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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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下)(2)
·邹仪这才爬起来,他在地上蹲久了,两条腿软似煮烂的面条,站起来险些要摔,然而他手中正抱着英娘,腾不出手去扶桌子,还是青毓环住了他的腰,柔声道:“回床上歇歇吧。”
邹仪不说话,他权当他默认,一面环着他的腰,一面牵着他的手,推开了那间大通铺的门,在地上抽抽噎噎的英娘她娘突然反应过来,泪眼婆娑的扑过去:“你要对我的女儿做甚么”·青毓没有回头,只低声吩咐:“东山,守着,不要叫他们进来。”
关上的门刹那,邹仪却像是被抽光了力气,背贴着门滑坐下去,青毓拉也拉不住,只好陪着他坐下来··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屋内的油灯烧得差不多了,灯光忽明忽暗,青毓突然注意到邹仪的脸上有一抹亮光,只有一瞬间,却格外的亮,他凑近瞧了,才发现是腮边的一滴泪。
邹仪后来不记得发生了甚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睡着的,他最后的记忆是青毓扳过了他的脸,小心翼翼、一滴不漏的将他的泪水舔了个干净,直直舔到眼角··斯人已去,活着的人却还得忙碌下去。
英娘她爹因意外杀人被衙门拘了进去,虽不致死,但八年十载的牢狱生涯是免不了的··她娘哭哭啼啼,逢人就说起自家的事,惹得别人见着这位祥林嫂就绕道走,她见邹仪和青毓不知怎地有些发怵,倒是不敢在他们面前哭诉。
英娘年纪太小,不是喜丧,不敢大办,更何况他们家的顶梁柱进去了,她娘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捱下去愁得嘴角燎泡,更是不愿意铺张,只订了口薄木棺材——不多不少,刚刚好将英娘卡进去,一件寿衣,一个花圈,又因为夏天,怕尸体腐烂发臭,也没守灵直接就下葬了。
她娘守着老祖宗的规矩,孩子不满十岁,不得入祖坟,本意是随意寻个山头埋了,蒋钰看不过眼,掏出一大笔钱,请人看了风水,寻了个风水宝地·又烧给她许多精致玩具,漂亮衣裳,美味零嘴。
正逢英娘三七,邹仪三人并蒋钰去瞧她,三个男人隔了段距离,看着蒋钰蹲在那座崭新石碑前安安静静的烧纸钱··那可真是个好天气,天空是粉蓝粉蓝的,正是现下坊间最流行的颜色,大街小巷爱美的姑娘都穿着这身嫩得掐出水的蓝,草地绿得流油,忽然卷成一片油亮波浪,原来是一缕凉丝丝的风携着甜蜜花香,悄无声息的来了。
邹仪看着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青烟,忽然扭头去问青毓:“你信佛吗”·青毓愣了愣,显然觉得邹仪的问题十分滑稽·他摸了摸自己油亮的脑袋:“不信。”
邹仪显然被逗笑了,露出二十天里第一个笑容:“那你做和尚做甚么”·青毓实话实说:“为了混口饭吃·”·东山却似是十分吃惊的瞥了他一眼:“师兄,今早上的时候我还见你在念超度经文呢。”
青毓有种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他恶狠狠瞪了小师弟一眼:“就你话多·”·东山可怜巴巴一缩脖子,他现在已经有了经验,立马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邹大夫,果不其然,邹大夫叹了口气,去牵师兄的手,三两句话就将他哄得心花怒放不分东西,早把自己的小过错给忘了。
邹仪说:“你不要老是凶他,也亏得他脾气好,要换了旁人,就等着天天打架吧·”·青毓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邹仪又微笑起来,轻声细语地问:“哎,你刚刚不是说不信佛的吗,怎么又偷偷摸摸的替人家超度了”·青毓拧了拧眉毛:“谁偷偷摸摸的,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然后才压低声音道,“我确实不信佛,可是我信命。”
邹仪听了不禁抖了抖睫毛,抖下一簇光来,他好笑的扫他一眼:“你这样的人,会信命”·青毓点头:“当然·不信命的人,都死了。”
邹仪:“怎么说”·青毓道:“你知道信命是怎么回事吗”·邹仪摇了摇头··青毓突然笑了一声,像是有点害羞似的,然后在旁人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儿又敛了笑容,格外深沉的看了他一眼:“何为命命者,力所能及处,由我;无可奈何处,由天。”
邹仪愣了愣,就听青毓柔声道:“我不想她死,可我做不到,所以我拜佛·佛的本质与花草树木、飞鸟鱼虫没甚么区别,能圆我未了心愿的,都行·”·邹仪问:“那怎么不拜山间草木”·青毓轻快的笑了起来:“因为我在心里给它们排了个号,还是佛祖信用度比较高。”
这俏皮话逗得邹仪不禁微笑起来··青毓牵起了他的手,手指一根根挤进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早劝你出来,不要闷在屋子里,是不是心情好多了”·邹仪点头称是。
青毓道:“那明天我们还出去爬山,怎么样再走之前将这里好好逛个遍·”·邹仪没有说话,青毓便当做了默认··这时候蒋钰烧完了纸钱,走到他们面前,第一句话便是:“兰娘知道了。”
话音刚落,邹仪就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他不动声色的挠了挠青毓的掌心,这才叫他放松下来··青毓问:“她怎么知道的”·蒋钰苦笑起来:“还有七日就要行刑,她几次问我能不能叫英娘探监,都被我挡了回去,上次去看她,她说做了个梦,正梦见英娘没了,她们姐妹心意相通,我哪里瞒得住。”
这次沉默的时间又更长了一些,还是邹仪先开的口:“兰姑娘她……还好么”·蒋钰张了张嘴,花了好大劲才成功组织了措辞:“有人时刻看着,床浇了铁汁搬不动,碗换了摔不坏的铜碗,饭菜也下了安神药物。
这些都还好,只是头发白了大半,精神不行·”·东山似是吃了一惊:“头发白了”·蒋钰似是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她觉出英娘没了后我受不住逼问就逃开了,过了一日去看她,白了大半。”
这话说完,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还是青毓回了神笑了笑,把气氛给活络起来··几人算是有搭有调的一路说着话下了山,邹仪他们已经不在苏家呆着,在镇上租了客栈,邹仪同青毓一间房,邹腊肠同东山一间房。
邹仪请蒋钰在客栈大堂吃了酒菜,蒋钰心里头难过,酒不过喝了两小杯就醉倒,醉了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还要跳舞脱衣裳,把三人吓得够呛,叫来了蒋家下人将她带回去安顿好,三人都是满头大汗。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几人见天色不早,便都上了楼,喊来热水洗去身上的臭汗,邹仪今日的酒喝得并不多,可被热气一蒸,那酒劲都上了头,熏得他四肢格外绵软,几乎闭眼就能睡着。
青毓从隔壁间回来,一见他那副小鸡点头的模样又吓了一跳,哄着他擦干了身子,将他用被子一裹,丢到床上·自己也跳进去潦草洗了个澡,轻手轻脚回床上时邹仪已经睡熟了,歪着头还像小孩似的砸吧几下嘴。
青毓揩去他的口水,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美人睡相,虽然睡相不佳,但因邹仪底子好流口水也流得赏心悦目,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却不是翻身上床,而是套上鞋,悄无声息地往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帖子又被吞了,失而复得再失,人生真是充满刺激·第66章 第六十六章·青毓半开了窗,秋天的夜风比夏日要凉许多,激得他身上一层鸡皮疙瘩,他拢了拢胸前的衣襟,正踏了一只脚到外头,不知怎地,忽又抬起头朝床的方向瞧了一眼。
邹仪睁着雪亮眼睛,直直的同他对视··他在惊吓之下,险些从窗子上跌出去··虽然及时转动了身子,但腰还是结结实实的磕在窗槛儿上,他收回了腿,一面两手揉着腰哎哟哎哟的吸气,一面恶狠狠的瞪着邹仪。
邹仪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掀开被子走到他身边,轻轻的在他腰上摁了两下:“怎么,伤的厉害么”·青毓恨声道:“大半夜的,吓你相公做甚么”·邹仪听到这称呼也只是挑了挑眉毛,居然意外的没有追究。
他低低笑了一声道:“你这可算是恶人先告状了,这三更半夜的,背着我要去哪里”·邹仪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青毓便顺水推舟往他身上一靠,状若无骨娇柔做作地道:“去偷腥呀。”
邹仪面上不变,毫不客气的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厌恶道:“别油嘴滑舌的,你以为你的心思我不知道么”·青毓沉默片刻,忽将面上的笑敛去,轻轻推了把邹仪:“去榻上说话,再这么站着腰吃不消了。”
邹仪依了他,还在他身上放了个软垫,这才重新开了口:“你偷偷摸摸去外面做甚么”·青毓笑了笑:“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何须来问我。”
邹仪眨了眨眼睛,睫毛好似两把小刷子,浸满了雪白的月光,轻轻一眨,正巧刷去了他眼中的神情·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晚上你在酒里下了安神的药,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在浴桶里就要睡着了。”
青毓不说话,邹仪看着他,又道:“你不肯说,偏要我猜,那我就来猜猜看·三更半夜,偷摸出门,你是要劫狱对么”·青毓的瞳孔缩了缩,他仍是没有说话,但脸上突然出现几分放松的笑意,他将头在邹仪颈窝上蹭了两下:“知我者,满谦也。”
邹仪被他这幅态度弄得心烦意乱,推了他一把:“够了坐直了好好说话你要劫兰姑娘的狱,我看今日蒋钰不过喝了几杯就醉醺醺的,装疯卖傻,显然是要我做她醉酒的人证,实则她清醒得很,你们两个里应外合去劫狱,对不对”·“是。”
邹仪突然笑了:“真辛苦你们布置了一场戏,”他陡然压低了声音,“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反对呢”·青毓反问:“那你支持我们吗”·“不。”
青毓也笑了:“因为我也了解你,满谦·就像你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去劫狱一样·”·邹仪看着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其实之前在山上你同我说的那番话,我就觉出问题来了,只是心里偏存了几分侥幸,觉得还能再等一等。”
青毓微笑道:“我在山上说的话怎么了哪句出了纰漏”·“就是那句‘命者,力所能及处,由我;无可奈何处,由天。
’”邹仪小心翼翼避开了青毓的腰伤,往他身上一靠,一沾上温热肉体被压抑的困意便洪水般袭来,他不得不瞪大了眼捋清楚思绪,“我当时就在想,这话说得轻巧,可偏偏不够通透,甚么是力所能及甚么是无可奈何这条线在哪儿”·青毓揽着神医那截堪比沈约的细腰:“人死了,我们谁都没办法,可人活着就还有一线生机。”
邹仪轻声道:“可她已经被判了绞刑,七日之后就是行刑之时·”·“所以你觉得在那牢狱中的已经不是人,她虽活着,却已经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邹仪听到这番血淋淋的刻薄话不禁皱了皱眉:“我凭得是法,你凭得是甚么”·青毓没有说话,只静静抱着他,邹仪过了片刻反应过来,蹙眉低声道:“你不认这个法”·青毓只答:“恶法非法。”
邹仪问:“甚么是恶法”·青毓却没有接话,反而另起了个话头:“南宋绍兴年间,有歹人辱母骸,受辱之子将歹人交予官府,却得了个轻判,其子不服,愤而杀之,原应处死,但因其情有可原,只降一官。”
“大名鼎鼎的王公衮王先生,”邹仪道,“我知道·可那时有天子,有皇胄,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现在呢现在是层层选拔,选贤与能,早不是咱们九州的那一套了。”
青毓嫌邹仪屁股肉少硌骨头,将他打膝弯处抱起,调整了姿势,确保每一瓣儿屁股都能对准一条腿,邹仪被这个姿势弄得羞赧,正挣扎着准备下来,就听青毓嘶了一声,他想起他的腰伤,不敢动了。
·青毓便趁机搂得更紧了些,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这才开口:“本质上又有甚么区别呢,都是因为法负于人,不得已乱法犯禁,幸而绍兴一案法外有情,否则凶手逍遥法外,受辱者反受牢狱之灾,岂不是不公平得很”·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却沉默着,月亮逐渐升了起来,从屋内往外看那月亮端端正正的嵌在窗子围出的一片墨色天空里,天很黑很黑,就像女人酸凉的发丝,衬得月亮很亮很亮,就像一金灿灿的果盘——这两者本没有甚么关系,但在这样的夜里,它们不约而同的都显得美而冰冷。
过了好一会儿邹仪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掀开眼皮扫了眼屏息凝神的青毓,却是固执地继续问:“你说恶法非法·甚么是恶法”·青毓没有吭声。
邹仪忽然低笑起来:“答不出来是不是法是甚么,恶法又是甚么,一个‘恶’字千斤重,谁沾上了都得皮开肉绽,所以定的时候需要分外谨慎。
可这又是谁定的呢你定我定他定不服打一架”他笑着摇了摇头,“早不是这么蛮不讲理的时候了。
要说是举手表决,偏大众最易被诱导,还记得金蜜岛的事情吧,过度自由导致民主的泛滥,绝不是长久之计·”·青毓面色平静如水,他淡淡扫了邹仪一眼,轻声道:“你想说甚么”·邹仪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也顾不得这个别扭坐姿,转过去同他对视。
邹仪的眼睛是真的漂亮,就像两颗熟得恰到好处的葡萄,黑得发紫,黑得发亮,皮薄多汁让人恨不得扑过去啄一口··青毓被这漂亮眼睛夺了心神,直到它的主人开口他才想起两人还处在争执的当儿。
邹仪说:“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我要驳倒你的观点罢了·乱世之中,总有些荒唐律法,不过不能持久,很快就被推翻了·这是恶法,我认·可这个岛的情况同以往都不同,一个成熟而健全的律法,有漏洞,但不该因为一点过错被全然推翻。
这案子举国瞩目,不能开了个乱法的先河,若是开了,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人有隙可乘,只要有理便能凌驾于法之上,律法也就废了·”·青毓道:“就好比养孩子,总归是开导教育为主,而非一味打击,是么”·“是。”
青毓突然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来·他五官深邃,浓眉大眼,这么陡然一笑并没有让他显得和蔼可亲,反倒更添了几分邪气··邹仪自然是不怕的,只是许久不见到他这样的笑,心里头咯噔一下,升起了浓浓的不安和疑惑。
青毓微笑道:“满谦,你知道为甚么人人都向往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大侠,却没有一人能将这行当老实做下来么”·邹仪眨了眨眼睛,困意越发浓重了,他脑子像是一团冷了的浆糊,搅不动,转不过弯儿,不明所以。
青毓见他发髻有些散乱,干脆一把扯下,让发丝铺了整张背,自己伸出手指绕他的发丝玩儿:“大侠快意恩仇,在客栈喝酒吃肉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杀了人,一,得负人命官司;二,即便他没杀人没伤人,总损坏了桌椅碗筷,要赔款;三,即便大侠手段高超,东西也没弄坏一分一毫,总吓到了在旁儿一同进食的食客——做大侠这样辛苦,怎么都讨不到好,为甚么还人人要做呢”·邹仪瞪大了眼睛。
青毓低笑起来:“因为我是从理的角度来说的,而人们心神往之的大侠,是情中的大侠·”他看出来了邹仪困得不行,又换了个姿势,让他脑袋贴在自己胸口,手指插入乌黑发丝中,从根部一直捋到发丝,邹仪舒服的奶猫一样哼唧了两声,青毓柔声细语道,“满谦,上到国是,下到琐碎,凭得是理,可人,明知道诸事靠理,偏最喜欢靠情。”
邹仪贴着他滚烫胸口,听着如雷心跳,迷迷糊糊只觉声音忽远忽近,好不容易听明白了,他强撑着撑开眼皮,呵斥道:“今日你杀我一人,明日我杀你一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要是人人都这样,天下岂不是早乱了套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懂得克己,不然同畜生有甚么区别,不如早脱了这身鲜亮衣裳的好”·虽然气势汹汹,可青毓知道他早该睡着,现在硬撑了许久,已然是强弩之末,因而丝毫不在意的他的怒气,执起他的手吻了吻手背,温柔道:“当然当然,大多都会克己,不然哪还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只是满谦,你也不要忘了,克己复礼提了几千年也没做到,人毕竟是人,有些时候,西北的一场大战死伤还不及自己一次小小牙痛·”·邹仪的烦躁来源那蠢蠢欲动的睡意,这让他的思维迟缓,他总觉得有甚么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正半闭着眼,一面同困意做斗争,一面细细的将之前的对话捋一遍,忽听见青毓说的话,猛地睁开了眼,困意都被激得不翼而飞。
