她的脑子··死灵学体系内有一门抽取术,可以从比较完好的遗体上提取特定记忆,这法术十分精准,法师可以从死者的残留灵魂中截取想要的任何信息……但伯里斯并不想这么做。
倒不是因为伦理或者道德,而是因为太危险··抽取术会对施法者产生副作用·根据施法者手法不同、体质不同,副作用给他带来的伤害程度也有所不同。
这种伤害可以用摄入饮食来理解:人每天吃几餐,全年能吃下一仓库的蔬果,如果非要把这么多东西在一餐内吃完,恐怕用餐就会变成用刑·记忆也是一样,如果头脑在短瞬间接受大量信息,人轻则身心不适,重则彻底崩溃。
总体来说,施法提取的内容越短,施法者的不适感越轻,提取的信息量越大,施法者的负担也会随之增大··每具尸体只能被抽取一次,施法者没有慢慢挑拣的机会。
所以即使冒着风险,法师们也得尽量多提取些信息··历史上曾有不少死灵师用过抽取术·几十年前,五塔半岛出过这么一件事:有个野心勃勃的学生谋杀了导师,用这法术提取导师的学识,试图将某项研究成果据为己有。
他的法术成功了,那些知识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他的脑海,但他永远失去了将它们表达出来的能力——他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连话都说不清楚··当然也有正面的例子。
有个名叫霜星的精灵法师,她抽取过几位因急病去世的学者或手艺人,让很多失传的技艺重新回到了世间·霜星终生被头痛病折磨,不知是否与法术有关,除此之外,她身上倒是没出现别的后遗症。
不明确的副作用让抽取术成了一种禁忌,即使没有人去特意禁止,法师们也不会轻易使用它··有些研究者认为,施法者的寿命越长,副作用对他的伤害就越小,所以身为精灵的霜星没有大碍。
这理论放在人类身上也成立,但人类老得太快,就算某位老者的头脑能承受伤害,他身体也有可能挺不过来,他在读取信息时很可能会肌肉痉挛,血压升高,甚至出现类似睡眠呼吸暂停的症状。
这么一想,现在伯里斯的状态简直完美:年龄很大,身体很年轻,正是施展抽取术的绝佳机会··也正是凭着这一点,他才敢动抽取术的念头,虽然风险依旧存在,但他愿意信任这个年轻的躯体和自己的技术。
不然又能怎么办呢……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得知书上的内容·伯里斯整理好外出用的东西,在浮碟中缓缓下降··他抬头望向阁楼,不禁咬牙切齿。
气死我了,解决掉这事之后我得认真和洛特谈谈……但他肯定不会听话的·如果他听话就不会去偷偷读书了……那我该怎么办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来到一层大厅时,某种熟悉的香味打断了他脑内的谴责声。
黑松从茶水间探出头,看到他就大喊起来:“等等你等等……”·伯里斯疑惑地望去·黑松现在的样子让他很不适应——头发是标准的树海精灵金色,脸上干干净净的,穿着麻布本色的长衫,看起来简直像最正经的那种精灵。
原本伯里斯打算给黑松做检查,结果骸骨大君出了事,黑松就被晾在了一边……伯里斯有些内疚,看着黑松的正常肤色和金发,他反而心里发沉··黑松遇到的事情想必也不简单,但现在伯里斯实在是一心无法二用。
“柯雷夫,你是叫柯雷夫吧”黑松叫住他,“你真够忙的,我想问你点事都找不到人·”·“导师给我布置了很多任务。”
伯里斯回答··黑松打量了一下他的打扮:“你要出门”·“是的·抱歉,我找你回来,却照顾不周……”·“你有事就去办事,我多等等也没关系。
住在这里挺好的,住冬青村还要付钱呢……对了,你先别出门,等等·”·伯里斯暗暗感叹,黑松果然是黑松,记忆丢了,- xing -格没变··片刻后,黑松从茶水间端出了一杯疑似奶茶的东西,它比奶茶的颜色深,表面漂着一些红色碎屑,闻起来有焦糖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花香。
“这两天,我突然想起了它,”黑松把饮品递给伯里斯,“我去厨房找吃的,看到了一些瓶瓶罐罐,里面是咖啡豆、红茶、香料什么的……不知怎么,我突然就想起了这个东西。
我按照记忆把它调配了出来,从前我肯定调过它,但我不记得它叫什么……我甚至不知道用到的香料叫什么·”··伯里斯捧着热热的饮品,被温度熏得眼睛也有点发热。
黑松从前确实调过这种饮料,把煎红茶和牛奶调配在一起,再加入产于树海的特殊茶粉,最后用红曲粉铺在表面上··伯里斯夸过它好喝,能提神,口感香甜又不会太腻。
