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施法者伯里斯阁下及家属 by matthia(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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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施法者伯里斯阁下及家属 by matthia(上)(3)
·你这个嘱托可真绕嘴……伯里斯又问:“在那之前呢你本来已经要和女朋友去宝石森林了”·“不是。
那之后她才要和我分开的……唉,也许她不仅嫌我问东问西很麻烦,还嫌我连累她遇到危险……”·救治塔琳娜之后,伯里斯和洛特有意无意地聊了几句,他们聊到了伊里尔导师,聊到了神术和宝石森林,然后洛特暂时离开皇宫,找上了黑松和他的新女友……不久后,名叫奥吉丽娅的女孩就打算动身前往宝石森林……·“我知道了。”
伯里斯越想越愁,预感自己这几天估计会失眠,“黑松先生,现在很晚了,我们该各自去休息了·和你一样你,现在我也无法很好地处理这些疑惑·”·黑松像个良师益友一样用力按了按“小法师”的肩:“嗯,我懂。
和你谈话之后,我的心情也不那么紧张了·”·然后他又自以为风趣地、特别多余地补充了一句:“小法师,你说话的样子很像我们的导师伯里斯,真的。”
伯里斯尴尬地笑了笑,推开木门,黑松也熄灭了小光球·一走出小房间,伯里斯愣在了原地,后面的黑松差点撞在他身上··看清外面的情况后,黑松紧紧捂住嘴巴,压抑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惨叫。
·骸骨大君坐在距吧台最近的桌子旁,吃着小曲奇,喝着淡葡萄酒,怡然自得地看着他们··黑松站在后面不敢动,伯里斯也手心冒汗:“您……这是在干什么”·“我在偷听。”
洛特笑眯眯地说,“偷听的过程很漫长,所以我顺便吃点零食·”·“偷听”伯里斯当然知道他在偷听,但是……他竟然直接说“我在偷听”通常不是应该回答“我只是碰巧在这”或者“我只是来吃点东西”吗·洛特掸了掸手上的糖渣,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在舞会上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那么聪明,应该能完全明白我的想法,不需要我再重复解释。
基于我的动机,当我看到你和别人鬼鬼祟祟躲进小黑屋时……我能不来偷听吗”·“我们没谈什么重要的事”黑松藏在伯里斯背后,声音颤抖着,“我们都是法师,只是聊一些施法上的问题……而、而且我们是死灵师,有的东西不能被那些骑士什么的听到……他们会很难接受的……”·“我知道,”当只盯着黑松一人时,骸骨大君的目光就变得十分- yin -冷,“现在你们谈完了没有”·“谈完了”·“那么你该回房休息了。”
黑松迅速转身扒住楼梯拼命往二层跑,中途还差点踩到自己的袍子·精灵离开后,伯里斯呆呆地看着洛特,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按照通俗小说中常见的情节,”洛特提示道,“现在,你应该问我‘你听到了多少’,然后我回答你‘只有最后几句而已’。”
伯里斯简直快没力气说话了:“大人,您不觉得特别尴尬吗我被尴尬得智商都开始下降了……”·“好了,我还是主动告诉你吧,”洛特向他走过来,“这么近的距离,这么薄的木门,这么安静的夜晚……我全都听到了。”
“很抱歉,大人,”伯里斯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贴在小门边,“我是个比较谨小慎微的人,而且……可能是- xing -格缺陷吧,遇到一些事情时,我的处理方式和思考方向不一定正确。
也许您想对我说些什么您说吧,我听着,我会回答您的疑问的·”·明明怀有疑问的人是伯里斯自己,现在他却主动站到了解答者的位置上,把提问的责任推了出去……听他这么说,洛特轻轻眯了眯眼,依稀察觉到了这法师的小小狡猾:解答者看似被动,其实恰恰相反,解答者有更多机会去思考,去安排适合的言辞;提问者看似主动,可如果他的问题提得不好,他很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真实答案。
洛特不禁暗暗感叹,没办法,先进攻的一方冒的风险大,守军够聪明就能察觉你的破绽··第27章 ·洛特拉开小门把法师轻轻推了进去,自己也跟进去关上门。
现在小黑屋密谈者变成了他和伯里斯·屋里一片漆黑,没人想着点光球··“你变了,伯里斯·”骸骨大君感叹着,“从前和你说话可没这么费劲。
那时你比较坦率直白·”·“那时我精神不稳定,身体也不太好,当然说话也比较草率,”伯里斯说,“而且那时我才二十岁·”·“年龄能说明什么你看黑松都多少岁了”·“他不一样,他是精灵。
生命体的心智发展不是由绝对时间决定的,而是由自身与外界的对比决定的·我曾见过这么一个病例,当事人是人类法师学徒,因为一次实验失败,她的外貌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然后她离开了教院,和十九岁的姐姐一起去旅行了。
我认识那对姐妹的时候,姐姐四十九岁,是个身心都有些沧桑的女- xing -;妹妹四十五岁,言行- xing -格仍与少女无异··“姐姐也是法师,她完全可以靠幻术把面孔暂时变成年轻人,可她却怎么也找不回真正的少年英气。
后来,那个妹妹在七十岁时死于了慢- xing -疾病……是的,她只是不老,但并不能永生··“即使在弥留之际,她的心- xing -也更像罹患重症的少年,而不是年事已高的老妪……她一辈子都被人当孩子对待,也一辈子都过着少女般的生活,在这种条件下,岁月只会给她增添经验与经历,却不会真正磨损她的灵魂。”
“所以……你想说明什么”洛特在黑暗中问,“你的意思是,你八十多岁了,灵魂已经被磨损了,所以即使你变回了二十岁,- xing -格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是的。
我希望您能明白……我肯定不如您想象中有趣,也不如您想象中天真·”·骸骨大君能够看透黑暗,而伯里斯不能·法师对此没有丝毫不满,反正现在他也不想看到对方的表情,万一那张脸上出现了警惕、厌恶、愤怒、不耐烦……他一定不知如何应对。
“行,那我认真问问题……你是觉得我在骗你吗”洛特主动接下了“提问者”的责任,“你怀疑我隐瞒了重大的秘密怀疑我可能会对你不利或者你觉得我打算毁灭个世界什么的”·“大人,我不会这样指控您,”伯里斯说,“如果我发现您要毁灭世界倒还好,那样我还能针对这一点来制定计划……问题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信任您。
当然……我仍然愿意信任您,这是我们早就说好了的……”·骸骨大君叹息着:“伯里斯,你不用这么迂回、这么斟字酌句·你就直接问我‘你是不是在找位面薄点’就可以。”
“那您……是不是在找”··“是·”·“大人,您知道位面薄点意味着什么,对吧”·“我当然知道。
它意味着未知的异界,也意味着已知的神域、暗域、虚空,以及属于远古魔鬼的炼狱·”·伯里斯说:“异界召唤与能量抽取均属于邪恶学派……现在我们换了个说法,叫做‘非公开学派’……通常施法者们不会公开讨论它们。
如果您对异界感兴趣,您可以在我的塔内做研究,那里不受任何机构的限制……”·“不,伯里斯,”洛特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你很清楚,我追求的并不是召唤和能量抽取……正因为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你才这么紧张。”
“好吧……我猜,您是要亲自进入某个异界位面·”·“是的,”洛特说,“我诞生在在亡灵殿堂前的黑湖里,我需要回到我的出生地。”
“您想去继承那些力量·”这次不是疑问,伯里斯只是陈述··“对·你放心,我不会拿那些力量干什么坏事的·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属于我,所以我一定要去找,仅此而已。
你们人类也会领取属于自己的遗产,不是吗这一点你要相信我·” 咔擦咔擦··“什么声音”伯里斯问。
洛特嘴里继续发出“咔擦”声,同时说:“我在吃苹果·这个苹果太酸,我就不和你分着吃了·”·伯里斯哭笑不得:“大人,您严肃一点好吗关于异位面……难道您不知道吗”·“不知道什么”·“异位面普遍易进难出,即使是专主此领域的法师也不会轻易进行位面旅行。
至于您所说的亡灵殿堂与黑湖……那是神域啊·据我所知,在已知的异界中神域是最难以探索的,它只能进、不能出,无论哪个位面的生物,只要进去了,他就不能再离开。
也就是说,如果您找到了入口并成功继承了力量……您就再也回不来了·”(注1)·“不完全对,”洛特仍然在啃苹果,不过语气倒是挺严肃的,“你忘了吗,亡者之沼也是个半神域,是诸神专门造出来囚禁我的。
我每被囚禁一百年就能得到七天放风时间,看起来是能进能出,其实并不是·它的- xing -质也是只进不出·我在‘被放风’时是直接闪现出现的,被重新收监时也一样,我自己都找不到出入口在哪里,所以无法主动进出。
而你找到了进入方法,还带我们平安出来了·”·“我们是出来了,但是……”伯里斯不知洛特是真傻还是乐观,“但那只是个很小的半神域位面啊我带着魔像军队几乎杀光了位面守卫,这样我才能深入它,而离开的时候,我们直接破除了诅咒……这就像毁掉高塔地基一样。
我们是直接摧毁了那个位面才能出来的”·“就是这个道理,”咔嚓声结束了,骸骨大君应该是吃完了苹果,“等我继承了力量,我们照样摧毁那个位面就好了。”
“原理上可行……但做起来哪有这么容易”·“是不容易,所以我会从长计议·我不会一见到位面薄点就发疯的。
伯里斯,你寻找亡者之沼用了多少年掌握‘毁掉地基’的方法用了多少年你是不是保持理智慢慢去做这些事的我也一样。
你别把我想象得太疯狂好吗”·这么一想也对,当年伯里斯寻找亡者之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这事被公开出去,大多数施法者肯定也会将此行为斥为丧心病狂……而骸骨大君的目标更遥远,就算他找到一百个位面薄点,也不见得有一个能用;就算他找到了一百个能用的薄点,也不见得有一个能连接到黑湖……·“看来你懂了,”骸骨大君拍了拍伯里斯的肩,“我就说你变了。
你年轻的时候虽然弱小,但那时你很有想法,胆子很大·现在你怎么变得温温吞吞、磨磨唧唧的你们高阶施法者不是应该- yin -险狠辣野心勃勃一点吗”·伯里斯感叹:“我自己的‘野心’正在一步步实现,而且十分顺利。
而您提的这件事……这简直就像让艾丝缇公主去炸月亮一样惊人,您觉得她能丢下未来的王位吗她的父母能不害怕吗”·洛特笑道:“‘炸月亮’的事还很遥远。
而且你放心,如果真的炸不了,我也不会勉强自己的·你不要疑神疑鬼觉得我要毁灭世界·总之,这下我都解释清楚了吧”·说来也神奇,这段谈话其实没能解决任何问题,但伯里斯确实放松了不少。
“大人,我还有个疑问,”他说,“既然您偷听了我们,您一定也听到了黑松提到的女孩……那女孩也认识您吗”·“也算认识吧,我去威胁黑松的时候见过她,”骸骨大君说,“我没伤害她,只是让她睡着了。
那精灵说得实在有点夸张·”·“我还以为是您命令她去宝石森林的……”·“她去宝石森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她也是施法者,不怎么厉害。”
伯里斯没有再问,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他知道骸骨大君能看见··一只带着淡淡苹果香气的手来到法师颊边,指腹拂过他的鬓角,把垂下的发丝拢到他耳后。
“伯里斯,原来你有这么多疑问·你之前怎么不问我呢”洛特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你都没问,怎么知道我不肯回答再说了,就算我不愿回答又能怎么样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偷听完你和黑松的谈话我才明白,你怕我生气,对吗”·事到如今,伯里斯也只能承认了·他再次点头之后,洛特又说:“我以为在舞会上说得很清楚了……难道你还是根本没听懂”·“我听懂了。”
伯里斯飞快地回答·他记得舞会上的最后一曲,也记得洛特说的每句话……伯里斯没有白活八十多岁,他还不至于清纯到连这点暗示都听不出来,可是……他不知该怎么做出正式回应。
·从理论上看,骸骨大君的示好算是在情理之中……但从主观上看,他还是深受惊吓·在这种心境之中,到底怎么回应才是正确的呢·现在又不是法术技能考核,受试者没法根据问题得出最佳答案。
伯里斯希望能暂时搁置问题,希望洛特在短时间内不要继续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你听懂了就好,别动·”突然,洛特靠得更近了,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见,伯里斯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洛特捧起法师的脸,对着嘴巴毫不客气地吻了下去·这次不是为了施法,是个真正的吻··伯里斯呆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推开洛特,而洛特早有准备,他干脆张开双臂环抱住法师,把伯里斯僵硬的双臂圈在了胸前。
亲完之后,洛特忍着笑问:“你不反抗啊”·伯里斯仍处于有些茫然的状态……在黑暗中被人靠这么近,正常人都会忍不住想反抗的,但是……反抗会显得特别小家子气。
所以伯里斯的手在中途停下了··洛特继续问问题:“刚才是你第一次接吻吗”·“当然不是·”伯里斯回答得理直气壮。
可惜洛特识破了他:“救黑松的时候是你第一次接吻”·“也不是……”·“那就是在亡者之沼那次不,亲爱的,那不是。
当时我吻的是你的暂用身体,是那个没有耳朵的秃头青年·严格说来,当时我们并没有进行真正意义的、全方位的接吻·所以,为救黑松而施法的那次才是你第一次接吻。
你八十多年都没谈过恋爱,肯定也没亲过别人,亲女士的手不算·”·伯里斯无力地靠在墙上:“大人,您就不能给我留一点尊严吗”·洛特贴上去拥着法师,深情地说:“你不需要感到羞耻,这没什么。
我也没谈过恋爱,你看我就一点也不自卑·”·也许您的羞耻心长错位置了……伯里斯心里默默说··看到法师一脸嫌弃,洛特又靠了过来:“你真这么介意那这样吧……”他一只手捏住法师的下巴,“前面都不算数了现在这次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这样总可以了吧”·什么这……意义何在伯里斯嘴里含着这句话,却没有得到说出来的机会。
骸骨大君又吻了他一次··万籁俱寂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一个是半神高等不死生物骸骨大君洛特巴尔特,一个是八十四岁的传奇高阶法师伯里斯·格尔肖……此情此景简直充满了- yin -谋诡计的味道,而他们竟然只是在傻乎乎地接吻。
真的是傻乎乎……这不是伯里斯妄自菲薄·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即使是伯里斯这样的资深施法者也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比如骑马、格斗、唱歌、写作……还比如恋爱和接吻。
他不仅不擅长,甚至还无从辨别对方是否擅长……·洛特巴尔特的接吻技术到底好不好伯里斯不知道,也无暇去分析··作者有话要说:·注1:神域只能进不能出,这个概念是来自“人死不能复生”……死灵法术虽然存在,但它只是- cao -纵肉体和灵魂,而不是让死者真正拥有独立的新生命。
什么复活术牧师不这些只有游戏里有,而这个世界才没有那么方便的神术……那种事如果真的发生,就可以被称为神迹了……·第28章 ·伯里斯昨天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回到房间后,他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思考,从骸骨大君的目的是否有实现的可能,到自己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学习年轻人的方式生活……然后他又想到了一堆过去耳闻目睹的恋爱悲喜,仔细琢磨着其中的种种利弊……·理智告诉他,该睡了,睡前这么拼命想事会导致大脑过分活跃而失眠,可是他没法控制自己。
就算强压下这些疑虑,他的思维也会飘到“身体灵魂不同步的问题何时解决”上……好不容易他摆脱了这个议题,亢奋的精神又诡异地思索起了“被半神亲过的狗是智商超群还是力量惊人”……·总之,他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睡着。
亲王的骑士们纷纷起床洗漱,伯里斯还没睡踏实,就又被驿站亲切的叫早服务给吵醒了··今天上路之后,塔琳娜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盯着马车内一角·看着她,伯里斯心里一阵难过,如果这孩子真的遭受了“强制感染”,那么恐怕任何法师都帮不上她的忙。