他知道他一直忽略的,一闪而过便被抛在脑后的是甚么了·青毓所有的话,都在遥遥指向一个方向,而现在,这个答案呼之欲出:·投影··投影的根源来自于自爱。
哪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诸多争利,头破血流,不过是叫自己过得更好些·人爱自己,当他看到一个同他极其相似的,却楚楚可怜毫无依靠的人,他总会将自己当年狼狈的模样投影到那人身上。
即便面对着刑法,即便明知道不能这样做,可偏偏克制不住,过往的自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无依无靠、一无所有,这时候他朝你伸出了手,你怎么忍心拒绝呢·你怎么忍心拒绝当时那个卑微的、悲惨的、无力的自己呢·你怎么忍心拒绝当时万念俱灰,在心中无数遍乞求希望的自己呢·青毓不单单是为了救兰娘,更是为了救自己。
这是他心中求而不得的心魔,已经在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平日里瞧不出来,唯有出现一滴甘露的时候,立马破土而出,吸干了所有的理智,以破竹之势长成参天大树。
邹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偏青毓还要在一旁轻描淡写的添一把火·他说:“满谦,为了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天下之势,就必须得牺牲无辜的人么”·第67章 第六十七章·第六十七章 ·邹仪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说甚么。
换做以往,他大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称“是”··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可现在,他爱的人就在他的面前,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眼睛这样的亮,好像一柄短而快的匕首,没有察觉间就已经捅到心里。
·青毓望着他,眼睛像一潭深且幽静的湖水,只瞥见湖面的纹丝不动,不知下面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在透过兰娘的皮囊,用兰娘的口问他:“如果把她换成我,你会怎么办”·如果把她换成我,你还会为了‘不开乱法的先河’这个可能性,牺牲我吗·邹仪嗫嚅着嘴唇,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青毓的脸,他想开口安慰,但当他触到青毓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两个太像了··青毓和兰娘,太像了··他们都在一个对他们漠不关心、甚至把他们作为牟利工具的家庭里出生生活,他们都忍受着师长对他们的不公待遇,他们都受到了律法、世俗情理的压迫——青毓后来那么钟爱吃肉,难道不就是因为记着当时那个一口都没有吃到的肉包吗·他以为他忘了,他以为他长大了,他以为他变得无坚不摧,他以为他变得所向披靡,可他其实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和尚,那个一口肉包都没吃到就被打得死去活来,险些被师父师兄吃掉的小和尚。
那是他一辈子躲不开、逃不掉、甩不去的梦魇,现在他又重历噩梦,惟一的区别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让他不伸出手去拉一把,太难了··太难了··青毓就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儿一样,近乎固执地问:“为了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天下之势,就必须得牺牲无辜的人么满谦,回答我。”
邹仪闭上了眼:“你何苦试探我·”·青毓咬了咬嘴唇,将嘴唇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我想知道·”·邹仪狠狠的拧起了眉毛。
这对他来说,也是太难了·一边是他父亲拿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信了多年,摔了不知多少跟头,跌得头破血流都不曾改过的大义信念;一边是他爱的人,是能叫他想起阳春三月、山中清风、鸟鸣花间,一切美好事物的人,是要和他共度一生、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人。
他必须得在他们之间做出抉择··邹仪闭着眼,眼前的一片漆黑中突然浮现出了他爹的身影,脊背挺拔,利如古剑·他突然明白了他爹那笔挺的脊梁骨上,压着多少的血和泪。
他们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就有羁绊牵挂,就有私心偏倚·大道理谁都明白,之乎者也谁都说得顺口,可当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真真切切明白甚么是切肤之痛·为甚么是我呢为甚么是他呢为甚么是她呢为甚么是我爹娘呢为甚么是我兄弟姊妹呢为甚么是我的孩子呢为甚么是我的爱人呢·如果他们做错了,还可以努力劝服自己,但他们并没有甚么过错,他们是逼不得已、走投无路之下做出的选择,没有任何人能责怪他们,可偏偏却要他们的命。
这时候,你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送死呢·这时候,那些烂熟于心的大义是多么轻浮,它们不能果腹,不能遮体,不能避雨,甚么都不能也就罢了,还要去阻拦他伸出援救之手,要把他至亲至爱的人生生推到黄泉路上,叫他们去死·邹仪猛地睁开了眼,眼里有一掬水光,这要换做平时,青毓早心疼得不得了,搂在怀里没有原则的好声安慰了,可他现在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不为所动。
邹仪也静静抿着唇,同他对视··青毓屏息凝神,听着自己的心脏狂跳险些要将胸口捶出个洞来,就见邹仪微微偏头,让发丝挡住了一线目光··他心猛地一缩,还没有分辨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觉得不妙,就听邹仪轻轻开了口,声音轻得不能吹起一片羽毛。
他说:“对不起·”·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青毓浑身一僵··邹仪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他们俩完了··他们这种关系,不带利益纠葛,本就比旁人脆弱许多,全凭着一腔爱意和纯粹信念,可他们的信念在这里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心中已有隔阂,又怎会长远·青毓搂着他的手臂陡然松下来,他道:“你……”甫一开口就哑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忙咳嗽两声才道,“你没甚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满谦,你已宽待我许多,我该谢谢你才是。”
这语焉不详的话听得邹仪心惊,邹仪忙去捉他的手,却忽然被横打抱起,在他反应不及的当口丢上了床··虽然床上有棉被,但还是摔得后背闷痛,他被摔得七晕八素,等缓过劲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双手绑于脑后,被拴在了床头,青毓拿着他的腰带,面有不忍,但因他背着光,面上的不忍神情似乎也朦胧起来,朦胧得叫人以为是在做梦。
青毓向前一步,用腰带封住了他的嘴,在脑后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若是明日我没回来也不必担心,我已知会过店小二,早上会来敲房门·”·邹仪死死的瞪着他,瞪得呲目欲裂,口中不住发出呜呜之声,青毓的手指在他脑后的结处按了按,到底还是没解开,而是俯身隔着布条吻了吻他的嘴唇,吻得即虔诚又小心,还带着点儿卑微。
“对不起,”邹仪听见他轻得仿若耳语,“我实在是不能见死不救·”·邹仪恨恨的瞪着他,见他要走,突然伸出脚勾住了他的腿,青毓回头,被他这幅不讲形象的模样逗笑了,用手拨开,快步走到他脚够不着的地方,这才慢吞吞回了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将他细细的连头发丝都描摹在脑海中之后,他毫不留恋的打开了窗,抬腿欲走,却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开始只一声,之后便连续起来,密集得好似夏日的雨点··他猛地回头,就见邹仪正用头撞床头,那床头柱子是木头做的,被他撞得砰砰作响,青毓那瞬间觉得心脏被狠狠捏住了,他几乎是飞奔过去的。
他一把将邹仪脑袋牢牢按在自己怀里,见他额角上的一片红痕,心下更是难受,颤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却笑了一笑,眼底浮现出一片狡黠的光,然后“呜呜”两声,示意他解开腰带。
青毓迟疑了一瞬,还是松开了脑后的结··邹仪的嘴得了自由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走·”·青毓浑身一震,到底还是苦笑道:“我要是走,有的是法子,你哪里拦得住”·邹仪却不反驳,反道:“是,你要是真要走,将我一掌敲晕了,我也没有办法。
可你偏偏舍近求远取了这么个麻烦法子,想来心底也是存了纠葛,盼着我将你留住·”·青毓虚虚的将手罩在他嘴上:“我有时候真是讨厌你这张嘴,把甚么话都说明白了,不给人一点活路。”
邹仪:“我怕说一半留一半,会错过许多·”·青毓沉默片刻,将他身上的被子拉了拉,拉至肩膀:“不和你说了,已经比约定时刻晚了一刻钟,我得走了。”
说着捧起邹仪的发,将他发丝捋顺了,轻轻放在胸前,露出雪白脖颈:“这回可是真的,你再不能叫我回来·”·邹仪垂着眼睛,呼吸绵长,似乎是睡着了,唯有轻轻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还清醒的事实。
青毓举起手来,深深吸了口气就要下手,忽听邹仪带着哭腔哑声说:“我爱你·”·他的手在空中,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了··青毓俯下身,拨开他面前的发丝,露出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邹仪的桃花眼正轻轻弯着,看上去格外深情。
这神情还不是普通的款款深情法,而是尖锐的,似钩似刀,笔直捅进他心里的深情··青毓捧着他的脸,低声道:“我也爱你·”·邹仪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既然爱我,就别去。”
青毓摇了摇头:“不,我不能不去,如果你爱我,就让我去·”·邹仪恨声道:“不要用爱的名义来伤害·”·青毓吻了吻他的眉心:“我没想这么做,你明白的。”
说着用手指摩挲了下他的嘴唇,然后举起手来,敛去了脸上柔情似水的神情··邹仪看着他那只高高在上的手,简直恨得咬碎了牙,他几乎是失声的叫喊起来:“青毓你给我住手你明知道自己是错的为甚么还要错下去你不是苏兰你永远不是她,她也绝不会是你你明明不是要救她,你明明就是为了圆自己的为了心愿,拿甚么别人做大旗”·青毓的身体僵了一僵,邹仪借着这个机会撑着身体从床上立起上半身,一下子撞进他的怀里:“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么这不是那个礼教崩坏、妖魔横行的崇永年,这里国泰民安、时清海宴,不会有人要来吃了你的,你不要怕好吗,”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近乎小心翼翼,“你有我啊,你不是当年那个甚么都没有的小孩了,就算他们真的要欺负你你也有我啊,我爱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么”·说到后来邹仪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的胸口有浓烈的要将胸口烫伤的炽热情感,可偏偏被口舌一拦,吐出来的只有苍白··于是他便不再说了,他用头轻轻蹭着青毓的头,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像只无法言语的兽,表达着自己心底满腔的怜惜和爱意。
青毓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还是脖颈一凉才把他的神智拉回了神,他感受着邹仪的体温,邹仪柔软的发,这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偏头,看到了泪流满面的邹仪,他又看到了他那双含钩带刃的桃花眼,可他发现自己竟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的让它捅进心里··因为他发现钩子的头上不是尖锐的倒刺,而是邹仪鲜灵活跳的心··他还有甚么不放心的呢··他轻声细语的哄邹仪:“闭上眼,我帮你把泪舔干净。”
邹仪顺从的闭上眼,青毓却愣住了,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还是邹仪不安的睁开了眼,他才回神,笑着凑过去,探出舌尖,果然如之前所说,将泪水一滴不漏的舔了干净。
他舔尽了泪水后没有离开,而是细细描摹着眼皮下的圆润眼珠·舌尖稍稍使力,便能感受到眼珠不安的轻颤,他轻笑了一声,安抚的在眼皮上打了个转儿,顺着往下,舔过挺拔鼻梁,一直到了两片薄唇,邹仪微微启开,便被他乘虚而入,吻了上去。
邹仪以为他的诧异来自于自己的顺从,可青毓其实诧异的是自己··因为他奇异的发现,当他看着闭着眼,安安静静等待自己的邹仪的时候,他盘踞在心底的那口怨气突然烟消云散了。
他的心魔,他是知道的,他曾经无数次设想它会怎么消失,也有可能一辈子到死都在,但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突然间烟消云散了··——就因为遇到一个人,于是在经历了暗无天日、心如刀绞、险些要了命的苦难后,还能发自肺腑的说一句:上天待我不薄啊。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气喘,虽然嘴唇分开了,但又都舍不得分得太远,邹仪几乎是黏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问:“还走吗”·青毓有了闲力,故意存了逗弄他的心思,微笑道:“走。”
话音刚落就觉怀中的身体一僵··他立马舍不得了,准备说实话,却觉腰间一痛,不受控制咚的一声摔到了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邹仪还抬着那只踹他的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滚。”
青毓连忙爬起来,死皮赖脸的将人箍在怀里,伸手解了束缚邹仪双手的布条,把吻在手腕处落了个遍,缠绵黏糊的邹仪都受不了,这才停下啄吻,将被子一掀搂着人睡觉。
说是睡觉,一晚上两人都没睡着··邹仪翻来覆去,青毓虽闭着眼呼吸绵长,可邹仪用眼角余光瞅着他,莫名的就是知道他睡不着··待天将亮的时候才算有了些许困意,半睁半闭的睡了会儿,天全亮了楼下的吆喝迎客声也逐渐响起来,被搅得无奈只能下床。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两人并东山和邹腊肠都下了楼用早饭,东山昨夜听到了些动静,但不好插嘴,便一心一意的喂邹腊肠,给它备了碗热腾腾的肉粥··邹腊肠将粥碗舔了个底朝天,然后便屁颠屁颠跑去舔邹仪的手,将他手舔得一阵黏糊,待邹仪伸手要去摸它的时候,它却呲溜一下逃了,颇有欲拒还迎之风。
东山眼酸地道:“我日日好吃好喝供着它,这个小畜生却是一点儿都不将我放在心上·”·青毓眼疾手快捉住了这只油光水滑的小畜生,将邹仪被舔的黏糊的手在它皮毛上蹭了蹭:“你以为它来做甚么不过是要个擦嘴的地方罢了,它不蹭你,就是优待。”
邹腊肠虽然迫于淫威不敢咬人,但瞪着炯炯有神的大眼,喉咙“呜呜”有声,显然是把青毓作为不共戴天的死敌,邹仪瞧不过眼,抽回了手,用帕子擦了,拨了一小碟腊肠给它:“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和只狗都要计较。”
青毓笑了一声,正待反驳,却听门口一阵脚步声,在众人轻快的步子里格外明显,他皱眉往门口看去,就见蒋钰走了进来··她面色发白,眼底浮肿,眼中带血,显然是没休息好。
发髻有些乱,衣裳也有些皱,看上去好像平白老了几岁·人的青春年华真是脆弱得很··她来到邹仪他们这桌,也不说话,径直坐下,青毓心有愧疚,便亲自动手给她盛了碗白粥,她低声谢过。