他曾经开玩笑说,这饮料恐怕是黑松的研究成果中最有价值的一个··“它叫‘复生之血’·”伯里斯笑起来,这乱七八糟毫无依据只追求恐怖的名字当然是黑松取的,“我……我的导师,还挺喜欢它的。”
“你的导师是伯里斯·格尔肖吧”黑松有些兴奋地说,“他应该也是我的导师·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他”·你短时间内是见不到他了。
伯里斯回答:“他很忙,经常外出,行踪不定·现在是我在替他管理高塔·好了……我得走了,我离开之后,你要听威利斯先生的话·”·黑松点点头,像个乖孩子一样和他道了别。
走出大门后,伯里斯忍不住回头望向塔顶,也许是因为喝了“复生之血”,他的心情平稳了很多,走出阁楼时那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也烟消云散了··通往黑崖堡地区的传送阵被他藏在森林里,要走一小会儿才能到。
找到法阵后就一切顺利了·眨眼之间,伯里斯从不归山脉移动到了黑崖堡郊外的树林里··丽莎被埋葬在城西墓园,距离这片树林不远·伯里斯带了两枚泥形杀手,等天黑之后,他就激活它们,让它们来挖掘墓土。
趁着天亮,伯里斯到墓园附近转了一圈,他忧伤地发现,事情可能比自己预想得要复杂··墓地挨着一座小型圣堂,圣堂里有两位常驻牧师,还有一名干杂活的守墓人。
这还不是最糟的,更麻烦的是,这墓园里埋着很多奥塔罗特神殿的圣职者,圣职者的亲友也肯定是信徒……这帮人和普通百姓不同,他们热爱在夜间扫墓,而且默哀时会在碑前点一盏烛火。
伯里斯想象了一下……夜深人静的墓园里,几个牧师或者骑士正在怀念亲友,借着微弱的烛火,他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他们追了上去,围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法师,法师带着两个怪物,正趁着夜色掘开墓- xue -,偷盗尸体,亵渎死者……·太经典了。
简直是教科书般的死灵师行为··第74章 ·夜深人静的墓园里,一小队神殿骑士正在怀念去世的师长·借着微弱的烛火,他们发现了一道可疑的身影,那是个肤色灰白、蓬头垢面的女人,她正费力地拖行着什么东西,脚步蹒跚地走向墓园出口。
骑士们追了上去·女人听到声响就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展现出一张干枯的灰色面孔··显然她不是活人·就在骑士们打算采取行动时,附近黑暗的角落中发出一声巨响,他们循声音望过去,只见一团- yin -影在夜色中膨胀得越来越大,挡住了那片区域的烛火,甚至遮蔽了天空一隅的星光。
灰白色女尸露出獠牙,袭向距她最近的年轻人·骑士们纷纷拔剑的同时,那团看不清形体的生物也咆哮着向他们冲了过来··在距离他们最远的角落,两个泥土人偶伸出巨铲形的前肢,趁着混乱轻松挖开了墓土。
伯里斯蹲在附近矮树丛里,边监督泥形杀手,边留意着远处的战斗··给骑士们提供一些突发情况,他们就顾不得留意整个墓园了·伯里斯没有选择幻术或- cao -控术,很多圣职者都会佩戴抵抗惑心的护符,- cao -纵他们不如- cao -纵尸体保险。
女尸是他从地下神殿借来的,浑身黑气的巨大生物则是数具尸体组成的嵌合肉魔像,尸源同样来自地下神殿·这里是墓园,其实伯里斯也可以直接唤醒这里的尸体,但墓园的死者多半还有亲友在世,事情搞得太刺激会很难善后,而且施法强化尸体需要时间,在地下神殿做这些比较踏实,不用冒被中途发现的风险。
伯里斯没有把尸体改造得太强大,他不想闹出人命·他把它们加工得又敏捷又敦实,它们很难被击中,很难被破坏,但它们攻击人的力道并不重·这样一来,它们会与骑士缠斗很久,双方谁也干不掉谁。
很快,丽莎的棺木露了出来·泥形杀手从棺材缝隙钻进去,灵巧地撬开钉子,将棺盖完好安静地滑开·伯里斯忧愁地想,今天我把她带走,完事之后还得想办法把她弄回来,到时候又免不了一通折腾……·他对白黏土色的泥形杀手做了个手势,白黏土跳进棺中,包裹住丽莎的尸身,形成了一个具有人类轮廓的白色外壳,脸上还有清晰的五官。
白黏土裹着丽莎爬出坟墓,旁边的黑浆色泥形杀手扣好棺材,迅速重新填好墓土·幸亏这墓很新,一般人也看不它又被翻了一遍··在骑士们英勇的进攻之下,活尸和肉魔像且战且退。
它们的的行动越来越迟缓,渐渐从一个庞大的嵌合体溃散成了各自行动的活尸群,最终躺回地上,失去了活力··与此同时,伯里斯已经带着丽莎和泥形杀手远离了墓园。
