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施法者伯里斯阁下及家属 by matthia(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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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施法者伯里斯阁下及家属 by matthia(上)(4)
·“因为……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伯里斯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洛特确实一直很喜欢分析别人,但以往他的用词比较直白和不要脸,现在却突然唯美了起来……·洛特得意地说:“综上所述,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你根本就不适合和人类在一起,只适合和我在一起·”·第39章 ·伯里斯这才突然察觉到肩头的温度。
洛特是什么时候整个人贴过来的我怎么完全没意识到·法师不自在地稍稍挪动了一下,两人稍微拉开了一点点距离:“我认为,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洛特诧异道:“什么我进来和你聊天,你也特别配合地对我讲了一段辛酸往事,对我表达了内心的真实感受,我对此作出回应,和你畅想美好未来……这不是很顺利吗你竟然说不是谈这个的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通常互诉衷肠是进一步发展关系的前奏,我们不就正在做这个事吗”·这回换伯里斯一脸诧异了。
道理上也许真的是这样,但是……一般人好像不会直接把目的说出来啊·“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您,”伯里斯决定坦诚以对,“我是真的没准备好谈这些,而不是在糊弄搪塞您。
大人,我从来没遇到过像您这样聊天的人,和您沟通的时候,我的智商会急速下降……”·“那好吧,”洛特点点头,“谈心也许要分次数,不能一次谈太多。”
伯里斯刚要松一口气,洛特开心地提议道:“那么,作为谈心的阶段- xing -结束,来接个吻吧·”·说着,那双原本揽着法师肩膀的手立刻换了位置,按住了法师的后颈。
“什么”伯里斯好不容易才默默挪开了一点距离,现在又被带回了洛特怀里··洛特进一步解释:“这几天我们一直忙这忙那,好不容易才进行了一次深入的情感交流,根据常识,在进行过这种交流之后,两个人是必须接吻的,不接吻不像话。”
“这是什么常识”·“这是你活了八十多岁,早就应该懂得的常识·”·因为浪漫小说上都是这样写的·主角们共同经历一些事后都要坐下来谈个心,谈着谈着,他们就会接吻,甚至更进一步。
不过,洛特推测现在还不是“更进一步”的时候·踢个门都能把伯里斯吓得要犯心脏病,要是更进一步,他一定会吓到窒息的……·而且洛特有自知之明,他自己也需要时间。
“你怎么这么僵硬”洛特皱起眉,“又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你特别坦然,怎么吻的次数越多你反而越害羞”·对啊为什么呢我也不明白啊伯里斯不禁忧心,“智商下降”很可能并不是自嘲,他的智商搞不好真的下降了·他傻乎乎地瞪着眼睛,脑子里飞速重现了前几次接吻的情形:灵魂转移、法术传递、小黑屋里莫名的一吻……这么一想,他们确实亲吻过好多次了。
八十四年内从未发生的事情,竟然在一个多月内发生了这么多次……·想到这,伯里斯心里有了答案:在突然面对新鲜事物时,人们常常不会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下意识忽视变化,认为新的事物不过转瞬即逝……当他们发现生活真的产生了变化时,他们才会打从心底里被震撼··伯里斯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
比如德洛丽特,也就是奥法联合会的现任议长,多年前她嫁给了一个历史学者·后来有一天,她对同僚们感叹道:在婚礼上她根本不紧张,只觉得热热闹闹的挺开心,挺新鲜。
婚后很多天过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立下了多么重要的誓言、面对着多么大的责任·这时,她突然有点害怕,突然开始紧张,就像首次进入尘封已久且宝藏丰富的地下遗迹。
·伯里斯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比如他刚离开宝石森林的时候·他活着离开了霜原与雾凇林,没有被带往北星之城进行审判,在别的城市暂时安顿了下来……这时候,他要么应该开心,要么应该担忧未来的日子……可是他都没有。
后来他加入了一支商队,负责分辨和整理法术药材,偶尔还和几个佣兵合作着赚点小钱……这时他逐渐才陷入喜忧参半之中,开始在巨大的压力下唉声叹气。
面对洛特,也是一样的道理··亡者之沼中的那个吻不算什么·当时伯里斯用着一个又秃又残的身体,满脑子都是破除诅咒、兑现承诺·骸骨大君亲了他又怎样那不过是一个姿势奇怪的魔法而已,属于极为特殊的情况……·传递神术用的吻也不算什么,这也是极为特殊的情况,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时候伯里斯的内心回荡着各种凛然誓词:我曾在奥法之神面前许诺,愿尊魔法为唯一真理,视世俗利益次之,必要时我甚至可以祭上灵魂,又怎么会因为施法姿势特殊而大惊小怪呢……·驿站小黑屋里的那个吻……也不算什么。
伯里斯一直期盼骸骨大君来到自己身边,等大君真来了,他又一天到晚疑神疑鬼·他的疑心病被大君发现了,当时是他理亏,所以他只好纵容一下大君的任- xing -。
每一次都被他判定为“特殊情况”·每一个吻他都解释为“不得已”··现在看来,这个思路是错的·洛特巴尔德绝对是认真的,他既不是突发奇想,也不是故意要看别人的窘态。
所以伯里斯的智商就下降了·他没法做出合格的回应……甚至,根本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回应才称得上合格··看到伯里斯不吭声,不反对,洛特先轻啄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开心地进行了“深入交谈后必须进行的”接吻。
其实不止伯里斯难为情,洛特自己也很紧张,理智告诉他:伯里斯其实很喜欢他,不是真的讨厌他靠近;伯里斯不是冰做的,不会因为被拥抱而融化;伯里斯不是只有手掌大的小动物,不会突然死掉……但他还是挺紧张的。
他被囚禁了那么多年,每百年才能放风七天,除了这些七天外,他只能靠从人间带去的书籍排解无聊··读书让无数渴望堆积在他心中,他向往的东西数不胜数,但一直不包括亲吻。
去海岛探险或者坐狗拉雪橇都比书上写的“接吻”有趣多了·曾经他一直这样想··直到六十多年前,他认识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小法师··“刚才那个是谈话后的吻,这个是早安吻。”
洛特说完,又把嘴唇贴了过去··“什……”伯里斯的疑问被堵在了嘴里·每一次心跳声都化作了一句“怎么办”,不停叩问着他。
奥法之神啊,发生在床铺上的早安吻这已经超越了暧昧的范畴,属于证据确凿的程度了……·不久前,他在冬青村路过一家烘焙工坊,看到村卫队的见习士兵吻了工坊主的女儿。
那士兵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小姑娘大概只有十三四岁·他们当街搂搂抱抱,旁若无人地接吻,还吻了好几秒,看起来相当熟练··为什么小孩学这些学得这么快·八十四岁的老年人就不行了。
洛特吻他的时候,伯里斯几乎僵硬到自责··很多人都说,想多学点东西就要趁着年纪小,小孩子学什么都很快,成年人就不行了,连几句短诗都背不下来··伯里斯一直不认同这观点。
学不会,是因为你根本没那么想学·对于健康人来说,你的脑子服从你的意识,如果你的意识疲疲沓沓的,完全不催着脑子转,那它当然就不转·法师们一生都在不停学习新的知识,从没见过哪个成年法师说我年纪大了再也记不住咒语了。
同时,伯里斯也一直坚信:和头脑有关的东西可以活到老学到老,和肢体相关的则不行·比如击剑·如果你是个老文书官,连菜刀都没拿过,那么你就不太可能在七十多岁时学会剑术。
除非你从小就是战士,那么也许你到七十岁也能威风凛凛··接吻和击剑一样属于肢体活动,所以十几岁的小孩能很快学会,而八十四岁的老法师就很难适应··洛特好笑地看着法师:“为什么你一脸仿佛参透重大机密的表情想到什么了”·“我有吗”伯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复杂·”洛特靠回床头上,手指仍然卷着伯里斯的发梢,两人身体距离总算是拉开了一点,“你的内心十分矛盾,而且这种矛盾是不知不觉的。
你是个上岁数的知名大法师,你不想表现得畏畏缩缩,即使没有别人在看,你自己也会笑话自己,还会质疑自己的社会经验……但是你又没办法不畏缩,你确实害羞,确实脸上发烫,甚至你还有点害怕。
你没法否认这些感觉·没关系的,你记住,现在你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而且你面前只有我,没有别人·没人会笑话你,没人会质疑你·”·说到这里洛特停下来想了想,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前面我说的那些是为了开导你,让你不要太不自在。
至于我真正的想法……其实我希望你保持现状·我就喜欢你这样子,甚至你完全可以再柔弱一点点,稍微再胆小一点点,我会特别乐在其中的·”·伯里斯尴尬得头皮发麻,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每次听骸骨大君这样聊天,他就会产生一种看到有人当街裸奔的错觉·现在这个人不仅裸奔,甚至还要冲上来脱别人的衣服了··突然,外面爆发出一阵喧哗,算是解救了不知所措的法师。
洛特跳到窗边去张望了一阵,兴奋地回过头:“好像是红秃鹫逃跑了”·“亲王的领地骑士真厉害,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一个术士……”伯里斯捏着眉心要下床,洛特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继续休息吧,”洛特说,“我去帮他们就好·如果需要施法,带上黑松也就够了,不用你这么辛苦·”··伯里斯想了想:“大人,如果抓到他……”·“你放心我只帮忙,不亲他。”
说完之后,骸骨大君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第40章 ·罗赛·格林是被诺拉德放走的··也许是出于亏欠感,亲王将罗赛安排在了一间条件不错的牢房里。
这牢房是半地下的,有窗子,有像样的桌子和木床,以前只关押过文官和女犯人·反正罗赛戴着特制的镣铐,没法用法术逃跑··凌晨时,诺拉德去探望了罗赛。
他命令卫兵们退到两道门外,单独和罗赛聊了很久··几分钟前,卫兵们听到诺拉德发出一声尖叫,他们赶到囚室门口时,犯人罗赛已经不见了·诺拉德靠墙坐在地上,囚室窗子的铁栏杆被折弯了两条。
看过现场后,洛特相当肯定:罗赛就是被诺拉德放走的·诺拉德好歹也在法师教院里修习过,虽然他能力一般,但折弯两根细细的铁条应该还是可以的……主要是,那些铁条实在是太细了哪怕不用法术,强壮点的战士就能徒手把它们掰弯。
诺拉德肯定还在囚室里等了一会儿,确定罗赛跑远后他才嗷嗷大叫起来·洛特非常好奇他俩到底聊了什么,甚至也许干了什么……毕竟诺拉德在牢房里待了好长时间。
“席格费,帮我找到他·”骸骨大君离开领主宅邸,站在清晨安静的大街上··得到回应后,他闭上眼再睁开,蓝眼珠变为朱红色火苗:“席格费,给我你的所见所感。”
现在,骸骨大君看到的不再是空旷的街道,而是从高空俯瞰下来的城市与山林·席格费的眼睛带着他越过整个银隼堡,在山间盘绕了几圈,突然向下俯冲,在一块横路的枯木前拦住了人类术士。
狮鹫降落时的风压把罗赛掀了个跟头·他震惊地看着席格费,两腿发软站不起来·虽然吸取过不少炼狱元素,但他还从未亲眼见过这头深红色的巨大狮鹫。
“罗赛·格林,你要去哪里”狮鹫口中冒出的是骸骨大君的声音··罗赛蜷缩在枯木后面:“你是什么你……你不是人间的生物……”·狮鹫(在大君的提议下)咆哮了一声,红黑相间的炼狱风格双眼死死盯着罗赛,催促他回答问题。
“我要去哪里……”罗赛小声说,“是啊,我要去哪里呢……我自己都不知道·”·骸骨大君用席格费的嘴说:“是我的力量帮你重获青春的,”反正席格费的力量也是他的造物,“即使现在你不能施法,你也应该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罗赛专注地闭上眼,慢慢点了点头·他没读过什么书,不太清楚炼狱是怎么回事、流放位面是怎么回事,但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生物以及其力量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的身体变年轻了,力量也有所增长,可你竟然只想着报复私人恩怨”大君嗤笑道,“就算你杀了那个人,把他做成尸偶,他也不可能变成你想象中的爱人。
就算你杀光他的所有血脉,毁掉银隼堡甚至整个萨戈……丝妮格也不可能再回到你身边·”·其实,如果丝妮格刚死,她还是有可能被复活的……如果她还未趟过黑湖、还未走进奥塔罗特的神域,那他就有办法把她的灵魂强行拽回来。
虽然回来后她也只能当个返魂尸……现在就不行了,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任何魔法或神术都不可能再找到她··“那我又应该做什么呢……”罗赛颓然地靠在枯木上,比刚才放松了些,“这么多年过去……我对他们的爱越来越少,仇恨却越来越多。
确实,我曾经对兰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在……已经没有了……我甚至可能已经不爱丝妮格了·我只想让兰托被折磨……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受苦”·骸骨大君叹口气,让狮鹫向前走了几步:“罗赛·格林,难道你从没有想过离开这种命运吗你看那边——”狮鹫昂首向西边,山腰上矗立着一块黑色巨石,“如果你没戴这个手铐,你可不可以施法击碎那块石头”·罗赛眯眼看了看:“应该可以……”·“这就是了。
你拥有这样惊人的力量,可你竟然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着报复妹夫或者勾引外甥”·“我没有勾引外甥”·“你先用魔法勾引小外甥女,想让‘妹妹抛弃哥哥’的戏码再上演一遍;然后你又用身体勾引大外甥,让他带你进城堡、让他帮你逃走。”
“塔琳娜的事我承认,但我没有勾引诺拉德”罗赛愤愤地大叫,“明明是他先勾引我的我……我确实是利用了他,我真的只是利用他而已……”·狮鹫一脸诧异,不过人类分辨不出狮鹫的表情。
骸骨大君的语气带着嘲讽,和狮鹫的表情并不搭配:“啧啧,你竟然脸红了,真是寡廉鲜耻啊,你可是他舅舅噢……”·罗赛还想分辩什么,狮鹫把一只前爪踏在枯木上,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被庞大的异界生物俯视着,不能施法的术士就像被狼踩在脚下的兔子··“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术士·”骸骨大君非常努力,终于压抑住了跑题的欲望,“现在你有了年轻健康的身体,神志也恢复了正常,而且还获得了更强的力量……你应该走上更宽阔的路,而不是在狭隘的恩怨中越钻越深。
我问你,- cao -纵异界元素的滋味怎么样,有趣吗”·罗赛没说话,似乎是在回味那种感觉·从他的的眼神中就知道,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骸骨大君说:“你所感知的那种元素来自炼狱,而我还可以让你享用到更多……比如神域元素·法师们都爱追求事业,我不相信术士就没有野心。
据我所知,古时候是术士先察觉到了神术脉络,然后牧师们才得以重建自身与神明的联系;后来也是术士发现了大陆以外的岛屿,并且帮助人们开发航海技术,甚至有些术士主动用元素之力上船领航……当年那些术士的力量很一般,可能还不如你,他们能做到这么多事,你应该能做到更多。”
·罗赛静静地听着,目光越来越专注,神情也不像刚才那样颓丧了·听完之后,他对狮鹫颔首:“您需要我做什么,来自异界的大人”·“是的。
我确实需要你的协助,”骸骨大君说,“你对元素有着敏锐的感知能力,我需要你成为‘嗅探者’,替我寻找魔法扰流和位面薄点,特别是含有未知元素的那些。