东山和邹腊肠都敏锐的嗅出气氛的沉闷,都缩着脑袋喝粥不说话,东山对着光亮粥碗照自己的圆脸,就听邹大夫开了口:“蒋小姐,重刑犯允许探监么”·蒋钰愣了愣:“甚么”·邹仪低下头去:“六日后便是行刑之时,兰姑娘对我有厚恩,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她。”
蒋钰咬着嘴唇,直把嘴唇咬出个深深牙印,这才小声道:“我试试·”·第二日便有了结果,可以探监··蒋钰一大早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探监时间却在午时,三人忙着收拾些爽口小菜,想叫她在走前吃顿好的。
蒋钰看着三人忙碌,心里头一阵一阵的难过,终究还是开了口:“别了,她不吃的·”·邹仪一愣,朝她看去,她深深的埋下头:“她吃不下甚么,你们拿去了也是糟蹋。”
邹仪顿了一顿,温和道:“这么多菜,她或许总会捡几筷子,这便是赚了;即便她一口不吃,也能让她知道有人挂念着她,这是我们的心意,同吃不吃无关。”
蒋钰见他说到这份上便不再说,只沉默的注视着几人前前后后忙碌身影··将近午时的时候,青毓和东山各提一个五层的大食盒,随着蒋钰往里走··之前蒋钰说的话,东山是听见了的,可他虽然听见,却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在心尖上掠了一掠,并不当真。
他想:“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能在一夜间白了头发呢,又不是话本上的故事,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邹大夫也没有见过·”·他一面走,一面想:“马上就能见着她了。”
他一想到能见到兰娘,心里就泛起一阵紧张的甜蜜,然而紧接着,她即将死去的事实又让他热泪盈眶··他这么边走边想,竟不知路途长短,倏忽间便到了,狱卒客客气气对蒋钰说了甚么便悄声离开,蒋钰率先推开门,只听吱呀一声,东山定了定神,猝不及防的和兰娘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怔了怔,握着食盒的手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像肉的海浪一样抖动起来,刚开始只是小幅度的抖动,然后越抖越大,越抖越大,像涨潮的海水浪扑到了最高点——他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兰娘的头发,白了大半,偶有黑发夹杂其中,正是个知天命的年纪该有的模样··她的面孔迅速的衰老下去,两颊深深凹陷,以至于颧骨深深的鼓出,浑浊的眼珠也鼓出,正是老态龙钟像口痰似的黄色。
她脸上没有多添一份皱纹,可却偏偏叫人觉得她已经老了·老得马上就要死了··蒋钰接过了东山的食盒,将那食盒打开,细致的一层层摆好,柔声细语的蹲到她身边,问她:“兰娘,吃饭吗”·兰娘不说话。
蒋钰见怪不怪,径自挑了一筷子菜,送到她嘴边,轻轻一捏她下颚,毫无阻碍的便张开了,兰娘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下去··蒋钰见她吃完,又挑了一筷子,她倒是很细心,每喂一口都是不同的菜色,加上青毓手中的食盒,便是每菜喂一口也能喂个半饱,蒋钰见差不多了便收拾了食盒,叫他们放到外头去。
邹仪和青毓都直直的杵在那儿,不出声,一时间牢房内只有东山嚎啕的哭声··蒋钰对兰娘说:“邹大夫和青毓大师、东山大师都来看你了,你要不要同他们说说话”·兰娘眨了眨眼睛。
蒋钰看着她浑黄的眼珠,好像金鱼般鼓起,那眼睛一直都在看向一个地方,穿过了栏杆,穿过了泥墙,穿过了山石,一直飞到英娘小小的坟堆上··她都舍不得眨眼,非得眼睛又痒又疼无可奈何不得不眨的时候,才轻轻眨那么一小下。
蒋钰突然间就觉得很委屈··她一直觉得委屈,这委屈从哪里来,是为谁受的,她不得而知,但她一直熬着熬着,可偏偏今天有旁人在场,她就像个憋着眼泪终于得见大人的孩子,那委屈成倍的涨了上来。
她一脚踹翻了食盒··然后她迅速的蹲下身,使劲的摇着兰娘的身体:“英娘已经死了死了你明白吗,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无论你做甚么她都回不来了就算你死了她也回不来了你明白吗”蒋钰突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算我求你了……你和我说句话吧。”
神游在外的兰娘听到了蒋钰热切的期盼,张了张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好像两片生锈刀片在用力摩擦··“甚么”蒋钰几乎是激动到颤抖的凑到她的嘴边,听她一字一顿,生涩用力地说:“小钰,让我安心的死吧。”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蒋钰那瞬间呆若木鸡,然后紧接着,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内腑被一双大手紧紧捏在一起,像面团似的反复揉搓,她哆哆嗦嗦地说:“不我不许我绝对不允许你站起来,我带你走,我们逃出去,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你要是想英娘,我带你去看她,我们可以搭间屋子在她身边,日日夜夜守着她——”·兰娘伸出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蒋钰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小钰,”兰娘咳嗽两声,将喉管里的灰尘给咳干净了才继续道,“我问你,外头对我这件事是不是议论纷纷”·蒋钰点了点头。
“报纸上,是不是将英儿受的龌龊事也登得一干二净”·蒋钰颤抖着,点了点头··兰娘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突然闭上眼不说话了。
蒋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还有呢你还想问甚么这样就没了”·兰娘半睁开眼,冲她笑道:“年关举行大会,一定会将这事作为提案提上去的。
我当初曾想豁出脸去,告发何霄,可惜那时太小受了他的哄骗说是自愿,算不得□□;孩子才几岁,一颗糖就能骗得她心甘情愿去上床,他就是钻了律法的空子;现下这事作为提案提上去了,若是能顺势修改了律法,不知免了多少孩子的苦难。”
蒋钰却不依不饶的攥紧了她的手腕:“你在胡说些甚么旁人跟我们有甚么关系,我只想救你你凭甚么非死不可你做错了甚么上天这样不公,还管他甚么律法,都是狗屁”·“小钰”兰娘几乎可以说是严厉的喊了她一声,刚喊完这一声就咳嗽起来,面上一阵病态的潮红,她反手抓住了蒋钰的手腕,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蒋钰看她眼中含着一点热泪,嘶声力竭道,“我要是不死,英儿死不瞑目啊”·蒋钰只觉一桶冷水兜头盖脸泼了下来,将她一腔热血冻成了冰渣子。
她知道她的言外之意,现下的舆论风向一边倒,只要苏兰死了,那么同情心会达到顶峰,年关大会提出修改律法,就有极大几率通过;可她要是逃了,人们在同情之余,也会在心上给她记一笔,那么通过律法的可能性就大打折扣。
她确实是非死不可··不论是从情看,从法看,还是从理看,她都非死不可··可她偏偏不想让她死啊··蒋钰深深的捂住脸,她眼眶干得发痒,竟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偏偏心痛得让她忍不住像虾子一样蜷缩起来。
苏兰在她耳边苍白安慰道:“英儿没了,我本就活不下去,这样刚好·”·话音刚落,蒋钰只觉眼眶像火烧似的灼痛起来,她低低的哀嚎了一声,一颗滚烫的、能将她脸孔溅得皮开肉绽的热泪滚了下来。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兰娘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之后蒋钰同她说甚么她一概不答,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探监时间结束了,蒋钰低声同她告了别,青毓领着哭得抽抽噎噎的东山走近了,俯视着她陌生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邹仪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蹲下来,轻声道:“保重。”
兰娘眼珠转了转,似乎听见了,又好像甚么也没听见··他们并没有停下来看她的反应,说完保重便径自走了出去··东山眼热得厉害,哭得一刻也不停,眼睛本就比旁日脆弱,这时乍一走到太阳底下,秋日的午间太阳火辣辣的大,他觉得眼皮抽搐瞳孔一痛,险些要瞎了,忙闭上眼。
他颤抖着自己湿润的眼睫毛,触目一片鲜红,不由得惶恐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甚么,突然,他摸到一只手,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就在他抓住的下一秒,那只手紧紧的回握住了他。
他任凭那只手牵着他,带他跨过台阶,拐过转角,穿过连廊,稳稳当当的走出衙门,感受一阵暖风拂面,东山这才小心翼翼睁开了眼,就见他牵着的正是师兄的手··东山不禁面上一红。
青毓见他睁开眼的下一秒就十分嫌弃的甩开了他的手:“下不为例,”他说,“我的手是留给满谦牵的·”·东山看着师兄,他好像受惯了风雨,从头到脚都透着股糙味儿,以至于连释放出的善意都那么生硬,偏越是不会释放善意的人,偶尔泄露那么一星半点,越是显得弥足珍贵。
他眼睛一热,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青毓面孔一僵,邹仪皱着眉用手肘戳了他一下,青毓摸了摸自己油光闪亮的脑袋,有点儿心虚,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
之后他们再没去看过兰娘··时间如白驹过隙,不过眨眼功夫,行刑之日就到了·是在私下的绞刑,并不公开,即便这样,各家各局的报纸依旧吵翻了天,逼真得可怕。
邹仪早晨从床上起来,见青毓早已洗漱完毕,正对着昏暗灯光看报纸,他起身去拉开了窗:“这么暗,也不怕眼睛看坏了·”·青毓笑笑,没有接这个话,反而起身去给他盛了碗栗蓉粥:“一直放盆儿里给你温着呢,洗漱过来吃。”
邹仪漱了口,用热毛巾擦了脸,突然兴致大起,将毛巾蒙在青毓脸上,青毓没动,等他揭起来了后才微笑道:“好香·”·说的是毛巾,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邹仪。
邹仪面上红了红,没说话,自己端起粥呼啦吃了几口,眼角余光瞥见青毓看得报纸,有好几家,每份都翻到兰娘处刑的那一面··他瞳孔缩了缩,动作却不曾断,麻利的吃完叫店小二来收拾。
他们当初同蒋钰允诺的是找出真凶就离开,现在虽然找了出来,青毓却绝口不提离开的事·邹仪知道他心里挂念着年度大会的结果,也不催促,陪他一起等着··他吃完饭,理了理衣衫就准备出门去药堂,走到一半又想起甚么似的回头:“客栈太贵,这么呆着终究不是办法。
蒋小姐说是替我们寻了两间厢房,租金便宜,今天我早些回来,到时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也准备出门去码头,听到这话系鞋带的手一顿,复又说:“好。
你等等我,我们一道出门,我送你·”·邹仪立在门口等他,心里却想着药堂和码头正是南辕北辙的两条道,他知道青毓为甚么这么做,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青毓穿戴完毕,携着他的手下楼,一路走了老远,邹仪见差不多哄他回去,他也闷不做声,邹仪只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凑过去啄了两下,两边脸一边一个,这才将偶尔撒娇撒娇起来却不轻易罢休的大孩子哄回去。
这一整天都平平无奇,唯有中午的时候,饭饱之余有几分困意,偏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他正烦躁的起身倒茶,忽然听见了三声钟鸣,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悠远··邹仪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是三声丧钟。
不知是哪户人家,不知是谁,在这个艳阳高照的好时候——归天了··他放了职和青毓在门口汇合,等了一盏茶功夫·蒋钰虽脸色不好,但神情还不算太坏,领着两人就去了宅子。
原来是蒋家的别院,本是给蒋钰的,但她住在衙门的单房里平日没人住,唯有一老妪打扫,便琢磨着租了出去·说是租两间厢房,实际没别的房客,这别院便都归了他们,价钱低得不可思议。
邹仪知道是蒋钰好意,没有推拒,只道了几声多谢··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兰娘和英娘的死就像投入湖中的小石,只溅起了一丝涟漪,现在石子沉底,风平浪静。
只是随着年关将近,她们的事又被提起来,却是和是否要修改律法一道提起,还有许许多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她们的事只能占豆腐干大小的版面··即便这样也是叫人极高兴的,他们有空,便辞了老妪,邹仪和青毓都有了看报的习惯,晚上回来吃了晚饭,一人在灯光下洗碗筷,另一人念报纸给他听,东山扫扫地擦擦桌,逗弄逗弄日益肥胖倜傥不再的邹腊肠。
邹仪小心的用剪子将报纸上有兰娘事段的都剪了下来,存在一个果盒里,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便起来翻一翻··终于,举行年关大会的日子到了·日子定在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早上公布结果。
外乡人没资格进去,连本地人都得层层选拔挤进去,他们就守着报纸,查看最新的消息··除了看报,别的也不含糊·药堂和码头总算是忙完,家里的年夜饭却要准备起来。
去年一人断了腿,一人摔了个半身不遂也就罢了,现在三人都有手有脚,还有间大院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家了,马虎不得··邹仪断断续续的买了鸡、鸭、鱼,养着,又起了大早买了新鲜的蔬菜,白汪汪绿油油水灵灵的,瞧着心里就一片舒坦。
他回来的时候青毓也已经起了床,同东山在一块儿扫尘··邹仪眼瞧着,虽说这俩师兄弟不是亲生的,可待久了,总能染上些相同气息,偏偏他们是个例外·青毓手脚利索,力气又大,桌子擦得宛如镜面;东山却空长了一身的赘肉,力气不见得大,动作更是温吞如龟,擦了椅子半天,还是没有将陈垢擦去,被青毓嫌弃的掸走,叫他看着邹腊肠不让它捣乱就好。
东山正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给腊肠顺毛,忽然觉得眼前一晃,他一抬头,就见邹仪微笑着注视着他,他不禁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而感到脸红,但他又细细看了一眼,发现邹仪是善意的微笑,这才放松下来道:“师兄在那边擦台子。”
青毓没好气道:“他早看见了,又不瞎·”·待邹仪走近,他见着邹仪拎的菜篮,不禁叹了口气道:“邹大夫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年三十的菜价不知有多贵。”
邹仪笑了笑,将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既然舍不得便都让给我和东山吃吧·”·青毓忙将菜篮抢过去,冲他翻了个娴熟的白眼,邹仪笑了一声,进了厨房。
狮子头同红烧肉已经炖了起来,鸡拔了毛放了血,正丢进锅里闷着,其余的菜也陆续洗净摆好,只等着晚上下锅,现下三人一狗的头等大事是包饺子··青毓和东山一直跟着师傅流浪,走哪儿算哪儿,时常连日子都分不清,日子过得糙,没有包饺子这种奢侈的闲情逸致。
邹仪亲自和了面,招呼着东山把菜洗净了,交给青毓剁馅儿,不爱大荤,六分白菜四分猪肉,青毓站在灶台上剁馅儿,剁得浑身是汗,大冬天的脱了棉袄,就穿了中衣,还是邹仪走过去好说歹说怕他着凉,招呼着将袄子披在肩上。
至于邹腊肠此狗,因三人不察没了管束,十分活泼的撒丫子作妖,不一会儿就撞翻了俩烛台,正准备继续自己的大业,忽听见厨房一阵可怖声音,它屏息凝神,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在厨房门口瞅了一眼,好巧不巧正撞见青毓神情严肃的剁馅儿——实际青毓没甚么想法,只是他五官深,不笑的时候未免有点邪气——这眼神落在邹腊肠眼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分明就是光头和尚面目狰狞的要剁狗肉·吓得它忙缩到八仙桌底下,一声也不吭,还是晚上吃饭的时候邹仪哄了半天哄出来的。
三人自然是不知道此狗多姿多彩的内心活动,他们和了面,剁了馅儿,正准备包饺子··这里头只有邹仪会,还是个半吊子,包了两个软塌塌的金元宝,幸而青毓机灵,上手极快,不一会儿便包得比邹仪都漂亮了。