如果骑士们在天亮后仔细检查现场,他们会发现这些尸体都死了很久,和近期黑崖堡一带的死者毫无关联··如果他们找军队里的法师来探查的施法痕迹,法师会推论出:一定是某个学艺不精的死灵师在胡乱做实验,他不小心搞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又控制不好,于是他就把它们丢在树林里不管了。
这些活尸无目的,无智能,攻击力差,行为缺乏逻辑,所以这肯定是失败品·不死生物会亲近死亡的气息,所以它们才会来墓园溜达··黑崖堡的军队法师肯定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因为那人的死灵学概论课是伯里斯教的。
伯里斯一向用双重标准来教学,对真正的学生是一套,对那种需要做基础培训,但又拒绝死灵学的人是另一套··如果奈勒知道了昨晚的事也不要紧·他既不会怀疑艾丝缇,也不会找她帮忙。
艾丝缇早就回王都了,昨晚她参加了贵族千金们组织的酒会,今天动身到东部小镇去视察孤儿院了··一切都这么完美,只差读取丽莎的记忆··伯里斯选择了地下神殿的甬道。
这里安静隐蔽,实在是绝佳的施法场所···他把丽莎放在大殿门前,没有打开门·门里面尸体堆积如山,他做嵌合魔像时把尸山弄得有点乱,随便打开门会让它们坍塌涌出来……这让伯里斯想起了在教院工作的日子,很多法师同事的私人储物柜就是这副德行——随便开门者,将被杂物掩埋。
伯里斯在地上画好法阵,把丽莎以侧卧位摆在中间,拿出一支上下均有尖刺的金属烛台··他给上方的尖刺装上白色蜡烛,将下方的尖刺刺入尸体头部翼缝处,然后他划破自己的手指,让血顺着金属刺流向尸体的头颅。
第一滴血渗入尸体时,伯里斯点燃蜡烛,开始念诵咒语··蜡烛的火光是冷蓝色的,光芒范围只够映亮尸体和法师的脸·远处还有几盏提供照明的普通蜡烛,随着咒语越来越长,那些蜡烛开始一个个熄灭。
没过多久,甬道完全暗了下来,连冷蓝色的火光也消失了·伯里斯闭上眼睛,冷光出现在他漆黑的视野中··冷光服从他的指示,开始为他引路·他要在灵魂的迷宫中排除无关的记忆,尽早找到想要的东西。
白杨树,青珊瑚,熠熠星空,无边碧海,嘈杂的街市,寂静的晚霞,葬礼上的哀歌,立春日的狂欢……一个灵魂中存在着浩如烟海的记忆,幻如火焰,凛如利剑。
施法者必须时刻保持专注,把精神牢牢集中在目标上,让那股蓝色冷焰引领自己,躲过繁冗无用的信息··伯里斯很快就找到了它·金属封面的古书,一侧是铁黑色,一侧镶有银镜,引路者撰写《子夜编年史》,后来人传唱《白银颂歌集》。
现在他可以直接知晓丽莎所知的一切了·骸骨大君是不是已经看到了这些故事他看到了多少,他自己又记得多少·在庞大的信息侵入灵魂时,一个念头在伯里斯脑中闪过……他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洛特总是做出关于爱情的提示,而他总是无法给出明确的回应·他一直维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简直像因被追求而烦心的贵族小姑娘··伯里斯自认并非矫矜之人。
那么,为什么我会这样·过去的六十年中,我常常在梦里见到他,现在他每天都站在我面前,为什么我却一步也不想前进当他向我走来时,为什么我却下意识地后退·现在伯里斯明白了。
这可不仅是因为- xing -别问题,或者因为羞涩··跨越千年时光的半神会有着怎么样的灵魂恐怕再睿智的法师也无法了解··洛特巴尔德的身上笼罩着无边的夜雾,就像亡者之沼的黑色高塔一样。
他嬉皮笑脸也好,沉潜刚克也好,那都不过是他的冰山一角··就像昔日,他每百年才能出来七天一样……那七天只是他的一部分,不是他的全部··现在也是。
现在他仍未完全自由,他仍被囚禁在某处··所以伯里斯会下意识地退缩·他生怕自己救出来的只是一个幻影·幻影之下,还有个完整的远古半神··那会是洛特吗还是伯里斯从不认识的陌生人·====================·醒过来的时候,有人把一本书放进了他怀里。
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东西叫做“书”··他记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记得那人在说:我再也没有力量了,交给你吧·他不知这是什么语言,字句的含义直接传进了他的意识中。
他抱紧书本,从深渊向上坠落,一直穿破水面,落入天空··他仰望无垠的漆黑大海,看着那个人渐渐沉入水下··之后,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仲春时节百花盛开的山谷。