这不是法师们能插手的事情··要是落月山脉的红秃鹫没发疯该多好·如果他没有说什么榴莲的诅咒,没有被亲王赶出城堡……那么他也许能发现亲王的女儿身怀天赋,并及时给予指导。
哪怕塔琳娜不去术士,哪怕她学艺不精只能隔空摘个花,就已经足够让她避开精神失常的结局了··这时,伯里斯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根据传闻,亲王的妻子也死得很蹊跷,在施法者看来,她的死法则非常像魔法失控。
红秃鹫早就认识兰托亲王,所以也应该早就认识王妃,那时他应该还很清醒……难道在他从未发现王妃身上的异常吗还是说,王妃的死亡真的只是意外,而塔琳娜的症状也另有原因·马车走过一段崎岖土路,又是一阵剧烈颠簸。
塔琳娜浑浑噩噩,连维持平衡也做不到,伯里斯又一次及时扶住了她··一条银色的项链从塔琳娜的领口滑了出来,链子上挂着一片镶有粉光欧珀的贝壳形吊坠·吊坠可以像真贝壳般打开,里面嵌了一张小小的画像。
伯里斯扶正女孩的身体,一手捏起吊坠·画上是一位女子,面孔年轻,皮肤苍白,一头火焰般的红发……至于长相如何就看不清了·这种纪念画像尺寸太小,对画中人的描摹往往并不精准。
画中人应该是塔琳娜的母亲·原来王妃殿下是红发啊……伯里斯想象她应该是个美丽开朗的人,这是大多数人对红发女子的常见刻板印象···兰托亲王和国王一样是金发,他的儿女也都遗传了他的金发。
看来王妃殿下是亲王身边唯一的红发之人了··不,亲王认识的红发人的还有一个……那就是红秃鹫·据说他的头发很红,但头顶很秃,所以才有了“红秃鹫”这个绰号。
不过……红秃鹫到底叫什么名字·突然车窗外传来两声惨叫·一个声音是黑松,另一个不知是谁·伯里斯还未做出反应,夏尔挑开了马车窗帘:“不好了法师阁下,您出来看看”·“囚犯逃了”·“那倒没有……您下来看看吧,我不知道怎么给您形容。”
夏尔留在车边保护妹妹,伯里斯下了马车,发现洛特和亲王的骑士都聚集在道边微微隆起的丘陵草地上,似乎在遥望着什么惊人的画面··刚才惨叫的人是黑松和诺拉德。
黑松飘在队伍旁边,首先看到了丘陵另一侧的东西并大叫,诺拉德离黑松不远,听到叫声后他策马登上小丘,然后叫得比黑松还惨··看到小丘后面的情形,连伯里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挺大的墓园,放眼望去,园内起码有几百个石碑,每个石碑下的墓- xue -都被掘开了,每个墓- xue -中的棺木都被凿出了一个大洞··土地是被从内向外挖开的,棺木也是从内向外被穿破的……视野可及之处,所有坟墓都是这样。
“你看”发现伯里斯过来了,洛特兴奋地指着其中几个坟墓·这些坟墓内的尸体有的被卡在棺木缺口上,有的因为土壤太滑而爬不出来,还有的已经离开了坟墓却因下肢残缺站不起来,正在拼命蠕动着前进。
附近的土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拖曳痕迹,应该是已经离开的尸体们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伯里斯看向黑松·黑松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开始皱着眉侦测附近的魔法波动。
回想起来,从前这精灵在塔里时就胆小,经常一惊一乍的,但那时他至少能忍住不大喊大叫·伯里斯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死灵师看到尸体也会尖叫,也许就像牧师中也有人怕鬼故事一样吧……·伯里斯左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诺拉德凑近到法师身边,好像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墓地西边不远处有个小镇,这里埋的大部分是镇上的死者。
那个死人在看我”·“他没看你,他只是在摆头·”伯里斯闪开了一步,没让诺拉德搂住他,“你们来的时候走的是这条路吗当时墓园附近有没有异常情况”·“来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注意这些。
三善神在上啊,它们这是怎么了”·“它们……”伯里斯望向北方,下面的尸体好像对活人根本不感兴趣,看都不看他一眼,“也许它们的目的地和我们一样……”·银隼堡,兰托亲王的领属地,以及萨戈最西北的边界——落月山脉。
从泥土上的痕迹看,爬出来的尸体都朝落月山脉而去了,残缺不全的尸体们也正缓慢地向北方蠕动··伯里斯叹着气走向其中一具尸体,将手掌悬在它背部上方,默念出咒语。
尸体在咒语中逐渐失去了活- xing -,不再动弹,变回了真正的死物··看到“小法师”的行动,黑松也赶紧跟上去找了个尸体,施展出同样的法术·在施法的间隙,精灵皱眉嘟囔着:“奇了怪了,如果我们这么容易就能让它们失活,那就说明唤起它们的人也没多厉害啊可是如果那人很弱小,他又怎么可能唤起这么一大片尸体,而且还- cao -纵它们……”·伯里斯已经默默做出了判断,却不敢立刻说出来,他担心吓到亲王和他的孩子们。
他认为,这些尸体不仅是被某个人唤起的,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它们不是因命令而向落月山脉前进·如果真的存在- cao -纵者,伯里斯和黑松就必须先破除那人的法术,然后才能让尸体失活;而现在他们直接安抚了尸体,就说明这些尸体是自己活过来的。
“恶人- cao -纵尸体”对骑士们来说并不恐怖,大家都知道尸体只是武器,只要干掉- cao -纵者就好了;可“尸体自行复活并向某地集结”就有点超过一般人的认知了……连伯里斯都有点脊背发寒,更别提其他人会怎么想了。
他们不能停下太久,必须抓紧时间赶路·越是情况诡异,他们越得保证早点赶到银隼堡··再次上路后,黑松紧紧跟在骑士的队列后面,诺拉德也安静了下来。
夏尔和洛特一左一右骑行在马车边,马车里,塔琳娜双目空洞无神,手指不时抽搐一两下,嘴唇翕动而不出声,好像在对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默语··现在到处都是异常的魔法波动,就像时缓时急的风一样无处不在。
伯里斯又困又担忧,他想趁着安静好好补眠,又怕队伍突发意外··又是一天过去,队伍提前抵达了位于白鹅村的官道驿站·他们原计划要在这里用午餐并稍作休息,下午再走一段时间,傍晚前进入银隼堡……可是到了驿站附近,领队的骑士却不知应不应该停下。
起雾了·村外官道上只是些薄雾,越向前走,雾气就越浓·中午的白鹅村一片寂静,村外的田野和果园里没有人在劳作,远处也没有儿童嚷着肚饿往家跑的声音。
再向里走,骑士们惊讶地看到村内的房屋竟然全都关门闭户,连狗都不在院子里了·一名士兵敲了敲驿站的门,过了好一会儿,二楼的木窗打开了一条缝,驿站老板在窗户缝里兴奋地大叫起来。
将亲王一行人迎进屋后,老板赶紧重新反锁了大门·女侍们端来食物,心有余悸地简述了村子的情况··就在不久前,附近数个村落发生了极为恐怖的死者复生现象。
墓地一个个被翻开,死者不分白天黑夜地往外爬·残缺的尸体挣扎着爬行,完整的尸体则跑得像活人一样快,连嘎吱作响的白骨也摇晃着跟在后面·村卫队和一些胆子大的农民前去拦截,却根本不是尸体的对手。
与此同时,一场大雾笼罩了附近好几个村镇,本地尸体不停复苏的同时,又有来自其他墓地的尸体蜂拥穿过白鹅村……··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尸体似乎不怎么在乎逃跑的村民,它们横冲直撞,全都跑向了落月山脉的方向。
即使如此,村中也有人在混乱中受伤甚至死亡,有些卫兵因试图阻止尸体前进而被围攻撕咬,还有个农民被自己父亲的尸体活活捏碎了颈骨··听了女侍和驿站老板的陈述,亲王决定带上食物立即上路。
附近的村镇已经如此,银隼堡内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离开驿站时,外面的雾更浓了·伯里斯刚想上马车,却看到洛特牵着马站在一边,望着北方发愣。
“大人”法师走过去,轻声问,“您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洛特恍惚了一下才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伯里斯:“你看这雾气,还有山脉中流溢出来的波动……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伯里斯点点头:“是的……我不仅感觉到了,也施法进行过分辨了。”
“你觉得这是什么”·“这根本不是死灵法术,”伯里斯压低声音,“这是炼狱元素魔法·”·第29章 ·听到这个判断,骸骨大君毫不惊讶:“你很担心吗”·“您难道不担心吗”伯里斯也顺着骸骨大君的目光看去,他看不见雾气以外的任何东西,“炼狱与人间互为流放位面,彼此之间早就毫无联系了。
在这世上,只有少数从远古留传至今的法器上还残留着炼狱元素,那些元素的可用范围很小,只能用于实验室内,不可能弥散至这么大的范围,更不会唤起死者……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有活生生的炼狱生物藏在不远处,或者有某个位面薄点连通了炼狱……”·洛特抚了抚伯里斯的肩头:“不会的,没有那么可怕。”
“您要找的位面薄点该不会是这种吧”·“当然不是,我找炼狱有什么用,炼狱生物比诸神还厌恶我·”·说着的时候,他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法师。
伯里斯忧心忡忡地望着别处,与头发同色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影子,让本就有些发青的下眼睑更加沉暗,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洛特哀伤地长叹一口气,前些天伯里斯健健康康的样子多好啊,现在他不用化妆都憔悴得像黑松一样,真是叫人心疼。
“亲爱的,”洛特在法师耳边说,“你不是怕炼狱元素,你是怕我·你怕我和这一切有关系·”·伯里斯没法否认,只是道歉:“很抱歉,大人。”
“没事,我很清楚你是怎么想的·理智上你信任我,但是感情上又难免疑神疑鬼·这都是因为我太神秘、太有历史了·如果我也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你随便查查我的底细就把我看透了,但我是半神,是异界生物……你看着别人的时候,就像在看一把牙刷;而看着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把头发……”·前面还很正经,后面的例子就让伯里斯有点混乱了:“什么头发您到底在说什么”·“你能看清发型,却数不清一共有多少根毛发,也看不透发根上有没有虱子。”
伯里斯抬起头,无言地看着骸骨大君的发迹线,一时找不到语言来回应·洛特又拍了拍他的肩,小声说:“想想舞会上我说的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他就转身上了马,没有给伯里斯回答的机会·法师看着他的背影,脑袋一阵放空··队伍在继续行进·距鹰隼堡越近,雾气就越浓,在大路上看不见田埂,在马车边看不见队尾。
伯里斯偶尔望向队伍前方,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却分不清他们谁是谁··这让他想起了从前··上次出现类似的情况时,他坐的不是软座马车,而是囚车;迷蒙住视野的不是雾,而是大雪。
==============================·六十多年前的雾凇林中··面对尸心盾卫,神殿骑士们只出现了短暂的惊讶,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这支队伍不愧为精锐,他们利用巧妙的走位迷惑住构装体,让它无法察觉真正的威胁,等到合适的时机,两名骑士默契地从不同方向发动突袭,一人正面佯攻,一人从侧后以链锤进行绊摔,待构装体身形不稳倒下去的一刹,其他骑士的长枪一起刺入了它的能量核心。
支队统领满意地笑了笑,囚车里的伯里斯却指着一处树丛尖叫起来··又一个尸心盾卫出现了,就在一名年轻骑士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它挥动起沉重的链条,将来不及躲闪的骑士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支队统领下令重整队形的时候,构装体向前大跨一步,用有力的足部将跌倒的马匹一脚踢飞·这一举动不仅打乱了骑士们的队型,还让其中两三匹战马受了惊,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在纷乱的蹄声和嘶鸣之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冻住了所有人的心脏··尸心盾卫向前大踏一步,狠狠踩住了那名跌下马的骑士·骑士的盔甲变了形,腹部被挤压得惨不忍睹,上下半身几乎彻底分离。
惨叫响彻了整片森林··骑士们发出了崩溃的怒吼声·就在他们红着眼睛围剿构装体时,阵型的另一侧,又一个尸心盾卫走出了密林··它挥起带有巨大尖刺的上肢,冲向距离它最近的骑士——阵型最外围的马奈罗。
清澈而低沉的念咒声响了起来,盾卫突然停止了动作·马奈罗吃惊地望向囚车,伯里斯维持着施法手势对他大喊:“我只能控制住一个你们快点……”·在支队统领的指挥下,骑士们花了点时间毁掉了第二架盾卫,又毫不费力地处理了第三个。
雾凇林安静了下来,大概附近仅有的活物也都被这场战斗吓跑了··几个骑士围着身受重伤的队友,颤抖着念诵祷词··可悲的是,在这种巨创之中,不仅无人能幸存,甚至无人能速死。
那人痛苦地呻吟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伯里斯很想建议他们干脆给他个痛快,但他们肯定不会去做的……··无论何时都不能自相残杀,这是奥塔罗特神殿骑士的守则之一。
让重伤之人早日解脱也是夺人- xing -命,显然也是被绝对禁止的··奥塔罗特本人真的这么说过吗祂真的觉得一个好人应该被折磨死,而不是快速归于安眠吗说真的,奥塔罗特祂……真的在乎这个吗·伯里斯读过不少关于神迹与神术脉络的书。
奥塔罗特被称为静寂之神、亡者归宿、永夜中的执灯人,据说祂会接纳死者的灵魂,引领他们到祂的国度,回归到永远的安眠之中……可是,如果祂连恶人都可以接纳,如果像伊里尔那样的人都可以在祂的怀抱中沉睡,祂又怎么会责怪你们你们凭什么不敢帮朋友早点结束痛苦·呻吟声弱了下去,但那人还没死,他只是不能动也不能出声了而已。
伯里斯有办法远距离杀了他,可是他不敢动手··一柄长剑从栏杆边伸进来,抵在伯里斯颈边·支队统领冷冷地看着他:“我说过,不准施法,任何情况下都不准施法。”
伯里斯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着道歉·这可不是故作可怜,他真的很害怕,不是怕这柄剑,而是怕这些人··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伯里斯也会打从心底里畏惧。
宁可伤亡更多骑士,也不愿接受死灵师的帮忙,宁可让朋友生不如死,也不肯送他痛快地离开……我要跟你们去的也是这样的地方吗他们会给我公正的审判·我不相信。
剑暂时没有收回去·囚车被打开了·马奈罗钻进来,带着一对冰冷的贴铁镣铐·他把伯里斯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牢牢铐住,并低声对法师说:“我知道你是想帮忙,但是真的……你真的不用这样。
你不施法对我们更好,真的·”·伯里斯安安静静地随便他摆弄,无论他说什么都只顾点头··“这是第一次,”囚车外的支队统领说,“既然你能施法控制魔像,谁知道你还能干些什么我们一开始没有用强制手段控制你,也是因为你有功抵罪,我们愿意适当给你一些尊重。
可如果你不遵守承诺,我们也只能把你当普通犯人对待了·孩子,你听着,这是第一次,要是再有第二次,我会像对待危险的施法者杀人犯一样对待你……那样的话,你很可能就再也不能施法了。”
骑士们再次上路了·风雪势头不减,估计很快就会埋住三个构装体……以及那位肢体残缺的牺牲者··大雪纷飞的树林里视野实在太差,队伍还没走出去多远,人们已经看不见身后的惨状了。
伯里斯闭上眼,用一种无声无形的法术注意着那人的生命·骑士们看不出他是在施法,这种法术也确实对外界造不成任何伤害··法师以自己的脉搏为参照,大约两分钟后,那个可怜人终于彻底死去了。
奇怪的是,他的呼吸不是逐渐变弱的,而是被强制中断的·某一个瞬间,他呼吸静止、心脏停跳、精神力冻结……他的痛苦结束了·他是被带走的。
伯里斯睁开眼,死死盯着雪雾弥漫的来路·马奈罗担忧地看着他,敲了敲囚车栏杆··“怎么了”伯里斯恍惚地回过头。
“我还想问你刚才是怎么了呢,”马奈罗低声说,“我不是和你说得很清楚么你怎么还动手施法”·“如果我不动手,也许你们还会多死一两个人。”
……甚至可能不止一两个··年轻的骑士皱起眉:“我明白你的想法,而你却不明白我们的纪律·你也承认伊里尔是个残暴的恶徒吧你也承认自己参与过他的罪恶行径吧所以现在你的身份是犯人,而不是自由人。