你要找到它们,记载下它们的位置和特征,定期向我汇报·我有几个手下也在做这些事,需要的时候,也许你们还得彼此协助·你是人类术士,术士的能力有时候很有用。”
罗赛皱着眉:“但是……这很危险·来自异界的元素会侵蚀术士,这次我只是因祸得福,下一次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大君说:“我会给你一枚护身符,假如你再次遇到陌生能量,护身符会保护你不受侵害。
这样一来,你可以尽情享用扰流,没有后顾之忧,我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情报·”·罗赛立刻答应了:“好的,我很乐意·但我要如何向您汇报”·“伸出手来。”
术士伸出戴着镣铐的双手,狮鹫则向前探出尖喙·罗赛畏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住了恐惧,没有收回手臂··狮鹫用喙一划,禁止施法的镣铐咔嚓一声断成了几块。
罗赛刚想收回手,狮鹫突然衔住了他的右腕,并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横向血痕··伤口不深,看上去和普通割伤无异……甚至还有点像自杀失败的痕迹··骸骨大君说:“这伤很快就会愈合,然后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有了这道疤痕,我和我的属下们就可以随时‘看到’你,寻找到你·你对我属下汇报的一切都可以传递到我的思维中·同时,这痕迹也是我刚才说到的护身符。”
想了想,大君又补充说:“你别误会,我是说我们‘可以看到’你,并不是我们要一直看你·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才没有那么闲·”·术士无力地笑了笑,扶着枯木慢慢站了起来。
狮鹫也向后退开了一点,动了动翅膀:“最后,我要叮嘱你·你要对这一切保密,不可泄露今天的谈话,也不可向别人透露我的行迹·别忘了,我们随时能看到你。”
罗赛鞠了一躬:“我明白·毕竟我也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和行踪·”·狮鹫点点头,振翅跃上高空,术士静静行了一礼,潜入了茂密的山林中。
======================·傍晚,兰托亲王下令撤销了通缉,把大多数骑士都召回了城堡··亲王似乎并不太介意让红秃鹫逃走,反而是诺拉德对此更加执着·他带着一个小队昼夜不息地搜索山林,后来还在小木屋里驻守了几个夜晚。
据说他差一点就能抓住罗赛:住在小屋里的那些天,士兵们在他的命令下两人一岗轮流守夜,某天夜里,所有人都莫名困倦,一觉睡到了次日中午·醒来后,他发现屋里少了些东西,比如背包、衣物以及药材。
一定是罗赛回来过了··伯里斯和黑松要负责把所有尸体送回坟墓,还得把碎掉的尸体缝回原样·这些事必须晚上做,白天指挥尸体会吓坏田间地头的农民。
两个法师昼夜颠倒地过了七八天,终于是把所有事情都善后完毕了··离开银隼堡前,黑松又找“学徒柯雷夫”聊了好久,大致的意思是希望小法师在导师面前多说好话,别把他犯蠢的部分讲给伯里斯。
伯里斯愉快地答应了他··“小法师,之后你要直接回不归山脉吗”等马车的时候,黑松问·骨头椅子又被炸碎了,他来不及做新的,只能暂时选择坐马车旅行。
“是的·你呢”伯里斯也在等马车,他雇了一辆足够坐六个人的,免得骸骨大君有理由紧紧挤在他身边··黑松扒拉着头发,把自己的形象调整得尽可能更- yin -郁些:“不久前,我的老友们得到了一份古老的藏宝图,上面的文字来自一种失传已久的文明,他们需要我去帮助解读……”·伯里斯在心里翻译了一下:黑松的冒险小伙伴里有一个蛮族人、一个昆缇利亚海岛精灵、两个半身人。
这四人统统不识字,会说通用语但不会读写,所以黑松是他们的资深文化顾问·哦,那个海岛精灵算是识字,但只限母语··黑松又说:“如果我们的旅程会路过艾鲁本森林,我可能要回到故乡去看一看。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恐怕很多精灵都不认识我了,上一次我回去的时候,他们甚至怀疑我有什么邪恶的目的……”·伯里斯继续默默翻译:你确实有邪恶的目的,你打算回家要钱。
你找我要过钱之后,还得回老家要一次钱·你父亲是森林聚落的戍边将领,经常不在家里住,你母亲心特别软,每次都会痛快地给你钱·你把自己的形象搞得如此- yin -森,一般的精灵确实认不出你,即使认出了你,他们也会假装不认识你。
黑松忧伤地望着远处,他雇的马车好像来了··“其实……我还想找找奥吉丽娅,”他深情地说,“最近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不能轻易放弃她。
你知道吗,法师通常很难对别人动心,我们太孤僻,野心太多,而且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魔法上面……但是,一旦法师动心了,他心中的火焰就很难再熄灭·因为法师都很固执,法师都很擅长坚持和忍耐。”
马车停在了府邸前,黑松也发表完了深沉的演说,他理了理兜帽,向“小法师”和城堡里的仆人们告别··黑松的马车绝尘而去,洛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伯里斯身后:“这精灵说得还不错啊,看来他也没白活这么久。”
“大人,”伯里斯指着从街角拐出来的马车,“我们雇的车也到了……”·洛特才不会被人带偏话题:“法师都很固执,所以有些法师绝不开诚布公地谈论情感,哪怕你再鼓励他也不行。”
马车停在他们面前,两位车夫殷勤地帮他们搬行李、开车门·上路之后,洛特舒舒服服地坐在宽敞的软座上,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伯里斯:“以及,法师都很擅长坚持和忍耐。
所以他才会花费六十多年去兑现承诺,还主动把我拉进他现在的人生里·”··第41章 ·六十多年前的雾凇林里,神殿骑士的小队冒着风雪连夜赶路,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势才慢慢变小。
即使被风雪拖慢脚步,这时候也该走到希瓦河边了……可他们现在还在雾凇林里打转·每个人都看出来了,他们走的路和来时的不同··神殿骑士本来就不擅长丛林行动,更别说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和凌晨了。
茂密的树林遮蔽了视野,天空暗得一塌糊涂,骑士们完全偏离了正确的路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来的时候他们带了个向导,可向导偏偏死在了法师塔里··你们竟然都不带一个指南针,而且你们也没给我时间让我去拿指南针……伯里斯缩在囚车里,叹息着呼出一团白气。
即使没有工具,伯里斯也有办法分辨方向·但是骑士要求他无论何时都不能施法,所以他不能提供帮助·伯里斯并不是故意赌气,毕竟迷路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他是真的不敢再违抗命令。
他害怕皮肉之苦,更害怕万一因此留下残疾……·虽然不能施法,他倒是可以主动给出一些言语上的建议·毕竟他比骑士们了解这片土地·冰原野蛮人闭着眼都能走出树林,伯里斯达不到这个水准,但他可以感知空气中的魔法波动,帮助骑士们避开可能潜伏着怪物的方向。
他们成功避开了一些怪物,却被别的什么找上了门··先是侦察兵发现了异常:有一些生物由远及近围拢过来,从两侧包抄,赶到了队伍前方·这显然不是魔像,更不是野兽,野兽会直接从后方发动突袭。
他刚把这消息汇报给支队统领,队伍前方的树林中就爆出了震天的战吼·一大群霜原蛮族从正前方冲锋而来··这群人高大强壮,手里的武器却相当简陋。
最好的算是斧子,更多的是锄头和简易短矛,还有些人拿着铲子、铁锅、木棒……·起初骑士们吃了一惊,来不及上马的人被冲撞得跌倒在地,但作战经验丰富的军人不会被这种粗糙的突袭击溃,他们很快就重整队形,开始了反击。
面对长剑、链锤、骁勇的战马,那些手拿农具、身穿兽皮的原住民根本不是对手·蛮族们被逼退了一点,怒气冲冲地和骑士们对峙着·支队统领以为这些人在劣势之下会溃散逃走,但他们竟然毫不退让。
骑士们对这种生活在希瓦河北岸的原住民略有耳闻:他们本是一支勇敢的游猎民族,自从伊里尔在霜原上定居,他们就一直像牲畜般被统治着·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比如背后偷袭只能打猎时对动物使用,对人类对手则必须正面出击,否则就是不荣誉的象征,所以刚才他们放弃了后方的扇形包围,非要从正面进攻。
“那个法师在说什么”统领回过头··伯里斯靠在囚车边大声地喊着,刚才噪音太大,没人听见,现在骑士们才听清,他是在喊着一些陌生的发音。
起初支队统领以为这是咒语,旁边来自河畔村落的骑士悄悄告诉他,这是冰原上的土话,和希瓦河南岸的方言类似,但是又不太一样··一名最高大的蛮族站了出来,咬着牙扫视骑士队伍,叽里呱啦说了一段话。
接着,蛮族中钻出来一个小个子女人,把那男人的话用带点口音的通用语翻译了一遍:“法师说,我们应该谈话,而且要用大家都懂的语言,那我们就谈话吧·”·支队统领对蛮族女- xing -躬身致意,然后看向高大的头领:“我们处决了伊里尔,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女人为双方继续翻译:“当然,我们很高兴他死了·”她指向囚车,“现在,你们放了他,交给我们,我们立刻离开·”·“你们是为他而袭击我们的”支队统领回头看了看伯里斯,“我懂了,因为他是伊里尔的学徒你们可以放心,我们不会让他逃走的,他再也不能伤害到你们分毫了。
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们,他是我们的犯人,我们要带他到北星之城进行审判·”·这段话有点长,女人得拆成很多短句才能讲给头领·头领听完后使劲摇头,语气十分激动,眼神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女人倒是翻译得比较克制:“你们误解了·我们不是要杀那个法师,他是我们的朋友·你们不能抓他·”·骑士们吃惊地面面相觑·女人望向囚车:“只有他给我们偷偷运粮食,给我们药。
只有他对我们好·他杀死了我的妹妹……”·“他杀了你的妹妹这是对你们好”支队统领怀疑这女人的脑筋有问题。
“如果他不杀她,她就会变成怪物的母亲”女人大叫道,“她的肚子里会长出怪物,折磨她好几个月,然后撕开她爬出来她一样得死”·这时,蛮族们纷纷大叫起来。
他们吼出的都是零碎短句,女人不停为他们翻译,听起来有点凌乱:“他是朋友,他教我们种蔬菜,伊里尔去死,他不能死,把他给我们,朋友,不怪你,那件事不怪你,你不去北星之城,我们只要他,你们会伤害他的,放开他,放开法师,不是犯人,他去别的地方,他帮助我们,我们帮助他,为朋友作战……”·他们越来越激动,每个人都杀气腾腾,一副随时要冲上来不死不休的样子。
支队统领试着和他们对话,但女人不再为他翻译,蛮族越逼越近,骑士们再次端起剑和盾··突然,蛮族们停止了嘶吼·伯里斯喊了一声什么,他的声音很弱,还有点嘶哑,但他们全都立刻安静了下来。
“阿夏,”伯里斯对那女人说,“没关系,你们离开吧·我愿意和他们走·”·名叫阿夏的女人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小短矛:“不他们把你当犯人我们要救你”·“我不会有事的,”法师安慰道,“他们要把我带到一个更暖和的城市去。
你看,我确实为伊里尔工作过,我确实是罪犯·阿夏,在你加入威拉的部落之前,你偷了他们好多驼鹿,后来威拉是怎么对你的”·阿夏看向那名高大的头领,大概他就是那个“威拉”。
“他……同意我加入他的氏族,”阿夏回答,“但是我要先当囚犯,我要被观察,观察到他们信任我为止·”··“现在我也是这样,”伯里斯说,“我也得先被观察,先当囚犯。
等到那些人信任我了,我就会恢复自由·阿夏,别担心,将来我会回来看你们的·”·威拉听不懂,有点着急,阿夏赶紧为他翻译了一下·听完之后,他面色痛苦地望着伯里斯,叽里咕噜地问了一堆,他身边的族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伯里斯不需翻译就听得懂,但他得用通用语回答,免得骑士们以为他在打什么暗号··“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带防冻石给你们”法师大声喊着,以保证所有人都能听见,“你们把它放在水袋里,天冷的时候水就不会结冰了。
我还会给你们带能够快速生火的魔法燧石,保证你们每人都有能有一个你们还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吧,我都会记住的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成为很厉害的大法师,带好多好多礼物给你们……”·阿夏翻译了他的话。
蛮族们听了之后纷纷摇头,又开始说个不停·从表情看,他们并不在乎什么礼物,只急于知道法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过了一会儿,大家的声音弱了下去,现在只有头领威拉一人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壮汉的眼角还溢出了一丝泪光。
伯里斯说:“我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看你们,我需要很多时间……你们要耐心,要多保重·虽然冰原上没有白塔了,但是还残留着很多危险,你们多加小心。”
听完阿夏的翻译,头领威拉轻声下了一句命令·蛮族们慢慢退开,给骑士队伍让出了路··族人都无声地遁入了丛林,只有阿夏还站在路旁,看着囚车,看着一个个面带疲惫的骑士。
“你们是不是要过河希瓦河”阿夏在队伍后面大喊·走在最后面的骑士回头看了看她,没有搭话··跑进森林前,她最后叮嘱了一句:“法师你要保护好他们小心希瓦河”·伯里斯知道她的意思,骑士们却一脸茫然。
==========================·现在,伯里斯已经回到了不归山脉的塔里,回到了日常的研究生活中··这一天,在寻找旧笔记的时候,他意外地找到了一条土红色的皮绳。
皮绳上拴着一枚指甲大小的白色石头,石头上刻着代表“隼目”的符号··这是北方原住民们送他的礼物之一,据说它能让佩戴者耳聪目明,令其直觉精准,能预感到一切即将到来的危险。
伯里斯二十岁时离开霜原,快到四十岁时才再第一次回去··那时他已经加入了奥法联合会,还在希尔达教过几年书,又和几个生意伙伴组建了魔法材料商业公会……除这些以外,他在宝石森林的行动中也是必不可少的有功之人,有两个国家、一个自由城邦愿意作为他的后盾,所以一向厌恶他的北星之城也不再找他的麻烦了。
那趟旅程中,他带了好几个沉重的大木箱,装满了两驾马车,还雇了几个佣兵帮忙看守和押运货物·当时是夏季,希瓦河上没有结冰,乘船过河时佣兵们担忧地对他说:法师老爷,您这趟生意可不好做啊,希瓦河以北可就是霜原蛮族人的地盘了,那些人又穷又凶暴,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来。
等真正遇到霜原人的时候,佣兵们被眼前的场面惊讶的说不出话:蛮族战士们列成两队,像迎接贵宾一样为伯里斯的马车开路;到了他们的部落驻扎区后,蛮族小孩们个个都会用通用语问“日安”;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被大家簇拥着走上来,拉着伯里斯的手又笑又哭……最后,他们来到一间最大的帐篷里,因为打猎而断了腿的老酋长眼含热泪地与法师拥抱……·他们的朋友回来了,而且他真的变成了非常厉害的法师,真的给他们带了很多礼物。
伯里斯是下午到那边的,他留下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和佣兵们一起回到了大河南岸·离开之前,蛮族们也送了他不少礼物,比如腌制的肉干和野果蜜饯,光泽上好的整块兽皮,还有一些普通族人们自制的小纪念品。
今天一想,伯里斯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些老朋友·他其实并不喜欢霜原人的口味,所以他们送的食物基本都被送给佣兵了;他们送的兽皮、骨制工艺品也大多不知去向……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伯里斯的住所变更过很多次。
没想到,竟然还是有些小东西留了下来,比如这条祝福人避开危险的“隼目”项坠·伯里斯盯着它,忍不住陷入关于北方的回忆中··威拉酋长上了年纪后,脑子渐渐变得不太好用了,有时他连老婆和儿女都认不出,却竟然还记得被骑士们带走的“法师朋友”……当年娇小敏捷的阿夏后来胖得虎虎生威,还凭着聪明的头脑成了酋长的得力助手……·伯里斯的回忆被一声犬吠打断。