他不懂欣赏美景,所以未作停留·等到他认得诸多事物、学会阅读文字、拥有了实实在在的身体之后,他回来了一次··这次,山谷变了一个样·树木化为灰烬,村落变成尸冢,山脊中部被某种东西开了一个豁口,就像大地上伏着被拦腰斩断的巨龙。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这可不是什么岁月变迁的痕迹·村落是被炼狱翼蛇的怒焰吞没的,植物则被异界元素毒杀··山脊上的巨创倒真的与龙有关,那头火龙击杀了整个翼蛇编队,然后与魔鬼的指挥官同归于尽。
它最后的怒火震彻大地,在山川上留下了永远的疮疤··他把这一切都记下来了·不是用那颗刚长出来没多久的脑子,是用那本书·他从后半本开始写,写得还很少,连半页都没有满。
在这之前,他已经读完了书的前半部分·书中介绍了关于神域的种种知识,记录了黑湖与亡灵殿堂的关系,还写满了黑湖守卫的痛苦与自省··神明与魔鬼相遇,相识,厮杀,别离,重聚,然后一同堕落,共赴深渊。
在消失之前,黑湖守卫用最后的力量把书和他的造物推向了人间·这造物是三种力量的糅合体,神域之力来自黑湖守卫,炼狱之力来自魔鬼君主,死灵之力来自满是罪恶灵魂的黑湖,所以他既可以救治生灵,也可以抵抗魔鬼的毒素,还可以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唤起属于自己的战士。
他找到了火龙的亡骸·龙身已残破不堪,碎裂的双翼也不可能再翱翔于天际,他将尸骨粉碎又重新组合,把巨龙变成了一支军队,每个士兵都是被烧灼后的焦黑色,还长着骷髅头和弯曲的龙角,与它们的创造者有几分相似。
听说魔鬼可以把死者转化为炼狱生物,而他则可以将死者转化为不死的士兵·不仅如此,他还可以- cao -纵世间其他亡灵,让它们一起抵御炼狱生物的进攻··亡灵军队愈发壮大,世人也逐渐发觉了它们的存在。
有人认为这是神的援助,也有人认为这是悲剧的征兆··曾经有人远远看见过:月色之下,焦黑色与骨白色侵入魔鬼的营地,将那些赤红的生物撕成碎片··人们看到了亡灵军队的领导者,但不敢接近。
他们敬畏地传颂着他的故事,将他称为骸骨大君··他很喜欢这个称呼,于是就默默把它记了下来··那天,他正在打扫战场·他发现了两具人类的尸体,一个是成年人,拿着折断的骨矛,穿着简陋的皮甲,全身血迹斑斑;另一个是浑身发青的女婴,小小的头颅上嵌着一枚炼狱恐鸟的牙齿。
从死者的姿态可以判断出,这个成年男人是为保护幼儿而死的,只可惜孩子最终也没能逃离厄运···他想起了黑湖·当创造者把书交给我,将我推向人间时,不知他的心境是否与这位父亲相同。
第75章 ·有一天,他在梦里回到了黑湖·他站在湖面上·天空中有一团类似太阳的光斑,一弯形如新月的伤疤,还有一枚枫叶形状的缺口··太阳在他心中说话: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们会用上所有力量,永远切断各个位面之间的联系。
枫叶在他耳边细语:从此以后,魔鬼再也无法侵蚀其他世界,相对的,我们也将远离人间··新月的声音响起在远处,好像是从无尽的虚空中飘出来的:唯一特殊的是,凡人仍可通过黑湖抵达我的神域,寻求生命尽头的安眠。
从此后,黑湖将是凡人与神域之间的唯一纽带·可惜黑湖守卫已死,无人镇守于此,你愿意留下来吗或者,你愿意与我们一起离开吗·他不用开口,他们可以直接读懂他的回答:他不走。
他只是半神,没有真神的强大灵魂,一旦前往神域,他会失去自我,失去独立的意志,他的灵魂会融入神域之中,就像那些回归神明怀抱的人类灵魂一样··他也不想留在黑湖。
他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比如清扫残存的魔鬼军队,比如狙杀被炼狱元素感染变异的古怪生物,比如和人类一起寻找沉眠的龙,比如回到曾经的个山谷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里的土地应该已经重新焕发了新生,他对第一眼看到的仲春景色念念不忘,一直想再次目睹群山上百花盛开的样子。
他还想去看看传说中的“狮鹫”·据说狮鹫群居在山脉中,高山隔开了西边的荒漠与东边的森林平原,山脚下的国度至今未被魔鬼染指·狮鹫聪慧而强大,一直在帮助人类抗击魔鬼,山脉附近的人类十分崇拜这种生物,还把它们的形象绘在了石板和羊皮纸上。
他也想看看那支顽强保卫家园的人类民族,也许他可以与那些勇敢的人类生活在一起,和他们一起清剿残留在人间的炼狱怪物··看到他的回答之后,太阳叹息着渐渐黯淡了下去,枫叶形的缺口也渐渐弥合了起来。