犯人就必须服从命令,不能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直到你重获自由·明白吗”·“我明白了,”法师冷笑道,“这个犯人不惜抗命也要施法帮你们,让你们的英勇与神圣大打折扣了……何等屈辱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从表情看来,马奈罗本想这么说,但他没能说出口·他可以否认,却找不到别的解释方式。
年轻的骑士感到一阵懊恼,他只能告诉自己,如果神殿默祷者们在这里,他们一定能够解释清楚··马奈罗毕竟年轻,他还是想在口舌上争个高低:“这么说吧,如果你是个无罪的自由法师,你当然可以施法帮我们,但你现在有罪在身……”·“我可能无罪吗”伯里斯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流泪了。
说来也怪,死去的骑士与他素不相识,可那具亡骸却在他的脑海中熊熊燃烧,完全烤干了他的眼泪··“我可能无罪吗”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见到一个陌生人,并得知他研习死灵学,这时,你就已经将他判罪了。
在有的地区,研究毒物学和异界典籍的人也一并会被判罪·不需要法官,不需要高阶牧师,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发出指控……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你眼中看到的就已经是一个罪人了。
骑士大人,你们是看不到自由人的,你只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罪人·哪怕是你们同袍之间也不例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伯里斯没有解释,而是问他:“奥塔罗特会引导人们走向安眠,不让他们的灵魂困顿在生死的夹缝中……祂是对每个人都如此吗对罪人也一样吗”·马奈罗振了振精神,很高兴能向死灵师讲述教义:“当然。
只不过,罪人的灵魂需要先在神域中经受清洗和赎罪,然后再回归吾主怀抱·”·伯里斯又问:“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其中不得善终的人那么多,抱有遗憾的人那么多……奥塔罗特需要安抚如此之多的痛苦,祂难道不会疲倦吗祂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马奈罗一手抚上胸前的圣徽:“吾主行事并非为了好处,而是因为祂在乎。
祂在乎每个灵魂的痛苦·”·“你们都认同祂吗”··“当然,”骑士骄傲地说,“我们以祂为道标·”·伯里斯凑到栏杆边,贴近马奈罗:“祂在乎,你们却不在乎。
你们忤逆了祂·你们不关心别人的痛苦,只在乎自己是否有罪·”·马奈罗震惊地看着法师,一时哑口无言·这个年轻的法师学徒刚才还只会哭和发抖,为什么现在却犹如露出尖牙的毒蛇·骑士不说话了。
他仍然走在囚车旁边,但故意移开了目光·伯里斯看得出来,他并不是被说服了,而是生气了·他一定很生气,谁被这样指责都会不好受,更何况他还找不到辩解的方法。
奇怪的是,就在这一刻,伯里斯的内心突然一片明澈··他曾以为自己从此失去了归属之地,失去了值得期待的未来,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的退路确实不见了,但他看到了通向前方的路。
总有一天,你们将只需用肉眼观望美景,不必时刻审判他人··总会有这么一天的··第30章 ·天越来越暗,雾气也越来越浓·马车正好轧过一块石头,塔琳娜在颠簸中整个人扑到了伯里斯怀里。
抱住这孩子时,伯里斯吓了一跳,她身上散发着逼人的热度,皮肤比伯里斯见过的任何发热病人都要烫·这种症状必是“强制感染”无疑··魔法扰流正在折磨她,撕扯她,这个过程会让当事人高烧脱水,严重者还会出现皮肤和粘膜出血。
“强制感染”的发展速度不一,慢的一两年,快的也要十几天,而塔琳娜的病程发展快得离谱,超过了伯里斯读过的所有案例··这样的恶化速度肯定和炼狱元素有关。
据说,炼狱生物与人类术士的施法方式十分相似,二者的强弱都取决于血统力量,施法方式也都是先感应到元素,然后将其吸纳、- cao -纵、释放……不同的是,炼狱中的某些元素与在人间是不存在的,所以炼狱魔法与人类术士的魔法也有很大区别。
那么,如果人类术士吸纳了炼狱元素……又会怎么样呢成功者会不会力量大增失败者会不会疯狂而死·落月山脉的红秃鹫会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又或者他也只是受害人,其背后还隐藏着更凶险的东西·伯里斯叫停了马车。
现在塔琳娜需要大量饮水,更需要亲人的呼唤与陪伴·在一些案例中,“强制感染”的患者能够因至亲的呼唤而坚定求生意志,与魔法扰流对抗……虽然这不一定能救她,但至少能够让她多争取点时间。
夏尔和侍女在马车边,其他人站得远,在雾中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侍女小心地给塔琳娜喂水,夏尔细心把妹妹座椅上的靠垫拿出去抖了抖松,还给她又拿来了一条毯子。
伯里斯忍不住问:“夏尔爵士,看来你很习惯像这样照顾她”·见习骑士一脸低落:“我们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父亲与诺拉德忙于政务,平时就只有我和她在一起。
我和诺拉德都比她幸福,诺拉德的童年有父母双亲,我的童年有双亲和兄长……而塔琳娜才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也很少亲自照顾她……她的童年几乎只有我。
不过说真的,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有点胆小,但从没这么虚弱过……”·伯里斯站在夏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以示赞许·相比夏尔,诺拉德似乎就没这么细心了。
诺拉德比夏尔大十岁,比塔琳娜大十六岁,他与这对弟妹确实没什么共同话题·不过他的兴趣好像也不是政务,而是那些与他无血缘的少男少女……·夏尔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小声说:“法师阁下,我想问您点事……可能我的想法很傻,您别取笑我。”
“请讲,我很乐意为你解惑·”伯里斯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这个年轻人··“您知道吗,我母亲遇难前也是这样的……一开始她- xing -情大变,情绪极为不稳定,后来她开始昏厥,高烧,变得根本认不出我们……您说,塔琳娜会不会也……”·伯里斯看着他,又看看马车里小女孩,决定实话实说:“夏尔爵士,我不想骗你。
塔琳娜的情况确实很危险·你也看得出来,我们这一路见到的东西都非常怪异,这场大雾也并非自然现象·我相信……塔琳娜身上的问题也与这些有关。”
“您能救她的,对吧”夏尔满含期待地问··伯里斯救过塔琳娜一次,夏尔希望这次也能一切顺利·可法师只是忧愁地望着队伍前进的方向,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夏尔低下了头,没有再追问··这时,侍女捧着小水壶走下马车,塔琳娜竟突然站了起来·她扭头看着某个方向,眼睛瞪得老大,眼珠似乎追逐着雾中的某种活物……·伯里斯内心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可以暂时将近处的雾驱散,但不能保持太长时间,因为不想浪费这个机会,所以他一直没有施法·现在直觉告诉他,是时候了··他刚念出第一个字符,一阵狂风抢在了他前面。
起风就在眨眼之间,连从弱到强的过程都没有·侍女跌倒在地,骑士们互相撞成一团,马匹受惊嘶吼,马车也摇摆乱撞··伯里斯拼命想站稳,却被转着圈的马车撞了个跟头,他听到夏尔大叫着塔琳娜的名字,然后是一串惊慌的脚步声……·“伯……柯雷夫”一双手温柔地将法师扶起来,拨开他的发丝,用手绢按在他的头上。
伯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额角被马车撞破了,鲜血正顺着脸颊滴落在袍子上·洛特赶过来把他搂在身边,关切地看着他··狂风又突然平息了,浓雾竟丝毫没被刮散。
伯里斯四下环顾,果然,塔琳娜和夏尔都不见了··他推开洛特的手,朝刚才听到脚步声的方向施法·一片雾气随着他的手势被推开,露出了大道外的树林与岔路。
“黑松”伯里斯大喊,“和我一起驱散雾气”说完,他自己又补上了一个类似的法术,浓雾又少了一块。
·黑松被狂风掀到了地上,这才刚爬回骨头椅子里·他驾着椅子到处乱飞,也先后放出了两个驱雾法术,算是暂时把浓雾推开了一点··大路外的土路上到处都是脚印,还散落着一些腐朽的骨肉,像是有一群腐尸曾匆忙奔跑过……而他们前方大约一百多码处,就是银隼堡的第一道城墙。
他们法术效果持续不了多久·自然的雾气会听从施法者的摆布,而这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刚撕破的口子很快就又合拢了··队伍末尾爆发出一阵喧哗。
在刚才的混乱中,囚车里的尸体们撞坏锁具逃了出来·一名骑士抓住了其中一个,用长矛将它钉在了地上·尸体原地挣扎着,四肢徒劳地划动,面孔一直朝着西北方向。
经过这一番折腾,远处城墙上的士兵们也看到了路上的情况·城卫队派出两队士兵来接应亲王,而兰托亲王却愣愣站在原地,连个命令也下不出来了··听城卫队说,他们确实看到了一群吓人的家伙从大路跑过来。
当时已经有点起雾了,他们以为来的是哪里的难民,根本没看出这是一群墓地里的尸体·不过,尸体并没有冲击银隼堡的城门,而是分散消失在了附近的小路上··伯里斯想,因为它们要去的不是城市,而是落月山脉,囚车里的尸体也是,甚至可能塔琳娜也一样……山脉深处有某种力量在支配他们,召唤他们,等着成为他们的主人。
唯一例外的是夏尔爵士·他应该是为追上妹妹而消失的·可就算他神志清醒,恐怕也很难以一人之力面对山中的未知之物··兰托亲王渐渐从惊惧中恢复了过来,命令在场军人们分成几组,追踪所有脚印。
他正要给长子下令时,伯里斯走过去,躬了躬身:“殿下,我和其他施法者也会参与搜索·”·“很好,”亲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过你先去擦一下脸……你脸上都是血。”
“我没事,一点擦伤而已,人的头皮比较容易出血·”伯里斯故意不想擦掉血,这血等一会儿也许还有用呢……有些法术需要用到施术者的血,特意割破手指多疼啊,“殿下,我建议您不要让诺拉德爵士参与行动。”
“为什么”亲王问·他身边的诺拉德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殿下,您还记得那些死尸刺客想对您做的事吗”伯里斯说,“您的出生地在王都,而不在银隼堡,您在这里相对安全,可您的儿女就不一样了……他们应该都是在本地出生的吧”·诺拉德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兰托亲王倒是清楚得很。
有人想杀他,想让他死在出生地附近,这样他就会被变成与那伙刺客一样的东西,保留一定的生前智商,又对新主人绝对服从……·伯里斯接着说:“殿下,某种凶险之物正潜伏于山脉中。
对您和我们而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亡;而对在本地出生的人们来说,他们有可能会被邪恶的施法者支配……所以我建议让诺拉德爵士留驻城中·如果人力足够的话,我甚至建议您尽量不要派本地出生士兵参与搜救。”
亲王听取法师的建议,重新整编了队伍·参与行动的士兵们都要报上出生地,距离银隼堡越远越好·诺拉德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进了城门,俊俏的脸上挂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兰托亲王和黑松都对山脉比较熟悉,正对着地图研究搜寻路线·伯里斯在一旁整理魔法物品和药材,希望万一遇到危险时能准备得充分点··如果没有灵魂不同步的问题,如果施法能力恢复如常,他会有底气得多……而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骑士们和黑松。
至于骸骨大君,他的作用也许很有限,在敌人众多的情况下,他又不能冲上去把一群人逐个亲死……·骸骨大君正站在一边,凝望着慢慢合拢的雾气··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白变成了空洞的黑色,冰蓝色的虹膜被一簇火光代替。
“席格费*,回答我·”骸骨大君以意识传声,在静默中探知着造物的所在,“席格费,你在哪里快醒过来,回应我……”·奥吉丽娅身负死灵之力,擅长进攻与杀戮,犹如无情的裁决;席格费身负炼狱之力,擅长支配与侵蚀,犹如魔鬼的低语……·炼狱魔法应声波动,但骸骨大君一直没有听到准确的回答。
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他很容易就能找到奥吉丽娅,因为她是一个完整而清醒的个体·而席格费不一样,他要么是还没醒过来,要么是虽然醒了却神志不清……·这片土地上溢出了太多力量,无处不在的炼狱元素简直形成了障眼法,范围太大了,他看不见席格费的位置。
“席格费,快醒来……”洛特巴尔德继续默念着,“再继续下去,你会造出人间不该有的恶魔……然后你就再也没法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席格费,奥吉丽娅,名字都是三次元中皆有的名字,但是梗确实出自天鹅湖,包括洛特巴尔德这个名字也是(还有没出场的奥杰塔……),这些名字都是骸骨大君取的……·但是另一方面,这些人之间关系、每个人的身份、- xing -格,和天鹅湖完全不同,而且毫无关联,所以席格费也不会是什么王子(他是个啥呢,将来就出现了………………)·第31章 ·看到塔琳娜冲进浓雾中,夏尔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
之前塔琳娜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她的步子竟快得像小鹿,夏尔一步也不敢放慢,生怕稍有迟疑就会跟丢她··跑出去一小段后,他听不见队伍那边的动静了·这雾不仅遮蔽了视野,还隔绝了声音。
但是他不愿意折返,不想丢下塔琳娜一个人··他一路跟着塔琳娜奔跑,攀上丘陵,钻进树丛,跨过伏倒的朽木……在雾中很难看清地形,偶尔还会被树枝擦过身体、刮伤面颊,他不知道塔琳娜是怎么能跑这么快的,她才十三岁,而且从没学习过战斗技巧,还身患重病……··不知过了多久,连夏尔都开始气喘吁吁时,塔琳娜终于停下了。
她跌倒在地,左顾右盼,呼吸竟没有一丝紊乱··夏尔赶紧跑上前:“别怕,我带你回去……”·塔琳娜困惑地盯了他好久,就像暂时忘记了他是谁一样:“夏尔是你……你怎么会……难道你和我一样吗”·夏尔根本没听懂她想问什么。
他把她背在身上,单手拔出长剑,拨开草丛,试着原路返回··塔琳娜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夏尔,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了”·“什么我不明白……”·“你感觉到了吗”·夏尔还是不懂。
妹妹抱着他的脖子,歪头使劲看他,看了一会儿后,她放心地说:“看来没有·太好了,你没生病……你为什么要跟上来……”·“那你为什么要跑”夏尔说,“我当然要跟上来了,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让你一个人跑进山里吗”·“我为什么要跑……奇怪,我也不知道……”塔琳娜的语气中,有一种与她年纪不匹配的忧伤,“也许因为……我病了,夏尔,我得了和妈妈一样的病。
我没法抵抗……它早晚会杀了我的·我会和妈妈一样疯掉,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山里……”·“不会,不会的……”夏尔嘴上安慰着妹妹,心里却慌得要命。
他在雾中辨不出方向,完全不知现在走的路是否正确··太阳开始落山了,浓雾迷蒙的山林更加昏暗·塔琳娜伏在哥哥的背上无声地哭泣,眼泪打- shi -了夏尔的脖子。
夏尔自己也很害怕,他还很年轻,虽身为军人却还没参加过什么像样的战斗……可他不能表现出畏惧,不然塔琳娜会更加害怕··又走了一会儿,前方依稀出现了一丝柔和的光亮。
夏尔走近,发现了一盏挂在树干上的提灯·远处还有好几盏这样的灯,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在昏暗的树林中指出了一条小路··“可能是山上的猎人,”夏尔喜出望外,“哪怕是蛮族的帐篷也可以……现在我们已经不打仗了,遇到蛮族也比遇到怪物好。”
提灯隔出来的路十分平坦·走了没多久,一座木制小屋隐约出现在了灯火尽头··屋子外面,红色与白色的玫瑰在不属于它们的季节盛放着,墙壁和木窗上垂着许多由兽骨、羽毛和小石头穿成的链子,像是能起到什么保护作用,屋檐下晾晒着肉干和草药,木门中心挂着一只年幼山羊的头骨,门缝中流溢出温暖的火光……·要么继续在林间摸索,要么过去敲门求助……夏尔背着妹妹走了过去。