赫罗尔夫伯爵站在书房外,摇着尾巴,歪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伯里斯,小爪子踏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赫罗尔夫伯爵真的很聪明,它才几个月大,就已经知道不能随便进法师的书房了。
除非伯里斯走出去,或者叫它进来,不然它一步也不会乱走··“怎么不去找洛特大人玩啊,他在哪里”伯里斯走过去摸了摸赫罗尔夫伯爵,这只狗的体格比同种、同龄的小狗大出一圈,被软毛覆盖着的肌肉也十分结实。
小狗转身扭着屁股走向浮碟,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伯里斯一眼·伯里斯知道这是要自己跟上去,于是他把“隼目”皮绳随便揣在了身上,跟着狗一起踏上浮碟。
来到起居休息室那层时,赫罗尔夫伯爵聪明地扒住地面,停下了浮碟·伯里斯和它一起进入走廊,发现有一种突兀的香气弥漫在整层之中··休息室的大门紧闭着,赫罗尔夫伯爵乖巧地坐在门边,像打暗号一样叫了两声。
“隼目”项坠的庇佑似乎真有点灵验——伯里斯突然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第42章 ·打开休息室的门,伯里斯眼前顿时一片血红——屋里到处都是玫瑰花瓣·赫罗尔夫伯爵嗷地欢叫一声,纵身扑入花海,疯狂地上蹿下跳,激起层层红浪。
·这房间被花瓣侵占得满满当当,出现了一道道红色丘陵,地板和座椅完全被淹没,桌子也只露出一点点平面,吊灯旁边还飘着一个同样红彤彤的人形物体……·骸骨大君悬浮在半空,手拿盛满葡萄酒的水晶杯,身穿深红色丝绒修身长礼服……礼服的胸前和袖口还点缀着银色和金色的纹样与水钻,水钻拼成了精灵语花写体的单词,两边袖口上的是“爱”,胸前的是“吻”。
伯里斯当场就吓呆了··太可怕了·他怎么搞来这么多玫瑰花瓣他怎么会穿这么可怕的衣服太恐怖了这种衣服究竟是谁构思出来的是不是裁缝界的恐怖分子·“亲爱的伯里斯”洛特旋转着飘下来,下半身融进花海里,“怎么样有没有觉得非常浪漫”·“不,非常惊悚。”
伯里斯诚实地说··洛特艰难地摸到桌边,拿分酒器给伯里斯也倒了一杯红酒·伯里斯摇摇头,洛特只好遗憾地放下杯子··“这又是您和哪本浪漫小说学的”伯里斯无力地靠在门边。
他对洛特的了解十分准确,这一套确实是从小说上学来的·洛特在沙发上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小薄书扔给法师··《当灯神爱上冰雪女王》··“灯神”伯里斯翻开封面,扉页上画着一个英俊强壮且穿得很少的男人,和一个美丽羞涩楚楚可怜的女人,她应该是冰雪女王,奇怪的是她竟然也穿得很少,看起来一点也不冰雪。
一句话盘旋在心头,伯里斯实在不忍心将它说出口:您能不能少看点这种弊大于利的庸俗读物·洛特好像特别喜欢这本书,介绍它的内容时,他脸上一直带着情难自禁的微笑:“对,灯神。
你应该听过灯神的故事吧其实灯神不是神,而是一个通过特殊法器被召唤到人间的异位面生物……有点像我,但是比我弱,而且他也并不能实现你的愿望,他只能帮人打打架。
总之,这个生物的故事后来变成了童话寓言,流传得到处都是·哦,还有冰雪女王,你知道她吧就是往别人眼睛里扎冰片的那个大美人·她和灯神不一样,她是被完全虚构出来的人物。
“这本书借用两个童话人物,讲了一个过程跌宕、结局幸福的爱情故事·灯神被人类召唤出来后,召唤人想利用他攻打冰雪女王,没想到灯神与女王一见钟情,根本不愿意对付她。
种种迹象表明,冰雪女王并不坏,是人们误解了她·灯神在爱情与咒语的束缚中痛苦挣扎,最终在小伙伴们的帮助下挣脱了咒语,打败了坏人,和冰雪女王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伯里斯茫然地问:“这书教人在屋里堆玫瑰”·“我是在模仿其中一幕,”洛特扬起一捧花瓣,“灯神向女王表达自己的爱,但是又不能亲自面对她,因为他此时和她仍是敌人。
于是,他趁女王离开时在她的宫殿里堆满了玫瑰花瓣——注意,是花瓣,不是花,因为灯神担心- jing -上的尖刺会伤害女王·其实我把这段改良了一下,我没有在你的塔里堆满花瓣,你的塔太大了,而且你的实验室和书房也不适合干这个。
如果是卧室呢,清理起来也比较麻烦……所以我就只在这一个房间里堆花瓣·”·堆满玫瑰花瓣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两只猫,一只是名叫小猫的活猫,一只是复生尸猫小黑。
赫罗尔夫伯爵和两只猫在花瓣里上下翻飞,玩得不亦乐乎··“好吧……谢谢您,您考虑得很周到·”伯里斯捏着眉心转身··洛特喊住他:“等等你要去哪”·“我回去工作啊。”
“又和我装傻·”洛特从花海里游出来,一把拽住伯里斯的胳膊,“我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你都八十四岁了,又不是十四岁,凭你的聪明才智肯定完全能明白我的意思,但你偏偏一直在装傻。
你难道就不能正面和我谈谈我们都搂搂抱抱过好几次了,接吻也好几次了,你维持这副假正经的样子还有什么意义”·以往伯里斯会哑口无言,但最近他逐渐学会了回应:“大人,在舞会上我也把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
我没有排斥您,更没有装傻敷衍您·我只是做出诚实的回应而已·”·“你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狡猾的法师·”洛特嘴上抱怨,脸上却笑意更浓。
伯里斯确实一直没有排斥过他·至于那种若即若离、半推半就、欲迎还拒的态度……洛特早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从六十年前他就明白··毕竟伯里斯是人类。
人类身上有很多弱点,或者说缺陷……其中一项就是:越是有成熟生活经验的人类,就越难接受陌生的事物··如果你在前半生中从未见过或做过某件事,那么你很可能会一直无法接受它。
从前的某个“七天放风”之中,洛特曾经见过这么一件事··某个吟游诗人发明了一种新乐器,他以简陋的利乐琴和沉重的大竖琴为原型,在它们的基础上加以改良,创造出一种琴弦精致、小巧便携、音色温婉的乐器,大家都叫它臂竖琴或者怀竖琴(注1)。
这种琴得到了精灵诗人和年轻人类艺术家们的喜爱,一时间涌现了不少专为它而创作的新曲·奇怪的是,很多上了年纪的老诗人却对它不感兴趣,哪怕有人白送一把琴给他们,他们也会婉言谢绝。
据说怀竖琴很容易学,只要你有大竖琴和利乐琴的基础,稍微练习半天就能掌握它·即使如此,那些老诗人也不愿意去尝试,他们连碰一下那些银弦都不愿意··同样是排斥怀竖琴,老诗人们彼此的观点也不太一样。
有的人真的很厌恶这件乐器,他们会组织一堆冠冕堂皇的优美词句来批驳它;也有的人好像并不讨厌怀竖琴本身,他们不阻止别人弹奏它,也不讨厌它的音色,但就是不愿意亲自接受它。
前不久,洛特真的买过一把银色的怀竖琴,它有24根弦,琴身上面刻着精灵风格的纹样,还嵌着雕工细致的宝石……塔里没人懂乐器,没人会演奏,它被挂在起居室墙上,安安静静地展现着自己的美丽。
·伯里斯说它是“没用的东西”·但前不久他也说过,他承认这东西确实很漂亮,会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对于一个在八十四岁第一次接吻的法师来说,浪漫就是一把怀竖琴。
而且是老诗人面前的怀竖琴··它非常美丽迷人,但是他很难接受··想着这些,洛特忍不住连连叹气·他从法师手里拿回小薄本,边随手翻阅边感叹:“亲爱的伯里斯你知道吗,浪漫小说不能只写主角如何艰难冒险、如何辛勤工作,它必须尽快出现爱情戏码。
在一定的时间内,两位主角的关系必须有所进展,不然读者们很快就会失去耐心的·”·法师微笑着走回浮碟上:“但人生不是小说,大人·活人也没有‘角色’那么完美……人想让角色做到什么,他们就一定可以做到。
活人可不行·”·“好吧,这点我认同,”洛特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而且仔细想想,我们也不是毫无进展嘛,毕竟我们经常搂搂抱抱,还接吻过好几次……”·他故意要频繁提起这些。
每当他如此直白时,伯里斯一定会边脸红边用力保持风轻云淡的表情……现在也果然如此·洛特非常爱看这个,简直百看不厌··浮碟没有回到书房,而是飘去了有最大实验室的那层。
伯里斯急于让话题回到工作上:“大人,您现在有时间吗可以协助我做几个实验吗”·“当然有时间·”洛特笑嘻嘻地紧跟着他。
每次伯里斯这样问的时候,他都说有时间,他挺喜欢协助法师做实验的·伯里斯总是小心翼翼,怕在实验中冒犯他,怕他觉得无聊……可是洛特从没有过一点不悦。
在实验室里,他能一边了解人类奥术一边欣赏认真工作的小法师,这不但不会无聊,甚至还是一种享受··在今天的某个实验中,伯里斯需要保持专注念出一段非常冗长的咒语。
他施法时,洛特就在旁边一脸愉悦地看着他,视线从沉静的面容到念着咒语的薄唇,再到纤细的指尖,然后停在了法师左侧肩头……·等到实验的一个阶段结束后,洛特用手指点了点伯里斯的肩:“刚才我发现这里不太对,这是什么”·伯里斯愣了一下,揉了揉左肩:“是个徽记。
刚才您是不是感觉到了它的魔法波动”·洛特点点头·伯里斯卷起左边袖子,袖子剪裁宽大、布料轻薄,可以轻松卷到露出肩膀·他的左肩上有一个烙痕,约有硬币大小,线条十分细致,是个小小的法阵。
“这是伊里尔留下的,他比较信任的学徒和仆人身上都有,”伯里斯说,“他活着的时候,这东西能够保护我们,让我们不会被他的实验品误伤·刚才我的咒语里有一部分和徽记同属- xing -的字元,所以徽记产生了一点轻微波动。”
洛特走近,托着伯里斯的手臂·二十岁的伯里斯皮肤真白,胳膊线条纤细,又不会过分孱弱,真不错,不知肩膀、腰部和双腿是不是也……法师们为什么整天穿得又宽松又严实为什么法师不能在干活时穿得像铁匠一样呢反正现在塔里又没有女学生……·洛特眯着眼盯着伯里斯的手臂,根本就没看几眼那个徽记。
法师干咳一声,挪开胳膊放下袖子·洛特这才一本正经地问:“这东西现在安全吗没有危害”·伯里斯说:“徽记针对的是伊里尔的实验品,只与它们有联系,只对它们生效。
现在它已经没用了·”·“没想到伊里尔还会这样做,”洛特感叹道,“我听说他连同行都不放过,杀掉了好多不服从他的法师·保护别人这一点也不像他。”
“您对他的理解很准确,”伯里斯苦笑着,“这徽记……当然不仅是为了保护·而当年的我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作者有话要说:·注1:怀竖琴真实存在,但是来历和背后的故事并不是这样,这是我瞎编的,仅限于这一个世界内……·第43章 ·霜原蛮族们离开前,唯一会说通用语的阿夏大喊了一句“小心希瓦河”。
确认周围没有跟踪者之后,支队统领骑行到囚车旁:“法师,刚才霜原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过河很危险·”伯里斯说。
“现在是冬季,希瓦河的冰非常厚,足够让……”·“不是这个意思,”伯里斯打断他,“希瓦河里有很危险的东西·可惜我没见过它们,没法描述出到底都是些什么。
我在信中写提过,难道您忘了吗”·“我们来的时候一切顺利,只在河岸边上遇到了几只被改造的座狼·”·伯里斯说:“伊里尔一直用咒语控制河里的东西,保证它们不会随便添乱。
你们过河的时候,伊里尔正忙着准备一个很重要的实验,所以他没有唤醒那些生物……现在他死了,河底的东西都自由了,我们返程时很可能会受到袭击·”·支队统领想了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冰层非常厚,就算下面真有什么东西也无法影响我们·”·“大人,您是不是累了,也许您应该休息一下”伯里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嘲讽了,“否则,您的危机意识和常识怎么会如此匮乏希瓦河每年有将近一半的结冰时间,如果导师养的东西能被区区冰层阻挡,那他养它们的意义是什么让横穿河面的人们隔着冰欣赏它们吗”·支队统领皱眉瞪着法师,攥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在他发话前,囚车旁的马奈罗抢先问:“法师,那你的建议是什么”·伯里斯说:“我们可以沿河向东北方向走,走出森林,直到希瓦河东套地区。
那一带尚未被伊里尔染指,河底没有魔法培养材料,怪物不会跑过去·那边河对岸是珊德尼亚王国·”··支队统领绷着脸:“不行,太远了,这一趟至少要半个月。
默祷者要求我们不得节外生枝,临时改变路线有违命令·而且北星之城也不愿意与珊德尼亚人打交道·”·伯里斯只知道这条路能走,却并不了解珊德尼亚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
他默默想,如果北星之城讨厌珊德尼亚,那么也许珊德尼亚是个不错的国家··“或者,你们也可以让我施法,”虽然这样提议,但伯里斯并不抱希望,“我有两种法术可以帮到你们。
第一种,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一个徽记,伊里尔活着的时候,这种徽记能保证持有者不被河中的怪物攻击,现在它作用有限,不一定能完全保护我们,但它肯定能迷惑怪物,拖延它们的行动。
怪物看到徽记会以为伊里尔还在,等它们明白过来,我们已经快速通过冰面了·第二种方法是,我给北星之城内的法师同行发一封传讯,让他们向你们的默祷者说明情况,询问是否可以改变回程路线。
也许默祷者会同意你们从珊德尼亚走呢”·支队统领冷笑:“说来说去,你就只是想施法而已·别心存幻想了·一旦你念出咒语,我们谁也不知道你念的到底是些什么抱歉,我不相信你。
这不是私人恩怨,如果将来神殿判定你无罪,我会向你郑重道歉,但现在我不可能信任你·还有,我们也不会向默祷者请示那种可笑的改道方案,神殿骑士不会知难而退。”
说完之后,支队统领策马回到了队伍前方·伯里斯没再说什么·脸被冻得发僵,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笑··你们不愿意改变路线,既不是因为智慧,也不是因为勇敢,你们只是怕引起高阶牧师的不满而已。
害怕被指为懦弱,岂不是最明显的懦弱·也许你们真的会死在希瓦河上……这次我不会再帮你们了·我不敢再帮你们了·我身上有导师的徽记,怪物不会先留意到我。
但是……·伯里斯望向囚车边·马奈罗满面愁容地骑行着,羊毛斗篷的边缘被撕掉了一小块··凌晨某次休息的时候,马奈罗从斗篷上割下了一块布料,偷偷把它塞进了伯里斯手上的镣铐缝隙里,隔开了冰冷的金属与皮肤。
马奈罗仍然在生气,但还是小声解释了一句:“默祷者要求我们公正地对待俘虏·你们这些法师都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这么沉的镣铐,再说了,万一金属粘住你的手腕,到时候有你受的……”·这天上午,队伍再次暂做休息。
伯里斯看向马奈罗,暗暗下了决心··“马奈罗先生……”他低低呼唤,“请过来一下好吗”·马奈罗靠过来:“怎么了”·伯里斯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在囚车栏杆上,将被铐住的双手露在外面。
“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他确实浑身不舒服,但还没痛苦到气若游丝的地步,他只是觉得这样更容易得到信任。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马奈罗语气严肃,眼神中却有一丝不忍··“我的左手手腕上有条细绳,上面挂着一枚陶制的戒指,一枚打了孔的玻璃珠。
看到了吗”·之前给镣铐塞布条的时候,马奈罗就已经看到了戒指和玻璃珠·他没太在意,毕竟法师们总是带着各种零碎的小东西··“请你把它们摘下来,”伯里斯说,“它们不是魔法物品,不会伤害到你的。
之前你也碰到过它,对吧是这样的,这枚戒指……是我的亲人留给我的·从记事起,我就一直带着它,可惜我不知道那位亲人究竟是谁。
也许它是我母亲的手工小作品,或者是我父亲家族的标志……我猜想过很多可能- xing -……”·马奈罗小心地解开细绳,把戒指和珠子拿在手里:“你想让我帮什么忙辨认上面的图案吗”·“不是,”伯里斯小声说,“马奈罗先生,即使到了北星之城,我也不会立刻得到判决的,对吗一切都需要时间……在这期间,我希望你能替我保管它……直到我洗脱罪名,或被宣判有罪。”
“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你不能自己拿着它”·“因为我怕连累到家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我没见过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世,可万一我有兄弟姐妹或者其他远亲呢如果戒指真的和我的家族有关,那么别人很可能会通过图样找到他们·一旦我被宣判有罪,我的亲人也难免被指指点点。