新月是最后一个消失的·虚空中的声音对他说:为对抗魔鬼,你唤起了无数亡灵·你要答应我,等到最后一个魔鬼消失之后,你要将亡灵们送回黑暗之中,否则,不死者亦会将人间变为炼狱。
“我会做到的,”他对着天空说,“就算我说能做到,你会相信我吗”·声音回答他:“你心中所向往的美景,即是最为可信的承诺。”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书中·他记下了位面割离发生的时间,也记下了那之后魔鬼军队的垂死反扑·魔鬼们被困在了人间,无法再壮大势力,也无法逃回炼狱,就算它们一时还能负隅顽抗,最终也只能被消耗而亡。
很多年之后,他又重读书的前半部分,不禁心生疑惑:·那个被困在黑湖里的魔鬼君主应该会垂死挣扎,甚至会发疯,就像现在被困在人间的魔鬼军队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黑湖守卫想一鼓作气杀死敌人,就算身为次级神的他力有不逮,他也完全可以求助于三善神……那么,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和魔鬼君主一起困在湖中他们为何会一同湮灭·黑湖守卫亲笔记下了这段传奇,却从未解释过其中原因。
他感到惋惜·不仅他搞不懂那段故事,也许将来读书的人也都没法搞懂……除非他能再见到造物者,亲自问问当年的故事··时间一年年过去,他写的记录大约有了一指厚。
这些年中,他继续狙杀魔鬼,继续在既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行军、流浪·他找到了西南山脉旁的国家,还认识了一些生活在那里的普通人类··这些人耕种着肥沃的土地,建造了坚固的城堡,即使没有骸骨大君的帮助,他们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抵御炼狱生物。
他们像古时候一样崇拜着狮鹫,把狮鹫的雄姿描绘在旗帜与盾牌上,自称是受这神圣生物祝福的民族··在与这些人类交流的岁月中,骸骨大君得到了第一个造物·根据古书介绍,只有真神才有造物的能力,但他却凭着三种混杂的力量办到了。
第一个造物由亡灵之力构成,是年轻人类女- xing -的模样·她产生于战场之中,帮助大君统帅不死军团,其强大的杀戮能力一如死亡本身·原本她没有名字,后来骸骨大君从人类的诸多传说中给自己取了名字,也给她取了名字,她叫奥吉丽娅,据说含义是衔走灵魂的小鸟。
又过了很多年,山脉下的国家已经习惯了不死生物的存在,他们甚至与骸骨大君结盟,派兵与他的亡灵军团一同行动·某次行军中,他们目睹到了峭壁上狮鹫起飞的英姿,这给了他一些灵感,让他塑造出了第二个造物:一头暗红色皮毛的巨大狮鹫。
这造物由炼狱之力构成,内心如那些崇拜狮鹫的人类一样明澈天真·骸骨大君偷偷挪用了一位人类将军的名字,将暗红色的狮鹫命名为席格费··魔鬼的踪迹已经越来越少了,大地上的疮痍却很难消除。
那天,骸骨大君如愿找到了初到人间时的山谷,当时是冬天,山峦银装素裹,火龙与翼蛇在山脊上前留下的裂痕还清晰可见,形状犹如巨大的银龙带着巨创永眠于此··不久后,半神又得到了他的第三个造物。
这造物由神域之力构成,能够敏锐地感应异界,能够梳理躁动的元素,甚至能治愈由各种负向之力造成的伤害·他比任何神使或牧师都要接近神术本身,可谓是人间绝无仅有的奇迹。
他的名字是奥杰塔·这名字是奥吉丽娅想出来的,她把自己的名字变了个构成,从“衔走灵魂的小鸟”变成了“带回生命的小鸟”·但奥杰塔不是小鸟,也不是女孩或狮鹫,他是一头山峦般巨大的银龙。
一旦存活于世,造物们就是三个独立的个体了·他们不是亡灵,也不是人类,是被神造出的另一种活物,他们可以像人类的孩子一样自行成长,就连骸骨大君也无法估计他们的潜能。
奥吉丽娅在战场上斩杀魔鬼,身影犹如死神;席格费能夺走魔鬼散发出的异界元素,避免它们影响到人间;奥杰塔伸展开双翼,从魔鬼的火焰中保护同胞和人类,他可以让士兵忘却伤痛,让逝者安然沉睡,当阳光照- she -在他身上时,银色龙鳞折- she -出的光芒可以净化被污染的土地,让荒凉百年的山谷重现新绿。
·骸骨大君把书交给了三名造物保管·他们给越来越厚的书页续上纸张,继续记录着所见所闻,奥杰塔还把自己的一片龙鳞镶在了书上,这样可以保护书本永不腐烂。
骸骨大君不再亲笔记录任何东西了,现在他根本没有精力顾及这些·他答应过,等最后一个魔鬼消失之后,他要将亡灵们送回黑暗之中,否则,不死者亦会将人间变为炼狱。
·原本他以为这不难,他能唤起死者,自然也能毁灭它们……但他错了·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在走向衰弱,不死者渐渐开始不受控制了··他面临着力量的透支。