他们两人正在教笨手笨脚的东山包饺子,忽听见敲门声,蒋钰背着手走进来了,唇边浮着一抹笑··她先向三人依次问了好,紧接着便开门见山道:“年度大会的结果出来了,报纸印得晚,我先来同你们说:律改通过了,凡是十岁以下的,不论是否自愿,发生关系一律按强迫算,依法入刑。”
她见三人只盯着她不说话,转了转眼珠,低声道:“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何霄租了客栈的厢房说是私会情人,我们查了半响都没有头绪,后来想起掌柜的证词便倒推了思路,果然被查到了,是启蒙班的季晴。”
那日说是何霄对着情儿爱称不断,一会儿心肝宝贝,一会儿情儿,实际上此“晴”非彼“情”,唤的实际上是名字···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蒋钰道:“衙门问了季晴,她同意站出来打第一场官司,年假结束就开始。”
语毕却是一阵沉默,蒋钰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不禁绞紧了袖口,却见青毓突然站起来,只说了一声:“好·”然后拿过桌上的一盘饺子,将它摘进食盒里,递过去,温和道:“自家包的,送你了。”
蒋钰愣了愣,笑着接过,将背在身后的食盒也拿出来:“好巧,我也带了饺子,不过是冬笋虾仁馅儿的·”·青毓爱吃肉,更爱吃些鱼呀虾呀的水产,大抵是以前没吃过,现在使劲补回来,听罢便忙不迭接过,大笑着说了句多谢。
之后几人又围在一起说了几句吉祥话,邹仪留她用午饭,她却赶着回家,邹仪也就没勉强··邹仪还留了个心眼,因东山吃素,于是用过午饭后他将青南瓜擦丝热炒做馅儿,包了南瓜饺子,预备晚上蒸给东山吃。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上,一桌好菜摆上桌,连青毓都觉得有些过于丰盛,对邹仪说:“这么多菜我们三人吃不完怎么办”·邹仪笑道:“那就之后的日子吃剩菜呗,反正冬天,也不会坏。”
和和美美吃了一顿饭,邹仪还往邹腊肠的饭碗里添了几根肉骨头,吃完饭几人围着聊了会儿天,邹仪见东山呵气连连,想来是这几天忙累了,便赶他去歇息,不必一同守岁。
东山走了,大厅里便只剩下青毓和邹仪两个人,虽然这岛国暖和得很,冬日都不必生炉子,但这么偌大的厅堂只有两人,总觉得冷,空得冷,于是便商量着转移阵地,挪到房间里一块儿守岁。
邹仪先去厨房煮了饺子,待他回房,就见青毓已经脱了袄子,倒好了酒,懒洋洋的靠在榻上,像只惬意的大花猫·桂花酒的香味充盈了整个屋子,屋子不大,香味却浓,浓得还未饮就叫人有些醉。
邹仪深深吸了一口,微笑道:“好甜”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将饺子随便一放,自己去摸青毓的脸:“怎么脸这样红,不会是醉了吧”·青毓不说话,却是捂着嘴巴直直的盯着邹仪看。
他一捂嘴眼睛就凸显出来,这人轮廓利落五官冷艳,唯有眼睛留了抹柔情,平日里看不大分明,唯有夜里灯下,被酒气一蒸,方能显出来··邹仪被他看得春心萌动,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还真的醉了大师怎么就这点酒量”·青毓听了这久违称呼笑出了声,抹了把脸道:“也许吧,之前吃年饭的时候就想喝,顾忌着东山这臭小子,结果把我憋狠了,回来就喝了大半坛。”
·邹仪瞥了眼,虽说桂花酒酒性不烈,可也架不住他当水似的喝,况且越猛越易醉··他将小碟子递过去:“正好这有醋醒酒,你蘸着醋吃点儿饺子。”
青毓皱着眉摇了摇头,却是取了辣子碎,蘸着吃了一半饺子··青毓吃甚么都像行军打仗一样火急火燎,邹仪说了几次也改不掉,他早已经吃完,正在啜酒,邹仪却是吃几口饺子饮几口酒。
屋内虽没有生炉子,却暖和得像春天一样,邹仪将筷子一放,舒舒服服的往榻上一靠,心想这日子可真是再妙不过了··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甜酒顺着血流向四肢百骸,让他整个身子都热烘烘软绵绵,一时间竟然连眼皮都睁不开。
这时,他却忽然听见了一声叽叽啾啾,不大分明,好像隔了层薄纱,他也有些醉醺醺的,不确定·青毓显然是也听见了,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邹仪看着他的背影:“你去干甚么”·青毓道:“看看小燕子们有没有冻死。”
邹仪诧异的瞪大了眼:“现在是冬天,哪儿来的燕子”·青毓道:“这儿的冬天太暖和了,前几日我就见房檐上有燕子窝,只是一直没见着活物,还以为它们走了呢。”
说着就要推开门去··邹仪见他走路脚底打飘,哆哆嗦嗦的画着半圆,忍不住一拍软垫,哈哈大笑起来:“你别走了,”他说,“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把人家吓着了可不好,大过年的燕子也要安生。”
青毓回头瞪了他一眼,手扶着房门,歪着头一本正经的思考了片刻,然后拧了拧眉毛,不情不愿的关上门往回走··邹仪瞥了眼门外或有或无的燕子窝,又瞥了眼晃悠悠走来的青毓,突然不知怎地,竟想起了一句诗。
那是他年少时候绝不会想起的诗··那时候他不喜欢,觉得它们即俗且腻,唯有大浪淘沙、纵马高歌、塞外独酌才是上品·可他年纪大了,却越发喜欢起那些俗诗来。
俗得好,俗得妙,俗得贴心窝子··那句诗正是:·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作者有话要说:·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冯廷巳《长命女·春日宴》·你们猜下章开车吗·合、病木万春·第70章 第七十章·青毓走近了,在灯下赏美人,这灯下的美人如水中月,镜中花,总有点儿不可捉摸的朦胧美,似乎随时都会羽化登仙,他有些不安的伸出手,邹仪不闪也不避,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的手去碰自己的脸。
他眼中盛满了笑意,桃花眼一弯,更显出几分狡黠来,青毓瞧着就像是话本里的狐妖,美得不怀好意··他凑过去低声问:“满谦,你在笑甚么”·邹仪抬起头,笑吟吟的把刚才想起的那句诗,一个字一个字的同他讲。
青毓愣了愣,然后突然低笑一声,将人抱起,一把丢到床上,大概想着言不如行,于是也没有说话,只闷头动作··他的吻密密麻麻的落下,很轻,带着点儿孩子气的讨好和淘气,从眉间一直落到嘴唇,邹仪禁不住被这啄吻逗得笑起来,直到他的舌头被人衔住,湿湿热热的吻在一起,他才停下了笑声,沉浸在这个满是桂花香气的吻里。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气喘,邹仪正兀自闭着眼喘气,忽然只觉上身一凉,亵衣被扯开了,露出雪白的胸膛;他长得好,端得是骨肉匀亭,而那肌肤因不曾吃过大苦头没有伤痕,正微微的沁出一掬光来。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虽说是暖和,但到底也算冬天,这么陡然一暴露,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钻了出来,邹仪皱着眉支起胳臂预备起身,却被青毓给压了回去,湿热的舌在他嘴唇处舔了一口,然后如游蛇般往下。
不知吻到了哪儿,他受不住的弓起身子,低低哎哟了一声,然后便摔了回去,只用发红的眼睛瞪着青毓··他发现他们两个一人衣不蔽体可称得上是狼狈,还有一个领子正严丝合缝的贴在颈子上,未免有些不平衡,他喊了声“青毓”,然而青毓大师专心致志干活,不曾听见,他双手又都被这死秃驴压着挣也挣不开,只好用空闲的腿踢了他屁股一脚。
青毓果然抬起头来,哑着嗓子“嗯”了一声··邹仪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趾高气昂道:“把衣服脱了·”·青毓听闻抬头笑了一笑,勾着嘴角满是痞气,这痞气看得邹仪真是春心萌动,压抑住了抬头吻他的欲望,又重复了一遍,青毓却低下头去,敷衍道:“我正忙着,不如你帮我”·邹仪冷笑一声,正准备呵斥,却突然剧烈地喘了一声,险些弹跳起来,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青毓。
青毓笑眯眯的同他对视:“邹大夫可知这天我等了多久,羊入虎口,晚啦·”·邹仪面色通红,不知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别的甚么,他颤抖道:“你——”青毓却又埋下头去,将被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话题捡回来:“你之前不是要脱我衣裳么不脱了”·说着松开了钳住他双手的两臂,邹仪涨红着脸,一时半会儿犹豫不准是该用这双手给他两拳好还是给他脱衣服好,然而犹豫片刻,他还是颤抖着伸出手去,捏住了青毓的腰带。
他的身体早在桃源村的时候就看得七七八八,只是现在比之那时心境毕竟不同,他的指尖粗粗掠过那些伤痕,有浓有淡,有他说得出来武器的有他说不出来的;这些七零八落的伤痕将这具躯体划得支离破碎,甚至看上去有些骇人。
他的胸口蓦地一痛,轻声问青毓:“我是不是差点儿就遇不上你了”·青毓愣了愣,抬起头,突然笑了一声,安抚的吻了吻他的嘴角:“这不都过去了,现在可好得很。”
邹仪还想开口说甚么,青毓却突然擒住了他的下颔,眼珠子一刻也不眨的盯着他,眼睛里有满到溢出来的希冀··邹仪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别过脸闭上眼,默许的咬住了牙。
他感到一个温暖的吻落在他的耳边,轻得像一根羽毛··青毓说:“谢谢你·”·东山之前在码头帮工做得狠了,困得要命,回去一沾枕头就睡着,正埋头大睡,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刺啦声给吵醒了。
他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睛,见是邹腊肠在扒拉房门,一见着东山醒过来就蹦跶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东山身上,也亏得是东山,若是换了个瘦条恐怕被它压得一口气上不来,两脚一蹬就一命呜呼了。
·邹腊肠显然不知道刚才是如此危急时刻,东山花了番功夫把它掀下来,它还摇着尾巴舔着东山那张面团脸··东山愁眉苦脸的同他对视:“祖宗,你要干甚么呀”·邹腊肠蓦地跳下床,用爪子拍了拍门板。
东山摸了把自己油亮的脑袋,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披衣穿鞋,给开了门·他甫一开门邹腊肠就以离弦之箭之势嗖得蹿了出去,东山不曾料到这肥狗居然这样灵活,过了两秒才一跺脚去追它。
邹腊肠虽然被东山好吃好喝供着,但还不曾忘记自己是邹家狗,它闲来无事竖起耳朵听到了邹仪那儿的动静,想起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青毓,直觉不妙,于是直扑过去,东山赶到的时候它正准备扒拉邹仪的房门。
东山跑到它身边,压低声音道:“祖宗,他们都睡了,你别吵人家,回去跟我一道歇息吧·”·邹腊肠充耳不闻,这时忽然听见一声“咯吱”声,并不响,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却十分突兀。
东山愣了愣,邹腊肠也愣了愣,紧接着就听见邹仪压得极低、咬牙切齿的声音:“青毓你个混账东西——啊——”那尾音颤颤巍巍的,紧接着是一阵水波荡漾似的咯吱声。
东山一愣,然后面孔陡然涨得通红,他在邹腊肠反应不及的当儿一把捏住了它的嘴,然后将它往咯吱窝里一夹,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烟似的跑了··邹腊肠不明所以,满腹委屈,被绑进了东山屋内就准备撒泼大闹,然而东山只反锁了门就一掀被子,将自己团成个球,缩在里面不出来了。
它百无聊赖的破坏了一会儿,发现无人欣赏它的杰作,于是不甘又寂寞地停下,找到了自己的狗窝将身子一团,也闭上眼睛睡了··第二日,天光大明··东山昨夜悲惨的失眠了,早上醒来眼里有血丝,看着精神十分不济,他出了门,却见师兄笑容满面的在厨房熬粥做饭。
他本想问邹大夫呢,但转念一想自己脸上一红,就将这话给咽下了,转而干巴巴的和师兄说了句吉祥话··青毓喜气洋洋的也回了句吉祥话,然后不等东山问,先意有所指的看了他一眼道:“你邹大夫在房里歇着,别去扰他。”
东山脸红得好似烂熟的番茄,忙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自己舀了碗粥呼啦呼啦喝了,就钻进房里,再不肯出门··青毓熬好了粥,还将粥碗放在井水里凉了一凉,待摸上去差不多了才端着进了屋,就见邹仪睁着眼望着床帐,看他来了缓缓将头别过去,不说话。
他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将粥碗一放,过去扶邹仪起来,邹仪顺着他的力道起来了,却是瞪着他:“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青毓取了粥碗,舀了一勺将调羹伸过去,邹仪却自己夺过碗勺道:“我又不是大姑娘,自己来。”
青毓似笑非笑勾了他一眼:“昨夜一过,哪儿还有甚么姑娘家·”·这话说得邹仪险些将碗摔在他脸上··青毓见邹仪真的生气,赶忙将人揽在怀里,亲着他侧脸:“事情了结的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你有甚么要置办的没有,我替你去。”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昨晚上的事主要还是你情我愿,所以邹仪其实也没多大火气,听了正事便将它搁到一旁,思索片刻给青毓写了份单子,叫他按照这上面采购。
“那行,”青毓笑着挥了挥手,“你再歇会儿吧·”·邹仪听罢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昨夜确实折腾得有些过分,他靠着软枕,不知甚么时候睡了过去。
又过了几日,东西都操办的差不多,之前蒋钰送他们的船也收拾妥当,蒋钰赶来码头送他们,不由分说的又塞了一小木盒,青毓掂量着沉甸甸的,正准备还给去,她却极机灵的往后退了两步:“别自作多情,不是送你的,是送给邹大夫的。”
说着摆了摆手,毫不眷恋的往回走··邹仪已经上了船,见着她挺拔背影不知怎地突然十分感慨··他一面朝岸上的青毓伸出手,一面道:“果真是不一样了。”
青毓顺着他的力道跳上了船:“人总该长大,长大不是坏事,只是许多人长大了就完全变了模样·”·邹仪道:“初心不改,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难。”
青毓却笑道:“一开始就觉得难因而畏手畏脚,一旦有点儿风吹草动便倒戈,确实是难;若是心一横牙一咬坚持下来了,回过头看看,险山恶水不也就那么回事吗”·邹仪也笑了,却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臂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
他们在海上航行了十多天,元宵节自己煮了碗汤圆,对着朗朗清风、胧胧银月,望着茫茫海色,一览无垠,便想起了张子寿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见识了天下之大浩海之深,知晓了许许多多迥异风俗,经历了或悲或欢难断诸事,唯有悬空明月始终不变,让人对未知的旅途也生出几分亲切来。
青毓之前买了份地图,正对着地图盘算到下一个岛屿的日子,邹仪凑过去问他:“下一个岛是甚么”·青毓答:“杜国·过了这个岛,下一个就是蓬莱了。”
就听邹仪咦了一声:“这个岛国我听说过,记得好像是因……豆腐出名的·”·“豆腐”·邹仪笑了起来,却是对东山说的:“是,你这吃素的可有口福了,杜国的豆腐,天下第一。”
又过了两日,通畅无阻的到了杜国码头··他们停了船,办了一应手续进了城,就在踏入城门的一刹那,就见各式各样各家各户的豆腐旗帜毗邻而立,红蓝黄白,风一吹旗帜就猎猎作响,实在是道亮丽景色。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卷啦~·第71章 第七十一章·在海上航行的半月,多是干货,鱼干肉干,蔬菜也是干了泡发的木耳一类,吃得一张嘴说话扑面而来就是一股腥咸味。
这时乍一到了陆地,脚踏黄土,鼻尖充盈着新鲜食物的香气,三人并一狗都感动的要落下泪来··几人就近择了家体面馆子,店里亮堂干净,食客也恰好不多,菜单上有五花八门的豆腐,他们点了几个,正准备坐下好好喝壶热茶,店小二却满脸堆笑的对他们说:“几位客官,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先结账,后上菜。”
·邹仪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然而还是没有说甚么,掏出银子预备结账,递过去那笑容长在脸上的店小二又推了回去:“实在抱歉,这银子是私银,店里没法儿收,几位得去商行那儿换成通行币才行。”
邹仪面色已经不大好看,然而还是叫青毓将几张通用银票掏出来,店小二结果草草一扫,微笑道:“这票子太大了,店里兑不开,还请几位见谅·”·这可谓是□□裸的赶客了。
邹仪听到这话终于忍无可忍的啧了一声,邹腊肠有样学样的“汪”了一声,尽力摆出一副狰狞的面孔,可惜无人欣赏,东山把它夹在腋下,离开了馆子··几人被这么一胡搅都没了甚么吃饭的兴致,打听清楚了商行在哪儿,几人紧赶慢赶去商行兑通行币。