家族里有个孩子为白塔之主伊里尔服务,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论我下场如何,我的亲人都不该被连累,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我,所以无须分担我的罪责·”·马奈罗攥紧戒指:“我懂了,我会帮你保管好它。
在你的宣判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把它给任何人看·等你被宣判无罪之后,我再把它还给你·”·“如果我被宣判有罪,请帮我毁掉它·”·年轻的骑士嘟囔了一句“不会的”,谨慎地将戒指和珠子收进了腰包里。
“对了,那这枚珠子又是什么”·伯里斯虚弱地一笑:“这个啊……是一个女孩送我的·我不知道她的住址和姓名,只知道她家在河对岸。
帮我保管它一阵子吧,我自身难保,就更难保护这么小的东西了·”·马奈罗十分理解地点点头:“我懂了·估计你说的女孩是俄尔德人,现在只有我们俄尔德人敢靠近希瓦河。”
伯里斯叮嘱道:“先生,其他骑士都能看到我们在这里说话,如果你的朋友或上级问起你,请你只向他们出示珠子,千万不要拿出或提到戒指·毕竟珠子上没有任何标志,它不会牵连到那个女孩,而戒指就不一样了。
求你了,请一定……”·“我明白·别担心,我明白……”马奈罗的表情很凝重,伯里斯暗暗放下了心··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河对岸的女孩”。
玻璃珠原本是某个魔法工具的配件,现在已经没用了···伯里斯编出珠子的故事,只是为了给马奈罗提供一个方便的撒谎工具··支队统领肯定会问他和法师谈了什么、法师给了他什么,要他编故事撒谎是不太可能的,所以伯里斯得给他一个现成的谎言。
当然,隐瞒戒指的存在也是一个谎言,而且需要马奈罗主动去隐瞒·伯里斯毫不怀疑,马奈罗一定会做得很好的··都说神殿骑士一向诚实待人,绝不撒谎,其实也未必如此。
为了血亲的荣誉,为了善良的女孩……对神殿骑士来说,这些动机高尚而合理,建立在高尚基础上的一切谎言都不算是谎言,这种隐瞒不但不可耻,还能给人一种帮助了弱者的满足感。
戒指上雕刻的根本不是什么家徽,而是伊里尔的保护徽记·伯里斯自己的徽记在肩膀上,其他居住在塔内学徒和仆从也是如此,这类戒指则是临时用具,用来借给偶尔出入白塔的人。
因为走了太多冤枉路,骑士们又在雾凇林里耗了整整一天··上午,他们遇到了一只长得像巨大狼獾的改造生物·它的大脑暴露在外,身上插着很多奇怪的器具,估计是在伊里尔死后挣脱束缚跑出来的。
这东西虽凶猛但智商不高,骑士们应付起来也没用太长时间,有两个骑士挂了点彩,好在不太严重··中午,在伯里斯的建议下,他们绕过了一片林木稀少的区域·那个方向看似好走,其实却散发着浓重的不死生物气息,那些东西蛰伏在冻土下,活人的靠近很可能会将它们唤醒。
北方的太阳落得很早·天再次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希瓦河··来的时候,骑士们走的不是这条路·那时他们走的河面不宽,一眼能看清对岸,现在他们面前的大河却宽得不可思议。
伯里斯从囚车栅栏望出去:“还没到希瓦河……这是镜冰湖·”·听他这么说,旁边的马奈罗反而面露喜色:“镜冰湖这么说我们不仅没有偏离路线,还距离北星之城更近了”·镜冰湖和希瓦河相连,湖面每年的结冰期比希瓦河还长。
这里比预计的路线更靠近北星之城,来的时候,支队统领考虑到森林更利于隐蔽,所以故意没有走湖面,而是选择了一条略微绕远、河面较窄、两岸植被茂密的路线,现在要返程了,也许从这里走反而更快。
看着落雪的湖面,支队统领下令继续从湖面前进·走过冰湖后还有一小段河湾,然后又是一段河面,再向前走就是北星之城和俄尔德交界的地方了··踏上冰面之前,伯里斯被从囚车里放了出来,由两名骑士押送着步行。
他们暂时打开镣铐,让法师被反剪在后的双手回到身前,然后重新把镣铐锁好·支队统领虽然态度强硬,但还是细心顾及了俘虏的安危··伯里斯看着支队统领的背影:“我不建议你们走镜冰湖,这一带的水底有东西,镜冰湖比希瓦河更危险。
最好向东走走,绕过去,去找窄一点的河面·”·但你们肯定不会听我的·他在心里默默补充··果然,支队统领说:“湖面看起来大,但从这里走反而省时间。”
“我提醒过你们了·”法师无奈地低下头·支队统领也没有再理睬他··踏上冰层后,两名生在北方的骑士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们比较擅长观察冰面,可以分辨哪个方向更安全··积着厚雪的冰面非常危险,人们不仅看不清冰上的纹理,还容易一脚踏进被称为“雪桥”的陷阱··雪面保持平整,雪下的冰面却有缺口或裂隙,裸露着流水——这就是所谓的雪桥。
如果有人一脚踏进去,他会立刻被水流冲入真正冰层下面,积雪让冰下更加黑暗,落水者很难再找到裂隙并爬上来··他们真的遇到了雪桥,而且遇到了三次·好在那两个北方人有丰富的越冬经验,他们用长枪和路上积攒的石头探明了危险,带着大家绕了过去。
“我觉得不对劲,”其中之一的黑发小伙子嘟囔着,“现在的冰应该很瓷实,怎么会有这麽多雪桥……”·“我们来的时候不是从这边走的,可能这边温度不一样。”
另一个骑士说··说完,他把长枪探向前方的雪中,轻轻抖了抖·积雪簌簌裂开,下面又露出了深色的湖水··“看,又一个。”
他回头看向同伴,手里的长枪却突然掉了下去··骑士悚然望向河水·他清晰地感觉到,长枪是被一股力量拖进水中的··他的反应很快,立刻高声提醒大家注意。
话还没说完,他面前的冰窟中浮现出了一抹白色··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水中探了出来··它不是人类的手,甚至不属于人类的尸体……这手掌连接的不是胳膊,而是柔软粗壮的灰色蛇身。
第44章 ·“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大人,这个测试结束了·”·“还有什么测试吗太好玩了,我没玩够……”·伯里斯从笔记中抬起头,无奈地看着洛特。
其实刚才的测试没什么好玩的,骸骨大君复生了一只破碎的泥形杀手,或者应该说,一只粉粉碎的泥形杀手··泥形杀手不是自然生物,是被历史上一个名叫帕尔米的施法者发明出来的。
这种东西看上去像泥土,摸起来也是泥土,大部分时间就是一堆没有任何特征的泥土,它能伸展成平面,包裹覆盖住大片土地,也能压缩成杏子大小,伪装成坚硬的小石块,还能靠拉长压扁的功能钻过细小缝隙,潜入坚不可摧的要塞。
初代产品是被用来实施暗杀的,所以才被命名为泥形杀手·(注1)·后来这项发明被法师们慢慢改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变体·初代泥形杀手靠包裹挤压来杀死目标,目标窒息后,它就会把尸体吐出来。
后来有个古代精灵法师极具创造力地在泥形杀手体内设置了传送阵,被吞噬的目标会被自动传送到法师希望的地方……死灵师们对泥形杀手进行的改良最为恐怖,他们给它增加了麻痹和消化功能,生物被吞噬后会保持清醒,但无力抵抗,直到慢慢被腐蚀成白骨。
·还有一些法师比较古怪,他们给泥形杀手赋予了自动变形功能,这“变形”指的不是简单捏扁揉圆,而是变形成各种动物或者人类的形状……当然,即使变形了,它们的质感仍是泥土。
靠这个功能,泥形杀手可以伪装成雕塑,甚至伪装成神像··伯里斯也制作过泥形杀手·他的高塔不是人类建造的,当初他只雇了两名人类建筑师,他们负责设计和指导,几个半智能魔像负责执行具体命令,具体的体力活儿都是由泥形杀手去干的。
在伯里斯看来,让泥形杀手搞破坏才是大材小用·它们有出色的负重能力、移动能力和身体延展力,只要控制得当,它们能在很多地方担起重任··比如,不归山脉附近有条河,夏秋之际经常因上游雨水而泛滥……于是伯里斯在河道附近安放了一群泥形杀手,它们平时沉眠在野地里,一旦河水超过警戒线它们就自动扩张身体,变形成坚不可摧的堤坝。
河水恢复正常后,“堤坝”们会自行回归原位,河流两岸的美景与泊船点都不会受到影响··伯里斯的塔里也有一些暂时不用的泥形杀手·它们缩成圆圆的小石头,一个个安静地躺在盒子里,伯里斯还给它们每个球都配了一条小软手巾。
有些泥形杀手会因种种原因受损,失去活- xing -,变回碎裂且干涸的魔法黏土·伯里斯的塔里就存着这么一个·学徒都说他太念旧,但伯里斯就是舍不得扔掉它,万一有哪天还能有什么用呢……·现在,骸骨大君完全复生了碎裂的泥形杀手。
当然,他还是用嘴施法,幸运的是这个泥形杀手真的有嘴……一张残留在碎片上的人工嘴巴··在骸骨大君捧着碎片亲吻时,伯里斯坐在一堆仪器之中,施法观测具体法术波动。
这和之前的用嘴施法不同·之前属于“治疗和重置活物”,本质上是神术,而复原“严重损毁的魔法物品”则又是另一回事·大君不仅逆转了那东西的损伤,还完全恢复了它上面应有的魔法,并且在整个过程之后自动获得了对它的控制权——被修复之后,这枚泥形杀手昔日的能力都恢复了,但它不再效忠伯里斯,而是将洛特认为主人。
这倒不重要,伯里斯再给它塞一颗魔法药剂就能重新控制它·他没有这么做,反正它只是个能力很基本的老旧型号··重要的是,洛特在这一修复过程中同时启用了神圣、不死、炼狱三种力量。
逆转损伤需要复原之力,修复其上的法术需要不死系的对应法术,默认夺取控制权则是炼狱力量的特征··记录下这个过程很重要·伯里斯可以慢慢分析其中的细节原理,这些参数可能会为未来的魔法研究与法术研发提供捷径……·法师在一边思考与记录时,洛特已经和复活的泥形杀手玩了起来。
洛特让它变形成一个双耳壶,他站在房间另一端往缸里面扔玉米片,然后他又让它变成巨型版的赫罗尔夫伯爵,让它把玉米片吐出来,吐得特别远,吐到门外去,走廊里真正的赫罗尔夫伯爵开始沿着抛物线追玉米片……·等伯里斯抬起头的时候,泥形杀手变形成了洛特的模样。
它摆出挺胸昂头的姿势,维持着灿烂的笑容,身上没穿衣服,有点像那种广场喷泉上的雕像··“这种测试很好玩,”洛特摸着下巴欣赏着自己的“雕像”,“伯里斯,你还有没有好玩的测试别和我客气,尽管来”·伯里斯看了一眼雕像,目光飞速移了回来:“难道您不能给它塑造出衣服吗泥形杀手可以连衣服一起塑造的。”
“怎么,你不好意思看我的裸体吗”洛特故意眨眨眼,“没事,那不是我的裸体,我就是让它变个没穿衣服的雕像然后长着我的脸而已,实际上它身体的细节和我的并不一样,比如我的……”·伯里斯拿起笔记资料,站起来就往外走:“今天的测试已经结束了。
您想不想出去走走啊桑达里镇的月末大集又开始了,我记得您挺喜欢那里的……”·洛特跟上去,盯着伯里斯的背影偷笑·果然,小法师又不好意思了,真可爱,我都说了那不是我的裸体了……·这一层全都是各种实验室和器械室,路过其中一扇门的时候,洛特听到了噗噜噜的水声,就像是很大的水池里有人在扑腾游泳一样·“伯里斯,这是什么”洛特好奇地叫住法师。
这里是塔内高层,按说不会有水池,大概是用空间魔法做出来的··伯里斯回过头,看着门牌号怔了一下·“这个是……您见过的东西·”·“我见过”·“您把赫罗尔夫伯爵赶走,我打开门给您看看。
里面的东西不会伤到我们俩,但我怕他攻击狗·”·赫罗尔夫伯爵相当听话·洛特一声令下,它跑到了楼梯边跳上浮碟,乖乖地降到起居层去了··伯里斯念起咒语,同时触摸到门上的符文。
打开门后,里面是一个比外面所见要大很多的房间,房间空荡荡的,除中间的圆形水池外没有任何设施··水池里翻腾着一些东西·洛特毫无畏惧,反正没什么东西能伤到他,他走到池边去看,池底有许多白蟒在纠缠游动。
其中一条蟒游到池边,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洛特这才看清,这根本不是什么蟒,它的身体是手臂粗细的苍白色细长肉条,像蛇一样可以蜿蜒前进,而末端应有头部的地方,却长着一只人类的手掌。
“这不是你导师的那个……”洛特惊讶地看着它·手掌蟒似乎感觉到眼前的生物得罪不起,就又慢慢缩回了水底··伯里斯也走上前:“是啊。
后来我重回希瓦河,把里面的东西清理了一下·有些被我杀掉了,也有些被我移植到别处了·您看,灰色的那些是当年伊里尔造的,纯白色的是后来我做的。”
“你在养这个当年它们差点杀了你·”·“我养殖并改良了它们,”伯里斯说,“它们有一定的军事用途,可以用在河道和海洋防线上。
只要施法者- cao -控得当,它们可以被安全利用·”··“当年伊里尔死后,这些东西就不受控制了……”说到一半,洛特察觉到不妥,赶紧搂住身边的伯里斯,“当然了,我是不会让你死的我只是说……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控制住它们吗”·伯里斯笑了笑:“别担心,它们和过去不一样了。
现在如果- cao -纵者死亡,或者法术链接因任何原因被切断,它们会立刻失活,而不是自由挣脱·您知道吗,萨戈王都的护城河里就有这些东西……”·上次去王都的时候,洛特专门留意过护城河。
听说有的城邦会在河里养鳄鱼,萨戈王都的河里没有鳄鱼,他还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国王知道吗”洛特问··“帕西亚陛下知道,真理塔高层和一部分大臣也知道。
萨戈法律禁止平民使用护城河,民众也知道河里有危险生物,不会轻易靠近·但他们所知的版本不是手掌蟒,而是能放电的水虎鱼·这足够阻止一般人去窥探了。”
水虎鱼,确实听起来比鳄鱼还有效率·“还有哪里有这东西”洛特非常好奇··“还有不归山脉附近的几条河……不过我没有启用它们,它们处于长期休眠中,就算有人下河裸泳潜水挖河螺也不会出事的。
黑崖堡附近的海域也有一些,同样是未启用状态……”·“黑崖堡南方的那个奥塔罗特骑士团驻守地就是艾丝缇公主的情夫驻守的那地方……”·“奈勒爵士是艾丝缇的恋人,不是情夫,”伯里斯纠正道,“是的,就是那附近。
是艾丝缇向我提议的,这件事只有她和我知道·而且,那片海域里的手掌蟒不止由我- cao -控,艾丝缇也有控制权·”·“为什么她怕那个奈勒对不起她一旦他们分手,她就命令海里的东西撕碎他”·“您在想什么呢……当然不是。
她是想保护他·黑崖堡是海港城市,与几个重要岛屿遥遥相望,百年前,这一带出现过海洋类人种族攻击船只或上岸劫掠的情况,后来人类和昆缇利亚的精灵合作,把那些生物驱赶到大洋深处了。
从那以后,萨戈南方的海面一直还算安稳,除了偶尔有海盗以外·那场战役在历史上很有名,当年的黑崖堡骑士团在战役中损失了大半兵力·艾丝缇是个特别容易把事情往坏处想的孩子,读了那段历史后,她总担心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担心奈勒爵士遇到危险……所以她和我偷偷布置了海中的手掌蟒。
这样也好,居安思危是好事·”·“原来如此……”洛特对故事中的“海洋类人种族”有点好奇,他读到过相关的故事,但从没亲眼见过它们。
两人走出房间,到楼梯口去踏上了浮碟·伯里斯想了想,严肃地盯住洛特:“大人,几天后我们就要去五塔半岛了,到了那边,您不要提起今天看到的东西。”
五塔半岛研修院位于大陆东海岸,它不仅是法术教院,还是一座小型自由城邦·研修院每隔三年举行一次峰会,在校师生和曾在此学习的法师们齐聚一堂,交流知识,互通有无。
伯里斯是五塔半岛的校董之一,自然不能缺席……不,其实他缺席过好几次·每次缺席他都拿萨戈皇室当借口,自称公务在身无法出席,然后派一个学徒代表他去随便列席一下……·今年的峰会他倒想去,他对其中一个观测虚空界的成果发表会感兴趣。
只可惜,德高望重的老法师想出席也不行了,他只能派名为柯雷夫的“学徒”去参加了··洛特对这趟旅程非常期待·本来伯里斯不想带他去,但洛特一旦执着于某件事就不会轻易放弃,伯里斯根本没法拒绝他。
“你是说,别提起手掌蟒”洛特一想到五塔半岛就兴奋,他喜欢看新奇精彩的东西,还有什么会比法术大会更新奇精彩·伯里斯点头:“参与会议的法师来自各个国家和地区,而手掌蟒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萨戈的军事机密之一了。
还有,它毕竟是由违禁法术弄出来的,虽然这种事在法师之间心照不宣,但我身为校董,怎么也得做做样子,很多事不能太明目张胆·”·洛特答应了他,又忍不住问:“说真的我有点好奇……伯里斯,当初这东西差点杀了你,你对它们一点点- yin -影都没有么刚开始养它们的时候,你不害怕”·问完之后洛特就看出来了,伯里斯肯定害怕过,因为他没有马上回答。
“刚开始确实有点害怕,后来慢慢就不怕了,”法师微笑着说,“因为我意识到,伊里尔做不到的事,我全都能做到·”·作者有话要说:·注1:泥形杀手也许会让人联想起泥怪(ooze,一种很多故事和游戏中都有出现过的怪物),但是泥形杀手指的并不是它。
·泥形杀手弱小得多,它不自动捕猎,需要被启动,而且默认版本是没有酸- xing -之类能力的(但可以添加各种插件),它只是因为有渗透和塑形能力所以擅长潜入各种地方进行暗杀。
它还可以被塑造成一堵墙,一个雕塑,一个石磨,一扇门等等……如果哪个法师想伪装成艺术家,用它来抄袭别人的雕刻作品会很方便……·这个故事大多数魔法都挺弱的,魔法生物/造物也是……·====================·下个副本要开始了,回忆部分一直是陆续出现,希望大家还能适应这个感觉……回忆部分其实没有多少复杂情节。
将来的那个副本里会涉及到大君过去的一点小经历(是小经历,小的那种,不是大经历·比如“大君每个7天的放风中都在干啥,还认不认识伯里斯以外的人”……之类的),是一个令我有些小兴奋嘻嘻嘻的段落……·第45章 ·手掌蟒钻出冰面的瞬间,负责探路的骑士立刻拔剑砍了上去。