就像人类一样,再强壮的人类也无法昼夜不停地劳作,他们必须适当休息,才能在第二天恢复体力,然后如此循环往复·而骸骨大君不是这样,他从来到人间起就一直在支出力量,几乎从未真正进行过休养,到今天,他的灵魂已经被磨损得千疮百孔,根本无法恢复到力量充盈的状态。
真神不会有这个问题,但他只是半神·即使他现在开始修养也来不及了,不死者大军愈发失控,已经无法再与活人安全共处··现在大多数人类都已经不再畏惧魔鬼,有些年轻的孩子甚至不知道炼狱生物真的存在过……现在人们开始畏惧死者,他们担心自己的亲人死后复生,变成啖人血肉的怪物。
大君知道一个快速回复力量的办法·他可以杀死那三个造物,把他们的蓬勃成长的灵魂吞噬回来……但他不想这么做··还有一个办法:重新回到黑湖,继承那片神域,成为新的黑湖守卫。
当年,奥塔罗特在离去前曾这样邀请过他,可惜他拒绝了·现在黑湖位面已经被割离开来,除了死者的灵魂,恐怕任何人都无法走进去··或许还有一个办法……三善神离开后,他们残留在人间的力量形成了神术脉络,神术脉络能够指示出位面薄点。
薄点就像蛛丝,蛛丝的一端挂在物体上,细小的线索可以指示出另一空间的位置··他可以寻找位面薄点,找到回黑湖的办法……但这样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可能还要赌一赌运气。
在不死生物愈发失控、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事情发生的那一年,奥吉丽娅前往大陆东南方向,试着安抚陷入疯狂的战场幽魂,与此同时,奥杰塔在南方净化被魔鬼血液污染的海面,席格费正忙着追猎残存的炼狱翼蛇……·他们的主人骸骨大君独自留在西南山脉中。
他试图把亡灵军队带过山脉,带到西边人烟稀少的荒漠中去·这些东西愈发难以控制,他得颇费一番功夫才能重新叫它们安眠··奥吉丽娅是第一个回来的,她找到主人的时候,主人正站在一片血海之中。
他们站立的地方曾经是个广场,到处都是吵吵闹闹的人类·而现在,这里四面八方都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数不清的尸体··尸体有新有旧·旧的是失去活- xing -的死灵士兵,新的是刚死去不久的人类。
它们惨烈而诡异地交叠着,掩盖住了地面和一部分建筑,根本望不见边际··尸骨形成了山丘,山丘上竖着一面斑驳破损的战旗·旗子被血和浓烟侵袭得看不出颜色,中心的银色狮鹫图案却依旧鲜明,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染血的狮鹫高抬前肢,挺胸振翅,正在向着苍穹咆哮··奥吉丽娅写道:主人一直沉默不语,犹如化为了石像·直到席格费和奥杰塔也回来了,他才对他们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
======================·读到这里时,洛特巴尔德突然想起来了·即使不看后面的内容,他也完全想起那时的事了··既然诸神将他囚禁于亡者之沼,那他们为什么不将他的造物一并清除因为……在他进行造物之前,位面割离已经发生了,真神已经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身为半神也能造物,也没有人质疑他剿杀魔鬼的战绩,更没有人因此而将他视为危险品··他被后世的猜测和记述误导了,以为听到的传说就是自己的真实经历。
而现在,他想起来了··囚禁他的人并不是真神,是他自己··作者有话要说:·感慨一下,·终于写到这里了噫嘻………………·神术符文是浓缩的,复述版也是浓缩的……下一章法师那边就也读完了,然后就可以开始后遗症发作了(什么……·第76章 ·奥吉丽娅写下的神术符文中记载道:·亡骸吞没了狮鹫之民,年轻的城池就此化为血海。
半神决定凝聚起自己最后的力量,造出了茧一般的微小位面··他效仿三善神割离神域与炼狱的行为,从此远离生者的国度,带着难以驯服的不死者们迁居到囚牢之中。
血与尘土形成飓风漩涡,卷起所有曾被他唤起或杀死的尸骸·半神站在风眼之中,隔着风墙遥望着自己的三个造物··造物们已经各自成长了很久,现在的他们有着半神也想象不到的力量。
奥吉丽娅自作主张,牺牲掉自己的大部分攻击能力,她让它们化为坚固的锚点,死死勾住新生位面,让它不会漂流得无影无踪··席格费也释放出了世间罕有的控制之力,让它们作用在了主人身上。