三人沿着一条清澈溪水往上游走,不知是不是溪边水汽重的缘故,东山觉得有些冷,于是敛了敛领子,又将邹腊肠抱得更紧了些;邹腊肠被他以一个手托婴儿的姿势抱着,但因它太大又不老实于是便用咯吱窝一夹,邹腊肠本就有些闷,这时东山一用力,它只觉肥秃驴咯吱窝的酸臭堵住了它的两个鼻孔,要么闷得喘不过气,要么酸得恨不得厥过去,不禁大力挣扎起来。
因它挣扎得太过厉害,东山不得已放了手,甫一落地它便大口呼吸几次,然后贴着邹仪的脚跟,死也不肯离开了··青毓本在同邹仪说私密话,这时陡然闯入了第三者,虽然是只蠢狗,但也碍眼得很,他用脚拨了拨,没拨开,只好无奈的忽视它。
邹仪伸手顺了顺腊肠的毛:“我们初来乍到,素未谋面,哪里得罪了他们,连吃顿饭都不得安生·”·青毓听罢冷笑道:“恐怕就是初来乍到,欺负外乡人罢了,历来如此,没甚么好奇怪的。”
邹仪道:“可他们终究是生意人,哪有钱送上门来却不要的道理”·青毓却是摇了摇头,显然也是不解··他们又说了会儿话,突然听身后一阵咕噜声,邹仪回头,就见东山摸着自己肉颠颠的肚子,满脸通红的望着溪水。
邹仪见状微笑道:“怎么,饿了”·东山矜持的点了点头,青毓冲他翻了个白眼:“就你事儿多·”一面说,一面从包裹里摸出半个干面饼,“凑活着先吃点儿,商行马上就到了。”
东山道了谢,接过,突然眼角余光瞄到一个晃影,他抬头,就见一胖小子蹲在溪边,将木桶里的东西一勺一勺舀到溪里··本来他也不欲多管闲事,只是这胖小子白里透红,脸颊好似一个鲜嫩多汁的水蜜桃,同他生得好似一对孪生兄弟;再加之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实在可怜,于是向师兄他们努了努嘴,自己先一步走了过去。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凑近看了,水蜜桃兄弟舀的正是豆腐脑,白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眼看着他鼻涕就要滴到桶里,东山忙推了他肩膀一把,不料这一把可不得了,他一下子瘫在草地上,嚎啕大哭。
东山:“……”·害得赶来的邹仪和青毓谴责的瞪了东山一眼··三人预备等他哭完,然而那豆腐脑的香气实在过于浓郁,而这人又嚎得没完没了,青毓不耐烦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喂,这豆腐脑这么新鲜就倒掉多可惜啊,能吃吗”·水蜜桃兄弟擤了一把鼻涕,在百忙之中道:“能。”
话音刚落,就见三个路人争相抢来了瓷碗,捏了点虾皮油条葱花肉末一撒,酱油一滴,当场就捧着呼啦呼啦吃起来·风卷残云之势看得他目瞪口呆,都忘了哭。
待他反应过来去夺碗的时候,木桶已经见了底,青毓捧起木桶准备倒最后一点儿··他瞪大了眼,结结巴巴道:“你……你们干甚么”·青毓理所当然道:“你自己说能吃,又要倒掉,多浪费,不如给我们,也算是两全其美。”
那人呆了一呆,用力一抽鼻子,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汹涌的趋势,邹仪忙转移话题道:“既然能吃为甚么要倒掉”·他委屈的扁扁嘴道:“我本来是街边卖豆腐脑儿的,今日有人尝了说我家同‘杏芬堂’家的豆腐脑儿味道相似,这要是落到‘杏芬堂’耳朵里,告了我抄菜方,我岂不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三人都是一愣。
他见几人反应,这才反应过来,道:“你们恐怕是新来的吧”·邹仪点头称是··他听了也顾不得自己的鼻涕了,用袖口随意抹了一把,正襟危坐道:“既然你们是新来的,得入乡随俗按照我们杜国的规矩来行事。
其实这也是件好事,你们也知道我们杜国是因豆腐发达的,各式各样的豆腐菜争奇斗艳,有些人便起了歪脑筋,偷了人费尽心血写出的菜方,这事曾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便立了法,保护那些含辛茹苦的原作者。
你们也要小心,不要动歪脑筋,若是有抄袭得入刑·”·邹仪愣了一愣,一瞬间面前闪过兰娘未绽先衰的脸,恍惚起来··他眨了眨眼睛,面上绽放出一个笑容来:“那确实是件好事,不过你就因别人随口一句话便倒了自己的心血,未免太风声鹤唳了些,即便味道相似,也有可能是巧合。”
那人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哪里说得清楚呢,一旦有类似的苗头,便会重判·”·“即便会错杀无辜”·他叹了口气道:“是啊,不过初心毕竟是好的,若是没有这法,我每日都得提心吊胆的,怕有人甚么时候偷窥了去。”
青毓蹲得脚麻,站起来活动活动:“你既然怕和人撞了,这次倒了也就作罢,可以后总得再出来卖,到时候怎么办换种味道的豆腐脑”·水蜜桃兄弟愁眉苦脸的坐在地上,可惜他实在是皮薄多汁,即便十分愁苦,眉间的褶皱也不深,看上去反倒有股喜气。
邹仪也站了起来,冲他笑道:“不如做甜豆腐脑”·那人猛地拍了下大腿,痛得呲牙的当儿也不忘咧嘴笑道:“是了,是了,真是个好主意。”
三人替他解决了大烦恼准备离开,他起身连连作揖道谢,邹仪摆了摆手,正准备走,却是突然想起甚么似的问道:“之前我们去了家馆子,那馆子却说不能用私银,是这样吗”·水蜜桃兄弟道:“哪儿的话,明明官银才是不能随意买卖的那个,你听他胡说八道。”
·邹仪又道:“他叫我们去换通行币,说是杜国只认这个”·水蜜桃兄弟道:“确实大多用通行币,不过用私银的也不少,也许他们是见这私银上的印子不熟怕掺了假……”他突然想起甚么似的问,“你们去的那家馆子叫甚么,瞧着怎么样,人多么”·东山忙答道:“匆匆一瞥,名字没记住;铺子虽不大,却是很体面,瞧着也精致;人倒是不多,我们去的时候只有一位老人家。”
那人了然道:“原来如此,咱们杜国每年会选十家馆子封做‘膳景馆’,算是杜国最好的十家,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这馆子的考察本是暗地里进行的,店家并不知道谁是考核官,不过现在基本已经是个笑话,人人都知道谁是考核官,他们要一心一意给考核官做菜,所以才赶的客人。”
说完扁了扁嘴,似是极其不屑··三人向他道了谢,为以防万一,还是去商行兑了些通行币··几人吃了豆腐脑,胃里已经有了点儿底,最开始的饥饿过去便开始优哉游哉的逛起来。
东山买了不少好看又不中用的东西,但因青毓心情好,也没多责怪他·杜国因豆腐业发达,相应的豆制品也繁盛得很,几人后来又陆续吃了炸臭豆腐,豆腐蒸饺,凤凰脑子;这其中最妙的要属炸响铃,在九州吃的因民生凋敝用料不精,杜国的炸响铃却是用猪板油初炸,香油复炸,作以椒盐酒拌,入眼金黄,入口酥脆。
几人边走边逛,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来时路,那里分外繁荣,三人预备寻家客栈,做今晚住处··正慢吞吞走着呢,忽然间小巷里冲出一人,身量颀长,戴了顶漆黑斗篷,低头匆匆走过,邹仪草草扫一眼,不知怎地竟心口一跳。
下一秒他的预想就成了真··邹腊肠突然对着巷口狂吠起来,青毓快步走到巷口,就见巷中有人倒在血泊之中·他们赶到那人身边,发现他就是之前在馆子里吃饭的老人家,他心口插了把匕首,已然两脚都入了鬼门关,邹仪也无法子,只命青毓快去追凶手,东山去巷口喊人,而他见那老人张着嘴,一张嘴血沫就不断从口中喷出来,甚至堵住了他的鼻子——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艰难的张大了嘴,胸口像在油锅里的鱼一样剧烈起伏——邹仪见他似是有话要说,便凑过去,可老人却摇了摇头,虚弱道:“手……”·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愣了愣,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老人家的手,发现他右手紧紧攥着,他花了好大功夫才将老人的手掰开,这时候老人家已经停止了往外喷血沫。
那垂死的老人拼了命攥在手里的,是一个黄绦玉佩··第72章 第七十二章·邹仪心中一凛,明白这是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重要物证,忙仔细的查看,然而巷子里逼仄狭隘,阴影浓厚,他瞧不大清楚。
他起了身,看了眼断气的老人,还是果断跑出巷子,对着太阳光仔细的瞧了瞧··白玉光滑细腻,不是俗物,然而也非多珍贵,样式是普通的玉蝉,没有甚么能指代主人身份的特别记号。
邹仪不死心,拧着眉毛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的是东山气喘吁吁地呼喊:“邹大夫,邹大夫,我叫人来了”·邹仪抬了抬眼皮,黑魆魆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凝重来,他叹了口气,侧了侧身。
几个热心肠的年轻男子率先冲了进去,然后是好事的街坊邻居,里三层外三层将这儿堵了个水泄不通,东山被邹仪扯到角落里,他正准备开口,见着邹仪的神情却问不出来了。
邹仪拍了拍他肩膀,将玉佩在他眼前一晃,安慰道:“老人家临死前手里攥着这个玉佩,想来是凶手佩戴之物,有了它,相信不久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东山没瞧清楚,不知道这玉佩平平无奇,当下心中一喜,然而听身后躁动,有年轻人喊:“他已经去了”又难过起来,一时间悲喜交加,说不出话。
几人合力小心的将死者抬了起来,然而巷口小,又围了那么多人,连只苍蝇都挤不出去,他们喊了几嗓子“让让”,收效甚微,邹仪见着这么多不能推不能挤讲理还说不通的老小,俨然头大,冬日里额角却流下热汗来;这时却听一阵整齐有力的步伐声,有人高声道:“让让,让让衙门办事,一律让开”·人群这才不情不愿的分成两股,留出恰好一人通过的缝隙,捕快们训练有素的将尸体搬走,又听了邹仪简单说了玉佩的来龙去脉,当下请他们三人去衙门一坐。
几名捕快在前面快步走着,捕头慢吞吞跟在后头,和三人并列·那捕头是个长手长脚的高个,面上肌肉有些松散,勉强挂在颧骨上,脸颊带着一股劳作日晒特有的红,瞧着很是淳朴;然而穿得衙服精致,还别了零碎的金饰玉饰,同他的面相很不搭,这时候就不是淳朴了,是一股子富寒酸。
邹仪没想到富还能富得这样不体面,心下纳罕多瞧了几眼,被他逮了个正着,他露出两排黄牙笑道:“还要多感谢三位机灵,不然让凶手折返,错过了一大物证可就麻烦了。”
邹仪也拱手笑道:“哪里,不过是就这么走过去心下不安罢了,毕竟一条人命,早日破案也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捕头道:“这是自然,我们必将倾尽全力逮捕凶手。”
几人又说了些话便到了衙门口··照理来说衙门口去得多了,早该驾轻就熟才对,虽说杜国的衙门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可总共差不离,门前的两座雄狮就极亲切;然而邹仪在跨进去的时候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他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阴而霉的味道。
果然,一落座那捕头的脸就变了,幽暗灯光将他衬成了一只尖嘴猴腮的猴子精,唯有眼睛像蛇一般毒辣得吓人,他似乎已经将三人定为了嫌犯,颠来倒去问了好几个问题,有一些近乎冒犯。
他们耐着性子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东山饥肠辘辘肚子叫出了声,羞赧的低下头,就听青毓的锋利声音响了起来:“我们可以走了么,时辰不早了,得去找个下榻地方,再吃顿热饭。”
那捕头笑眯眯答道:“还请大师稍安勿躁·”·之后又缠着他们问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勉强的放了人··东山冲出了衙门,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扁了扁嘴道:“这甚么地方,怎么人都这样坏,净是些欺负人的。”
青毓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还有之前那个水蜜桃兄弟么,别想太多,师兄带你去吃饭,”他突然回过头,对落在身后的邹仪歪头一笑,“邹大夫请客,尽管吃。”
·邹仪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拳··青毓在沾到衣角料的时候便闪开了,然而待邹仪把拳头收回来他又靠过去,委委屈屈地将脑袋往邹仪颈窝一搁,小鸟依人道:“满谦你真是狠得下心肠,我一身家当在你那里,哪还有闲钱养活这臭小子。”
邹仪被他恶心的一身鸡皮疙瘩,推开他,忽然莞尔一笑,极其轻佻的摸了把和尚的下巴:“你连化缘钵都没有,还能有甚么值钱家当,也就这幅皮囊勉强能看,记得好好养着。”
东山牵着邹腊肠,面不改色的背那句已经嚼烂了的“□□,空即是色”··他们找了家中规中矩的客栈,定了房,搬了行李,又点了一桌热饭菜。
三人在等菜途中无聊,便喊小二拿了份新鲜报纸··青毓草草一翻,没翻出甚么有用的,便丢给邹仪,他低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就听旁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一人道:“听说了没,程老被人刺死啦这下‘膳景馆’考核官的位子空出一个,不晓得谁能做上去。”
一人道:“我瞧着戴昶年轻有为,能担此大任·”·另一人冷笑道:“他他年轻人里头算不错,可比那些大师差得远了,程老天赋之高也到不惑之年才当上的考核官,现下北老、李老都活着呢,哪里有他的份”·还有另一人却不屑的啐了一口:“那些个老家伙不过是仗着年轻风光啃老本,这几年都拿不出甚么像样作品,还是不要挡年轻人道的好。”
此话一出,邻桌的这两人险些就要打起来,还是店小二见苗头不对给上了壶茶一打岔,将两人的火气消下去··青毓朝店小二招了招手,小二点头哈腰的来了:“客官,请问”·青毓微笑道:“没甚么,不过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听见邻桌几位兄弟争辩却不晓得在争些甚么,特请您来为我解惑。”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小二忙道:“客官客气了,为您介绍本地风俗是我本分,”他见青毓杯底已空,抬手给青毓添了新茶,“您赶得巧,不知道您听没听过‘膳景馆’这名号”·青毓点头。
小二道:“这便好说了,评‘膳景馆’有五位考核官,分别是宋懿公子,吴嵬老先生,范玖老先生,程严老先生,还有就是他的胞弟今日被人刺死的程肃老先生。”
青毓敏锐捕捉到称呼得不同:“后面几位都是老先生,只有前面那位宋懿以公子称之,想来是个英年才俊”·小二笑道:“客官果然厉害,不错,自古少年出英雄,宋懿公子其父为上届的考核官,自己也分外争气,年纪轻轻就子承父业,可给宋家争脸啦。
至于旁儿几位客官说的,北老、李老是指北旷老先生和李澜老夫人,而那位戴昶戴公子,也是不得了,家里没一分背景,赤手空拳打天下,这几年风头正盛,大家都说他和宋懿公子不相上下呢。”
青毓陡然被灌了一大堆人名,有些晕乎,不过想了解的都了解到,他又同小二闲扯几句,菜上来一掂起筷子小二便顺势住了嘴,悄无声息离开了··青毓对他的识相很满意,尝了一筷子滚油豆腐后更满意,觉得人间至乐不过如此,可他抬头扫向四周,却发现邹仪皱着眉盯着报纸的一个角落,他凑过去问道:“满谦,怎么了”·邹仪用手指虚虚一指:“这位……我好像认识。”
青毓一目十行扫了,只见上面是个豆腐干大小的征医广告,大意是偏头痛难忍,求名医救治··他抬头,就见邹仪蹙着眉头,面上的表情难以言喻,过了半响方道:“他……是名跑海路的商贾。
之前险些做了我岳父·”·青毓本兴致勃勃,以为有甚么惊天秘闻,这下听了却笑不出来了:“岳父”·邹仪瞥了眼他神色,眉眼却舒展开来,狡黠地微笑道:“他家的小女儿是老来得女,掌上明珠,任性得不得了,当时吃准了我谁都没办法。”
青毓似笑非笑道:“那后来怎么没当成你的好岳父”·邹仪滴溜溜转了个眼珠,美人因天生丽质,翻白眼也翻得赏心悦目:“我连夜逃到隔壁州了,足足过了半年才敢回去。”
青毓本紧绷着脸,听到他的话却忍不住扑哧笑了:“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邹仪不甘示弱道:“我要是有出息,还能栽在你手里”·这话说得完完全全就是撒娇,青毓之前的醋味一扫而空,东山瞧着他身后尾巴晃得和邹腊肠比起来不遑多让。
他们吃完了暖和的一顿晚饭,又谈了会儿天,几人都有些疲累便早早散了去洗漱··邹仪躺在床上,杜国的天不知道怎么竟冷得厉害,点着炉子盖着厚棉被还是有些冷,邹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直直盯着床帐顶,不知在想些甚么。
青毓脱了鞋上床,借着半拢月光看身旁人的侧脸,月光只照了他半张脸,笼罩在月光下的脸闪闪发亮,而藏在阴影底下的半张脸却黑得看不见五官,唯有睫毛颤抖,像搅动了墨池。
青毓将他揽过来,摸了摸手温:“怎么还不睡,不累么”·邹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累,但就是睡不着。”
青毓笑道:“太兴奋了”·邹仪也露出点笑意:“不是,你先睡吧,让我一个人发会儿呆·”·话虽这么说,青毓却怎么会睡过去,他揽着他,闭上了眼假寐,分出半缕心神在邹仪身上,只要他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可邹仪虽睡不着却也耐得住不翻身,直直盯着床帐,直盯得眼睛酸胀才合上··他不是太兴奋,而是不安··这不安来得莫名其妙,没有源头,他不便说出来扰了青毓,只好自己一个人闷声思索,然而闷声思索了半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终还是敌不过睡意倒头睡去。