靠近木门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夏尔和塔琳娜都紧张地看着屋内,生怕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借机扑出来·室内燃着炉子,窗台和桌子上还点了不少蜡烛,一个纤细的背影坐在炉子前,慢悠悠地用长柄勺子搅着小圆锅里的炖菜。
那人听到了动静,却没有马上回头·他放下勺子,摘掉防烫用的棉手套……夏尔发现这人有一双骨骼纤细、皮肤幼嫩的手,这绝对不是猎人的手,甚至大多数法师们的手都没有这么柔白无暇。
那人慢慢转过身,皮毛斗篷的风帽下露出了一头朝霞般的红发··“妈妈”塔琳娜迷迷糊糊的,忍不住轻声呼唤··红发的屋主抿嘴一笑,眼神中还有些难为情:“我可不是你妈妈。”
他开口之后,塔琳娜在夏尔背上缩了缩·屋主当然不是她妈妈,这是男人的声音·等他完全转过身就更明显了,他是个年轻的红发男子,可能和夏尔年纪相当,但体型比夏尔纤细得多,而且他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点也不像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看着他的背影和红发时,也不知怎么回事,塔琳娜一晃神还以为看到了已去世的母亲……他的脸型确实有些像兄妹俩的母亲,但面容整体看起来就不太像了。
虽然屋内燃着温暖的炉火,但夏尔不敢轻易向前·红发的美貌少年向前走了几步:“两位晚上好·我叫罗赛·也许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夏尔想向后退,却突然双腿僵硬,一步也挪不动了。
“如果你们不知道‘罗赛’这名字……”少年走到了夏尔面前,仰起头才能直视他,“那你们总记得丝妮格是谁吧”·他们当然记得。
这是他们母亲的名字··夏尔刚想再问些什么,身后的山林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盏盏提灯照亮了夜雾,雾中有无数人影摇摆着、佝偻着,正缓缓向小屋靠近。
它们中有些人形体丰满,有些则缺失了某些肢体甚至头部,还有些已经只剩下干枯的骨骼……显然这些都不是活人··有几具尸体走得比别人更快更稳,他们很快穿过了丛林,离开薄雾,站到了小木屋的栅栏外。
夏尔认得它们,它们就是之前那几个死尸刺客··“看来,它们没能把他带回来,”名叫罗赛的少年叹了口气,他所说的‘他’显然不是指任何一具尸体,“算了,就算得到了又能怎么样……”·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突然他又抬起头,看向夏尔背上的塔琳娜··“孩子,我可以帮你,”罗赛伸出手,抚上小姑娘的泪痕,夏尔想带妹妹躲开,却无法动弹,“你和你母亲一样,和我一样,都具有天生能够- cao -纵元素的能力。
可惜你的哥哥们并没有遗传到这种天赋……现在你一定很痛苦,魔法扰流在你身上肆虐,随时可能会将你撕成碎片……你想恢复健康吗你想活下去吗”·小姑娘愣愣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被吓得说不出话。
·罗赛勾起嘴角,赞赏地看着她:“按说,病成你这样的术士已经没救了……但现在情况不同,我掌握了人间不存在的元素,它治愈了我的痛苦,洗涤了我的灵魂,还向我输送着源源不断的伟大力量……来吧,”他走到夏尔身边,对塔琳娜伸出手,“跟我到屋里来。
只要你走进来,痛苦就会立刻缓解,以后我还会继续教你些技巧,帮你彻底摆脱这种折磨·”·夏尔无法动弹,但塔琳娜行动自如·她在罗赛的帮助下迟疑地爬下夏尔的背,不时望着雾中的尸体,眼中充满惧色。
罗赛把她搀进了屋内,刚要去关门,塔琳娜扑上去阻止了他:“等等你……你要干什么”·“小姑娘,”罗赛对她温柔一笑,“我能救你,但只能救你一人。
你看外面那些傀儡,它们就像军队一样·你的父亲也有军队,他是不是得让军队定期- cao -练是不是得给军人分派粮饷我对这些尸体也是一样的。
异界元素让它们渴望着暴力和鲜血·既然它们听话地集结于此,我就必须给它们点奖励,稍微满足一下他们的渴望·”·他对着塔琳娜说着话,目光却看向夏尔:“孩子,只要你跟我来,我会像爱丝妮格一样爱你。
我会帮你调养身体,让你恢复健康,再教你- cao -控元素……将来你就不再是柔弱的小女孩了,你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施法者·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深山老林的生活,你也可以回银隼堡……那时你就是银隼堡唯一的女主人。”
·“那……夏尔呢”塔琳娜紧紧抓住木门··“他必须留在外面·”罗赛冷冷地说,“我也曾有过感情深厚的血亲,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不管你们有多亲密,我也只要你一个。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须让他留在外面·”·塔琳娜还没回答,夏尔说话了:“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能救塔琳娜”·罗赛挑衅地看着他:“我说的句句属实。
其实我完全可以把你们两人都杀掉,在这么巨大的优势之下,我骗你有什么意思呢”·夏尔垂下目光,看向门边的塔琳娜·她也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含着泪花。
“塔琳娜,跟他进去吧·”夏尔说··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手里的剑动了动,装作自己还能战斗··“跟他进去吧……我才不怕那些尸体呢。
我是军人,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厉害·再说了,就算它们数量太多,我打不过,至少我还可以逃跑呀我可以先干掉几个尸体,如果情况不好,我就逃出去找更多人来……”·塔琳娜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放开木门,晃晃悠悠地站到了门外,靠在哥哥手边。
罗赛不耐烦地眯起眼:“小姑娘,我说过了,我只要你一个人·”·“那……我不活了还不行吗”塔琳娜抽泣着,“反正我早就觉得自己会死了……从小我就这么觉得。
我不够强壮,也不够漂亮,我脑子笨,身体差,还被榴莲扎晕……昨天我还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呢反正死掉是早晚的事……没关系,你不用救我了,就让我和夏尔都死在外面喂你的军队好了”·“塔琳娜”夏尔又急又难过。
女孩看了一眼雾中的行尸,又抬起头看向夏尔:“虽然那时我还小,但我记得很清楚……妈妈曾经对我们说过……”·夏尔恍惚地接上了她的话:“她说……我们兄妹几人要永远在一起……”·塔琳娜坚定地点点头:“只要活着,就永远在一起。”
门内传来哗啦一声·罗赛面色苍白地向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到桌角,桌上的水杯摔碎在地上,蜡烛也差点翻倒··兄妹俩畏惧而疑惑地看着他·这个恶毒的红发男子为什么突然一脸惊惶·这时,林中突然曝出一片白光。
它明亮却并不刺眼,如满月的光辉般穿透了黑暗·同时,一阵不带温度的风撕开了浓雾,在小屋附近造出一块空气透彻的区域·集结于此的尸体们变得躁动不安,有些跑向了树林深处,有些本能地去迎击出现的敌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喝吼声、隐约的念咒声……还有零星几声惨叫·惨叫声非常耳熟,应该是那个脸色苍白的精灵··夏尔身上的束缚突然消失了。
他把塔琳娜搂在身边,提剑冲进屋内……现在屋内空无一人,红发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夏尔爵士,塔琳娜小姐”伯里斯满脸满手都是血地跑了进来,身边跟着洛特。
“您……您怎么了”塔琳娜被他的脸吓了一跳··“哦,我没事,”法师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之前被马车磕的……人的头皮比较容易出血,看上去吓人,其实伤口特别小。”
说着,他抹了点快要干掉的血污,把手指蘸进一个小锡盒里·血和指尖的膏油融合在一起后,他举起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个看不见的符文··“红秃鹫跑了,跑得还挺远,”法师摇摇头,“对一个术士来说,他的反应算是十分罕见……”·“红秃鹫”夏尔和塔琳娜彼此对视。
伯里斯皱皱眉:“怎么你们遇到的难道不是他吗”·塔琳娜年纪虽小,也知道就是这人咒自己被榴莲扎死·但是……有件事却是她和夏尔都不知道的:“法师阁下,那个红秃鹫……他叫什么名字”·伯里斯也不知道。
在打听小道消息、掌握边角细节等方面,洛特却十分擅长:“我知道·红秃鹫叫罗赛·格林·”·与此同时,罗赛·格林从传送法术的眩晕中回过神,跌倒在漆黑小巷内。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只要活着,就要永远在一起··他跪在地上,抱紧双肩颤抖哭泣,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回有两个童话,不知有人能看出来吗…………………………·第32章 ·领地骑士们包围了木屋,伯里斯和黑松两个法师在屋内外各处检查。
黑松嫌弃地看着“年轻法师”的一脸血,伯里斯也对黑松刚才惨叫着施法的行为唉声叹气··“你真不愧是……”精灵嘟囔着··伯里斯问:“不愧是什么”·“真不愧是伯里斯导师的……呃,我能直说吗,”黑松正用一支类似放大镜的东西照着花丛,等待观测结果,“你和他有血缘关系,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很像他,各方面都很像……比如慢悠悠的个- xing -,相当随便的审美,还有那种非常柔弱的气质……”·原来学徒对我是这个印象伯里斯忍不住追问:“你一直是这样看他的”·“可不是吗,”黑松说,“当然,我知道导师很了不起,他的知识水平没得说,施法能力更是厉害,但是他特别的……唉,怎么说呢,他特别缺乏威严感。
小法师,你见过奥法联合会的现任议长吗你年纪这么小,我估计你没见过她·她是个特别有威压感的人类,别看她是个瘦巴巴的老太太,但只要她往那一站,你就会忍不住向她低头……”·黑松说的是德洛丽特,她和伯里斯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工作过。
那时,奥法联合会的议长是伯里斯··然后黑松马上就说到这件事了:“在她之前,伯里斯导师也当过议长·这你总该知道吧他六十岁左右就卸任了,是他主动放弃连任的。
你看,咱们的导师是个挺伟大的人,可是他一点伟人的气质都没有·不是我说他坏话……他实在是太不讲究了,连王都真理塔里那些书呆子都比他有气势。
他看起来和邮局里代人写信的老头差不多·”·“他只是比较务实……”伯里斯没怎么见过邮局里代写信的老头,不知那些老头到底是什么样,不知黑松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我就说你像他吧”黑松光顾着说话,接下来的侦测法术基本都是伯里斯在做,“你的思维方式也和他很像·比如说,我问你一件事……”·“什么事”·“伯里斯的塔叫什么名字”·伯里斯一愣:“那个塔还有名字”·“答不上来吧咱们的导师,竟从来没有给塔取过名字你看,萨戈王都的公务法师塔名为‘真理’,昆缇利亚有个精灵大法师,他的居所叫‘海渊之塔’,希尔达教院的三座高塔分别叫做‘白昼’、‘永夜’和‘森灵’,用来向三善神致敬……五塔半岛的研修院也有几座塔,他们的命名就比较随意了,就叫第一研修塔、第二研修塔……不管怎么说,它们总算还有名字。
而咱们的导师呢,他的塔根本没有名字”·伯里斯从未思考过此类问题,今天黑松一说,他感到不可理解:“那个塔它……就叫‘伯里斯的塔’啊。
公务机构和教学机构当然要取名字,私人领域为什么还要取名字难道大家也会给自己的家取名字吗不叫‘某某的家’,而叫‘绿松石之二层小木屋’”·黑松望着天,美滋滋地幻想着:“法师塔还是得有个名字才像那么回事……将来如果我有了自己的塔,我要把塔身刷成骨白色,还要画上一些纹路,模仿骨头的质感,塔顶要有一个白龙首级……呃,真的首级就算了,我可以叫人用石膏雕一个。
我要叫它苍白之塔,算是致敬那个‘冰原白塔’……”·“不要这样·”听到那个词,伯里斯语气冰冷地打断了他,“你知道冰原白塔是怎么一回事吗”·黑松满不在乎地看向小法师:“我当然知道啊。
关于伊里尔的书有很多,咱们的导师也提起过他·”·“那你就该知道,冰原白塔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它不值得被怀念·”·“也许吧,我没去过。”
黑松耸耸肩,“毕竟伊里尔很有名·他统治着寒霜平原,那边的野人和死灵师都对他俯首称臣,北星之城的骑士团派了几个小队去杀他,最后却几乎全军覆没……你知道吗,出这事的时候我还在艾鲁本森林里配健体药水呢,光是听到那些传说就让我浑身发颤……导师跟你说过没有他见过伊里尔,他还和骑士团一起对付过他……”·黑松说到最后一句时,伯里斯猛地站起了身,精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明白是为什么……小法师平静而冰冷地看着他,目光刺得他心口一凉··“如果你记得导师是怎么说的,”伯里斯缓缓开口,“那么你也应该记得,伊里尔是疯狂的暴君,而不是什么死灵师的偶像。
寒霜平原上的游牧民族是他的虏获物,流离失所的死灵师是他的奴隶,北星之城骑士团中战死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得到了仁慈的死亡·”·黑松又想说什么,伯里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能理解什么是‘虏获物’,什么是‘奴隶’,什么是‘不得善终’吗那可不是主人邪恶地笑笑、别人随便跪着抖一抖而已。
你也见过战争,但你见过俘虏中的体弱者被当场绞成肉,喂给异界的巨兽吗你见过人被活着剥皮割肉做成骷髅武者吗当伊里尔征服一个地区后,你知道他会先做些什么吗·“他会杀光所有强壮劳力,把他们全都做成不死生物。
不死生物更忠诚,而且不知劳苦·女人和孩子也许能活下来,但这并不是因为伊里尔仁慈,他需要女人的子宫做培养皿,为他诞育各种实验生物·而小孩子是母亲的软肋,为了孩子,那些女人不敢自戕,只能忍受这种生活。
至于冰原上的其他死灵师……你觉得‘服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谄媚地叫一声‘伟大的大师’而已吗不,那意味着你的生命攥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撕碎你的身体乃至灵魂。”
·黑松听得不寒而栗,呆呆地看着小法师,一时没法作出回应··伯里斯深呼吸了几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历史上有不少法师会为野心、为知识而做出很可怕的事,这是很正常的。
但是伊里尔不一样,他不是在追求任何别的东西,他只是在享受·你能明白吗,他在享受残酷本身·我……我们的导师应该也告诉过你……伊里尔不是什么英杰,反而应该是吾辈之中的耻辱。
冰原白塔可不只是一个黑暗的符号,它代表着千万条生命的陨落,代表着至今无法安眠的无数灵魂·”·“呃……我知道啦……”黑松不安地捻着自己的袍子,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伯里斯的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他已经掌握了不少法术,是到伯里斯这里来寻求深造的·初见之时,他对旁人傲慢戏谑的态度引起了伯里斯的不悦·那是伯里斯第一次对他发火,而且也是仅有的一次。
伯里斯禁止他使用浮碟,压制了他的施法能力,强迫他每天徒步上下塔,还让他睡在地下实验室里,负责照顾各种腐败程度的尸体……黑松以失去魔法的状态挣扎了好几周之后,灰溜溜地主动找被他讽刺和吓唬过的仆人道歉……伯里斯这才解除了给他的惩戒。
现在黑松也很想道歉,发自灵魂地想道歉·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眼前站着的毕竟不是导师,只是学徒柯雷夫··就算柯雷夫是导师的亲儿子,就算他说得对,就算他各方面都很像导师……但他始终只个年轻的人类学徒啊黑松自知说错了话,又不想对一个学徒低声下气……·“抱歉,是我太说教了。”
这时,伯里斯反而先道了歉,刚刚抬起点的气势又弱了下去,“我认识一些北方的朋友,所以对这些了解得比较多……比导师告诉我的还要多·你一提起那个塔,我心里是真的很不好受……”·黑松也赶紧说:“没事没事,是我说话不经过大脑……那个,接下来呢这房子好像没问题,不危险。”
·黑松匆匆走开,心中万分庆幸:幸好小法师个- xing -柔和,幸好导师不在现场……要是被导师听到我提起冰原白塔,他准得又让我以失去魔法的状态去打扫高塔……·确认木屋安全后,两个法师就让夏尔兄妹进去休息了。