他让骸骨大君每一百年能回来七天,这是异位面被强行开合的最小间歇·如果想要更多时间·或更小间距,就连他也做不到··奥杰塔用上了几乎全部的治愈之力,将那王国中的一小部分人类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敬拜狮鹫的民族没有就此灭亡,总有一天,他们会再与大君重逢··做完这些,三名造物几乎耗尽了力量,无法再像昔日一样战斗·在游历四方多年之后,席格费与奥吉丽娅陷入了沉睡,在这之前,奥吉丽娅把书本留给了曾经最强大的奥杰塔。
奥杰塔留在了人类的国度里,默默陪伴着那些复生的人民·他希望这个国家能重现辉煌,生生不息·他给他们讲述曾经的故事,教他们记录今天与未来……将来的某一天,幸存者们的后裔会找到监牢,会见到半神,他们可以告诉他:我们活了下来,我们已原谅了你,我们愿意让你回来。
·由于灵魂和身体的疲惫,多年以后,奥杰塔也于某处陷入沉睡,从此消失在了人们的印象中·书本留在人类记录者手里,流传几代之后,停笔在了最后一张羊皮纸上。
直到它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读者,它才首次被正式命名·书的前半部分描绘了黑暗与混沌,遂被命名为《子夜编年史》;书的后半部分记录了白银狮鹫民族与其友人的种种经历,于是被称为《白银颂歌集》。
天长日久之后,这本书也逐渐被多数人遗忘了·在这之前,它已经影响到了很多早期流传下来的文献与野史,那些记录各有偏差,后人在阅读时也会继续出现理解差异,很多东西代代相传,早就传得变了样子……·就比如……关于白银狮鹫的血脉,还有关于解除诅咒的方法……·=====================·伯里斯蜷缩在石门下,挣扎了几次,连站都站不起来。
法术完成的瞬间,他首次体验到了半身不遂的滋味··无数信息在他脑中乱窜,几乎夺去了大脑控制身体的本能·他在脑海中严厉地命令自己集中精神,片刻也不敢放松,这样坚持了很久之后,他终于能稍微动动手脚了。
如果他放弃自控,让脑子里本就十分庞大的信息自由膨胀,他可能会失去意识,忘掉目的,甚至有可能忘掉自我··过了不知多久,他撑着墙坐了起来,依旧头晕目眩。
以前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几名冒险者从古遗迹中找到了一本法术书,书上的防护和诅咒多得令人震惊,大概原主人每天都要给它上一个新法术,而且每天的法术都比前一天的更加恶毒凶险。
什么烧灼或腐蚀效果都还好说,最麻烦的是那些影响心灵的诅咒,在书被送进希尔达教院的高层办公室之前,它已经成功搞疯了七八个法师··伯里斯与书上的魔法斗智斗勇了一下午。
最终,他成功抵抗住了惑控,书本收起锋芒,向他臣服·后来他耳鸣了一上午,头疼了一整天,好在法术书中的知识意义重大,这点小代价还算值得··说真的,今天施法后的不良反应没有那次严重。
伯里斯的抽取术非常成功,他顺利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没影响到自己的健康……·古怪的是,当他试图回忆获得的讯息时,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流泪……甚至逐渐发展到泣不成声。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尸体·没人看到,没人知道,没人相信伯里斯·格尔肖大师竟然会藏在地下遗迹里偷偷地哭··他又难过又惊讶,模糊的视野中,竟然浮现出了童年时的画面:那时他还不太记事,也还没听说过什么是魔法。
他走在风雪里,低着头,眯着眼睛,咬紧牙关,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她走得慢时,他就贴在她身边,她走得快时,他就小跑着跟上她·他又饿又冷,但他不想对母亲抱怨,他觉得小孩子就应该跟着大人,而大人肯定会永远保护他……·直到那个人把他抱了起来——大概是因为他走得太慢了——他脑中一片空白,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因为,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母亲··他跟着“母亲”走了几天几夜,从来不哭不闹·他那么爱“她”,那么依赖“她”,他担心“她”会病倒,也担心“她”会抛弃自己……为了忍耐饥饿与劳累,他幻想自己与母亲坐在炉火边,家里的亲朋好友团聚在周围,他们远离了寒冷与饥饿,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他靠幻想中的温暖捱过了这么久,现在天亮了,雪停了,幻想中的画面好像越来越近了……可他却发现,他根本不认识身边的人。