他睡得并不好,朦朦胧胧中似是做了一个梦,想不起来了,应当是个噩梦,做得他有种染了风寒蒙头出冷汗的感觉,邹仪翻了个身对着墙预备再好好睡一觉,忽然被人一把摇醒。
他想要破口大骂,然而睁眼见着了青毓的脸,他忙将已经跑到喉咙口的怒气生生咽下去,这噎得他死去活来不禁大声咳嗽,就见青毓一面给他顺气一面将衣物丢到床上,沉声道:“昨日的捕头又来了,快穿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不造这么多人名你们记住没有……没记住也没事的,后面会详细的讲·这次的角色多,过渡也会略长些,我尽量写的有趣一点,喜欢大家能喜欢嗷·第73章 第七十三章·邹仪再一次进了衙门,喝衙门又冷又苦的茶,太阳穴因没有睡足一阵阵的发疼,针扎似的疼,然而疼归疼,脑子却转得飞快一点儿也不影响他思考。
昨日就觉得这捕头刻薄异常,今日一早就来缠上他们,话问得比之前更放肆,连甚么“几位既然无亲无故,又何必上前去帮他”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俨然把他们当成了贼喊捉贼的嫌犯。
昨日通过店小二已经知晓,死者是杜国有头有脸的人物,现下“膳景馆”的评选又在如火如荼的当儿,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上头给的压力也不小,但他莫名被人刺死,许是有人眼红死者的位置,也许是寻仇,可实力都不小,别说衙门查不出来,即便查出来了也不一定能公之于众,这时候白白送上三只肥羊——初来乍到、毫无背景、又孤身在死者临终前听了遗言,怎么杜撰都行,不宰他们宰谁·那捕头缠了他们整整一个上午,到中午才按着惯例午休放了他们一会儿,他还要请他们去食堂,三人推拒了,去了衙门附近的小馆子,借口上茅厕从后面开溜。
他们一路跑了许久,直跑得邹仪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邹仪撑着膝盖艰难的大口喘气,青毓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邹仪一把攥住他袖子道:“走,我们马上回客栈去。”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回客栈干甚么”·“收拾行李,”邹仪喘气道,“顺便拿一份昨天的报纸,我们直接去林府。”
所谓林府,就是险些成为邹仪岳父的林熹的府邸··三人因刚下榻,行李都不曾打开,收拾起来也方便,青毓和东山扛着大小包,邹仪牵着油光水滑的邹腊肠,顺着报纸上的地址忙赶过去。
林府不大,想来也只是行商下榻的一个住处,东山急急忙忙敲了门,一个仆役摇头晃脑的开了门,见着东山那张水波荡漾的脸下意识就要关上,还好东山眼疾手快挤进来半只脚,邹仪将他一把推开,深深一行礼道:“见谅,告诉你家老爷邹满谦求见。”
仆役打了个呵欠,狐疑的扫了他几眼,然而邹仪生得俊朗,更有一副好嗓子,光用耳朵听就觉得真诚,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几位且先等着·”·那仆役瞧着懒散,动作倒是利索,半柱香的功夫便赶回来,在他身后的是笑容可掬的白髯老管家,老管家以完全不符合自己年龄的速度轻快的跳出来,抱了抱邹仪:“满谦啊,许久不见,真是许久不见。”
邹仪也热泪盈眶的回抱了抱,这才把身后两人一狗一一介绍,老管家揩着热泪道:“是我思虑不周,几位先进来吧,这天寒地冻的,有话进来再说·”·老管家同邹仪亲亲热热的走在前头,青毓和东山跟在后头不住的打量,这宅邸虽不大,但算得上精巧,亭阁显然都是用心算过,浑然天成一般。
青毓心中纳罕:他本家在九州那儿,这里不过是沿途的一个落脚处都造得这样精致,想来家中繁盛异常·这么一想,他就对接下来见到的林老爷分外期待,然而转念想到这人险些做了满谦的岳父,见着人家底子这样优厚,不知怎地竟有些吃味。
他还没仔细剖析自己的内心剖析出个所以然来,便到了林熹的书房,老管家毕恭毕敬鞠了一躬,冲里头喊道:“老爷,邹大夫几位来了·”·里头传来一声低沉嗓音:“进来吧。”
青毓忐忑的走进来了,一时间竟有些迷糊,人在哪儿待定睛一看,原来赫赫有名的林老爷虽然是个胡须乌黑的美髯公,但白玉微瑕,身量方面实在叫人遗憾,他刚刚被身旁倒茶的婢女结结实实的挡住了。
青毓心里在哄堂大笑,面上却绷得死紧,心里止不住地想:都说生女若父,难怪满谦连夜都要逃出去,不肯娶他家女儿··青毓在身量上赢了一场漂亮仗,内心十分得意。
林熹见着邹仪十分高兴,从椅子上蹦了下来,邹仪同他行了礼,一一介绍了青毓和东山,林熹和蔼可亲的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虽然矮,但顶讨厌露出矮子的表现,于是硬撑着踮起脚尖,一个个人肩头拍过去,唯有见到比他还矮的邹腊肠的时候不禁露出个满意笑容,高兴的捋了几把它的毛。
寒暄完毕便得说正事,邹仪去把了林熹的脉,当下写了药方命人去抓药,又从包袱里抽出几根银针来,在林老爷油光水滑的小脑袋上轻轻一扎,将他脑袋扎成了一只刺猬。
他们一边扎针一边谈天,邹仪隐晦的将衙门的事一提,林老爷冷哼一声道:“你且放心,我明白,那些腌臜货色也就只能狐假虎威罢了·”·邹仪得了保障,心下轻松愉快,谈起自己路上见闻,不知怎地最后竟绕到了自己出生的九州大陆。
邹仪道:“走时还是崇永十四年,不曾想现在就已经是十五年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在海上连眼睛都不够用了·”·林熹笑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见惯了便好,”他蹙着眉停顿了一下,“还有,现在应当没有崇永这个年份了,我出海前崇文帝已然自缢,现在当家的乃是王姓。”
此话一出,三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连邹腊肠都有样学样的长大了嘴,汪了一声··自诩见识多广的林熹十分得意,预备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顶,他有一高兴就摸头顶的习惯,好像头顶也会感受到主人的快乐多长几公分似的,然而他手转到半路想起脑门上扎了针,只得退而求其次的捋了把自己的胡须:“是王将军领头惩的前朝孽种,这个位子自然得由他来坐,我出海前百业待兴,瞧上去相当不错,你们要回去看看么还是继续航行下去”·邹仪眨了眨眼睛,眼角余光瞥见青毓也在眨眼,便淡淡道:“去蓬莱。”
林熹摇头晃脑道:“蓬莱蓬莱是个好地方哇·可惜我这次在杜国已经装满了货,不日就要起航,不能捎你们一程了·”·邹仪忙微笑道:“林老您已帮了大忙,我们是感激不尽,再帮下去倒是要愧煞我了。”
林熹笑眯眯的拍了拍未来女婿的手背,他对邹仪还不曾放弃,对于他的逃跑也只认为是一名有个性的年轻人,于是越发欣赏··邹仪不明白他清奇的脑子,然而被那小巧手掌一拍,背上不禁涔涔汗下。
·邹仪收了针,嘱咐了一时半会儿不得受寒,收拾了正待离开,忽然管家进来,告诉林熹宋公子摆宴有请··林熹一只手愉快的拍了拍头顶,一只手牵起了邹仪的手,和蔼可亲的请他一道去赴宴。
然而邹仪两只眼都瞅着青毓,眼睛都要瞅歪了,林熹不得不也一道请了那两个穷酸和尚,命人给他们备桶热水,再备一套低调奢侈衣裳,把他们包装成得道高僧··然后他一手牵着老管家,一手牵着未来女婿,身后跟着两个仙气飘渺的高僧,红光满面的赴宴去了。
那位宴请的宋公子正是宋懿,也就是“膳景馆”五位考核官里惟一的年轻人··这样家大业大自己又分外争气的年轻人,请客吃饭的地方自然不会差,青毓一路走来被那灯红酒绿闪得眼睛痒,努力的眨巴湿润眼睛,只见层层柔软纱幔被掀开,露出美貌得一模一样的婢女,再绕过许多连廊,直将人转得七晕八素,这才到了吃饭的席厅。
东山见着席上摆的冷菜哈喇子当场就下来了,青毓虽然也差不多,但好歹还存了点儿理智,面无表情的掐了把小师弟的肉,在他嗷嗷大叫之前凑过去低声道:“别露馅,给我端好了。”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东山扁了扁嘴,只能闭上眼,装模作样的背起经书来··青毓却睁着眼,见一身量颀长,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走到林熹面前,微微躬身直至和林老爷眼睛一条线上,这才不急不缓地微笑道:“林老您是出了名的难请,今日却肯赏我这个脸,真叫寒舍蓬荜生辉。”
林熹装模作样微笑道:“谁说我难请的我也是忙昏头了,实在不得已推拒了几次,不过毓之贤侄出马,无论怎么忙都必定要来的·”·毓之便是宋懿的字。
然后林熹微笑扩大,将邹仪往前面一推,头昂得像只骄傲的大公鸡,把他给好好夸了一番··邹仪哭笑不得的受了,还得和丁点儿也不熟的宋懿寒暄··宋懿这年轻人,身上有股不骄不躁的戒气,很好,这在年轻人里头相当的难得,因此同他谈天相当愉快,他不会挖空心思显摆自己,总能不动声色的照顾到你的感受,在不经意间将人夸得飘飘然,你还觉得他分外真诚。
邹仪同他多聊了几句,然而转念想到自家的醋坛子,回头一瞧正顺着眼睛,手中捏着佛串,嘴里念念有词,面上瞧着仙气飘渺,不知心里头有没有将宋懿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不想他家醋坛子翻了,于是便打算退开去,然而两人畅谈正欢,不是这么说退就退的,正盘算着呢,忽听一人高声通报道:“戴公子,请”·他眼尖的发现宋懿拧了拧眉毛,很轻,很快,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要说:·底下的评论被屏蔽了一片,我的也有emmmmmm·第74章 第七十四章·他有点儿稀奇,宋懿这样修养好的人都会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这位新来的戴公子是何方神圣。
他满怀期待的朝门帘那儿看了一眼,先是看见了一只手,那只手很白,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雪白,而是葱白,随着珠帘被掀开,手的主人也踏了进来··戴昶越是走近,越是叫人惊叹,即便宋懿已经见过他许多次,每次他一走近,他总止不住要拿眼睛觎他,更不要说第一次见着他的邹仪了。
邹仪对自己容貌十分满意,然而见了戴昶才知道甚么是得天独厚,真正是身量颀长,眉眼风流,五官无一不精,瞧着像是从画里头走出来··这样漂亮的美人,即便是自诩为遁入佛门五荤三厌的东山,都瞪圆了眼睛直直瞅着人家。
不过人无完人,若是要挑刺也可挑,这位戴公子眼尾上吊,同剑眉拢在一块儿,显得美而带煞··他慢吞吞的走到宋懿面前,宋懿早已站起来,同他行了一礼道:“戴公子大驾光临,毓之有失远迎,实乃罪过,还望戴公子见谅。”
戴昶只掀了掀眼皮,嘴唇几乎不动,就这样挤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笑容道:“哪里的话·”·之后便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半分正眼都不肯给宋懿。
他这样不肯配合,宋懿脸上真诚的笑容却不变,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回头便同别人说话,邹仪早趁这个当儿溜回了青毓身边,两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谈天··青毓在同心上人说话的百忙之中还不忘自己师兄的职责,分了一缕心神在东山身上,发现师弟十分的没有出息,之前对着满桌的菜流口水,现下又对着美人流口水,哈喇子已然淌成了汪洋大海。
他伸出手推了东山肩头一把:“大师,东山大师,您裤子湿了·”·东山猛然惊醒,猛一低头,发现甚么也没有,迷茫的抬起头就见青毓皮笑肉不笑的瞧着他,这是他师兄最擅长的神情,也是他最熟悉的,见着了条件反射的就要发抖。
青毓和蔼可亲的将手放在他肩上,暗暗施力:“别给你师兄丢脸,搞得我们像土包子进城似的,把气势拿出来了,”他轻拍了拍东山肩膀,“抬头,挺胸,收腹,闭眼,好,继续保持啊。”
然后东山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将肚子收进去,没有功夫分神去想戴美人了··邹仪冷眼旁观,发现戴昶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爱理不理,显然旁人都知道他习性,基本不去打搅他。
过了一会儿瞧着座满,宋懿便命人上热菜,于是精致菜肴流水般的送了上来,当然,还是豆腐占大头·不过这里的豆腐千奇百怪,说是豆腐,谁知道哪口豆腐被煨了多少野鸭嫩鱼,吸了那么点儿精华才被端上桌,自然鲜美异常。
一场饭局,席上说笑,宾客尽欢,到了尾声的时候宋懿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席间便立马安静了下来,戴昶扫了他一眼,就见他微笑道:“今日在座各位俱是日理万机的人物,却肯赏脸出席,毓之无以为报,只得命厨房做了道‘白水游鱼’,还望诸位笑纳。”
话音刚落席间便是一阵窸窣声,见东山一脸的迷惘,邹仪便耐心的同他解释:“这样的名菜馆都有几道自家私房菜,不写在菜单上,轻易不肯做,十年如一日的老顾客都不晓得有没有幸能够尝一回,若是能尝了,自然是天大的荣幸。”
在出席前林熹便同他讲过,现今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有一道自己的拿手菜,宋家的便是“白水游鱼”,从其父那代传下来,到了宋懿手上,已然是炉火纯青。
随着他的话音,便见珠帘脆响,一穿着素雅却美貌异常的婢女踩着莲花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万众瞩目下莞尔一笑,轻轻放下了“白水游鱼”··“白水游鱼”是汤品,盛在一通体乌黑的大碗里,汤色乳白,缀零星碧绿葱花。
宋懿起身,亲自拿了汤勺,给每一人都舀了一小碗,邹仪见碗里有白汤,嫩鱼肉,鲜豆腐,凑近闻却闻不着一点儿鱼味,只有一股不知名的,异常好闻的清香··此汤之美味,可说是他二十多年来之最,是做梦也梦不来的鲜美。
东山本来是不吃荤的,但受不住身边人陶醉的模样,自己小小抿了一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将汤喝了个底朝天··最后一人是戴昶,宋懿将碗放在他面前,他垂下眼睛,瞧不出表情地道了声多谢,掂起汤勺品了一口,之后便放下勺子,不动了。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宋懿在婢女的伺候下用绢布擦了手,回头见戴昶的汤动也不动,便问道:“可是不和戴公子心意”·他本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戴昶回答,不曾想戴昶突然抬起头,从眼睛里直直的射出两道亮光。
他说:“是·”·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那一刹那,席间静得能听见自己鼓鼓的心跳声,邹仪眯起了眼,宋懿表情一僵却没有说话,却是有人按捺不住了,嚯的一下站起身道:“戴昶你莫太自大宋家名冠天下的‘白水游鱼’,是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随便说的吗不要以为自己会做几个菜,得了几个夸奖就忘乎所以,真以为自己能和宋家平起平坐了”·说着那人朝宋懿一拱手:“毓之贤侄心胸宽大不同你一般见识,老夫却忍不了,你这样目无尊长,无道无德,还妄想这在厨艺上能有甚么精进你莫要忘了,人德即菜德你这样的品德,休想再厨艺上精进一步”·那老头说完席间一片窸窣的赞叹声,众人皆拱手施礼道:“不愧是北老,果然侠肝义胆”·原来这位便是北旷老先生,‘膳景馆’考核官的候选人之一。
宋懿只将席间的细碎声音当做耳旁风,他两手撑着戴昶的椅背,微微俯下身来,轻声道:“云起你以为,这菜败在哪里”·云起是戴昶的字,可惜他本人并不像云一样柔软,若真要说云,也是风雨欲来时挟雷带电的乌云。
戴昶琉璃珠似的眼睛微微一瞪,直直盯着他,也同样的轻声细语怕惊扰到什么似的道:“鱼片太厚,因切至可透光见字·”·宋懿面无表情的看了他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好,”他抚掌大笑道,“不愧是戴公子,不错,家训便是如此,只是今日的厨子出了差错,这道菜我便欠着,下次我亲自下厨请戴公子。”
戴昶只道:“好·”·宋懿回了座,说了几件趣事,便将气氛重新炒得活络起来,除了半途离席的戴昶,其余人都说说笑笑··之后有人在宋懿身边耳语,他便告了罪,匆匆离席。
青毓吃饱喝足,因汤太过鲜美,喝了不少,之前在林府又灌了一肚子茶水,这下腹胀尿急,颇想开闸泄洪··他请教了在一旁伺候的婢女,美人仔细的同他讲了,又怕他认不清路欲请人带他去,青毓哪时候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想到有人在前面开道一本正经的带他去茅房,不知怎地竟有些羞赧,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
可惜青毓大师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快的便迷失在了花团锦簇的暖阁里,他只好一道拐,一道问沿途的仆人,这么磕磕绊绊的也真被他找到了··酣畅淋漓的尿毕,他用胰子洗了手,将手洗得香喷喷再仔细擦干,他理了理自己的精贵绸缎僧袍,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这才满意的一点头,推门而出。