·他本以为一剑就可以斩断这东西,谁知那些蛇形触腕看似柔软,其实却像实心精钢一样坚硬·一次劈砍之后,触腕分毫不损,剑刃的受力处竟出现了细小的卷边。
与此同时,数条同样的怪物从积雪的冰面上冒了出来·支队统领指挥众人变为防御阵型,一边观察怪物的动向,一边尽可能快步向岸边移动·现在他们也顾不得什么雪桥了,只想快点上岸,所有人都明白,就算他们可以和怪物搏斗,也没法对抗开裂的冰层。
伯里斯也没见过手掌蟒,只在伊里尔笔记上看到的相关内容·他用嘶哑的声音尽可能高声喊:“不要让它们碰到你它们会让你身体麻痹无法反抗,然后把你拖进河底……”·笔记上还有更可怕的内容:它们能分泌一种东西,让人麻痹的同时又不被水淹死。
被它们擒获后,你能在水下多活一会儿,它们会开始用手撕你的皮肤,折断你的骨头,挖出你的内脏……在这个过程中,你会一直保持清醒··他身边的马奈罗忍不住问:“它们吃人”·“不,它们不吃东西……”·“不吃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因为它们不是动物。”
说这些时,伯里斯自己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它们是处刑工具·”·支队统领靠近过来,小心地挪着步子:“法师,这玩意一共有多长”·“我不知道,”伯里斯颤抖着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它们似乎没有立刻扑上来”·也许……是因为它们察觉到伊里尔的气息了伯里斯思考着。
大概它们有点迷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大肆狂欢的机会··“那我们快点走,也许它们……”·伯里斯的话还没说完,前方传来一声惊叫··伴随着厚雪迸裂的声音,一匹马滑入了冰隙之中。
本来手掌蟒在谨慎观望,这下它们直接接触到了落水的生物,激动得全部沸腾了起来,顿时,整片冰面开始震颤··马匹开始慌乱奔逃,被怪物一个个拖入冰窟·骑士们只能挡开四面八方的攻击,却无法真正伤到那些怪物。
这次伯里斯也没什么办法……他的能力尚不足以控制手掌蟒,而且他现在也没有能派上用场的攻击法术··在仓皇奔逃的过程中,伯里斯不时回过头,发现马奈罗一直护在自己身边。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脸色煞白·他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手掌蟒们的腕臂上开始浮现出一些光点,光点渐渐连成线条,组成了圆形的徽记·那正是伊里尔的“保护”徽记。
当发光徽记图案彻底固定住之后,手掌蟒纷纷调转方向,不畏惧刀剑,硬扛着劈砍不停前进……它们全都向着伯里斯和马奈罗蜿蜒而来··伯里斯明白了,这不是什么保护徽记,而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在伊里尔活着的时候,怪物会避开持有这种徽记的人;而在伊里尔死后,徽记变成了一道死刑命令,他留下的处刑工具会优先捕杀持有徽记的人··伊里尔做好了准备。
一旦他丧命,他的学徒,奴仆,盟友,臣下……也都无法离开··主人被处决,奴隶们快乐幸福地走向自由哪有这么好的事··伯里斯向马奈罗大喊大叫,让他扔掉腰包里的戒指……但周围一片混乱,马奈罗好像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当他想开口询问时,一股强烈的冲击自脚下迸发而出··他们脚下的冰面被撞开一个大洞,两人都沿着碎冰滑进了水中··马奈罗的剑脱了手·他本能地攀住旁边的冰块,伯里斯则飞快地在自己脚下施展了一个弧形护盾。
护盾让他暂时不会下沉,也能暂时挡住可能从下面出现的东西·可惜的是,他的护盾太小了,能持续的时间也太短了,它只能护住伯里斯的脚下方向,却无法覆盖马奈罗所在的范围。
马奈罗用力向上爬,想够到自己的剑·一只手掌蟒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和他的面孔相距不过一拃··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看到了怪物触腕上的痕迹··他见过这个图案,而且把细节记得很清楚。
他并没有过目不忘的好本事·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偷偷看了那枚戒指很久……这可能是小学徒的“家徽”,所以他把戒指拿在手里看来看去,回忆自己是否见过这图案,寻思熟人里有谁对没落的古老家族比较有研究……·手掌蟒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温柔得像少女的爱抚。
看着触腕上的痕迹,马奈罗终于明白了,戒指上的图案不是什么家徽·它是属于法师的东西……属于死灵师的东西……·伯里斯失声尖叫起来。
马奈罗在他面前沉入了黑暗的水底,接着,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另一只怪物轻轻绕住了他的颈部··冰冷的水流没过全身,阳光在头顶上被波纹咬碎·失去意识前,伯里斯听到了整片冰面慢慢裂开的声音。
=========================·有那么一小会儿,伯里斯还以为自己躺在黑湖里··每个人死后都要去那个地方·奥塔罗特的神域名为亡灵殿堂,在到达那里之前,人的灵魂还得先经过一片黑湖。
·清白的人在湖中走得特别快,罪越重的人就走得越缓慢,他可能要走上比生前一辈子还长的时间,甚至走上成百上千年·在这个过程中,湖水会强制罪人忏悔,慢慢洗涤他灵魂上的污秽,他要在孤寂与冰冷中度过漫长的时光,最后才能到达允许安眠之地。
也有些灵魂会直接沉进湖底,他罪孽太重,太肮脏了,湖水怎么洗都没法把他洗干净……不知这是真是假,伯里斯一直觉得是假的,因为这个说法莫名好笑,和关于亡灵殿堂的其他传说风格不符,会让人联想出一枚又黑又胖的灵魂扑腾着溺水的画面,·半昏半醒之际,伯里斯差点以为这说法是真的了。
他身上又- shi -又冷,手脚麻痹失去知觉,怎么挣扎都没法动弹……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灵魂沉入了黑湖···渐渐的,寒冷被身边的某种热源驱走了,麻痹的手指也在逐渐恢复。
周围林木沙沙作响,寒冷的夜风带来了一丝草木的味道……伯里斯睁开眼,满月悬在中天,一小片枯叶正好飘落在他额头上··他躺在一块林间空地上,双脚对着的方向燃着一小堆篝火。
起初他以为是神殿骑士们救出了自己,但如果是这样,骑士们又到哪里去了他们不可能离开押送的犯人……·从周围地形和树木种类看,他已经在镜冰湖以南了。
这一带也很危险,但比湖那边的雾凇林好多了,起码这里没有魔像和大型魔法生物·以伯里斯的能力,就算他没法对付所有遇到的东西,起码也有办法隐藏自己的行踪。
想到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镣铐已经被打开了·不,不应该说被“打开”,它仍然锁得好好的,但两手间的粗铁链断掉了,断开处十分扭曲诡异,就像是被徒手撕开的一样……但这怎么可能呢不管是骑士还是霜原蛮族都没有这样的力气,伊里尔的魔法生物倒有可能,但它们不会救人,更不会点篝火……·伯里斯慢慢挪动身体,更加靠近了篝火一点。
这样可以暖和些,但还不足以烘干被浸- shi -的冬衣·伯里斯不断按摩着双手,想让手指快点恢复灵活,这样他就可以施法弄干自己了··在火边休息时,他不断回忆起冰面上最后记得的一幕……他看到了马奈罗的眼神,充满愤怒和憎恨的眼神。
马奈罗注意到了,手掌蟒身上的徽记和戒指上的徽记一模一样··伯里斯越想越焦躁·马奈罗一定是误解了,他以为我给他戒指是为了害死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既然我能获救,他应该也一样,他应该是和其他骑士在一起……·手指稍微舒服一点之后,伯里斯立刻施法去除了衣服和头发上的冷水。
他做得不太彻底,身上有些地方还是没弄干,但他等不下去了··他在篝火附近的林间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人的痕迹·于是他又施展了一个法术,在篝火正南方找到了两个人类生命讯号。
伯里斯只能找个大概,定位不出太精确的位置,因为这片森林是个魔法实验场,残留的波动会干扰侦测·伯里斯想,也许这波动不仅妨碍了寻找坐标,也妨碍到了寻找生命讯号的数量……所以我才只找到了两个人类。
他裹紧斗篷,安静地钻进了向南的树林·走了好久之后,他发现了一只角狼獾的尸体,看起来是刚被利器杀死的·角狼獾不是魔法生物,只是有点危险的普通动物,杀它的人显然不是为了捕猎,而是惊慌地杀掉了一切在黑夜中看起来有威胁的东西。
一定是神殿骑士干的·也许他们砍死这东西后才会发现,什么这道黑影不是怪物·又赶了一段路后,伯里斯隐约觉得自己走在别人走过的路上。
霜原人教过他追迹方法,但他学得不太好,只能姑且判断一下··正在他考虑是否要再用一次侦测法术时,一个硬冷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他的颈侧··他站在树丛里思考时,两名骑士安静地靠近了他。
“法师,双手放在头边,慢慢跪下·在我允许前不许出声·”是支队统领的声音··伯里斯听话地举起手跪下,等着对方问问题·其实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难道这里只有你们两人其他人在哪里马奈罗是否脱险了点起篝火的是你们吗……·听到人声的瞬间他还有点开心,但这开心很快就被恐惧取代了。
支队统领对旁边的骑士使了个眼色,那人麻利地取出一条皮带,再次把伯里斯的双手绑在了身后,两只手腕交叠在一起··“孩子,其实我愿意信任你,”支队统领的声音十分疲惫,“我希望你只是个无辜的年轻人,只是被伊里尔奴役,而不是与他同流合污……但现在看来,我错了,你相当危险。”
“什么”伯里斯刚一出声,剑锋就又逼近了他的颈间一分··在身后绑缚他双手的骑士嘟囔着:“别以为我们是傻子。
你掉进冰窟里,却毫发无损而且衣着干燥地走了出来,而马奈罗……还有其他人……他们都……”·伯里斯身上一软,差点从跪姿跌坐在地。
看着他惊恐的样子,支队统领冷笑道:“害怕了是啊,你一定以为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可惜,我们两个还活着·”·伯里斯顾不得剑锋,急切地解释起来:“您以为河里的东西是我弄的不是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控制它们,我……”·“回想起来,霜原人好像跟你打过什么暗号,”支队统领打断他的话,“那个女人提到了希瓦河。
我真蠢,当时我怎么没想到呢恐怕我太轻视那些蛮族的智慧了·”·“我提醒过你们我告诉过你们河里很危险”伯里斯有些激动,身后的骑士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这句话让支队统领更加愤怒了:“哦,是啊,法师大人·你还提议给我们一人一个魔法徽记,用来保护我们后来只有马奈罗接受了你的赠与物,然后呢他是第一个被杀的。”
伯里斯想辩解,旁边的骑士突然拉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将一团厚厚的斗篷碎片塞进了他的嘴里··支队统领用剑尖抬起伯里斯的下巴,冷冷地看着他:“为防止法师再有危险行为,我们不得不做出防范。”
他对伯里斯身后的骑士下令:“和过去一样……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中间那个关节·你来动手·”·第46章 ·要去五塔半岛有两种途径,一种被朴实地称为“进城的路”,另一种则被称为“贵宾红毯”。
所有正常旅行抵达的方式都是“进城的路”,“贵宾红毯”指的是一个传送法阵,它被固定在第五研修塔的最高层,与研修院有合作的法师会获得法阵密令,从这里进入半岛。
·走出传送阵,客人要在房间内接受几名资深施法者的简单检查,通过检查后他就可以在研修院内自由行动了,当然,只限于公开区域·涉密区域设有不同级别的密令,只有获得许可的法师才能出入。
伯里斯拥有所有密令,能在五塔半岛畅行无阻,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代表导师来开会的学徒”,所以这次他得控制一下自己,不能跑到不符合他身份的地方去。
这次洛特的身份不再是术士了,五塔半岛根本不让术士进入,现在他也是“伯里斯的学徒”,虽然他的气质一点都不像研究者……不像就不像吧,伯里斯知道自己的名声很好用,反正只要“学徒”能拿出可靠的信物,别的法师心里嫌弃也不能说出来。
在伯里斯的要求下,洛特在动身前换上了一身简朴低调的法师装束·他边摆弄长袍边问:“那个希尔达教院和术士合作,还招收贵族学生,而五塔半岛不让术士进”·“是啊,”伯里斯说,“希尔达教院认为施法者应该多和外界交流,也希望外界能加深对魔法的了解。
五塔半岛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接受已经有一定基础的法师入学,入学前还必须通过考核·”·“这么一想,法师的学校还挺多嘛……”·“一点都不多,”伯里斯叹口气,“甚至应该说,太少了。
您知道十国邦联内的普通高等教院有多少吗每个国家都有一到两所,军事战术学校有十二所,还不包括佣兵训练营,神殿所属的神职教院有八所,而公开招生的法师教院……整个大陆上一共只有两所。
这两所教院之中,希尔达的全体师生加起来,大约等于战术学校的一个年级;五塔半岛常驻的法师、商贩、农民都加起来,大约等于一个冬青村·”·洛特想了想,慢慢点头:“我知道为什么了。
以前我‘放风’的时候很少能遇到法师……法师好像都活得特别隐匿·现在不同了,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接连不断地遇到各种施法者,让我有一种现在遍地都是法师的错觉。”
伯里斯微笑:“其实您的感觉很对,魔法研究者的数量确实在逐年增加,虽然增加得比较缓慢·”·说完之后,他突然有些好奇一件事——骸骨大君每百年能出现七天,在那么多个七天中,难道骸骨大君只和一个法师交流过·洛特隐约谈起过这些,他说得比较迂回,大意是“认真做出承诺要帮他脱离诅咒的,只有伯里斯一人”。
照这么想……是不是还有“不认真”作出承诺的或者同样认真,但是没能成功帮到他的·伯里斯摇摇头,很快就抛开了这些思绪。
他发现自己有点受到洛特的传染,越来越爱关注没营养没意义的事情了··========================·前往五塔半岛时,伯里斯和洛特当然走了“贵宾红毯”。
接待“学徒柯雷夫”的时候,负责检查的法师表情很微妙,旁边还有两个闲着的法师窃窃私语地围观……看来这帮研究者也没多清心寡欲,外面的流言蜚语他们一个都没漏听。
检查者仔细看了看红玉髓戒指·她认得戒指,也探查出了属于伯里斯本人的法术许可,但她还是久久地盯着“柯雷夫”的手,直到小法师出声问她是否有什么问题。
“哦,没什么,抱歉,”检查者尴尬地笑了笑,“看到你的手,我想起了我的老师……他的手指也是这样,受过伤,又被重新接好·我说的是鲁尔导师,你听说过他吧”·伯里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鲁尔……阁下啊,”伯里斯用了“阁下”,他实在不想对比自己小十岁而且水平一般的人尊称“导师”,“我听说过,他年轻时被黑崖堡的人折断过手指。”
检查者点点头:“是啊,其实那件事只是个误会·从前的死灵学研究者过得比较艰难·我们现在就好多了,他们那代人年轻时还不太好……不过你是怎么回事”·伯里斯苦笑了一下:“这个和法术无关,只是小时候留下的伤……我的家乡那边比较乱。
幸好有人帮我治好了,不然我就当不了法师了·”·离开检查间后,洛特凑到伯里斯耳边:“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真的不怪我吗”·话题来得太突然,伯里斯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于是洛特隔着袍子握了握伯里斯的手指。
伯里斯把手指蜷了起来:“为什么我要怪您,怪您哪方面医术不精什么的”·“不是·我没有一直陪着你,而是又返回镜冰湖了,我想看看湖里到底怎么回事……等我再返回来的时候,你又不见了。”
伯里斯说:“这不怪您,是我自己乱跑的·在那之前是您从河里救了我,我很感谢您·”·“那就好·”洛特一手按在心口,“再找到你时,你好虚弱,手还被伤了成那样,当时我好心疼噢,但我要忍着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为什么……”伯里斯想问的是,您又不是要干坏事,为什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不能问。