这人是个药剂师,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的第一任老师·过了几年他才渐渐明白,当初是自己还太年幼,尚不能理解双亲的死亡··药剂师没有伤害他,他也不是在害怕药剂师本人。
他害怕的是陌生,是未知,是无法掌控的人生··到了少年时代,他就不太能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大多数小孩都不怎么记得幼时的生活,除非有成年人在身边反复叙述、反复提醒。
风雪中的经历已完全沉入了他的记忆深处··直到药剂师把他带到伊里尔身边,那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再一次出现了·不过这次他长大了,他知道应该怎么克服恐惧。
他没有失控,甚至没有抗拒·他力求掌握住自己前进的步调,每一天都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从开始接触奥术,又到背叛导师,再到被神殿骑士们带上囚车……他再也没有认错过身边的人,再也没有靠幻想中的炉火取过暖。
他不再假设过去,只一心打算着未来··现在回想起来,骸骨大君的出现就像一场梦境··那人带他穿过险境,走出严寒,有点像他幻想中的至亲,有点像当年那位药剂师,也有点像他从小到大默默渴望过的某种人……·“某种人”到底是哪种人他也说不清楚。
大概就是能听他聊聊未来的人,与他能彼此信任的人……·伯里斯强行驱走回忆,稳定心神·再抬起头时,他在空气中看到了洛特的幻影··骸骨大君,洛特巴尔德,这个人救他离开湖水,带他穿过严寒,在皇室舞会上邀请他跳舞,嬉皮笑脸地模仿浪漫小说,还说要永远与他住在不归山脉的塔里……·每当伯里斯想象出一个与洛特共处的画面,这画面就马上会被《编年史》与《颂歌集》吞噬。
洛特笑嘻嘻的模样映在泡沫里·神术符文连成了荆棘,荆棘上长出骨色尖刺,泡沫被尖刺戳破,变成了被野火烧过的古战场··长有黑色弯角的半神望着遍地尸骨,在飓风中心无声地哀鸣。
就像小时候一样·法师抬起头,眯起眼,仔细看……然后,他脑中一片空白,惊恐得几乎要失去理智··你是谁·我跋涉至今,一路不停追逐着的……是谁·=================··再次醒来之前,伯里斯感觉自己正从高空落下。
睡眠中的坠落感很正常,这至少说明你是在睡觉,不是昏迷了·他赶紧爬起来,有些狼狈地收拾施法用具··他又惭愧又后怕·惭愧的是,自己竟犯了很多老年人容易犯的错误:自大。
刚才他认为法术施展得完美无缺,判断自己的健康并未受到影响……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的施法过程确实严谨,出现的不良症状也算比较轻,可是轻归轻,它还是十分危险的……刚才他失控、大哭、再次昏倒……他所经历的这些异常感受,都是抽取术和古书送给他的惊喜。
他后怕的是,如果症状再严重点,他的自制力再差一点……也许他真的要尝到智商永久降低的滋味了··这想法让他不禁发笑·从前他感到智商下降,一般都是在和洛特交谈的时候。
洛特总用奇妙的逻辑把他噎得智商下降,让他感觉自己真的只有二十岁,正在和同龄人抬杠斗嘴,甚至打情骂俏……·想到洛特,伯里斯静下心来,认真回忆,终于从获取的信息中找到了洛特沉睡的原因。
第77章 ·想到洛特,伯里斯静下心来,认真回忆,终于从获取的信息中找到了洛特沉睡的原因··其中原理简单得不可思议,根本不需特意应对:洛特看书看得太累了。
身为半神,洛特一向可以直接通晓所有语言,想必高度压缩信息的神术符文也不在其话下·人类要学神术符文,要破译神术符文,还要把符文内容转化成语言,而他翻开书就可以阅读,随便浏览就可以获知内容。
对他来说,读这书就像读浪漫小说一样容易,甚至可能比读浪漫小说还容易……毕竟他自己也是作者之一·有些内容他扫一眼就能想起来,根本不用细细分辨。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书对他毫无影响·就像人类劳神费力后会很累一样,他在短时间内摄取了那么庞大的信息,自然也会疲劳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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