术士不喜欢做魔法陷阱,对普通人来说,术士的小屋比法师的住处安全很多·屋里唯一的预置法术是安抚类的,术士用它来舒缓总被元素冲击的身体,它对塔琳娜的病情有一定缓解作用。
在这个过程中,洛特意外地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站在兰托亲王身边,两个人似乎在低声商量着什么··兰托亲王的脸色苍白得堪比黑松·与洛特交谈时,他一直盯着屋外篱笆里的花丛,自始至终没有走进小屋半步。
“法师黑松阁下,来一下,”过了一会儿,亲王喊道,“我需要你回银隼堡去·”·黑松立刻像忠实的老朋友一样站到了亲王身边·他早就想回城市了,只是不想主动说出来。
洛特走到精灵面前:“你见过红秃鹫,是吧”·“是见过……”黑松很紧张·这个“远古亡灵恶魔龙”光是盯着他就让他脊背发凉。
“如果与他发生冲突,你能战胜他吗”·黑松撇撇嘴:“能·术士嘛,就是个纵火犯而已·”反正“远古亡灵恶魔龙”不是真正的术士,这话并不会冒犯到他。
“现在的红秃鹫不太一样了,”洛特提醒他,“他的外表变年轻了,而且他很可能掌握了一些不属于这世界的力量,已经不仅是个纵火犯了·”·“不管他有什么力量,他的进攻思路都不会变。
我和他共事过·”·“好,”不知什么时候,洛特竟然成了在场发号施令的人,“术士红秃鹫刚才还在这里,我们出现的时候,他逃走了,现在他很可能在银隼堡内。
亲王的长子阿诺德有危险,你得回去找到他·”·这时,一直神情恍惚的兰托亲王说:“我和法师一起回去……我也得回去·”·洛特按住他的肩:“算了吧殿下。
红秃鹫最恨的就是你,万一你遇到他怎么办”·兰托亲王看向屋内惊魂未定的一对儿女,摇了摇头:“见到他更好,也许我应该和他好好谈谈……夏尔留在这,陪塔琳娜先好好休息……法师们说这屋子对她的病有好处。
我带一半人回城,其他士兵留下保护夏尔和塔琳娜·夏尔,这些人就交给你指挥了·”·夏尔远望着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亲王自言自语着:“你们留在这反而安全。
那些尸体可能是畏惧红秃鹫,所以不敢进他的屋子……”·伯里斯站在一边,心中充满疑惑,又不好当面询问·亲王和黑松都消失在山林之后,他把洛特叫到院子外,走到让屋内的人听不清谈话的距离。
“大人,刚才您说红秃鹫最恨兰托亲王”法师问,“他们之间的恩怨应该不只关于榴莲吧”·洛特的眼睛发亮:“你知道吗,亲王向我坦白了一个大秘密”·“为什么他会向您坦白秘密”伯里斯身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骸骨大君该不会是吻了亲王来施法吧……·“先说清楚,我没亲他”洛特一眼看穿了伯里斯的担忧,“还记得我曾说过的那个理论吗‘人在磨难之后都需要倾诉’的理论。
兰托亲王也一样·到了这个地步,他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循循善诱去挖他内心的秘密,你挖得越诚恳,他就释放得越舒服·”·伯里斯望了一眼小屋:“之前我有个猜测。
红秃鹫……也就是罗赛·格林,他和已去世的王妃殿下有血缘关系”·“真聪明,不愧是我的法师,”洛特也望向屋前的玫瑰丛,“罗赛和丝妮格是兄妹。
在认识兰托亲王之前,这里就是他们的家·”··第33章 ·初冬的清晨,母亲将罗赛和丝妮格叫到床前··“我可能没法陪你们过下个冬至节了,”她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我很快就要到你们的父亲那边去了,等我离开后,你们要彼此依靠,有难同当。”
罗赛拉着母亲的手,搂着妹妹的肩:“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丝妮格也红着眼圈说:“只要活着,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母亲虚弱地笑了:“不,其实……你们总有一天会离开彼此的。
你们总要有各自的人生,所以这种离别并不悲伤·就算走向不同的道路,你们也永远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母亲永远离开了他们。
兄妹俩把她葬在了她最喜欢的白杨树下··冬至节的时候,罗赛要去银隼堡的庆典上表演戏法·人们沉醉在欢庆中,他却无心享乐,只能强颜欢笑··丝妮格羡慕地看着哥哥:“如果我也有这种天赋就好了,我也想变出发光的金树来。
如果我能帮忙,罗赛你就轻松多了·”·大雪纷飞的那几天,兄妹俩没有出门·罗赛试着把自己掌握的戏法教给丝妮格,试着让她聆听空气中诸多元素的嘈杂之音……可丝妮格怎么也学不会。
冬去春来,落月山脉中年复一年,罗赛的戏法不断精进·几年后,他不仅能表演幻术,还能将这种神秘技法用在狩猎上·他消去自己的脚步声,偷偷远距离催眠猎物,然后走过去轻松将其捕杀。
一个初夏的傍晚,罗赛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位棕色皮肤的老人·附近的山民都知道,这种外表的人都来自山脉另一边,萨戈的地理志将他们称为西荒人,普通民众干脆就称他们为蛮族。
蛮族老人会说流利的通用语·他说山的另一边遭了天灾,猎物实在稀少,所以他冒险翻过犹如天堑的山脊,到这边来打猎碰碰运气·他留意罗赛很久了,因为罗赛和他一样——身上流淌着能- cao -控元素的力量。
老人说,其实你比我更有术士天赋,我不过是比你稍有经验而已,我把控制力量的诀窍教给你之后,将来你就可以自己摸索着继续前进了··就这样,老人成了罗赛的临时导师。
罗赛的进步可谓神速,短短几个月后,他的施法能力几乎超过了老人·入冬之前,老人辞别了年轻的术士,回到了山脉的另一边··听说今冬会格外寒冷,罗赛和丝妮把大量肉干和蔬菜囤积在地窖里,以减少冬天出门的次数。
一天夜里,兄妹俩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外面的人高喊着:“请帮帮我我是银隼堡的骑士,不是坏人”·打开门,外面果然站着一个骑士。
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浅金色的头发映着月光,肩甲上落着细细的雪花··兄妹二人让骑士进来取暖,三人围着炉子聊了起来·骑士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和战友们例行巡逻,因为大雪而耽误了归队时间,天色越来越黑,他们不巧走进了森林深处,还遇到了带着幼崽的棕熊……一片混乱中,他和队友失散了,如果不是看到了小屋里的火光,他可能就要冻死在山林中了。
第二天一早,骑士离开了他们的家·罗赛给他当向导,送他平安地回到了大路上··几天后,骑士又回来了,这次他没有迷路,他是专程来感谢这对兄妹的。
他的属下拉着骡车,车里都是礼物:绸缎内里的保暖衣物、彩色的编织毯子、这个季节十分少见的水果……全都是一般农户猎户买不起的东西·除此以外,他还带了几样令丝妮格开心的东西:护肤香膏、花瓣肥皂、镶宝石的胸针与项链、蔷薇色的连衣长裙……每样东西都十分精致,丝妮格简直不知该先看哪一样。
骑士并没有忽视罗赛,他送罗赛的是一套精致的弓箭,还有一双柔软的羊皮手套·他对罗赛说:“听说你是猎人,所以你应该用得到弓箭·至于手套……我发现你的手很漂亮,甚至比你妹妹的手还要细致修长,这样的一双手不应该因为狩猎而暴露在严寒中。”
罗赛没有接下弓箭,只是高兴地戴上了软皮手套·它的黑色软皮革上装饰着细细的银色线条,剪裁完全贴合双手,轻薄且保暖,丝毫不影响手指动作··他告诉骑士,自己根本不懂舞刀弄剑,打猎靠的是别的本事。
这一天天气不错,于是罗赛把骑士带到附近的林间,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天赋··骑士十分惊讶,他在读书时学到过关于术士的事,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位·他当即邀请罗赛到银隼堡去,也许领主会需要施法者的帮助。
罗赛没有答应他,只同意慢慢考虑一下··其实罗赛很想和骑士走·他向往繁华的城市,也希望自己能辅佐这位风度翩翩的骑士……·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害怕自己不能适应新的生活方式,而且他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丝妮格··从此以后,骑士经常来探望这对兄妹,每次都会停留一段时间,短则几小时,长则留下住宿一晚,而且每次都会带着礼物。
春天来临,骑士会和罗赛一起去山中狩猎,丝妮格用他们打到的猎物做出一桌美味;盛夏时节,他们三人一起坐在小溪旁的石头上,把脚浸入清凉的水中……·小屋前的篱笆里种了很多花,其中开得最美的就是玫瑰。
白玫瑰如初雪般纯净耀眼,红玫瑰如美人的朱唇般娇艳欲滴……骑士忍不住对兄妹俩感叹道:红玫瑰是你们头发的颜色,而白玫瑰就像你们善良的心灵··相识第二年的秋天,罗赛终于被骑士说服,跟着他去了银隼堡。
这时罗赛才知道,这个骑士根本不是普通的军人,他是当今领主的长子,萨戈国王的侄子··又一个冬至节来临,罗赛黯然离开了城市·原本他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官职,但他太久没有在人群中生活了,他总是和一切格格不入。
一开始人们还挺喜欢他的,毕竟他有一张漂亮面孔,言谈也新鲜有趣,可是日子久了,矛盾总会爆发··贵族与领地骑士们越来越厌恶他,还开始质疑他到此地来的目的。
他们怀疑罗赛的身份,认为他出现得很可疑,指责他对领主的家庭另有图谋……那些人愈发排斥他,他也愈发无法忍受银隼堡···回到家之后,他看到了妹妹因思念而哭红的眼圈。
罗赛心痛地抱住她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仲春百花盛开之时,领主之子又来到了小屋前·这次他卸去盔甲,身穿华服,只带了几个私人侍从。
兄妹俩以为这位老朋友又要慷慨送礼,可是今天……礼物有些不一样·今天的礼物是专门送给丝妮格的··侍女向她呈上一套纯白色镶嵌珍珠与水晶的礼服,以及一个小巧的绒面首饰盒。
丝妮格打开盒子,白金戒指上钻石的光彩映入她的双眼··罗赛愣愣地站在门边,看着妹妹扑进领主之子的怀抱·她的眼角闪烁着幸福的泪水,比礼服上的珍珠还要美丽。
很快,银隼堡内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领主之子的妻子虽然出身卑微,却以惊人的美貌征服了所有见过她的人··新娘的哥哥并没有出现在婚礼上·罗赛倒是愿意去,可是领主之子却告诉他:你最好不要出现,作为补偿,我们可以私下多喝两杯……因为贵族和骑士团都很讨厌“那个神经兮兮的术士”,如果他们知道丝妮格是那术士的妹妹,他们肯定会反对和质疑她。
领主之子与亲信们花了点时间,给丝妮格伪造了一个完美的出身·现在她有了新的姓氏,出自一个已陨落多年英雄骑士家族·有两个年老的女牧师可以证明她确实是那家族的遗孤。
“罗赛,从此以后,你不能再自称是丝妮格的哥哥了·领主夫人必须有体面的身份,孤儿也好过术士的妹妹,起码孤儿身世清白,还能引人同情……你最多只能当她的远亲……或者,最好只是同乡。”
罗赛同意了··又是几年过去,“骑士”已经成为了真正的领主·随着萨戈的新王即位,现在这位新任领主也被称为兰托亲王··每当山脉里有风吹草动,或者领地边境有纷争动荡,罗赛就会赶回亲王身边。
待事件被完美解决后,孤僻怪异的术士就又会消失在山林间··丝妮格很久没有回山林里了·现在她是众人爱戴的亲王王妃,并且已身怀有孕·也许……将来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没人知道王妃有个哥哥,也没人认为亲王会把术士当挚友··小屋外的玫瑰花仍会盛放,冬夜中却再也没有人陪在罗赛身边了··又一年初雪时节·银隼堡举办了庆典,庆祝王妃的第一个儿子降生。
山林间小屋里,炉子在半夜熄灭了,罗赛用魔法再次点燃炉火,空气却依旧像母亲死去时一样寒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只要活着,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你们全都离开了我,全都背叛了我··我不敢去爱的人,和我发誓要深爱的人……一起抛弃了我··======================·“你没事吧”诺拉德满面担忧,在怀中的人眼前打了几个响指,“你醒着吗奇怪……这是怎么了。”
在父亲和法师的建议下,诺拉德带着一队骑士回了城市里·城里的雾也很浓,但身在城里总会多一点安全感··身为亲王的长子,诺拉德不能表现得胆小怕事。
即使缩回了城市里,他也得拿出长子的样子来·他给骑士们重新排了班,让他们分成几组在城里来回巡视,这样一来,居民们会得到安抚,骑士们也不会觉得他是躲回来避难的。
在一队骑士的跟随下,诺拉德也亲自上街参与巡查·路过一条小巷时,他隐隐听到了啜泣声··一个红发的身影蜷缩在巷中,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着·诺拉德走过去抱起他,暗暗吃了一惊——这竟然是一名面容极为精致美丽的少年他朝霞般的红发沾染了泥土,迷离的双眼中汪着晶莹的泪水,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令人心疼的擦伤,……·总之,他看起来很不舒服,也许是被什么吓坏了,也许是因为这场可怕的大雾……他怎么会如此憔悴和悲伤他怎么能穿着粗布衣服倒在昏暗的小巷里像他这样的小美人……应该穿着丝绸礼服躺在天鹅绒软塌上才对·诺拉德越想越心疼,越想越荡漾。
他亲自抱起美貌少年,命令骑士们叫来马车,以帮助伤患的名义赶回了领主府邸··作者有话要说:·哦对了公布上次的答案,这一段情节有两个化用自童话的梗,·一个是前面大家都知道的,塔琳娜和夏尔那段,糖果屋,·一个是罗赛从前的这段,是白雪与红玫,可能已经比较不容易看出来了…………·白雪与红玫的原作其实挺幸福的,并不是这样,但是也有个略日狗的小地方,可能只是个人感受,就不细说了~·=========·这一回比较过渡吧,没有伯里斯他们出场……不过这回的内容我自己还挺喜欢的嘻嘻·下回就是法师和大君的主场了……·第34章 ·“这么说,红秃鹫变年轻了”伯里斯问。
洛特在前面拨开杂草和树枝,伯里斯点着小光球跟在他身后·几分钟前,在洛特的建议下他们两人离开了木屋,向着山林更深处走去··“是啊,他似乎变回了十八九岁的模样,”洛特说,“来的路上我和几个骑士聊天,他们所见过的红秃鹫是个中年人,瘦小而丑陋,比同龄人苍老很多。
据说他的头顶全秃了,‘秃域’边缘有一圈红发固执地飘逸着……”·“秃域……”伯里斯嘴角一抽。
“噢,这是我发明的词,指的是被动渐进式秃头的沦陷区·主动剃秃的那种不算·比如说,你八十多岁时的秃域超过了很多老头……”·“大人,我们在聊红秃鹫……”伯里斯心有戚戚地摸了摸头顶,浓密柔软的头发真让人有安全感。
·洛特这次难得地没有坚持跑题:“对,关于红秃鹫……刚才我和兰托亲王聊了一下,又听那对兄妹描述了他们的遭遇,他们遇到的应该就是红秃鹫本人,而不是什么亲戚或者后代。
是异界元素改变了他,把他变回了过去的状态·”·伯里斯感叹:“就像您对我做的一样……毕竟人间不存在这种力量·”·洛特点头:“所以说,这浓雾与炼狱元素的源头并不是红秃鹫,而是别的东西。
塔琳娜的失控、红秃鹫的力量波动与外表变化,都与那个东西有关·”·“您知道是什么东西吗”伯里斯问··“我有猜测,但不一定对,等我们找到它就能确定了。”
洛特每走一段就要停下闭一会儿眼,似乎是在定位目标,“目前我能确定的是,这里出现的并不是我以为的位面薄点,而是一种炼狱元素构成的古老生物·你不用担心,它不是魔鬼,也不会搞大屠杀,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东西的力量流溢得到处都是,对人类术士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还会继续扩大。”
伯里斯思索着:“炼狱生物……我明白了·成熟的术士对魔法扰流能免疫,但只限于人间存在的扰流元素;现在炼狱元素出现了,红秃鹫和塔琳娜就都被‘强制感染’影响了。
红秃鹫有施法基础,所以他能慢慢和炼狱之力共存,甚至借机变强;而塔琳娜尚未觉醒,于是就被摧残得愈发病弱……”·“是的,那个王妃很可能也是这样,”洛特说,“她哥哥是术士,可她一直都没学会施法,这说明她体内的术士能力真的相当微弱,正常情况下,她的术士能力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觉醒。
后来她突然遭受‘强制感染’也是因为炼狱元素,而不是普通的扰流·”·“这么说,这股力量盘踞在落月山脉很久了……王妃很多年就去世了。”
“可不是吗·红秃鹫的精神失常也和这些有关啊·因为银隼堡的人不喜欢他,所以大家都觉得他疯了只是他的事,没人觉得背后有其他隐患。”
“我们得快点找到那个‘东西’,”伯里斯说,“再这么下去,那些尸体和红秃鹫指不定会变成什么东西……”·洛特走在前面,背着伯里斯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不愧是我的法师,不用我多说就能明白事情的重点。
“是的,我们得快点……”他又一次站定,闭眼定位目标,“红秃鹫因为炼狱元素而得到了- cao -纵尸体的能力,然后借此想……我也不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无非是报复兰托亲王、报复银隼堡之类的吧,反正他就是想搞点大事。