洛特一定会怎么肉麻怎么回答··他的预感是对的,只可惜他的提问已经收不回去了·洛特又凑近了点,冰蓝色的眸子直直映进他的眼睛里:“因为,那时我已经有点想吻你了。
但是不行,时机不对·我们还不认识,你的状态又那么差,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用你的痛苦取乐·”·伯里斯踏上下塔的浮碟,低着头,一手捏着眉心……这浮碟做得真粗糙,连防止跌落的侧面力场都不做,这就是五塔半岛的风格,他们只重视实验室和课堂,生活细节能省就省……·洛特在旁边偷笑。
他的小法师又难为情了,他简直是在戳含羞草··浪漫小说里明明不是这样,那些主角认识不久就互相倾诉爱慕,两人一个比一个肉麻,被撩拨时会以拥吻来回答……估计他的伯里斯是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了。
·===================·伯里斯最感兴趣的发表会在明天上午,今天的会议他只是随便听听,根本不怎么过脑子,反正也没有人会来问年轻学徒的意见··黄昏时,今天最后一场会议在第一研修塔召开。
这场之后就是晚餐时间和休息时间了··会议是关于传送法术的·传送法术看似安全和平,其实却是所有已知稳定法术中最难施展、也最危险的·它是一种扭曲空间与物质的法术,和异界探知类法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它刚被发明出来的年代,它曾导致过数起诡异而悲惨的失败案例,比如人体与身上的物品被传送后无法分离,或人体与自然环境被嵌合在一起等等……(注1)·到了今天,传送类法术已经发展得成熟安全了很多,就算施法失败,也只会导致目的地偏离或无法启动,不会再出现从前那些骇人惨案。
即使如此,法师们对它仍然比较慎重,即使是资深的法师也很少临时施展传送,大家更喜欢提前花一些时间,细细设计法阵,力求稳妥精准,在法阵与法阵之间完成固定目的地的旅行。
伯里斯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传送法术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只有本位面的原生生命才能施展传送·法师称之为“奥法之神的馈赠”。
这一点是研究异界学的法师们发现的·他们曾成功召唤过一种名为“伪辉蓝枭”的生物,在幽暗界,它以擅长闪现和空间跳跃著称,来到人间后,它却完全失去了这种能力。
在关于神术的著作中也提到过这些·据说,在各个位面还未彼此流放之前,三善神都曾化为某种实体在人间行走·普林汀修娜是金发的女战士,艾鲁本是手持高拐杖的精灵,奥塔罗特是穿着黑色祭袍的入殓师……他们的行迹形成了今天的“神术脉络”,这证明他们在人间从未利用神力传送,而是一直老老实实地用脚行走。
这一点也影响到了骸骨大君,他可以飞,可以免疫各种魔法和物理伤害,可以手撕尸体,力量未劣化前还能施展各种强大的法术……但他就是不能施展传送术,在人间不能,在亡者之沼也不能。
他能被诅咒拎出来、再拎回去,只能使用别人施展好的法阵·照这么推测,也许他只有在黑湖神域里才能传送自己,因为那里是他的出生地··会议的前半小时,洛特听得十分认真。
台上演讲的法师回顾了传送术的发明与发展,用很多案例强调了法术的难点和危险- xing -……洛特超级爱听失败案例,尤其是带有恐怖色彩的那些··第一段演讲结束了,另一个学者走上演示台,带着助手展示不同法阵的构成方式与各自利弊……面对一大堆图标数据和字符,洛特开始打哈欠了,伯里斯倒是来了点精神。
台上的学者叫葛林迪尔,是个半精灵·多年前,很多老师觉得他缺乏天分,而伯里斯却认为他具有巨大的潜力,后来他果然很快开了窍,成长为优秀的异界学研究者。
对了,从血统上来说他算是黑松的远亲晚辈,但他和黑松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葛林迪尔的讲话结束后,三个年轻法师站上了讲台·他们是刚刚获得教学资格的新任老师,一起研究出了即时传送的新方法,好像是修改了几个参数,简化了施法方式什么的。
“即时传送”就是指临场施展的传送术,而非提前预置的法阵·即时传送时,施法者要在自己脚下或空地上施法,然后让参与传送的人触发字符……这一点和预置法阵一样。
现在,这三个年轻法师搞出了一种新方式:你可以不再把法术放在自己脚边或者空地上,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远程扔在别人脚下··比如你走在路上,看到前面远远走来一个半兽人流氓,只要你够熟练,你就可以快速将传送术丢在他脚下,把他送到遥远的雪山上或大海里;或者,你想解救某人脱困,但那人对魔法十分畏惧,不肯配合你走进法术,你又没他力气大,不能强行把他推进去,那么现在你就可以直接把法术丢在他脚下,不需要获得他的同意了。
“谁会这样施法啊……”伯里斯身后,有个法师小声嘀咕了一声··能熟练即时传送的法师,通常也不会害怕一般的袭击者;而那些会因为别人不配合而烦恼、面对冲突时无计可施的法师,通常其能力又不足以施展即时传送……这个“往别人脚下直接丢传送”的法术有点尴尬,两边不沾,还带了点恶作剧色彩。
更何况,万一真有几个没规矩的法师在外面乱用这种技法,他们会把法师群体的名声败坏回几十年前的··这时,台上其中一个法师突然走到伯里斯面前·伯里斯坐的位置距讲台很远,显然这法师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我们要现场做演示·这位年轻的学徒,可不可以请你来配合一下”法师做出邀请的手势··放眼望去,整个会议厅里到处都是中老年人,零星的一两个精灵更是看不出岁数,他们带的助手和学徒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让长辈和同辈来配合演示有些失礼,所以角落里的“小学徒柯雷夫”是最好的人选。
伯里斯正犹豫着,面前的法师又说:“这法术不仅能包含一人,还可以在同一次施法中将法术分成几块,丢向位置不同、彼此肢体无接触的人,他们会被传向同样的目的地。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位参与者来配合,请问有没有……”·他的话还没说完,洛特兴奋地站了起来:“我”·作者有话要说:·注1:致敬“费城实验”。
这是一个蛮出名的美国都市传说,好奇的可以搜一下··第47章 ·洛特也顶着一张年轻面孔·之所以那名法师先邀请伯里斯,而不是旁边的洛特,是因为洛特看起来满脸迷茫无聊,似乎根本听不懂法术分析……法师们怀疑他是被某个不负责的导师派来充数的新生。
在五塔半岛,很少有教师愿意理睬纯粹的新生,大家都只愿意和有一定基础的人交流··“您的魔法免疫不会影响这个吗”走出座位时,伯里斯小声提醒洛特。
如果洛特在众目睽睽下无法被传送,法师们肯定会察觉出问题···洛特得意地回答:“你忘了吗,我的魔法免疫是很机动灵活的·”·也对,他的免疫很不讲理,能否生效基本取决于他自己。
毕竟他是个半神·伯里斯还想说点什么,洛特已经快步走向了讲台··三名法师让洛特和伯里斯分别站在演示板两侧,隔着几步的距离··“我要开始了,”貌似名叫亨德尔的法师说,“这里是第一研修塔的会议室,我将把这两人传送到隔壁的茶水间,距离很近,大家很快就能看到效果。”
新的技法确实很快速,传统技法需要较长的时间做准备,而亨德尔只需要几秒钟·伯里斯想,这太考验手法熟练和前期计算的精准度了,看似“简化”,实际上却多了很多需要精确安排的东西。
亨德尔同时丢出了两片附加即时传送的力场,分别丢在了伯里斯和洛特脚下·洛特看到的只是闪动光彩的有趣图样,伯里斯注意到的却是图样中自动演算的咒语……·“等等”·他大惊失色,边高喊边抬手想解除法术……可惜,已经晚了,他和洛特都已瞬间消失。
亨德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大家看到效果了,就是这么迅速而精准·现在他们两人已经在隔壁的茶水间了·安娜,叫他们回来吧·”·另一个法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没过几秒钟,她一脸懵然地回来了:“他们不在……”·“不在”亨德尔也走了出去··亚麻色头发的小学徒和黑发的傻学徒都不在隔壁。
亨德尔喊了几声,宽阔的走廊里寂静无声,倒是有个负责引路服务的学生从转角探出了头·亨德尔向他形容了一下那两人,学生说完全没看到他们··法师们慌了。
大家都知道传送类法术的危险- xing -,更何况,他们用的不是成熟的旧技术,而是被改良过的新施法方式·如果你能看得见失败——比如受术者留在原地,或者想去茶水间却去了走廊,那就说明事情还不算糟糕……而现在,这种看不见后果的失败才是最可怕的。
刚才演讲过的半精灵葛林迪尔站了出来,告诉大家不要慌张,应该立刻启动探知球搜索附近区域,并重新检查每个咒语节点,找出问题所在··探知球找不到那两个学徒,五塔半岛上完全没有他们的踪迹。
三个法师交出了所有施法过程的记录,还现场对空地又施法了一次,让几名年长的法师和葛林迪尔一起寻找纰漏··“被传送走的那两个人,是谁带来的学徒”亨德尔小声问了一句。
“伯里斯·格尔肖大师的学徒·”旁边一个中年法师回答··“格尔肖那不是咱们校董之一……这次峰会他来了吗”·“他没来,那些岁数大的法师都不爱出门。
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学徒中有一个叫柯雷夫,他可能是……”·亨德尔恍然大悟:“柯雷夫我听说过他我听说是格尔肖大师六十多岁时和一个女学生……”·中年法师皱眉摇摇头:“别提这个了,你明白就好。”
过了一会儿,半精灵葛林迪尔走了过来·他拢着袖子- yin -着脸,看来心情十分沉痛:“亨德尔先生,回答我一个问题·您的数学基础好不好”·“还可以……”亨德尔并不心虚,他的基础学科都不错。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葛林迪尔说,“事先准备法术时,您需要在咒文中加入代表法术距离的数据,如果您不是没学好基础数学,您为什么会标错小数点的位置”·亨德尔愣住了,慢慢地像松鼠捧着橡子一样捂住嘴。
葛林迪尔又说:“还有,我在咒语中发现了一种新的标注距离方式·你们没有用传统法阵的奥术换算字符,而是直接用了奥术文字来书写那个单位名称·你们三个人一起搞研究,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名叫安娜的法师举起手:“是我……”·“你的办法简化了施法过程,但也削弱了法术的安全- xing -。
一旦出错,它不会因为奥术字符出现矛盾而停止,而是无论如何都会将法术发散完成·今天我还刚提到过呢,古时候的传送法术之所以容易出现惨烈的失败,原因之一就是那时的法师直接在法术里用奥术文字,而不是用后来被发明出来的、更安全的、有自我纠错功能的换算字符。”
安娜知错地点点头·葛林迪尔又看向三人组中的第三人,一个梳着光亮背头的法师··“我在安娜的奥术文字中发现了涂改痕迹,手法和她的不一样,这是谁干的”·“我……”果然,背头法师回答。
“你为什么要进行修改”·“因为我发现她有一处表述不太精准,那时她在忙别的,我就帮她改过来了·这一点我和她沟通过了……”·半精灵的表情愈发沉痛:“那么,显然你们沟通得还不够。
你把代表距离单位直接改错了·”·说着,他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个图案:“这个,代表十分之一码·而这个,代表一海里·是不是觉得这两个符号很像在你眼中,这两个符号是不是完全没有区别”·错误的距离单位,加上标错位置的小数点,再加上无法纠正谬误的咒语……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法师们花了一点时间,算出那两个学徒似乎被送到了遥远的南方某处,可他们没法精确定位出位置,更不知道那两人是否遭遇危险,虽然可以用探知水晶一点点寻找,但这需要相当漫长的过程……·只是单位和小数点错误还好,法师们可以根据错误的数字推算出实际位置……最麻烦的,是那个“一旦出现内部矛盾就自动随机”的效果,它让法术能够加速释放,也让出错后的危险- xing -大增。
·几个年老的法师低着头,双手扶额,他们已经很久没亲眼见过这么夸张的失误了……·=============·伯里斯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夸张的失误了··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扶额,姿势和遥远的会议室里那些老法师一模一样。
在看到法术被扔过来的瞬间,他立刻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如果是普通的即时传送,伯里斯可以在它生效前打断它,而这次他只依稀看到了错误的字符,甚至没能看清全部,所以他也没法推算现在的位置。
·看来,这新技法唯一的优点就是释放过程极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凭感觉猜测,伯里斯认为自己应该是在大陆南部,也许距海边不远·这里空气潮- shi -,树林茂密,树木长得又粗又矮,和不归山脉或落月山脉的树完全不一样。
洛特用漂浮能力飞到树冠高度,俯瞰丛林,远望整片天空……这里的夕阳竟然十分迷人,日落时的天空简直是粉红色,令他感到了那么一丢丢浪漫··“您在上面能看到什么”法师抬起头,希望洛特能看到些标志- xing -建筑。
“我看到了罕见的美丽黄昏,它就像胭脂色的丝绒,就像我剖白心意时你双颊的颜色……”·“不是……”伯里斯觉得自己一秒之内就要中暑了,“我指的是,您看到了什么建筑或者有特点的地形了吗”·“没有什么建筑……”洛特原地慢慢旋转,又飘高了一些,“那边有一片很大的湖……那边也有。
可能不是湖,是江·嗯,这边也有……不对这是大海啊”·他们身在丛林茂密的小岛上,四周均是茫茫大海。
用洛特的话说:在小说里,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心跳加速的了··伯里斯并没有感觉到浪漫,只感到十分忧愁·刚才他试了两次施展即时传送,第一次想回研修院,第二次想回不归山脉,可惜两次都失败了。
这说明他距离那些地方太远了·预置的法阵能送人到更远的地方,但即时传送的效力就差多了·法师们并不是万能的··伯里斯唉声叹气地想着:不知过去的自己能不能成功传送无效是因为我的灵魂不同步,还是因为这破地方真的远到没法传送其实最近他的情况在好转,虽然施法能力仍不及从前,但已经恢复很多了。
他抬起头,看到洛特越升越高,现在他必须大喊着说话:“有海港吗”·“好像没有,”洛特努力又升高了些,“看不清……太远了。
这个岛植物很茂密,范围很大,我能看到远处是海,但看不清岸边是什么情况·”·“有灯塔或者别的什么建筑吗有炊烟吗海面上有船吗”·“没有只有美丽的夕阳”·观测完毕,洛特慢慢飘了下来:“这样吧,我们先朝最近的海岸看看。
我抱着你,我们飞着走,这样比较安全和舒适·”·“安全”先不提,“舒适”是什么伯里斯忧郁地摇头:“不,您飞得太慢了。
我们朝海岸走吧,您负责指方向就好·”·“也对,我飞得还没走路快……”洛特想了想,“对了,你也没有飞行法术吗”·“我准备的施法道具和材料有限,不到必须之时,还是节省一点吧。”
“那就走吧,”洛特指指刚才看好的方向,“夕阳下,在海岛丛林里散步,你有没有觉得非常浪漫”·没有·一点都没有。
伯里斯心里这么想,却没有再接话·根据他对大君的了解,如果“是否浪漫”的话题继续下去,大君就该说出更多令人难为情的肉麻话了··如果他们还身在研修院里,洛特愿意开玩笑就由着他吧;但现在他们在一个陌生的海岛丛林里,伯里斯完全没心情聊天,只想快点找到船或者渔村什么的。
和骸骨大君一前一后走在黑暗而陌生的丛林里……这倒让他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其实月落山脉那次也有点像,但还不够像,当时漫山遍野都是士兵和死人,整个山林热闹得很,全然不似此时的安静孤寂。
走在前面的洛特突然转回身:“你好紧张啊·这里是海岛,不是北方,而且你也不是小学徒,而是大法师·”·伯里斯无奈一笑:“您是在安抚我吗别担心,我不是在害怕。”
“我知道你不怕,你只是想起以前了,”洛特说,“我也觉得很像那时候……除了气温和植物的品种不对·”·您的气质也整个都不对。
伯里斯在心中偷笑··洛特靠近他,对他伸出一只手:“走吧,小法师·”·伯里斯下意识地就把手递了上去·洛特一手拉着他,另一手挥舞着小木棍拨开枝杈。
就像六十多年前一样··那时骸骨大君也向他伸出手,也说了这句话:走吧,小法师··第48章 ·过了镜冰湖,西南方向不远处就是西瓦河··河面很窄,走过去要不了一分钟,这次支队统领不敢再轻易踏上冰面了。
他下意识地想问法师“河里有没有危险”,但是他忍住了·他不该求助于犯人·同袍们的牺牲,就是他轻率行事的恶果··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一名骑士了。