来时因身体原因火急火燎,去时他有闲情逸致,只随着自己心意闲逛,待时候差不多了再回席上··走至一幽僻处,没有掌灯,没有地龙,虽不与外界通风,但还是冷得很,不过青毓被暖气熏得晕头转向,正好要吸几口凉气。
他休息片刻,待觉得头脑清醒不少抬腿欲走,忽然听见一声闷响,青毓皱着眉探了探头,好巧不巧撞见那两个半路离席的人——宋懿压着戴昶的双手,把人抵在墙上亲吻。
他愣了愣,悄无声息地退开了··之后他没有心思再闲逛,径直走回了宴厅,不过一炷□□夫宋懿就回来了,向众人告罪说戴昶有事已经离开,众人知他脾性,北旷老先生冷哼一声,没说话。
之后的日子乏善可陈··邹仪他们在林府住下,衙门再没有找过邹仪的麻烦,邹仪除了要忍受林熹时不时以岳父自居的骚扰之外,还算过得滋润··林熹要在杜国待满一个月,之后回航,邹仪在林府待一个月替他治头痛,林熹走后三人就出发去蓬莱。
那天邹仪正在屋内捂着热茶杯,披着大氅和林熹下棋,他抖动着眉毛忍耐林熹的一步三悔棋,忽然管家来报,宋懿和戴昶联合发声,请人去山庄切磋厨艺··林熹吃了一惊,宋懿和戴昶向来不和,怎么会突然联合发声然而邹仪听了青毓同他讲的事,心下了然,面上却不显,低头喝了口茶。
林熹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林熹带着邹仪还有三个拖油瓶去了山庄,虽是一起发声,但山庄却是戴昶的宅子,在山腰处,远看上去缭绕着一股雾气,仙气飘渺,同它主人一样美的不可方物。
然而美虽美,却是只可远观,走近了才发现那路崎岖难走,即便是坐马车也把人颠了个半死,待到了山庄门口,所有人连带着邹腊肠都趴着喘气,忍耐着屁股开花的痛苦。
除了林熹他们,还请了之前席上的人,北旷老先生虽然对戴昶极其不屑,但还是气鼓鼓的来了··说是切磋厨艺,但大家舟车劳顿,第一晚便由戴家的下人做了饭,大家显然都精神不济,吃过晚饭便早早洗漱歇息去了。
戴昶的山庄十分的大,他便安排了每人一间客房,邹仪也不好腆着脸说要同那和尚睡一间,只得自己默不作声钻进了被窝··床又大又柔软,盖着的被子也很厚实,屋内好像焚了点儿安神的香,他又在马车上被颠了那么久,照理来说该困得一沾枕头就睡着。
可他偏偏不··邹仪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不免有些烦躁,屋子里烧得太热,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趿着鞋预备去开窗,刚下了床就听窗口一阵咯吱声,青毓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钻了进来。
邹仪有些发怔,待反应过来急急的走到他身边,见他只穿着件单衣,手脚都冻得发青,忙心疼得将人塞进被窝,自己也挨着他躺了回去··邹仪有些埋怨地瞪着他:“怎么这么晚过来过来也不晓得穿厚点,受寒了怎么办”·青毓十分受用的听了他的埋怨,用自己已经焐热的手摸了摸邹仪的头发,柔声细语道:“我这不是怕你想我想得睡不着觉,特意过来陪你么”·邹仪冷笑一声:“你的脸皮到底是甚么做的,这样刀枪不入,我睡得正好呢,倒是你来,扰了我的清梦。”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只是微笑,并不戳破,将人搂了过来,火热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好,是我想你行了吧我困死了,让我抱着睡觉,别乱动。”
邹仪朝他翻了白眼,然而还是听话的没有动,顺从的靠在他的怀里,不过一会儿眼皮便好似千斤重,头一歪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着实不错,两个人都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邹仪手忙脚乱的把青毓用厚棉被一裹,自己挡在前面,青毓也不反抗,任他动作,只是在他忙碌的当儿笑着调戏道:“怎么我们两个像是偷情的·”·邹仪瞪了他一眼,待掇拾完毕,才清了清嗓子道:“请进。”
那下人几乎是跌进来的,目不斜视,辜负了邹仪的一番准备·只见他急得冬日里额角都冒了汗,他说:“邹公子,北老先生遇害,现下老爷请大家去厅堂里集合”·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看了大护法,首先风景很美呀,既有水墨又有印象派的画风,打斗非常爽快,剧情精巧独特,带着动画片特有的夸张和黑暗XD还有一定的政治隐喻XD·总之,是个好片子,强烈安利(虽然我写的安利一点都不萌_(:з」∠)_·第75章 第七十五章·此话一出,甭管是被子里的还是被子外的,都是一震。
邹仪回过神来,道了声:“我明白,马上就来·”见那下人蹑手蹑脚关了门,他确定人已经走远,这才轻轻拍了拍棉被:“快起来·”·青毓探出个油光水滑的大脑袋,啄了邹仪的手一口,这才爬起来穿衣,一边穿衣一边道:“这事发生的蹊跷。”
邹仪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现在不好下判断,去厅堂里集合再说·”·这对奸夫淫夫掇拾完自己,匆匆赶到厅堂,林熹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见到两人并肩而入不由得撇了撇嘴,他对自己的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同他小巧的女儿堪称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因而他对那粗鄙不堪的和尚越发厌弃,不知道为甚么自己的快婿会同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的快婿不但同人厮混,还厮混得颇为乐不思蜀··邹仪碍于吃人嘴软,走过去向他低声问了好,正欲坐回去,却见东山一阵小旋风似的奔了进来,一进来,目不斜视的躲到邹仪背后,颤颤巍巍道:“邹大夫,邹大夫,你帮我看看他,他好像脑子有毛病。”
邹仪定睛一看,就见东山身后跟着一位身量苗头的年轻人,因瘦且佝偻着背,容易叫人忽略·邹仪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年轻人生得不错,一张白瓷似的的瓜子脸,然而他油头粉面的,猥琐面容掩盖了美貌,像一个小模小样的太监。
他的两颗杏眼咕噜噜一转,见着东山就要直直扑上去,东山忙不迭逃开了,邹仪却没逃开,被扑了个满怀,青毓提着那年轻人,像提小鸡似的把他从邹仪身上拽了下来··青毓瞪着他,正准备开口教育,然而还没想出措辞,年轻人的两只眼睛在他光亮脑袋上一瞄,突然闪了光,张开双臂直直就要去拥抱青毓,青毓忙跳开,一边跳一边警惕地问:“你要对我做甚么”·两人好似小鸡捉老鹰,围着厅堂上蹿下跳,林熹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幸好不一会儿宋懿和戴昶便赶来,宋懿叹了口气,一把拉住了那年轻人,无奈道:“忠泰,这时候就不要闹了。”
唤作忠泰的年轻人一扬脸,涕泗横流道:“毓之兄,我怕,呆在佛爷身边我才安心·”·宋懿扬了扬眉毛,似是想笑,然而想起刚有人去世,便又将嘴角压下了,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诸鬼神者,不过是无稽之谈,不要怕,坐好了去。”
忠泰有些怕他,听罢苦着脸还是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只时不时瞄一眼东山——他觉得东山吨位重更有安全感,这让东山汗流浃背,坐如针毡··邹仪也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一眼,这位是“膳景馆”考核官吴嵬独子,吴巍,他爹现下出了海,便派了儿子来切磋。
不过如今看来他爹应当十分后悔只生了一个··戴昶坐上了首位,略一咳嗽,厅堂里一片寂静,他这才开口道:“北老先生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厨房的菜篮里,我已命人下山去喊官府,只是路途遥远,需要些时日。”
一时间在坐的众人都不语,还是一威严老者起了身,率先问道:“请问戴公子,具体是几日”·戴昶也起身回了半礼才道:“往返约莫一日半。”
他身上系着白条,穿着孝服,想来是之前去世的程肃老先生的兄弟,程严老先生··戴昶又道:“昨夜下了场雪,我已命人去探查庄外,没有外来的脚印。”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凛,一时间座下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吴巍呆了呆,突然哇的大哭出声:“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我们之间是么”·大家将目光投向他,他忙蜷缩起来,颤颤巍巍道:“别看我……”·还是宋懿替他解了围。
“是·”他说··一人出声问:“宋公子可确定”·“自然,庄外昨夜无一人·”宋懿低声道,“凶手心狠手辣,这一日半里还请诸位多加小心。”
邹仪正垂着眼睛思索,听罢忽然出声:“尸体身上可有伤痕”·宋懿道:“脖子上有一道淤痕·”·“我可以去看看么”·宋懿愣了愣,正在踌躇,就见林熹发话,将他好一顿吹嘘,于是人人都知晓了他是冠绝天下的神医,验尸的活儿还是委屈了他,宋懿听罢便请他去停尸处验尸。
这两人一走,气氛不免微妙起来,因戴昶蹙着眉咬着唇,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本是位佳人,可是佳人面中有煞,美也美得含冰带刃,现下人心惶惶正是需要安抚的当儿,他这样只叫人更加不安。
戴昶微微眯起眼,手撑着扶手,向前弓起身,像一头不怀好意的豹子:“昨夜北老先生还好端端的用了晚膳,他是自回寝到早上寅时之间遇害的,我已经喊了人在查下仆,现在请诸位在厅堂一聚,是想问问昨夜戌时至寅时,诸位在何处,可有人证”·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这样做并没甚么不对,只是太过□□,而坐在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吹捧惯了,这下脸上都不好看,有的人抿唇不发一语,有的人已经低声唾骂起来,可将骂声搬到明面上的只有吴巍。
他站起来,两腿绷直,双手叉腰,中气十足的骂道:“戴昶,你这样是把老子当嫌犯呢嫌犯你奶奶个腿儿,我家同北伯是世交,我还得喊他一声干爹呢,我要害他做甚么倒是你,突然喊我们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第二天就死了人,是不是你下的手你现在这样又安的是甚么居心”·戴昶正玩着指甲,听罢波澜不惊的掀了掀眼皮,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吴巍缩了缩脖子,吴巍条件反射的蜷缩起来,待反应过来觉得丢了好大的脸,正准备挣回威风戴昶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轻声细语地开口道:“昨夜毓之宿在我屋里,他算不算人证”·宋懿的好名声自然是没有人敢质疑的,众人缩了缩脖子,虽不得已,可也开始坦白自己昨夜在做甚么。
一圈轮下来,大多都是早早歇息了,客房外有下人可作证,还有几个兴致高昂,带着自己的如花美眷秉烛夜谈,他们都眼睁睁看着戴昶请了几位佳人过来,反复做了证才放走,耳边听着身边人的耻笑声,恨不得拂袖而去。
这一圈下来,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林熹,吴巍,李澜,还有几个偷懒的下人··戴昶眼睛也不眨一下就下了令,命人将那些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下人单独关押起来,由人日夜监管;至于三位有头脸的人物,他只是微笑着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就足够人汗涔涔的了··吴巍因理亏,这下偃旗息鼓,只肚子辘辘叫了一声后才丧眉搭眼的问道:“甚么时候用早膳,我肚子都要饿扁了·”·他的话让几位老人不由得皱了眉,他却毫无所觉,戴昶察觉了却微笑道:“再等等,等那两位回来了就开饭。”
又等了半盏茶功夫那两人就回来了,邹仪面上看不出甚么表情,宋懿先开了口:“邹大夫验过了,只有脖子上一道淤痕,是窒息而死,死亡时间是在子时前后。”
邹仪这才慢吞吞补充道:“自淤痕来看,勒死死者的是柔软较宽的物品,譬如丝绸腰带一类,一击致命,行凶者比死者力气大,应当是成年男子·”·戴昶顺着他的目光在座下的人们中滑过,邹仪又道:“现下只看了尸体,线索有限,可否请戴公子让我去查看死者生前卧寝,初步推测应当是在房内被杀害,后搬运到厨房的。”
戴昶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眼睛不变,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微笑来:“自然是好的,只是不急于一时,想必邹公子也饿坏了吧,请坐,先用过早膳再说。”
说着拍了拍手,掌声刚落就见下人们鱼似的游了进来,手上托着精致早点,小笼,热粥,面条,豆浆,豆腐脑……种类繁多··青毓取了一小碗豆腐脑,有乳鸽风味,味之鲜美,那日在河边吃的豆腐脑却是差远了。
不过他活得随意,珍馐吃得了,淡饭也吃得了,这些太精致的他还觉得吃着不自在,总怕自己囫囵吞了,糟蹋了粮食··青毓吃了豆腐脑,又去取了碗菜粥,用勺子一拨弄却觉得有些古怪,他拿了筷子,小心翼翼的拨开热粥,夹起一片雪白绸缎。
那绸缎上有几个墨字,墨是好墨,遇水也能不化,清晰无比的写着:·顺明廿一年··第76章 第七十六章·戴昶自见到他从粥碗里取出绸缎脸色就变了,待看清了绸缎上的字脸色差得近乎惨白,同门外的雪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青毓倒是很坦然,找了个碟子,将绸缎在碟子上仔细铺平,然后用拇指和食指顶着碟底,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不急不缓的将碟子放在了圆桌中间··“这”·李澜老夫人不禁惊叫出声,她喊完这一声之后就紧紧的闭上了嘴,因自己的泄声儿懊恼的皱起眉,眼睛一面在众人的脸孔上打转,一面时不时回去瞄一眼绸缎上的字。
顺明廿一年··现在是顺明四十年··写的人是谁和凶手是同一人吗他为甚么要写十九年前的年份这同北老先生之死又有甚么关系·那张薄如蝉翼的绸缎就像投入湖面的一粒小石,将粉饰的太平撕了个粉碎,激起千层骇浪。
一时间众人都在座下窃窃私语,不知不觉间声音拔高,不知是谁说了句“早饭有毒”,有不少人都偏过头,用手指抠着嗓子眼催吐··戴昶坐在首座,冷眼看着底下人的丑态,面上波澜不惊,眼皮都不曾掀一下,可若是仔细看了就能发现他手正死死攥着椅子扶手,两臂用了极大的力气想让自己站起来,偏偏屁股不动,生根似的落在了椅子上,为了对抗胳臂,两条腿从腿根到脚趾都给绷直了。
宋懿同他坐的近,且本就分了心神在他身上,第一个发现他的异常,宋懿脸色也不变,只悄无声息将扳指退下丢在了地上,然后低下头去,借着捡扳指的当儿捏住了戴昶的脚,从脚踝处起,以指做笔一路往上,或轻或重,或急或缓,直直写到大腿根,被戴昶按住了,他才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手。
戴昶显然是缓过来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面上有些红,咬牙切齿道:“你够了·”·宋懿微笑着在他耳边说:“照照镜子去,这样脸色是不是好多了”·说完不待戴昶反应,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安抚人心:“诸位稍安勿躁,莫要让贼人逮了空隙,再下毒手。”
说着又将目光转向邹仪,邹仪点点头,轻声道:“我同身边几位脉象平稳,想来是无毒的,剩余几位我也会一一把过去,请大家放心·”·宋懿又命人将早饭都撤下去,等邹大夫给人诊完了再验验。
邹仪起了身,绕着圆桌一个一个把脉过去·青毓是第一个被诊的脉,知道自己甚么事也没有,自然心情愉悦,精神抖擞的站起来道:“顺明廿一年——在座的各位可有人知道这一年里发生了甚么事”·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问的是众人,眼睛却直勾勾挂在李澜老夫人身上,反正他是个遁入佛门清心寡欲的和尚,也不怕男女授受不亲,热切目光直直叫老夫人吃不消,老夫人别过脸粗声粗气道:“不知”·一时间没人说话,场面尴尬,还是坐在李澜身旁的程严老先生替李澜老夫人解了围:“这世间富贵苟活,生老病死,仿若走马观花,若说有甚么事,实在是多得难以计数,旁人不论,若是于我,这一年可是刻骨铭心啊。”
·青毓微微侧头,神情不变单动了动嘴皮子,敷衍道:“洗耳恭听·”·程严老先生捋了把油亮胡须:“这一年,是我初评为‘膳景馆’考核官的一年,不止我,还有其他几位,那时年轻,正是有大把春光啊,转眼间十九年即过,日子正如白驹过隙,今年我便要告老了。”
说着又重重一拈胡须,长叹一声··他这声一出,座下一片感叹声,忙有几位油头粉面的小生道:“程老先生说是老,可却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程严老先生又笑了笑,目光虚虚探过戴昶和宋懿的面孔,却发现无一人看着他,心下不禁有些失望·只见戴昶起了身,走到宋懿身侧,径直用手拎起了那片绸缎,笑道:“倒是一手清秀的簪花小篆,瞧着像是姑娘家的字。”