可他毕竟不是力量的真正主人,这些被唤起尸体没有那么好控制,它们也在吸取雾中的元素,也在不断变异……最终,它们会成为真正的炼狱生物·那时它们就不是‘死尸’了,你们死灵师的- cao -控术也就不管用了。”
大君说得没错·死灵法术和炼狱魔法都能- cao -控尸体,某些时候,两者的效果看起来还有点相似,但毕竟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力量·根据记载,炼狱魔法会将亡者转化为另一种生命。
·远古时,炼狱的君主们经常这样对待其他生物——先在战争中杀死敌人,然后转化他们,把他们变成真正属于炼狱的异怪和恶魔·如此一来,魔鬼大军的数目不断增加,如山洪般向着人间与神域倾泻,最后诸神不得不切断了这几个位面间的联系,让它们永远彼此流放、彼此隔离……·那时人类的文明还相当年轻,法术也尚未形成体系,不然,也许强大的死灵系- cao -法者可以试试与恶魔争夺尸体……·远古的炼狱君主可以掌控“新生命”,而身为人类的红秃鹫显然不能。
炼狱元素对他与对尸体一视同仁,继续发展下去,他很可能会因为无法承受扰流而死·因为他生前吸取了大量炼狱元素,他死后会觉醒为一个充盈着力量的躯壳,变成谁也无法预料的怪物……如果尸体们也完成了转化,那么炼狱生物将重回人世,在银隼堡掀起一场出于本能的屠杀……·伯里斯想着,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许我可以在红秃鹫死后抢先控制他的尸体……不,以我现在的施法能力,很可能我做不到……而且我也不能指望黑松。
不过黑松倒是可以做一件事:万不得已时,- cao -控银隼堡内所有新死去的尸体,早点拿到控制权,不让它们被炼狱元素占领··看着前面骸骨大君的背影,伯里斯又冒出一个念头:何必这么悲观我们这边有个半神在啊·大君身上集合了神圣、死灵、炼狱三种力量,就算红秃鹫觉醒为前所未有的怪物,也许骸骨大君完全可以对付它比如……冲上去,用嘴把它亲死·“你怎么了不舒服”洛特察觉到伯里斯脚步踉跄,赶紧回过头。
伯里斯愧疚地低头,捏了捏眉心:“不,我没事……我在想事情·刚才我们赶跑了很多尸体,它们到底想去哪里……”·“它们和我们目的一致,”洛特说,“它们也想找那个力量之源,离得越近,它们就能吸到更多养分。”
说着,他指指前面·伯里斯驱使小光球飘过去,照亮了雾中的一群活尸·尸体发现了光亮,摇摇晃晃向他们走了过来··“这些就交给我,”洛特挡在伯里斯面前,“你千万别靠近,别往前走,等一会儿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我……”·“不用你施法帮忙,别靠近·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闭上眼·”·伯里斯听话地守在一棵老树边,内心极为不安。
闭眼有什么必要闭眼死灵师什么没见过六十多年前他也亲眼见过骸骨大君手撕怪物,他根本没被吓到··一具体型庞大的尸体冲了过来,洛特不闪不避,任凭尸体扼住自己的脖子。
他慢悠悠地抓住尸体的双手,猛一用力,将高大的尸体整个凌空抛起,尸体强壮的手臂被从躯干上生生撕了下来···洛特刚抛下那对手臂,又有几具尸体围拢了过来。
他直接走进它们的包围中,捏住一个小个子,挥舞着它绊倒了旁边的另一个,然后用铁头靴子踏烂了它们的脑袋··有的尸体仍不死心地想攻击他,也有的想绕过他,洛特不慌不忙地将它们一个个拦住、撕碎、抛开……没用多长时间,这群尸体七零八落地洒了一地。
洛特将一只头颅扔进前面的树丛,听声音,那东西像是落进了很深的谷底··他回身看向伯里斯:“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叫你别靠近、别往前走了吧那边有个悬崖。
即使在白天也很难发现它,夜里就更危险了·如果你过来了,搞不好会不小心滚下去·”·伯里斯绕过一块块碎尸来到洛特身边:“好碎啊……太碎了。
碎成这样,将来可怎么收拾啊等事情结束后,当地人肯定还要把它们重新下葬的……”·洛特表情复杂:“你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六十多年前我见过更激烈的。”
“噢对啊”洛特恍然大悟,“啧,想想也是,就算没有六十多年前,估计你也不会害怕……比这恶心的东西你见得多了。
唉,道理我懂,但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您有什么可不甘心的”·洛特低头看着法师:“在我心中,本来存在着这么一个幻想……面对危险时,我温柔地对你说,别靠近,需要的话你可以闭上眼……然后我露出邪气的笑容,傲慢地冲进敌人的包围圈,手段极为恐怖地将它们拆得稀里哗啦……然后我搞定了一切,重新回到你身边,你的双眼却露出了畏惧的神色这时我恢复了温柔的模样,向你伸出一只手,你下意识地躲开了,我苦笑着对你说,别怕,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然后我摸了摸你的脸,你怯生生地看我,我顺势把你抱在怀里,在你耳边继续小声安慰你,还轻轻抚着你的背,平复你的颤抖……”·伯里斯目瞪口呆,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天,他在边境小城里看到了一个暴露狂。
一个男人站在房顶上,哈哈大笑着脱下裤子,摆出各种舞蹈姿势,引得街上的妇女们一阵惊叫……·此刻他的感受就和那时差不多:他不害羞,也不畏惧所看到的内容,他只是非常震惊,无比震惊……某些东西,自己知道自己有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把它露出来·洛特期待了一小会儿,发现法师的表情没有任何转向羞涩的迹象,遂放弃了这份不切实际的期待:“好啦……我知道了。
幻想只是幻想,没法强求,难道我说说都不行吗吟游诗人的长篇史诗要是无法演唱完,他们也会说说后面的大致发展啊……”·伯里斯从腰包里掏出一条半- shi -的纸手帕,上面散发着清新的植物香气:“总之……您……擦擦手吧。
我自己碰完尸体也会拿这个擦手·”·洛特听话地擦着手,带伯里斯靠近了前面的悬崖·这种林间裂谷确实十分危险,它隐藏在灌木后,远望过去就像是普通林间植被,人们很容易毫无察觉地靠近,然后一脚踏空。
伯里斯驱使光球沿崖壁下降,降了好久都不见谷底·他看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黑暗中的光球越来越小··洛特的视力倒是好得区别于常人:“估计下面还有很多尸体……我们也得下去。”
“炼狱元素的源头在下面”伯里斯问··“在·我感觉到了·”说完,洛特伸展了一下肩膀,背上又浮现出了那对能慢速漂浮的龙翼。
他毫不客气地把伯里斯拉进怀里抱好,两人踏出悬崖边缘,开始缓慢盘旋着下降··第35章 ·随着二人不断下降,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也由白转灰·洛特用起到装饰作用的翅膀扇开雾气,扩大了一点视野范围,断崖上面十分狭窄,下面越来越宽阔,谷底竟容纳了一片不见边际的隐匿森林。
骸骨大君说得没错,谷底确实还有很多尸体,不过……它们中有不少都不能动了·峡谷太高,很多尸体跳下来就被摔坏了··它们没有施法者- cao -控,未能得到正常的智商,而且也尚未进化出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所以只会凭本能飞蛾扑火。
伯里斯则施法驱散了一部分浓雾·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谷底的雾已不再是白雾,而更接近无味的黑烟·骸骨大君负责对付还能攻击的尸体,将它们一个个击倒折断或者踩碎……撕开最后一个扑上来的尸体之后,他转向某个角落。
他闭上眼再睁开,用闪着红色火光的双眼望入黑雾·非常近了,席格费就在那里··伯里斯顺着洛特的视线望去,对那个方向放了个法术,白昼般的光芒暂时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
谷底森林的角落里,有一口被杂草与藤蔓掩住的山洞··“伯里斯,你最好在外面等着,我进去就可以了·”洛特说··伯里斯摇摇头:“大人,之前您不让我帮忙对付那些尸体,我还以为是因为您想让我保存力量,现在我们找到地方了,您又让我在外面等……那您到底为什么要带我来”·“因为一起冒险能增加彼此的好感。”
洛特正直地说··看着法师一脸的难以置信,洛特噗地笑出来:“我开玩笑的·其实是因为……如果你跟进来,你可能会被毒死。”
“里面的炼狱元素有那么浓”伯里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洛特看了一眼漆黑的洞口:“是的·就算你真的穿越到炼狱,都很难遇到这么浓的力量。
这是浓度比例的问题·你想象一下,大江沿岸有成千上万人往江里拉屎撒尿,你在江里游泳时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如果一个人在一桶水里拉屎撒尿,这桶水的味道就……”··伯里斯皱着眉打断他:“大人,您就不能举点体面些的例子吗”·“不体面但是生动啊,”洛特耸耸肩,“还有,我确实需要你守在外面帮忙。
刚才我们遇到了不少尸体,你应该看得出来,它们还并不是全部·从前红秃鹫已经- cao -控了不少本地死者,近几天情况恶化,炼狱元素又直接复生了附近所有墓地的尸体……这数目绝对不小。
等一会儿,估计还会有不少幸运的尸体能完整地赶过来,它们已经不归红秃鹫控制了,只一心想来吸取力量·我进入山洞后要专心对付里面的东西,如果再有尸体靠近这里,就需要由你来对付它们了。”
伯里斯忧伤地点点头……如果是从前的我,我可能已经夺回全部尸体的控制权了·能力劣化的滋味真不好受,重新慢慢进步真是叫人难耐··想到这里,他意识到骸骨大君和自己一样处于劣化状态下,也许山洞里的东西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最终,伯里斯同意留在山洞外·他同时点亮了五个光球,摊开一本手抄笔记,按顺序在地面上摆了几种药材,轻声念出咒语·一张直径十码左右的防御法阵在他四周铺开,然后渐渐隐入了土地和空气里。
进入山洞前,洛特双手按着伯里斯的肩,从背后飞速亲了一下法师的头顶,伯里斯不自在地回过头,洛特已经遁入了洞口浓重的黑暗之中··==============·“席格费,快醒过来……”·进入山洞后,骸骨大君消去了人类外表。
现在他的身体变得更高大强壮,脑袋恢复了布满黑色鳞片的骷髅形态,头顶一对弯曲的恶魔长角,眼眶中蕴着闪烁的血色火苗··浓重的黑雾阻隔了外界的声音,他也无须担心自己的声音传到洞外。
“席格费……”他伸出背上的龙翼,它们像触须般在雾中寻觅探测·又向内前进了几分钟后,他听到了隐约的痛苦呻吟声,声音的主人似乎陷入了梦魇,正挣扎着想要醒来。
“孩子,快醒醒·”大君向声音走去,“亡灵之子已经醒了,炼狱之子,你也该醒来了·”·黑暗中传来年轻男子的梦呓:“这是他们的诅咒……我永远不可能醒过来了。”
“谁诅咒了你”大君问··“群山、月光与森林·我欺骗了他们,他们惩罚我长眠于此·”·“你是如何欺骗了他们”·“曾经,我失去了领地,失去了君主,失去了同袍,无人可效忠,无人可守护。
我在漆黑的灵魂与身体上施以幻术,将自己染成圣洁的银白色,我成为伪神,镇守着群山渡过了百年的时光……山脉西边的生命膜拜我,希望我赐予他们幸运与胜利;山脉东边的生命驻守家园,每当看到我的神迹便热泪盈眶……当战争降临时,我竟然不知该庇佑哪一方……面对厮杀,面对鲜血,我懦弱地遁入深山,无动于衷……”·听他这么说,骸骨大君自言自语着:“嗯……落月山脉战役。
看来你是那时候出事的·怪不得在那之前红秃鹫还很正常……”·青年的声音继续忏悔着:“目所能及之处,每一滴眼泪、每一捧鲜血、每一片凋零的叶子都是对我的诅咒。
我本是魔鬼,又如何能成为人们的守护者我银白色的外衣分崩离析,露出黑色的野兽本貌,山谷吞没我的身体,荆棘缠绕我的心脏,从此我将一梦不醒……”·骸骨大君叹口气:“席格费,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又脆弱又诗意……死尸和山林不会发出诅咒的,是你自己的愧疚吞没了你。
醒醒,你不认识我了吗”·“离开此地吧,旅人,”青年的声音说,“你只是我漫长囚禁生涯中的一个梦境……”·骸骨大君无奈地扶额:“唉,原本我还想温和地唤醒你……看来这样没用,只能把你吓醒了。”
在被囚禁期间,大君看过一本人类的健康知识书·书中说,如果你要唤醒熟睡中的孩子,最好是拉开窗帘,让阳光自然地倾泻在他身上,用轻柔的声音耐心呼唤他,等他从深眠中渐渐清醒……你不要大力推摇他,不要制造猛烈的噪音,不要让他被吓醒,这样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更可能影响你们的亲子关系……·骸骨大君没有孩子,但有造物,他从没试过叫人起床,今天倒是有了试试的机会。
可惜轻柔的办法不好用,到头来还是得把孩子粗暴地吵醒··他走向声音的方向,触到了一面荆棘缠绕成的墙壁·半指长的荆刺一致朝外,藤蔓的缝隙中正不断溢出雾气。
这种防御对骸骨大君来说不算什么,他手上的黑色鳞片坚硬如龙甲,根本不会被尖刺所伤·于是他直接抓住藤蔓,一条条扯开、一层层剥离,为自己挖出一条继续前进的洞口。
越向里面挖,手里的触感就越飘忽·荆棘深处的黑雾中不仅有炼狱元素,还有沉睡者的梦··骸骨大君不会被炼狱元素伤害,却多少有点被梦境影响·毕竟这不是魔法或神术,而是香甜而固执的安眠曲……·隐隐约约的,他看到了自己创作第一个孩子时的情形。
在狙杀魔鬼军队的间隙,他看到了两具人类的尸体,一个是成年人,拿着折断的长矛,穿着简陋的皮甲,全身血迹斑斑;另一个是浑身发青的女婴,小小的头颅上嵌着一枚炼狱恐鸟的牙齿。
等到战争结束、诸神将各个位面彼此隔离后,骸骨大君用死灵之力塑造出了一个人类少女·那时她还没有名字,她的名字是很多年后才定下来的··骸骨大君带着第一个造物,继续清理残留在人间的炼狱生物。
很快,他又创造了第二个孩子,因为他在人间目睹到了一种罕见的圣洁生物,产生了莫名的热情和灵感……·===========·伯里斯坐在大石头上,不时望向山洞内。
后续赶来的尸体们沿着他的法阵倒成了一个扇形,偶尔有几个特别顽固的试图突破防线,得到了伯里斯以咒语“特殊照顾”的殊荣···按道理说,他根本不需要担心骸骨大君。
大君有强悍的力量和霸道的魔法免疫,就算他打不过洞里的东西,那东西也绝对伤不到他……但伯里斯就是忍不住去设想各种糟糕局面··比如:万一洞里的生物不施法,比大君还擅长物理攻击怎么办万一洞里犹如迷宫,大君迷失方向一去不回怎么办万一大君和洞里的生物早就认识,那生物劝大君一起征伐人类怎么办万一大君和那生物是久未谋面的仇敌,他们的战斗不死不休造成山崩地震怎么办万一洞里的生物根本没有嘴,大君想亲死它都不行该怎么办·你想得也太多了,你的智商是不是也跟着年龄下降了……伯里斯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决定干点什么来驱散这些无谓的担忧。
他掏出一只棒棒糖般的水晶球,对它念了一句短咒语·球体闪烁着微光,以略显呆板的声音说:“为您效劳,主人·”·“你了解落月山脉的过去吗”伯里斯把球举在嘴边,这让它更像棒棒糖了。
这是一枚“逸闻水晶”,可以为持有者讲述各类奇闻异事·世上所有逸闻水晶都在跟着不同的主人到处出没,水晶会自动吸纳含有某些关键词句的谈话和故事,并与其他水晶传输共享。
这东西是奥法联合会内一位酷爱旅行的法师发明的,伯里斯参与过后续的优化研究,它不会泄露机密信息,只搜集乡野与市井间的小故事··水晶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逸闻较少,主人。”
“讲一讲·去掉落月山战役正史,去掉兽人和地精相关,去掉人类贵族相关·主要寻找关于神秘生物的逸闻·”·“好的,主人。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老爷爷住在落月山脉里·他靠采蘑菇为生,已经一个人生活八十多年了·有一天,一头独角兽出现了,在看到老爷爷的瞬间,独角兽流下了同情而激动的泪水,因为老爷爷竟然是个处男……”·“……去掉庸俗和滑稽的元素。”
“好的,主人·看着孤独的老爷爷,独角兽哭了,因为独角兽也是孤身一人·老爷爷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和家人失散了,独角兽说自己也是如此。
独角兽给了老爷爷很多山珍野味,大哭着把老爷爷送下了山·它没有挽留老爷爷,因为它知道人类的寿命都很短……”·这时,周围的雾气突然消散,山洞里的黑雾也变得稀薄了很多。
伯里斯惊喜地四下环顾,整个谷底森林都开始恢复了原貌··他用短咒语熄灭了水晶·因为山洞里传来了一些动静……也许是骸骨大君回来了。
他不想让骸骨大君发现这枚水晶,大君很可能会整日沉迷其中··山洞里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像是大型动物沉重的脚步声··伯里斯驱使光球飞入山洞,看到洛特正打着哈欠往外走。
现在他是人类模样,从衣服上松脱的扣子可以看出,刚才他多半恢复成了原本的外形··“一切顺利吗”伯里斯有点紧张地问··“顺利,只不过我差点就睡着了……”·“什么”·洛特没回答,笑嘻嘻地看了一眼身后:“现在没事了,我找到了那个生物,他身上的炼狱元素不会再继续往外冒了。