那孩子才十九岁,名叫波鲁,他小时候是个矮矮的小胖子,现在则又高又壮,比一般的骑士体格大了一圈·他是这次队伍中年龄第二小的,年龄最小的,是已经坠入冰湖的马奈罗。
支队统领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她们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与波鲁和马奈罗的年纪一模一样·这对姐妹还有个二十岁的哥哥,也就是支队统领的长子,再过几天就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
他是一名年轻的牧师,前不久跟随师长去了南方诸国……··支队统领回过头,看到倚在波鲁身边的法师··伯里斯·格尔肖也正是二十岁的年纪,可他一点也不像那些孩子……他如此危险,就像从白塔上削下来的锋利冰棱。
支队统领命令波鲁看守犯人,自己拎着提灯,踏上了冰面·等到了南岸认为一切正常之后,他才叫波鲁押着伯里斯走过来··这次过河十分顺利,没发生任何意外。
西瓦河南岸的森林与北岸的不同,这里的泥土更软,常绿木上没有整季不化的坚冰,连夜风也比北岸柔和了一些,但是两名骑士丝毫不敢放松,在前进时一直保持着警惕··伯里斯一直没有吭声。
他不挣扎,不喊痛,也不想求饶·这些都没用,没有意义··他非常疲倦,双手像被灼烧般疼痛,全身都像要散架了一样,他几乎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他看不清路,听不清旁边的声音,身体一直在下坠,双脚好像踏进了流沙……·“坎特大人”波鲁叫住走在前面的支队统领,“法师他……好像不太对劲,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休息一下”·现在波鲁根本不是押送着法师,而是几乎抱着他。
支队统领走过来摸了摸伯里斯的额头:“他烧得更厉害了·你把他手上的皮带解开吧,这样他可以舒服一点·但是,我们不能停下,再走一两个小时就能到北星之城边境了,如果在这里耽误时间,我怕再出什么事……就算我们不再遇到危险,这个法师也需要医疗,我怕他等不了。”
“我明白了,”波鲁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怀里的犯人抱得更稳固了些,“不过大人您也不用太担心,成年人不会因为发烧死掉的……”·支队统领叹了口气,继续前进:“我知道他死不了,我指的是他的手。
折他的指关节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很危险·但是毕竟他还没被最终定罪,我不想给他留下永久的伤残·回到北星之城后,我会帮他把关节复位·”·默默走了一小会儿后,支队统领又说:“波鲁,我们这次行动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处决伊里尔,我们做到了;第二个则是将这名学徒活着带回北星之城·他是我们的犯人,我们必须保护他·”·这时,伯里斯轻轻哼了几声··“什么寒冷……什么”波鲁靠近他的脸,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你在发烧,肯定会冷,我们得连夜赶路……什么你说什么”·伯里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走路,当然了,实际上他并没有走路,是波鲁在抱着他。
原本他已经放弃了思考,打算在痛苦和昏沉中就这么沉沦下去,但突然有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而熟悉的魔法波动··异界附魔,加上不死生物属- xing -,还混合着嗜血迷药……黑色的影子遁入浓云,巨大的蝠翼乘着夜风,莹绿色的两对眼睛能隔着很远的距离观测猎物身上的热气……·“寒夜枭……”·伯里斯磕磕绊绊地说出这个单词。
它不是死了吗导师认为它是失败品,决定把它放干血然后拆解掉……难道导师没来得及动手难道它一直被关在塔下寒夜枭只能适应低温环境,而且尤为惧怕火焰,就算它还活着,也应该没法逃出白塔的大火才对……·不管怎么说,看来它确实没有死。
伊里尔从幽暗界召唤了这只生物,然后以各种法术加以改造,试图让它在更强大的同时变得驯顺……伊里尔成功了,但这成功没能持续多久,寒夜枭逐对药剂产生了抗- xing -,最终在改造灵魂的法术中痛苦得发了狂,完全失去了心智……·它曾是一只有智慧的生物。
后来它遗忘了一切,只记得仇恨:伊里尔以及他的学徒,每个人都必须死··它来了·它来杀我了··伯里斯抖得更厉害,整个人都蜷缩着僵硬起来。
很快,骑士们也感觉到了迫近的威压感·波鲁把法师放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支队统领也放下了提灯,两名骑士一起谨慎地抽出佩剑··伯里斯既睁不开眼也挪不动身体,只能恐惧地感觉着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巨大的风压摧向林木,树枝折断的声音和恐怖的啸叫混在一起··伯里斯听到骑士们的呼喝,金属铮铮作响,听到利器撕裂血肉的声音……他还听到了恐怖的吼叫。
像是人的声音,又好像不是……没有人能发出那种声音··他只感觉到天旋地转,辨不出时间是过了几秒还是几小时·后来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让意识集中在所有疼痛的部位上,试图以此保持清醒。
突然有人把他拦腰扛了起来·那人踉踉跄跄的,好像没剩多少力气了··终于,他费力地睁开了眼·波鲁把他扛在肩上,他面朝后,正好看到那只足有幼龙大小的异界生物。
寒夜枭扫开枝杈,怒吼着对他们穷追不舍·它飞不起来了,一柄长剑插在它的右侧翅膀根部,是支队统领的剑··波鲁的步子很乱,好几次差点跌倒·伯里斯的手垂在他身后,接触到了羊毛斗篷上潮- shi -微热的血。
法师抬起头,嘴唇蠕动了几次,试着唤起某个咒语……这个咒语用不到双手,即时他双手各断了两根手指也能施展·对伯里斯这样的年轻学徒来说,施展这种法术本就很难,更何况是在现在的情况下。
即时施法成功了,他们也只不过是死得慢一点而已·法术只能暂时束缚住异界生物,寒夜枭大概能很快就挣脱··试到第三次时,法术成功了·一道看不见的网向着寒夜枭收拢,它不触及树木,甚至不影响叶子飘落的方向,独独阻住了寒夜枭的行动。
伯里斯无暇去观察法术效果·施法进一步消耗了他的精力,他视野朦胧,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时,波鲁突然跌倒了下去,伯里斯也随之被摔在了地上··波鲁吸气很浅,向外呼气却很重。
他的腹部有一道恐怖的伤口,一直穿透到了后背···他右手紧握着剑,左手抓着伯里斯,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发音,似乎是在背诵神殿的祷词··短暂的安静之后,寒夜枭又开始咆哮了。
伯里斯没有勇气去看,他闭上了眼,尽可能地蜷缩起来,静静等待着黑暗降临··==============·恢复意识后,伯里斯被搂在一个微凉的怀抱里,耳边陌生的声音低声叹道:“看来我来晚了。”
伯里斯没有出声·那人又问了一句:“接下来,你要去哪”·他不是支队统领,不是波鲁,不是马奈罗,不是威拉或阿夏,不是任何伯里斯认识的人……当然,也不是伊里尔。
伯里斯懒得去想这到底是谁,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去北星之城……我不想去……”·“好·”那个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想去哪”·“珊德尼亚……”·伯里斯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珊德尼亚,他根本没去过那里。
回答完之后,他又昏睡了过去··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伯里斯仍然在森林里,但周围的气氛不太一样了……枝叶沙沙作响,远方偶有鸟鸣,这片森林更有生机,更像活物能生存的地方。
溪水汩汩流动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伯里斯艰难地挪了挪身体,发现除了自己的斗篷之外,他身上还多裹了两条血迹斑斑的斗篷·是支队统领和波鲁的。
他终于翻过身,看到一个身穿厚重黑衣的人背对着他,正在一条融雪而成的小溪边清洗着什么··伯里斯依稀看到了一对黑色长角……但当他定睛望去,长角又不见了。
那人的斗篷暗得令人不安·它不是法师袍,不是羊毛织物或任何伯里斯见过的布料,它就像是一块无星无月的夜空落了在那人身上,吞没了照在其上的一切光线··黑袍人站了起来,直直望着蜷缩在满地落叶上的法师。
伯里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人是在洗手上和袖子上的血·他的黑衣被血浸透也看不出半点痕迹,但伯里斯能够闻到上面令人畏惧的腥气··黑袍人缓缓走过来,绕到法师身后,半跪在地上,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胸前。
你要做什么伯里斯紧张得浑身僵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人从背后搂着他,冰凉的手指托起了他的右手··“咔嚓”一声,扭曲的食指被拉直归位了。
伯里斯的手疼了一夜,几乎已经麻木,现在更加突兀的锐痛让他忍不住惨叫了出来··身后的人顿了顿,不知从哪里摸索出一条皮带,又拿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条·他用布条裹住折叠的皮带,递到法师面前。
“咬住它·”·皮带是波鲁的,他用它捆过伯里斯的手;布条来自马奈罗,是他塞进镣铐缝隙里的斗篷碎片··伯里斯听话地咬住了皮带,紧紧闭着眼睛。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上处处都是躲不开的痛苦,他明明都忍到现在了,但他还是很怕疼··黑袍人的动作相当利落,他把伯里斯受伤的关节都被扭回了原位,整个过程没用多少时间。
做完之后,他又拿来一些坚硬的木条,用碎布把它们固定在伯里斯的手指上··吐掉嘴里的皮带时,伯里斯满脸都是眼泪,肩膀抖个不停·大概是看出他又难受又冷,黑袍人把他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又用双臂搂住了他。
靠在那人身上的感觉很奇怪,就像被死亡与黑夜拥抱着··“你走得动吗”过了一会儿,黑袍人问··伯里斯没有回答,而是问:“和我一起的两个人……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寒夜枭……”·“都死了。”
两名骑士以及一只寒夜枭,都死了·其实伯里斯也早就察觉到了··支队统领是第一个,他以生命为代价,给怪物造成了巨创·然后是波鲁,他试图带犯人离开,但他伤得太重,最终还是倒了下去。
寒夜枭很快就挣脱了束缚·想继续追逐猎物时,它却不得不安静了下来……因为真正的猎人出现了·寒夜枭只得屏息铩羽,沦为猎物··黑袍人在附近走了走,似乎是在观察森林的情况。
不知现在他们身在何处,大概要么是在额尔德境内,要么是在宝石森林里··伯里斯想起自己说过要去珊德尼亚,看来黑袍人真的带他沿河向东走了很远·珊德尼亚和北星之城没有来往,如果要隐瞒身份重新开始,那里会是个很好的开端……·想到这,伯里斯意识到,他已经不可能被判无罪了。
他将永远都是身负命案的死灵师·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怨恨骑士团,甚至还有点为他们而悲伤··这时,黑袍人回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走吧,小法师。”
握着那只手站起来的时候,伯里斯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那些骑士伤心了··总有一天我会重新站在阳光下,对现在的痛苦一笑置之·我可以友好地与你们这样的骑士握手交谈,你们也不会再畏惧我或像我一样的人……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一定会看到那一天,可你们永远也看不到了··第49章 ·夜色渐浓·伯里斯和洛特好不容易走到海边,却发现这是一片嶙峋的礁石滩,根本无法泊船。
伯里斯有个法术能渡水,但他不敢轻易在海上用,海洋太广阔了,法术时间很可能根本撑不到那么久··他又累又饿,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是那种研究型的法师,完全不喜欢户外探索,年轻时霜原蛮族教过他一点野外知识,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就算他还记得也没用,北方森林和海岛丛林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时,洛特发现身后的丛林中有动静·他悄声提醒了伯里斯,并突然把容貌变回了原本形态——长有弯曲黑角、头骨覆有鳞片、双眼燃烧幽火的模样···“您这是干什么”伯里斯小声问。
“吓唬人用·”洛特直白地回答··丛林簌簌作响,黑暗中出现了一双黄绿色的兽类眼睛·这双眼肯定不属于野兽,它的位置太高了,比人类的普遍身高还高。
那只生物盯着礁石滩上的两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唤·很快,丛林中出现了十几双这样的眼睛,伯里斯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不过,伯里斯并不紧张,只是有点吃惊:“这里竟然有灰山精”·“灰山精”洛特想维持自己面貌的恐怖感,只能小声说话,“不是食人魔吗”·“是食人魔,也是灰山精。”
伯里斯边说边点亮了一颗小光球,让它飞到高处,泄下锥形的冷光,“食人魔是蔑称·难道您一直管他们叫食人魔吗”·丛林里走出来了一个灰山精,或者说食人魔。
她有着灰色的皮肤,略浅于肤色的长发,宽厚健硕的身体基本赤裸,仅以兽皮和粗布遮掩下身,粗壮的脖子上挂着一圈圈贝壳和坚果穿成的链子·她的双臂垂至膝边,手里拎着一条拴着椰子壳的藤杖。
灰山精的五官有点像兽人,但不同之处更明显:他们的双眼更大,没有獠牙,鼻子形状更接近人类·拎藤杖的女- xing -灰山精把鼻子涂成了白色,这说明她是这一族群的主母。
和灰山精沟通并不难,他们都说通用语,只是口音和用词习惯与人类不太一样·在伯里斯准备打招呼时,女- xing -灰山精先开口了:“好风在上啊吾主亡灵恶魔龙”·什么伯里斯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洛特。
洛特抓了抓目前没有头发的颅骨,眼中的幽火一阵乱颤·伯里斯从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尴尬·原来他也会尴尬啊··随着女族长的呼喊,一大群灰山精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他们先嗷嗷地惊讶大叫,再弯曲双膝,以半蹲的姿势躬身低头——这是灰山精面见高位者时的礼仪··“我没见过她啊……”洛特自言自语着。
灰山精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年,最长寿的也活不过五十岁,洛特上次“放风”是六十多年前了,而且那次他身在北方··当然,更早之前他是到过海岛。
比如一百六十多年前……但那也太久了……·洛特眼里的幽火突然熄灭,瞬间变回了人类容貌··“你们好,”他向前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我不是亡灵恶魔龙,我是个……法师。
我在练习魔法,你们看到的是幻觉·”·灰山精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失望·女族长叹了一口气:“人类·”·“对,我是人类。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该不会是昆缇利亚吧”·“昆缇利亚,这里·”灰山精说,“你们法师哪里的,领航岛海渊塔哪里到这里来的”·听到昆缇利亚,伯里斯又一次以手扶额。
那三个年轻法师竟把他误传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昆缇利亚位于陆地以南的大海上,由数千个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最靠近陆地的港口与萨戈最南端的黑崖堡遥遥相望。
灰山精说的“领航岛”是指东南端面对大洋的小岛,上面有几个人类蛮族部落;而“海渊塔”是这个群岛国度上唯一的法师塔,位于海洋精灵的国度苏希岛。