之前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出了点小状况,身体垮掉了……对了,因为是我把他救醒的,所以他……他决定效忠于我·”·伯里斯警惕地望向洞内,有点担心自己真的会看到逸闻里的独角兽……但是应该不可能,独角兽才不是炼狱生物。
它是虚构的,是童话生物··每个施法者都知道,这世上真的有巨龙,却并没有独角兽·刚才的逸闻故事仅仅是个故事而已··洛特继续说:“亲爱的伯里斯,我向你介绍我们的新朋友,他的名字叫席格费。”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一头令人难以置信的、世间罕有的、健美强壮的、脑袋上长着角的生物走了出来··伯里斯呆呆地看着那头生物……感谢奥法之神,我的常识没有出错,它确实不是独角兽。
席格费有一双带有炼狱风格的眼睛,虹膜是火红色的,巩膜是黑色的……现在,这双本应显得凶悍的眼睛里竟汪着少许泪水,让他的气质确实有点像故事里动不动就哭的独角兽。
而且,他的额头上也真的有一支螺旋形尖角··但他的身体并不是马型·他是一只巨大的暗红色狮鹫··第36章 ·伯里斯给席格费递过去一张手帕。
狮鹫的眼睛大,眼泪也很滂沱,他脸上的毛成了一绺一绺,手帕接触眼眶的瞬间就全- shi -透了··“别哭了,我们不怪你,”伯里斯心软地抚摸着狮鹫的毛发,“你是在远古战争中被造出来的魔法生物,战争结束了,你就藏在人间……你做得很好,真的,这不是你的错。
后来山脉里有人崇拜你,把你当成独角兽,这也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其实你很善良啊,不然你也不会因为战争而痛苦得陷入沉睡……”·席格费抽噎着:“但是……我还是有错我并不是对战争无能为力其实……其实我还挺厉害的,我甚至杀过魔鬼……我这么厉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们打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山脉两边都有人供奉我,信任我,我偏帮哪边都问心有愧……而且我还一错再错,我像鸵鸟一样躲起来,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谁知我又迷失在了梦境中,还失去了自控,让体内的炼狱元素跑出来危害外界……我当然有错,我的罪孽用死亡也无法偿还……”·看他哭得伤心,伯里斯忍不住问:“呃……你认识塔琳娜吗”·“谁”·“没事,随便一问而已。
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类……”·难道说……被哭哭啼啼的元素侵扰后,未觉醒的术士也会整天哭哭啼啼吗这倒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发现……··伯里斯决定聊点正事,改变一下悲痛的气氛:“现在那些尸体不会继续异化了,对吗”·席格费脚下的眼泪已经汇成了一个小水洼:“嗯,我清醒了,力量就不再外流了。”
“你能控制它们吗”伯里斯问,“比如,把它们赶回各自的坟墓……”·狮鹫低下头:“恐怕不行……它们与我的连接已经被切断了。
如果要驱赶它们,我就得重新用炼狱元素侵蚀它们,如果这么做,异化就又开始了……这样风险太大了,万一在这过程中有尸体完成了转化,会引起更多麻烦的……对不起,我就只会制造麻烦,我真是一点用也没有……”·“没事没事……”伯里斯赶紧摸摸他的头。
法师回头望向峡谷里的尸群,无力地塌下了肩膀·看来收拾残局的人只能是自己了·他又问狮鹫:“那么活人呢被炼狱元素影响过的活人会怎么样”·席格费说:“影响会中断,但是已经产生的异化并不会消失。”
也就是说,红秃鹫仍然很危险·虽然尸体不是因他复活的,但他依旧有控制尸体的能力·在他的法术中,最危险的就是那个徽记魔法:将人在出生地杀死,然后打上徽记,十三天后尸体会变成施法者的傀儡,既有智商又绝对服从。
这不是常见的死灵系法术,它的原理、思路与正规死灵学派有很大区别,带有浓重的巫医祭祀色彩·据说山脉另一边的西荒人也有办法利用死者,也许红秃鹫是和西荒人学到这个技艺的。
想着这些,伯里斯超远处喊:“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回银隼堡”·骸骨大君正在整理尸体·这活儿是伯里斯安排的,跳下山谷的尸体有很多都残缺不全了,为方便将来统一- cao -控,现在要把他们尽量归置整齐点。
看到洛特走过来,席格费顺从地低下了头·伯里斯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以为这是对半神必要的恭敬和感谢··洛特一手撑在席格费上:“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们找到了一切的源头。”
“远没有结束,”伯里斯摇摇头,“红秃鹫随时可能对亲王一家不利·”·“你好负责任啊……”·“当然了。
您知道银隼堡每年在我的工厂下多少订单吗”·“十分有说服力·”洛特抓着席格费的毛翻身一跃,骑在狮鹫背上对伯里斯伸出手,“来吧。”
伯里斯看了看高大的兽背:“狮鹫绝对不能在普通人面前出现”·“我知道,”席格费主动说,“我会尽量躲起来的。
而且我会幻术,如果意外被人看到,他们会以为我是一只长角的白色飞马……”·好吧,伯里斯终于明白独角兽的传闻是怎么来的了·他又说:“还有,离开山谷后我们得先去木屋那边看一眼,我想确保塔琳娜的情况没有恶化……”·说着,他揪着狮鹫腰部的毛要往上爬,洛特立刻阻止了他:“不你坐到我前面来。”
“为什么”·“你坐前面我才能抱着你啊……不,其实是因为你比我矮,如果你坐后面,你的视线会被我挡住……”·“挡住就挡住吧,我又不负责指挥席飞行……”伯里斯就是不愿意坐前面。
与其被人搂着,他宁可由自己去搂别人……至少他搂得比较正直··这时席格费说:“法师大人,您还是坐在他身前吧·您比他轻,这样坐更好……这样有助于我在飞行时保持平衡。”
既然狮鹫本人都这样建议了,伯里斯只好握住骸骨大君的手,爬上去坐到了他身前··其实狮鹫根本没这个讲究……而且真正的狮鹫也并不让人骑。
他们只载不会飞的同类幼崽,或者最多愿意有偿地帮人载些物品·“骑狮鹫作战”只是人类幻想出来的场面··从较高的视线看去,伯里斯的头发束在脑后,暴露出了微红的耳朵,斗篷的兜帽堆叠在他肩颈上,细细白白的脖子若隐若现。
骸骨大君满意地将法师搂在怀里,笑得嘴都合不拢··狮鹫腾空而起,慢慢盘旋着飞出峡谷·席格费是骸骨大君的造物,只要距离不远,他就可以直接在脑子里接收到大君的指令。
刚才大君对他说:说点什么,让法师坐到前面来··现在大君又告诉他:飞得稳一点,别让法师觉得晕,但是升降时可以快一点,让我有机会抱得再紧点··深红色的狮鹫默默遵从了命令。
看来主人很喜欢这个人类法师,这样很好,希望主人能成功把法师留在身边··席格费也很喜欢这个法师,他那么慈祥,那么睿智,就像人类家里温柔的长辈一样,就像当年那个笑眯眯的采蘑菇老爷爷一样。
===================·银隼堡的领主宅邸内,“小美人”终于了醒过来··他躺在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宽大长椅上,靠垫散发着风信子和黑醋栗的味道。
他迟疑地掀开薄厚适宜的珍珠绒毯子,发现身上的粗布袍子和旧羊毛斗篷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香槟色的丝绸睡衣··他坐了起来,赤裸的双脚踩上整块的长绒毛真羊皮地垫,垫子上摆着一双贝色缎面嵌有金线的室内鞋,看大小正好适合他的尺寸。
靠椅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是镶嵌金边的黑色天鹅绒家居长袍,质地柔软得让人想把脸埋进去,长袍上放了一张卡片,写了几句酸文假醋的问候,大意是说这衣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扶着躺椅的高背站起来,披上长袍,恍惚地看着整个房间··门口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叫:“天哪你醒了啊”·诺拉德亲自端着点心和茶走进来:“你有点低烧,别乱动,你还是坐下吧……最好躺下。”
·罗赛·格林有些头昏脑涨·他半天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亲王的长子忙来忙去··他认识诺拉德,诺拉德却不认识他··他也认识这个房间。
这是城堡里最暖和的一间起居室,丝妮格经常坐在窗边的长椅上读书或者刺绣··罗赛在山中独居多年,后来还是找机会回到了城堡·他战役中帮了兰托亲王很大的忙,亲王只好答应让他回到城堡里,继续担任某个小小的官职。
住进城堡后,罗赛几乎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一方面是因为亲王不允许,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几乎没法出门了··从战役后期开始,陌生的元素渐渐侵入了他体内。
这让他每天都浑浑噩噩,几乎没有一天能毫无痛苦地度过·异界元素侵入得越多,他的思维就越模糊混乱,但如果他试图用别的法术屏蔽影响,他又会被鲜明的疼痛和虚弱折磨……·它们让他的力量毫无规律地波动,让他形容憔悴、疯疯癫癫……有那么一段日子,罗赛甚至不记得战役之前的事了。
他疯得越厉害,亲王就越不敢让他见人,那时他经常疯言疯语,亲王怕他会说出王妃的身份··兰托亲王一直想把罗赛弄走,但一直没有很好的罪名·毕竟罗赛是落月山战役的功臣之一,苛待战友的名声实在不太好听。
后来罗赛当众发疯,用可笑的言论诅咒塔琳娜,亲王终于找到了把他逐出城市的机会··当时,已经没人记得这个术士的名字了··大家都嘲笑他的邋遢窘态,都叫他红秃鹫。
回到山中之后,罗赛身上的变化还在继续··那些元素就像融入他骨头中的鬼魂,它们让他愈发强大,又将他冻得生不如死·而且他也越来越依赖那种元素了……他开始学会从中谋求快乐,让痛苦渐渐减少。
终于,他彻底放弃了抗争,干脆敞开身心,任凭异界元素拥抱这幅皮囊··后来,奇迹发生了·异界元素重新塑造了他,让他的肉体变回了年少时的模样,还让他拥有了很多新的力量……他几乎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术士了,自己简直更像……更像他的导师曾提起过的某种生物,来自炼狱的生物……·对了,他的导师已经死了。
在落月山战役中,罗赛再次见到了那个西荒人老术士,只可惜,这时他们是敌人··老术士死在了着火的沙尘之中·他说得对,他只是比罗赛多了点控制力量的经验,其实罗赛比他强大得多。
虽然力量有所增长,但罗赛对异界元素的掌控还不够稳定·施法时,他经常控制不好波动,给自己徒增负担·刚才的情况就是如此·他过于虚弱,昏倒在了巷子里,然后竟然在熟悉的城堡里醒了过来……·罗赛想着这些的时候,诺拉德一直在喋喋不休。
他边说边把茶杯塞进罗赛手里,捧着罗赛的手让他取暖,还试图亲手把小酥饼喂到罗赛嘴里……在诺拉德看来,这个精致而绵软的小美人似乎非常低落,无论听到什么都心不在焉。
不过,似乎美人对他的碰触并不反感,这让他心花怒放,干脆伸手揽住了罗赛的肩膀··“好不好”诺拉德捏了捏红发美人的肩膀。
罗赛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诺拉德沉醉地回望着这双清澈的大眼睛:“我是说,外面很危险,你就先留在我身边吧,好不好如果你有家人,我可以派人把他们一起接过来……”·罗赛摇摇头:“我没有家人了……他们都死了。
没有人和我在一起·”·“那太好了”诺拉德脱口而出,又赶紧改口,“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真是太不幸了,你能及时遇到我真是太好了。
你就留在这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罗赛的目光迷茫而脆弱,简直像一只被暴风雨淋- shi -了羽毛的小鸟·诺拉德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些,脸颊几乎染上了罗赛低烧的热度。
亲王的长子拉着罗赛的手,试探着低头吻他··术士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闭上眼,将嘴唇迎了上去··第37章 ·看到大雾彻底散去,黑松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许那个“亡灵恶魔龙”已经解决掉了一切,别人不需要提心吊胆了,接下来他只要和亲王喝着茶吃着点心谈笑风生就可以了……·进入宅邸后,兰托亲王先发觉了不对劲。
高墙边有几个仆妇在忙活着洗衣服·平时这个时间仆人应该休息了,今天她们怎么如此勤劳·还有,守在大门口的卫兵恭敬地对亲王行礼,看都没看黑松一眼,这也相当不正常……精灵法师坐着骨头椅子飘在半空,城门守卫和街上巡逻的士兵都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连那些从前见过他的骑士都不禁侧目……宅邸前的卫兵怎么会如此淡定·亲王随便找了一个人,询问他的姓名和所属小队。
其实亲王不可能认识每一个士兵,他只是想看看这人的反应是否正常·卫兵回答得很有礼貌,似乎没什么不妥,跟在亲王身边的一名骑士却大惊失色,立刻拔出了剑。
“殿下这人不是第八小队的弗利弗利是我姐夫的妹妹的男朋友的表哥我见过他这人是假冒的”·冒充者一开始还狡辩了几句,眼看糊弄不过去,就干脆也拔出了武器。
不仅他一人,附近的卫兵、更夫、洗衣工全都拿着武器围了过来·他们拿的都是标准军用武器,应该是从真正的守卫那里抢夺来的··黑松定神分辨了一下,果然这些人都是复活的死尸。
他想夺走尸体的控制权,正在心里默默盘算方法,这时,距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突然爆出火光··黑松尖叫了起来·尸体们一个又一个地开始燃烧,火焰一直蔓延到它们手中的武器上,它们慢慢缩小包围圈,停在距离亲王和手下们几步远的地方,用令人窒息的热浪炙烤着活着的人们。
宅邸大门慢慢打开,两个互相依偎的身影走了出来·诺拉德神情呆滞地望着外面,手里搀扶着一个身形纤细的红发少年···其他人没有见过那张脸,只有兰托亲王对其印象深刻。
“难道你已经死了……”亲王喃喃着,“你是人是鬼……你变成亡灵了吗”·“我还活着,殿下。”
罗赛·格林推开诺拉德,向前走了几步,后者恋恋不舍地用目光追随着他··“殿下,我们就不绕弯子寒暄了,”罗赛说,“我是来和你讲条件的。
如果我们谈得拢,这些尸体会离开你的宅邸,你的城堡也不会再受打扰·”·“他们还活着”亲王指的是那些被替换掉的活人。
“他们当然还活着·不然我用什么跟你做交易他们很听话,几乎没有反抗……”说着,罗赛勾勾手指,诺拉德立刻迷恋地跟上来,从背后抱住罗赛,“因为我有诺拉德爵士,他们不敢拿他的- xing -命开玩笑。”
“你想要什么”亲王问··罗赛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要你用自己换这个年轻人·”·“什么”·“你跟我走,从此离开银隼堡,”罗赛说,“我会放了你的儿子,他的心智也会恢复正常。
反正你也一把年纪了,不如就让你的长子继承领主之位吧只要你跟我走,你的属下和孩子都会很安全的·”·术士的眼睛映着火光,让人想起山间小屋前像怒放的花丛。
“或者,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走,我也可以带走诺拉德……反正他喜欢我·不管你信不信,没被法术影响之前他就喜欢我·你也别为难了,这是最简单的一种选择,你点点头,我立刻带着诺拉德消失,城堡内所有复生尸体都会紧跟着撤离,然后你们会慢慢在各处找到被我抓住的士兵、仆人……怎么样殿下,你会祝福我和诺拉德吗”·兰托亲王攥紧双拳:“你可以怨恨我,但不该牵累到我的孩子他可从没有伤害过你别忘了……他也是丝妮格的孩子。”
“你竟然还敢提起她”罗赛冷冷地说,“如果不是你们照看不当,现在她应该像我一样强大而自由,而不是被自己的力量折磨至死我们的交易和她无关,就像你们当年幸福也都和我无关一样。”
火圈里的骑士们拎着兵器不敢出声,只能面面相觑·话题突然提到了故去的王妃,而且听起来完全是私人恩怨,他们有幸旁听了亲王的隐私……这就让人有点尴尬了。
“法师阁下,您倒是做点什么啊”距骨头椅子最近的骑士小声说··黑松确实在偷偷施法,但这需要时间·他盯着其中一具尸体,双手拢在袖子里,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掩盖住了轻如呵气的咒语。
红秃鹫变得年轻貌美,但他的施法习惯应该没怎么改变·在落月山脉战役中,黑松对这个术士印象很深,他身上有很多典型的术士特征,比如:默认所有敌人害怕火,所以动不动就点火;遇到不怕火的敌人,就用元素汇聚成冲击力怼上去,认为必须让敌人跌倒或飞出去才算成功;施法时倾向于选择模糊范围,而不是精准的路径;经常集中力气大量施展效果相似的法术,遇到变故后却已经透支了体力,无法进行应变……·当然,术士也是有一些优势的,黑松只是不太记得他们的优势都有什么。
你不是喜欢放火吗,那我帮帮你·黑松挑起嘴角,已经完成了咒语··尸体突然开始摇摆,它们身上的火烧得更深、更猛烈,火舌却并不蹿高,不会影响被它们包围的活人。
罗赛·格林刚察觉到不对头,已经有一具尸体倒下去摔了个粉碎,其它几具也开始失去支撑,身体裂成碎屑,一点点剥落碳化··快速焚尸是死灵师的常用技法。
它很少被用于战斗,因为先决条件是尸体上必须先燃起明火·法术会加速焚烧过程,而且不会烧着别的东西,整个焚尸过程安全而迅速··法师解决掉火墙之后,领地骑士们立刻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包围了门前的术士。
林赛立刻抬起手画了一个符印,但法术的冲击力既不是对着骑士,也不是对着亲王,竟然是向着黑松而去的··这又是一个属于术士的特色,特别是那些出身山野、没怎么读过书的术士:战斗时不管自己身边情况如何,也要一心搞死让自己吃过亏的人……·黑松从骨头椅子上滚了下来,椅子被炸了个稀烂。
他恨恨地站起来,思考着还有什么法术能克制罗赛,又不伤及亲王之子··骑士们已经包围了罗赛,却不敢轻举妄动,虽然罗赛手无寸铁,但诺拉德用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罗赛轻轻扶着诺拉德的手腕,解开他的袖扣·诺拉德的手腕上刻着一枚带血的徽记,正是出自将死人十三天后化为傀儡的那个法术··“看来我只好带他走了,”罗赛冷笑着环视所有人,“我不会随便杀掉他的,我要他活着陪我。
这枚徽记只是最后的手段·如果我需要他死,他会静静地死在某处,你们翻遍落月山脉也找不到他的坟墓·等他醒过来,他就会主动回到我身边·”·说着,术士念动咒语并打了个响指,他与诺拉德身体周围的空气像水纹一样晃动了起来。
“他要逃走了”黑松大叫一声,他想- cao -纵椅子碎片飞过去干扰术士,可是这么简单的法术竟然没有成功……·不只是他,罗赛的传送法术也没有成功。
空气荡漾了几秒钟,然后一切恢复如初,什么都没发生··罗赛惊讶地看着黑松,还以为是这个精灵做了什么,这时,伯里斯的声音从城堡大门处传来……但声音并不威严,还有点气喘吁吁的。
·“现在没人能使用魔法了·”·伯里斯小跑着来到亲王身边,这个出场方式真的很平庸,他应该用短途传送直接嗖地一下出现,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我花了一点时间,在城堡周围布置了七十二枚干扰石·在两枚干扰石的对角线之中,一切奥术都会失效,我让七十二枚干扰石尽可能平均地分部开,这样一来,城堡里就出现了一张压制所有奥术的网。”
·亲王、领地骑士、罗赛都一脸懵然,只有黑松大惊失色:奥术干扰石是人工制品,只有珍珠大小,每颗的价格大约可以买下来一间农场……这么多干扰石要多少钱导师伯里斯可真舍得给儿子花钱·干扰石一般不用在战斗上,因为它只能在有一定长度的对角线内起效,战斗中敌人不可能站着不动。
它常见于特殊建筑中,比如一些神殿里·还有王都真理塔的涉密区域,也藏着干扰石织出的禁魔之网·施法者携带它们时,会将它们装在特制的小袋子里,这样就不会意外干扰到自己和别人了。
黑松推测,之所以这个小法师带着这么多干扰石,是因为他自己的施法能力不足·如果是导师伯里斯本人,他可以直接在外面施展一片区域巨大的禁魔力场,虽然施法也很慢,但怎么也比算着角度埋石头快多了。
“等等……这么一来,我也不能施法啦”黑松不小心说了出来··伯里斯心想:但是我能·埋石头的时候我在地形的基础上算好了角度,现在我可以根据推算结果选择不受干扰的位置……不过他没这样说:“没关系,我们不用施法。
银隼堡的领地骑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勇士,他们完全可以掌控局面,不需要法师的帮助·”·这话让骑士们听得心里暖呼呼的,从前法师黑松可不是这样,他特别爱强调“我的魔法帮了你们多少多少”……·诺拉德稍微清醒了一些,握着匕首的手放松了下来,旁边的骑士立刻夺下匕首,将他带离罗赛身边。
而没有魔法的罗赛也很快被骑士们制服了,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兰托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后传来了鼓掌声,是洛特开开心心跑了进来:“外面的尸体都解决掉了。”
他站到伯里斯身边,伯里斯又拿了条- shi -手绢让他擦手,“我把它们按照六个一组摆好了,方便你们收拾·这些尸体可不是闯进来的,它们藏在城市里有一段时间了,估计大家都不知道它们是死人”·领地骑士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怪不得城门未遭冲击,城堡却不知不觉被红秃鹫控制了。
洛特又说:“还有,我发现有很多活人被绑在磨坊地下室里,不过我觉得他们不重要,所以就没救他们·你们谁有时间的去救一下好了·”·亲王嘴角一抽,安排了几名骑士前去处理。
他走到罗赛·格林面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诺拉德彻底清醒了,他看着父亲,看着被反剪着双手、被剑刃抵住脖子的罗赛,一时哑口无言··现场陷入诡异的沉默中,直到洛特打破寂静:“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你们要不要把这个术士关起来呀如果你们要审讯他,我能申请旁观吗我还从没见过审犯人呢”·伯里斯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有洛特就有尴尬”的局面了。
他走到亲王身边,递上一对锈灰色镣铐,镣铐本身很细很轻,真正起作用的是上面的咒文··“殿下,如果你们要收押他,先用这个吧·离开干扰石范围后,他还是很危险的,戴上它,他就不能施法了。”
亲王很感谢这个年轻学徒,看来法师伯里斯没有选错继承人·给罗赛戴上镣铐后,亲王犹豫了很久也无法决定如何处置他,只好先命令骑士把他押去了牢房。
被带走时,罗赛一直低头不语·没有咒骂,更没有辩解·兰托亲王不敢看他,诺拉德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廊里··第38章 ·后来席格费还是被人看到了。
洛特让他藏在林间,他却出于愧疚而去探望了塔琳娜··塔琳娜身上仍然流窜着异界元素,所以她隔着老远就感觉到了席格费··她再次发了疯一样地跑出去,夏尔和一群领地骑士紧张地追在她身边。
她拨开树丛,走进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跟在她身边的人们惊讶得屏住了呼吸——空地上竟然站着一头银白色的独角兽·独角兽向女孩低下头,像是躬身行礼,又像是低头致歉。
塔琳娜踉跄着走过去,把头靠在独角兽的身体上,独角兽缓慢地伏低身体,卧在草地上,让女孩放松地趴在自己颈边··被问及这一段时,夏尔回忆道:塔琳娜和独角兽的身周泛着光斑,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方式交谈,独角兽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当泪水滴在塔琳娜额上时,塔琳娜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缓,脸色也从苍白转为红润……·再站起来时,塔琳娜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健康神采。
她对独角兽行了个屈膝礼,脚步轻巧地回到夏尔身边··独角兽也站了起来,用人类的语言和声音说:“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无事,可爱的孩子们·我要对你们道歉,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没法弥补那些伤害,我会为此终生忏悔。”
说完,他调转脚步钻进了丛林深处·有几个骑士好奇地跟上去拨开树叶,却找不到他离去的背影··大家都搞不懂独角兽说的“弥补伤害”和“忏悔”是什么意思。
这一带从古时候就有山林守护者的传闻,也许独角兽是个过于认真负责的山神也许他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这片区域,所以为此流泪道歉到头来也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到银隼堡后,塔琳娜突然感到饥肠辘辘,这几天她太虚弱,一路都没吃什么东西·东方天空刚刚泛白,还没到早餐时间,想吃东西只好去厨房拿,塔琳娜不想麻烦已经相当疲劳的侍女,决定自己亲自去找点吃的。
夏尔不放心让刚恢复健康的妹妹独自乱跑,就执意跟了上去··此时,洛特坐在厨房的长桌边,哼着歌吃着蘸鲜奶油的热松饼·塔琳娜推开门时,长桌尽头的一支蜡烛被开门的冷风吹熄,屋子顿时一片漆黑,女孩动了动手指,火光顿时又旺了起来。
洛特嘴里叼着松饼,吃惊地看向她,跟在她身边的夏尔也吓了一跳·塔琳娜脸红着请他们保守秘密,她也是刚刚才学会这样做的··独角兽先生传授了她一些小技巧,帮她将病痛转化为了天赋。
===============·伯里斯睡得正熟,突然被一声巨响惊醒···木门被人一脚踢开,插销和门框一起脱落了下来·洛特僵硬地站在门口,身体维持着一种仿佛在火场救人的姿态。
幸好天已经亮了,伯里斯一歪头就看清了来者,不然他差点要施法自卫了··“您这是干什么”法师坐起来披上衣服,抚着胸口深呼吸了几次,“幸好我是二十岁……如果我还是八十四岁,刚才肯定已经心脏病发作了……”·洛特毫不客气地跨过木门的尸体,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伯里斯床边:“我路过你的房间,听到你在说梦话,还夹杂着很不舒服的呻吟。
你肯定是做噩梦了·我敲了几下门,你没听见,还在继续哼哼唧唧,于是我就……”·“大人,您带给我的惊吓比噩梦严重·”伯里斯靠在床头上,还没缓过来。
洛特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他·伯里斯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在等着你继续睡啊,”洛特露齿而笑,“我知道你还没休息够,快继续睡吧。
这次我守在这,你不会再做噩梦的·”·“大人,您把我吓醒,彻底摧毁了我房间的门,还坐在旁边盯着我,我怎么可能继续睡”·“你得学会习惯,”洛特坦然敌说,“当然不是习惯被吓醒……这一点是我不对,我会反省的。
我是说,你得学会习惯被我盯着·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多,将来的日子里我肯定还会盯着你,你不习惯怎么行·”·伯里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又暂时下降了。
他愣愣地看着洛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的语言能力似乎和木门一起被摧毁了··看法师没有继续睡的意思,洛特就顺势聊起了天:“你梦到什么了”·“我说了什么梦话”·“大多数我都没听懂,好像有‘房顶’什么的吧反正听起来很不舒服。”
伯里斯回忆了一下,被吓醒前他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龙卷风……·他捏了捏眉心:“好像是梦到希尔达教院了,我年轻时在那里当教师·教院出过一起事故,是术士引起的……可能因为现在又遇到了关于术士的麻烦,所以我才梦到了教院吧。”
“术士”洛特问,“那个教院不是法师学校吗”·“他们偶尔也和一些术士合作,帮助学生们研究元素之类的。
有一次,一个术士失手掀翻了大礼堂的房顶,导师们及时保护了学生,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但这件事的后续相当令人头疼……有个学生受伤了,偏偏她是珊德尼亚王国的王子未婚妻。
于是这事越发展越麻烦,教院、教院所在地的城主、国家使节,还有那术士本人以及他老师……大家都有各自的委屈,都在不断指责其他人,教院的正常教学秩序被严重影响……那段日子我心烦意乱,天天失眠。”
洛特最爱听这种事了:“后来呢”·“珊德尼亚人想给那术士判刑,城主想借机削减教院的权利,术士认为法师们应该负更多责任,法师们觉得城主软弱无能……总之就是一团乱麻。
不过,最后事情还是慢慢解决了·解决的方法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靠一次次的交涉而已·在这过程中,有些法师借机提出建议,希望术士们也像法师一样建起一个自律体系,方便同僚间交流经验,也可以借此得到外界的信任和理解……术士们当然会反对,他们很鄙视这种体系。
他们认为施法者就该自由自在,而不是被官僚和世俗制约·用他们的话说,法师们是在用尊严换利益,卖了自己人还不够,还要打术士的主意……”·洛特点点头:“确实,术士都爱独来独往,而且比法师还遭人排斥……这事听起来是很麻烦。
不过当时你还不是校董吧你只要看热闹就好了,为什么会天天失眠”·“这个啊……因为后来我还是被卷进去了,”伯里斯说,“那术士说得没错,很多法师就是想借机束缚术士。
他们太散漫了,法师们总觉得他们是不稳定因素……当时我也持这个观点·有一天,术士们在交涉会议上突然提起了我,他们调查出了我的身份——我来自希瓦河以北,曾经是死灵师伊里尔的学徒。”
“那又怎么样”·“那是我洗不掉的污点,”伯里斯摇摇头,“其实大家普遍认为,我根本就没想‘洗’。
因为我一直在继续研究死灵学,根本没有放弃从伊里尔那里学来的知识·”·洛特悄悄挪了挪屁股,不动声色地离伯里斯越来越近:“你没有更名改姓,能自由生活,那就说明并没有人定你的罪啊。”
伯里斯说:“其实也不是……当年和您分开之后,我很多年都不敢回北方,不敢入境俄尔德,不敢靠近北星之城……直到我参与了拯救宝石森林的远征。
自由城邦费西西特与奥法联合会一起为我做担保,北星之城才完全撤销了对我的通缉·很多人都觉得我仍然是危险人物,认为我很有野心,认为我斡旋于权贵之间,给自己找到了几座靠山……那些术士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指出,既然教院容许我这种人任教,城市允许我这种人居留,那么城主和法师们就没有立场去监督‘危险的施法行为’·”·洛特偷偷揽住了法师的肩:“后来呢难道他们把你辞退了”·“没有。
后来教院、城主与珊德尼亚人达成了和解,彼此做了些妥协,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到最后好像根本就没术士们什么事了……和解后的茶话会上,他们根本没邀请那两个术士。
当然,他们也没请我,那时的我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呃,这么一说,术士们的指控好像也没影响到你什么啊”·“是没有,”伯里斯说,“回忆起来,我也觉得自己的失眠很不值。
但身在其中的时候,我不可能不受影响·”··洛特想了想:“我在书里看到过这么一个说法·当你为一件事而忧心不已时,通常三天之后事情就能有转机。
第四天时回头一看,就觉得自己的担忧很没必要·”·“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不一定是标准的‘三天’……”现在伯里斯的脑子似乎不太好用,他低着头,无意识地捻着斗篷扣子,竟然根本没发现洛特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肩,“不过仔细想想,这话也不对。
说这话的人是善意,他想让身处忧虑中的人坚强起来,但是……只要事情发生了,就不可能毫无痕迹地结束·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即使有转机出现,即使事情结束了,它还是会给你留下痕迹。
你只能带着这些痕迹继续走·”·洛特很努力地琢磨伯里斯的意思·法师说话太含蓄了,就好像有话直说很丢人似的··洛特问:“那么难道是……教院没有辞退你,但大家都因此排挤你了”·“也不算吧,”伯里斯苦笑了一下,“您能想象这种局面吗……没有人恨你,大家都可以接受你,但其实谁都不会真正去靠近你。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只要我还是‘伯里斯·格尔肖’,我就会一直都是这样·”·这话倒让洛特有点开心:“所以你现在不是伯里斯了,你的身份是柯雷夫。
现在我就靠你靠得很近·”·他模仿起了法师的含蓄表达方式:“人和虫子一样有趋光- xing -·人们能接受你,是因为你闪闪发光……我是说你的能力和成就,不是说你以前的头顶。
而人们不会真正靠近你,则是因为你身上留有冰原白塔投下的- yin -影·他们喜欢你的光亮,讨厌你的影子,所以他们既不舍得远离你,也不愿意靠近你·”·伯里斯沉默了一会儿,问:“大人,我问句话您别生气……刚才您说的那些,是您从浪漫小说上抄下来的,还是您自己想的”·“当然是我自己想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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