伯里斯没来过海岛,但遇见过陆地南方的灰山精,他知道与他们交谈的诀窍:语言要简洁而夸张,让他们一听就懂·海岛灰山精和南方灰山精应该也差不多··于是,他对女族长行了一礼:“我萨戈人,我法师,魔法爆炸了,我和朋友炸到这里,迷路了,好婆婆救救我们。”
洛特震惊地看着身边的法师,他从没听过伯里斯这样说话··“可怕可怕……”女族长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伯里斯的用词很让她开心,灰山精女- xing -最喜欢被人叫“好婆婆”了,听到这个称呼时她们会非常开心,开心程度类似于人类女- xing -听到“尊贵的女士”“迷人的小姐”“我的小公主”……·好婆婆族长眼含慈爱:“救你们,好的好的。
你没有船唔,船我们有,领航岛去”·“领航岛不去,苏希岛去,找法师去,”伯里斯回答,“谢谢好风,谢谢好婆婆。”
灰山精的船很简陋,只能进行短距离航行,不能直接送他们回陆地,所以伯里斯希望他们能送他到苏希岛·他打算找海渊之塔的法师帮忙,或者向精灵水手们雇一艘快船。
女族长答应了·由于夜晚出海危险,伯里斯和洛特只得到灰山精部落去凑合睡一晚·海港在岛屿另一端,灰山精的聚落则隐藏在丛林深处··好婆婆族长叫了些年轻灰山精上前,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一下明天送两个人类出海的计划,说完之后,灰山精们分成两队,请“两个法师”走在中间,这是他们对贵客的护送队形。
一路上好婆婆和伯里斯兴致勃勃地聊天,从魔法爆炸可怕一直聊到亡灵恶魔龙·伯里斯这才明白,海岛灰山精有个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说,讲的是他们的祖先和兽人打仗的故事,故事中有个重要的角色是“亡灵恶魔龙”。
祖先在石板上留下了雕刻画,画上的形象就是骸骨大君原本的模样··灰山精的故事非常简单朴拙·比如,祖先在亡灵恶魔龙的帮助下打败海怪,祖先航海时看到亡灵恶魔龙在指挥剑鱼军队,祖先目睹亡灵恶魔龙在风暴中对抗旋涡……·到达聚落后,伯里斯和洛特被安排在了一间最大的窝棚里。
这是女族长自己的窝棚,今晚她将它让给客人,自己去和儿女们睡在一起·灰山精主人一贯是这样招待重要客人的··窝棚由木头架起,底部高于地面,内部铺着一层层艾绒和金指花瓣,室内仅有一两个小陶罐作为摆设。
灰山精和兽人之类的种族不同,他们的住所虽原始却并不肮脏,而且他们还懂得利用离地结构和有特殊气味的植物躲避虫蛇···即使如此,这也是伯里斯住过的最简陋的地方。
等灰山精们离开后,他的满面春风立刻变成了愁眉苦脸··洛特捏起一枚金指花瓣嗅了嗅,皱着鼻子把它扔在了一边·这东西的驱虫效果肯定很好,人的鼻子凑太近都受不了。
“大人,那都是真的吗”伯里斯看着他··“什么是真的”·“就是……指挥剑鱼,在风暴中扑腾什么的。”
对伯里斯来说,这些故事是今晚唯一的乐趣··洛特摇摇头:“我以前确实来过海岛,也见过灰山精……那时候大家都叫他们食人魔·不过我没打过海怪,也没指挥过剑鱼啊他们的祖先可能见过我以原本的面貌行动,然后就幻想我做出各种符合他们审美的事情……”·伯里斯疲惫地笑了笑:“灰山精就是这样。
他们特别喜欢编故事,而且相信祖辈的所有故事都是真的·”·“对了,你一直叫他们灰山精,”窝棚不大,洛特这次可以名正言顺挤在伯里斯身边了,“我印象中他们被称为‘食人魔’,你说‘食人魔’是蔑称”·“是的,”伯里斯说,“不止昆缇利亚,世界各处都有灰山精的踪迹,‘食人魔’这个称呼完全是误解,其实他们不吃人。
很久以前,他们和西荒人都被兽人聚落驱逐屠杀过,在逃荒时,有些灰山精似乎吃过西荒人难民的尸体……从那时起,人类社会就普遍开始称他们为‘食人魔’了。
大约一百年前,一些维护稀少种族利益的组织提出这个称呼不妥,经过种种努力,现在我们都改用‘灰山精’这个称呼了·这是精灵们想出来的名字·”·“精灵想的那灰山精他们自己怎么称呼自己”·“他们并没有给自己的种族定下过称呼,他们不取名字。”
伯里斯从木缝里看向外面,不远处是女族长和她女儿的窝棚,“大人,您应该也留意到了,我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她也毫不关心我叫什么·”·洛特这才意识到新奇之处:“完全不取名字他们彼此怎么称呼”·“他们有‘妈’、‘孩子’、‘姐妹’、‘兄弟’之类的称呼,除了这些之外的,就用发音、眼神、手势交流。
他们也不喜欢给物品和地点取名字,刚才女族长提到的地名,全都是外界的人像这么叫了,他们才跟着一起叫的·”·这时一名年轻的灰山精来到窝棚下,恭敬地递上来一个芭蕉叶包的小包裹,里面是两枚打好了孔、插着中空- jing -秆的椰子,和一坨不知叫什么的泥土色物体。
椰子不错,至于那坨似乎是食物的泥土色物体……洛特和伯里斯谁都不敢吃·他们并肩坐在昏暗潮- shi -的窝棚里,聊着灰山精的各种趣事,又聊到了昆缇利亚的其他种族。
“明天我们是要去那个海渊之塔吗”洛特吸着椰子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求助苏希岛的海防军呢我不太建议去海渊之塔……听说那里住着一个精灵法师”·伯里斯打了个哈欠:“嗯,那里住着一个精灵法师。
我们都叫他莫维亚大师·就算要找海防军,我们也必须先经过他的同意……无论怎么做,找精灵帮忙必须经过他·”·洛特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我们可以直接找海防军或者去找普通水手租船让别的精灵向那位大师申请一下许可就可以了,也许我们不需要去拜访他……这样也比较节省时间。”
“看情况吧……”伯里斯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没事的,并不是所有精灵法师都像黑松一样……”·说完,他蜷缩到窝棚一角,靠着填充了软草木的垫子闭上了眼。
因为疲劳和困倦,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洛特对海渊之塔的怪异态度··飘在空中的小光球暗了下来,仅剩一丝微光·洛特将光球拢到手边,漫不经心地扒拉把玩着。
海渊之塔上的“莫维亚大师”·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过去一百六十多年了,那个傻乎乎的年轻精灵也被称为“大师”了。
洛特也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场遥远的海上暴风雨··第50章 ·六十多年前,清晨寒冷的森林里,伯里斯握住了黑袍人伸向他的手··两人沉默而缓慢地走了好久,伯里斯突然想起,他还没问黑袍人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称呼您”·黑袍人沉思着,好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似的·过了一会儿,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上一次,有人叫我死神。”
但“死神”是不存在的·伯里斯熟读各种宗教与神术学书籍,他知道“死神”只是一个文学形象,而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在真正的神明中,既与死亡有关,又在人间留下过足迹的只有一位,那就是迎接亡者的奥塔罗特。
显然这个人不可能是奥塔罗特··与死亡有关的神还有一位——黑湖守卫,祂是监视灵魂河流的次级神,曾驻守在亡灵殿堂前的黑湖里·这人肯定也不是黑湖守卫。
据说在古时候的位面割离发生前,黑湖守卫就已经因战争而死去了··伯里斯没有提出质疑,就当“死神”是个代称好了,黑袍人大概不想透露真实身份。
“我见过您……在囚车里,我好像看见了……”·“是的,那时我也看到了你,”死神说,“但我并没有一直跟着你们,因为……唉,那片森林可真是精彩,连我都遇到了不少‘惊喜’。”
怪不得·怪不得伯里斯觉得沿路遇到的危险比预料中要少……黑袍人一直漫游在他们附近,帮他们清除掉了不少尚未被触发的危机···“您为什么要帮我们”伯里斯问。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找点事做·”·刚回答完,死神突然回过身,敏捷地接住了伯里斯突然瘫软的身体··这段路上,死神只轻轻拉着他的手腕,从未用力抓握他的手指。
当他脚下一软时,死神也没有拉他的手,而是直接抱住了他··被接住之后,伯里斯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跌到·刚醒来时他的状态还可以,谁知还没走多远,他就再次体力不支了。
黑袍人拿出一些行军干粮,是他从死去的骑士身上拿的·他坐下来,让法师靠在自己怀里,从水袋里倒出一点水蘸- shi -干粮,再掰成小块喂给伯里斯··伯里斯确实很久没吃东西了,但他根本感觉不到饥饿。
他抖得厉害,脑子也越来越不清楚,勉强吃下一点东西后,他不得不闭起眼捂住嘴,抑制住把它们再吐出来的冲动··靠在死神怀中,伯里斯迷迷糊糊地想着:你才不是死神,你甚至不是亡灵……因为你明明有体温。
死神搂着他,在他耳边叹息了一声··“小法师,你可以休息,但是不可以死·知道吗”·“知道,我不会死的·”伯里斯的声音很虚弱,但他回答得很坚定,“去珊德尼亚……可能……去南方……我得重新开始,将来……我自己的法师塔……”·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他又一次昏睡过去,睡得比昨晚更安稳··他没有做噩梦,而是梦到了繁华的城市、恬静的田园、略嫌喧闹但秩序井然的教院……他梦到自己住在拥有无数藏书的高塔里,每天都与身边的学徒探讨法术理论……他梦到自己站在阳光下,有一双灵活健康的手;他交到了很多朋友,与他们一起探索神秘地域;别人尊称他为阁下,他对对方欠身致意;他回望远方,白塔已永远消失;他带着很多礼物回到霜原,威拉与阿夏快乐地迎接他……·黑袍的死神整理了一下斗篷,摸了摸伯里斯的额头。
移开手掌的时候,他发现小法师竟然在睡梦中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虽然海岛潮- shi -、窝棚简陋,但伯里斯和洛特竟然睡得特别熟。
如果不是灰山精在外面使劲喊,他们可能会一觉睡到正午··伯里斯一睁眼就看到了洛特的脸,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眼睛都没法对焦··幸好洛特没彻底清醒,还在闭着眼嘟嘟囔囔地蠕动。
伯里斯赶紧坐起来,随便扒拉了几下头发,一本正经地把洛特推醒··灰山精在窝棚下准备了两桶清水,还有一些果干和坚果·在两位虚弱困倦的客人简单洗漱时,灰山精已经准备好了要出航的船。
一切打理妥当后,女族长念出祝福,目送两位客人离开了聚落·他们花了几小时才穿过丛林来到岛屿另一侧的海港,看到了据说“最坚固”的一艘简陋小帆船。
·从这里到苏希岛不算远,据说只有半天的航程,负责开船的是女族长的孙子和孙女,一对土色毛发的大个子兄妹,据说他们不仅是部落里最优秀的水手,还是最优秀的讲故事专家。
洛特很高兴能听故事,虽然灰山精的故事不怎么好听·奇怪的是,这对兄妹在起航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做着手里的事·在岸上他们可不是这样,他们总是见缝插针地讲故事。
在航行中,伯里斯一直躲在船舱里……说是船舱,其实只是四处漏风的木头窝棚而已·他晕船了,从前他坐过更大的海船,那时他能在甲板上健步如飞,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可这种小船不同,它在海里乘风破浪时颠簸得太厉害,能把人的脑子颠得四分五裂。
洛特钻进船舱,心疼地看着伯里斯苍白的小脸·“也许你出去会更好,”洛特建议道,“反正都是颠簸,看着海面也许反而会舒服点·”·伯里斯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外面会不会好一些,反正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舒服··洛特体贴地搀扶着他钻出船舱·两人背靠窝棚坐在甲板上,看着前方掌舵的灰山精妹妹,和刚刚调整过风帆的哥哥。
兄妹俩的简短对话中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虽然头晕脑胀,伯里斯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一些单词··于是他主动发问:“好水手,说了风暴”·“没有风暴,”灰山精哥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不害怕,没风暴,不是说风暴,说了风暴影子。”
“风暴影子”·伯里斯和水手(十分没有效率地)聊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风暴影子”的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这对兄妹上船后略显紧张。
昆缇利亚海域在某些季节会有风暴,这本来不奇怪,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暴里好像藏了别的东西,海岛居民们多了一种敌人——惊涛鱼人··惊涛鱼人是人类的叫法,灰山精把它们称为“人鲨”。
这是一种体格健壮的海底类人生物,它们的体格比灰山精大一圈,身体脂肪很厚,牙齿像鲨鱼一样,有肺也有腮,还长有一种特殊的皮肤,可以自然地调节身体受到的压力。
但是这个种族智商很低,基本无法和其他种族交流,所以也有人认为它们应该算动物,而不是类人种族··惊涛鱼人生活在茫茫大洋与海沟中,通常很少来到近海·奇怪的是,大约一百年前,有整整一个族群的鱼人跟着风暴来到了昆缇利亚,还欺近了黑崖堡沿海区域。
它们以群体行动,袭击所有遇到的船只,还偶尔上岸伤害沿海渔民·为了驱逐鱼人,沿海的人类军队和昆缇利亚精灵联合在一起,花了大约一年时间才彻底将鱼人族群赶回大洋。
这次战役十分诡异且惨烈,故而史上留名·不过凡事都分两面,从这以后,人类和海岛精灵的合作越来越频繁,还逐渐开发出了稳定的商贸航路··后来有研究者认为,鱼人的异常行为源于一系列天象与地质运动:鱼人的栖息地发生了海底地震,它们跟着震波来到近海,又恰巧遇到了难得一见的红圆月,红圆月会让很多生物失常发狂,催生一系列毫无缘由的暴力行为。
·在更久远的历史中也出现过鱼人袭击记录,每一次都伴随着红圆月和远海中规模不等的海震,只不过,以往那些都是孤立的零星事件,从未出现过大规模侵袭··大战初见端倪时,第一艘遇害船只沉没在了苏希岛附近,它沉没的位置就是“风暴的影子”。
这个命名也是有原因的,原因要从大战再向前追溯六十年左右·当年曾有一艘精灵渔船遭遇过风暴,在苏希岛附近翻覆沉没,多年后,另一艘船被鱼人袭击时,正巧是在同一个坐标上。
昆缇利亚的很多居民都认为那是个被诅咒的区域,遂将它命名为“风暴的影子”··因为那区域不吉利,所以灰山精兄妹打算绕过去,刚才他们就是在聊这件事。
而真正让他们紧张的并不是海域,而是传说中的鱼人·前不久有两艘灰山精的小船出海后一去不回,部族中其他人都说他们是遇到鲨鱼了,或者是船触礁了,但这对兄妹不这么想。
他们帮那两个渔民修过船,知道船只的情况·他们觉得是鱼人又来了··掌舵的灰山精妹妹一开始只是听着,听到客人和哥哥聊得差不多了,她指着远方补充道:“苏希岛知道,海渊塔法师知道。”
“为什么”伯里斯问··“精灵很多巡逻,船多,平时不多,现在多·还有,海渊塔法师懂,法师懂很多。”
他们指的是海渊之塔的主人,莫维亚大师··伯里斯看向洛特,后者一脸放空地望着海平线··说来奇怪,今天洛特怎么一直没有插话还有,之前他们聊到海渊之塔,为什么洛特表示不想接触塔里的法师他对五塔半岛很好奇,还喜欢听各种新奇法术,他怎么会对昆缇利亚的精灵法师毫无兴趣·向前推个一百六十年左右,似乎正是骸骨大君上一次离开亡者之沼的时候。
难道您认识那位大师伯里斯想问,又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在他犹豫时,一股冲击撞上了船底·灰山精兄妹同时尖叫了一声,洛特则立刻紧紧搂住身边的法师,生怕他从甲板上滚下海。
“怎么……”伯里斯还没问出来完整的话,船身又接连被撞击了几次··令人不安的是,每次撞击都来自不同方向,就像是某些东西从下方包围了小船。
撞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频繁,力度忽大忽小,似乎在寻找船身最薄弱的地方……·——该不会这么巧吧·伯里斯没亲眼见过惊涛鱼人,只在书上读过相关文章。
现在这艘小船的遭遇,和当年的鱼人袭击案件一模一样··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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