宋懿忙打了下他的手,见他松开才摇了摇头:“不见得,若是有心,左右手写不一样的字也未尝不可·”·邹仪把完最后一个人的脉,直起身子道:“放心吧,在座的脉象都极平稳,无一人中毒。”
青毓扫他一眼后问:“诸位再想想,当真想不起廿一年发生了甚么”·程严老先生笑道:“确实没甚么大事,同往年一样是个丰收年。”
戴昶听了这话却突然一低头,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嘴角留着几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笑:“几位吃饱了么,若是没有,我现在就命厨房新做·”·众人经此一事哪还有胃口用膳,忙都道饱了,戴昶听罢仍只是笑,朝邹仪一施礼道:“还需劳烦邹公子替我验毒。”
邹仪也忙回了礼:“谈何劳烦,切身之事·”·说着两人便朝厨房走去,邹仪取了工具验毒,戴昶在一旁审今日早上经手了粥的下人··验毒并不复杂,但早点种类繁多,一一检验过去着实废了一番功夫;他一面验毒,一面瞧着戴昶的手段,显然是铁手腕,几个下人不曾被问到就已颤颤巍巍,被问着的都是面色紫红,六神无主。
戴昶蹙着两条剑眉,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他手指修长,指头却粉嫩微翘,很是可爱,比它阴晴不定的主人要讨人喜欢许多··邹仪随口称赞了一句,他却像是有些羞赧,将手放下,小声道:“做菜全凭手上功夫,因而特别注意些。”
邹仪点点头,将工具收起来,戴昶随他一道往外走,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我问了又问,他们都不曾撒谎,是真的不知道·”·邹仪一时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之前戴公子答应我可以去死者生前房内查看,现在还奏效罢”·戴昶道:“这是自然,邹公子甚么时候去都可。”
邹仪点了点头,回了趟自己的屋内放工具,一推开半掩的门就见床上躺着一人,侧卧着,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掂着酥饼,在他床上吃得津津有味,酥饼渣子撒了一大片。
邹仪眼皮一抽,忙关上门,这才快步走到床边,青毓本半阖着眼养神,听了动静睁开眼来,将自己咬了一口的酥饼递过去··邹仪眼珠子转了一转,俯身叼住了酥饼,在青毓微笑的当儿毫不客气的重重抬手打了下他的屁股:“给我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的,成何体统。”
青毓委屈巴巴的揉着自己屁股挪了位:“我又没做甚么长针眼的事,哪里就没有体统了”·邹仪翻了个白眼:“别在我这儿吃东西,都被你吃到床上了,夜里怎么睡人”·青毓却突然一抬臂膀,两条手臂径直穿过邹仪腋下,将人带到了床上。
邹仪挣扎着欲要起身,青毓却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邹仪见那双乌黑油亮的眸子沁出点儿狡黠来:“怎么,你还没发现”·“发现甚么”·青毓笑道:“你的床若是脏了,不就只能睡我那张床了”·邹仪愣了愣,面上一红,好笑的看着他,两个人相拥了一会儿,邹仪推了推青毓:“起开,我要去忙正事,得赶去死者住的屋内看看。”
青毓顺势起身:“我也陪你一起去·”·邹仪笑道:“你个和尚,不吃斋念佛,整天蹦来蹦去做甚么”·青毓摸了摸下巴:“你真以为他们把我当成佛爷了是在看猴耍呢,我才不要顺他们的心意。”
说着拉邹仪起来,邹仪想动手理衣衫,却被他拍掉了手,青毓亲自动手替他仔细理了衣服的褶皱,又摆正了衣冠,这才满意的笑道:“还是我家满谦最好看。”
邹仪斜斜的勾了他一眼:“哦,是么戴公子生得如画中人,我比他好看”·青毓听罢眉毛也不曾抬一下:“当然,你最好看,我最喜欢你。”
他向来油腔滑调,难得正经一回,虽语言朴实感情却诚挚,邹仪听了心里一动,不禁上前吻了吻他:“走罢·”·他们到了北旷老先生的屋子,戴昶已经在那儿同宋懿候了好一会儿,面上并不见不耐表情。
两人打过招呼便开始动手查看,屋外的院子有些许脚印,一一去辨认,都对应着是仆人的脚印,又喊了人来,问他们几时来的,也都对上了,并无不妥之处··邹仪沉着眉,终究回了房内,卧寝外有一耳房,不大,里面摆设的物什也不多,无非古玩、书籍、茶具一类,邹仪埋头去看灰尘,几乎没有,显然是知晓客人要来狠狠擦过了,也看不出是否有移动痕迹。
宋懿和戴昶在中途被匆匆赶来的下人叫走,两人告了罪,邹仪那时全心都在屋子里,还是青毓替他向两人道了别··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发现一无所获,始终不甘心,于是又回到了卧寝,在那方天地里打转。
青毓同两人道别进来,就见他焦躁的踱来踱去,青毓笑了笑,给他抬手倒了杯茶:“稍安勿躁,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邹仪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你说他凭空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明不白的被抬到厨房里去了竟然一丝脚印也无难道抬着他的是鬼魂”·青毓道:“你信这个”·邹仪飞快的笑了一下:“自然是不信的。”
青毓没有说话,兀自出神,邹仪也不管他,继续查看卧寝内的一分一毫··他正看完了衣柜,预备合上,突然只觉后背一热,一只大手抵在柜门上,将他整个人都圈了起来。
·邹仪皱了皱眉,低声道:“别乱来·”·青毓笑了一声,邹仪转头去看他,却见他神情严肃,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不由得心头一跳:“怎么了”·青毓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还记不记得我昨日是怎么来你屋内的”·“从屋顶翻窗户进来的——”邹仪忽然瞪圆了二目,就见青毓飞快的眨了眨眼睛道,“若真如我所猜想,恐怕事情就难办了。”
说完他便收回手,在邹仪来不及反应的当儿支开窗,一个挺身翻上了屋檐,邹仪忙不迭跑出去··他跑到屋外不过两步,见青毓立在房檐上,面色阴沉的冲他点了点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青毓跳下来道:“给我拿笔墨纸,我要将那脚印模下来·”·邹仪忙跑出去,屋外一圈的下人,被颇有手段的主子调/教的手脚十分利索,半柱香的功夫就回来了,一个动作灵活的随着青毓上去了,替他现场磨了墨水,待青毓描完脚印又小心避开原有的,稳当当的跳了下来,交给邹仪。
邹仪扫了一眼道:“传下去,所有人的脚印都照着比一比·”·那人也不多话,应了一声便步伐匆忙的往外走,青毓模完了脚印却不着急跳下来,而是在屋檐上徘徊,虽人高马大但步伐灵活,瞧着像只轻盈的燕子。
然而邹仪瞧着走觉得颤颤巍巍,不知怎地竟有些头晕,他仰头冲青毓道:“你慢些,且等我上来·”说着一捋袖子就要顺着梯子往上爬··青毓本来在檐上如履平地,蹦跶得正欢,这时一见邹仪要上来脚步却踉跄了一下,飞快赶到梯子上面,捏紧了道:“慢点来,不着急。”
邹仪仰头冲他笑了一笑,他小时候皮得很,即便没有梯子也能爬上去,许多年过去技艺还是不曾生疏,风度翩翩速度奇快的爬了上去,在顶端的时候青毓朝他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邹仪将手交出去,待站稳了,两人面面相觑,禁不住都笑了··邹仪伸手去抹青毓眉毛上粘的松软的雪,笑道:“青毓,你头冷不冷,要不要做件貂子围起来”·说话间又有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花飘了下来,自昨夜下了场薄雪开始,今天就断断续续的,虽不大但像梅雨似的绵延不绝。
青毓先是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不冷,”然后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这儿冷,你亲亲就热了·”·邹仪冲他翻了个白眼:“光天化日,臭不要脸。”
青毓却竖起眉毛,义正言辞道:“我头露在外面,脸也露在外面,怎么你单关心脑门却不关心我的脸,满谦你这么偏心可不行·”·邹仪笑了笑,动了动嘴唇,想说甚么,但最终还是没说,青毓却明白他的意思,凑过去低声道:“我们站这么高,没人在看的,不信你往下瞧。”
邹仪狐疑的瞥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地上,就在这个分神的当儿青毓凑过去亲了下他的侧脸,在邹仪发怒之前笑嘻嘻道:“虽然你不心疼我的脸,可我心疼你的,”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印子,神情严肃道,“你看,还是我对你好,不要跟着你主人了,跟我吧。”
邹仪有点儿想训斥他,然而始终板不正面孔,最终只说了一句:“不要自己没脸没皮就整日想拉别人下水·”说完便同青毓笑作一团··他们笑够了才开始说正事,青毓将脚印指给他看:“他同我一样为了不暴露行踪都是从窗台直接翻到屋檐,这样的功夫非得一气呵成不可,除了强健臂力身法还需灵活,必然是习过武的。”
邹仪道:“这庄里的习武之人数量众多,能飞檐走壁的不稀奇·”·青毓点了点头:“是,可是不见得每个人脚印都能吻合,这么一排查必然能缩小范围。”
邹仪又问:“即便他再神通广大,他也必然会在自己的屋檐上留下脚印,你追踪过脚印的去向么”·青毓叹了口气:“我们能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我之前粗粗一看只有一个方向的脚印,自戴公子的主卧开始,一路跑到厨房,那人也是好臂力,绕了大半个宅子,把有人住的地方跑了个遍。”
邹仪却道:“不见得,若是扛了个人身子重,脚印也必然深一些,再找一遍试试·”·两人分工又找了一圈,然而昨夜的雪并不厚,且房檐也不平,有不少积雪已经从两侧滑落下去,还有些地方化了露出朱红砖瓦,能保存清晰的脚印已是不易,更不要说查深浅了。
邹仪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说甚么,从梯子上走了下来,同青毓一道去用午膳··午膳还是戴家的下人做的,然而听席间谈话,晚饭便是各位亲自动手,切磋厨艺了。
这是其一,想来还有一层考虑,便是早膳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放了缎子,虽然无毒,但这样无知无觉的显然让人心惊,若是有一日人家下了毒岂不是也会傻乎乎的吃下去·邹仪和青毓秉持着术业有专攻的原则,等大师们大显身手,在大家都忙碌的当儿他们却优哉游哉的补了一觉,然后爬起来一边剥瓜果一边谈天。
地龙烧得太热,他们两人都有些口干,邹仪起身去支开半扇窗,一回头就见青毓叼着根番薯条,咬得津津有味··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见了有些怀念,也捏起一根入了口,只是戴家的东西自然精致,里头并了桂花红糖,却不是幼时街头的味道了。
青毓两颊鼓起,像一只匆忙囤食的田鼠,邹仪轻轻推了他一把,意思是叫他慢些吃,青毓却将那根番薯条草草咽下道:“这样子吃多没劲,你要吃烤红薯么”·邹仪愣了愣:“甚么”·青毓十分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烤红薯,煨在滚烫炉子里,热乎乎的,要吃么”·邹仪被他说的十分心动,不由得点了点头,青毓便出门喊来下人,叫他们准备一应工具食材,自己要在外头烤番薯吃。
下人应了,然而也只是应了,恐怕是觉得青毓脑子拎不清,放着那么多名厨的菜不吃,偏要去吃那随处可见的烤红薯,他们左等右等也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红薯,青毓便又起身去催了一次,然而他回头走到一半又说:“算了,我自己去厨房,满谦,你等着我。”
邹仪见他孩子心性,兴致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便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青毓之前在屋檐上的时候便摸清了厨房的地址,冰天雪地的,脑子也清醒,因而不曾问人也没有走错,他走得很快,却有人比他走得更快,且垂着脑袋佝偻着背,在转角处结结实实的同青毓撞了一把。
·青毓呲牙咧嘴的啧了一声,不满的张嘴准备刺人几句,然而定睛一看,却是李澜老夫人,虽不是个流涎水要人喂饭的痴母,可毕竟年岁也大了,若是有甚么差错青毓可担待不起,他忙收敛起自己趾高气昂的面孔,春风和煦的笑道:“是贫僧大意,李老夫人可还安好”·都说人越老便越和气,眼角的皱纹将凶神恶煞都夹没了,可李澜老夫人全不是这样,越老便越瘦,越瘦便越突出她那浑黄的眼珠,瞧着就是尖嘴猴腮、心怀鬼胎的面相,青毓垂着眼睛已经做好了被她跳脚大骂的准备,然而那老夫人只是抬起鼓眼睛扫了他一眼,低声道:“无事。”
说完便要从他身旁走过去··青毓眯了眯眼,乐得逃过一劫,忙不迭也往前走去··待走至偏远角落四下无人之时,他又脚跟一转,往李澜老夫人的方向追去。
李澜老夫人走得极快,但毕竟是老人家,他轻而易举便跟上了·她似乎对这庄子很熟悉,避开了下人,一路都抄的小道·青毓一面在她身后跟着,一面心里纳罕:戴昶性情古怪不得人缘,这次也是因为有了宋懿的帮衬才请来的这么多人,怎么她对庄子这样熟悉,好像那以前是她的别院。
他心里头记下要打听打听这庄子的来历,经过一扇拱门,迎来一小片松林,待绕过那片松林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到了个别院··青毓转了转眼珠,爬上了松树,这时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这便是戴昶软禁不在场证明下人的别院·他竟不知有这样一条小道,心中狐疑加重,就见李澜老夫人四下乱扫,确认无人窥视才在一处房前停下敲了敲门,那门极快就开了,虽青毓没看清那人的脸,但瞧着身影却是程严。
程严,也是“膳景馆”五位考核官之一,前几日经历了丧弟之痛腰间正缠了白腰带,然而青毓匆匆一瞥却没见着白色,显然是特意摘了,他又想起今早李澜见着缎子的反应,不由得轻手轻脚走过去,蹿上房檐揭开房瓦,一窥究竟。
李澜老夫人合上门,往前几步,直直在程严老先生面前站定了,眼中含着一泡热腾马尿··程严显然不为所动,只问:“可有人跟着”·她摇摇头:“不曾,这地方我熟。”
程严点点头:“那就好·”·话音刚落异变陡生,他平静如水的面孔突然狰狞起来,扬起手就要给李澜一巴掌,那巴掌生风,李澜显然没料到,傻站着眼睛也不曾眨一下,然而就在半寸的地方,那手堪堪停了。
青毓冷眼瞧着,他显然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将那一巴掌落实在人身上,手指尖都在发抖··李澜这才反应过来,抬起自己干瘪的脸,哭喊道:“程大哥”·“别喊这么响”程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想把旁人都招来么”·李澜忙捂住嘴,摇了摇头,这才缓缓放下:“程大哥,他回来了他回来了过了十九年他又回来了我这十九年里一直心里难安,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他来向我们索命来了”·程严眯起了眼,有几分咬牙切齿道:“他回来他怎么回来他都已经死透了,只剩一副白骨架子他怎么回来这明显是人有意为之,要搅浑这一潭水”·李澜愣了愣,显然没明白他的话,程严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道:“我们当初做得干净,怎么会有人来秋后算账即便有,他不早不晚,偏偏要在我马上退了的一年来戴昶这小子性情古怪,又怎么会突然邀我们来山庄,偏偏他买的还是这座庄子,若说他没有祸心谁信”·李澜这时冷静下来,似乎也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他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当年的事,借此铲除异己”·“不止宋家向来和他不对付,怎么现在突然联合出声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以宋家马首是瞻还不够,现在不过是想挺直腰板,宋家就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李澜沉下了声,嗓子沙哑得好像生锈的刀片,衬着她干瘪脑袋上的半条泪痕,像一条弯曲的蛇,无端透出几分阴毒来:“宋懿真是做了场好戏,将我们都骗了过去,我们都以为两人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谁知他们早串通好了就等我们巴巴跳进去呢”·程严叹了口气:“也是我眼拙,他从扬名那刻便和宋家唱反调,还能这么一帆风顺的升上去,若是真惹了宋家哪儿还有他的立足之地”·李澜道:“程大哥,我是一直最服你的,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程严却突然不出声了,警惕的望了望周围,连房梁也不忘扫一眼,幸好青毓眼疾手快的将瓦片盖了回去,他屏息趴在那儿等了片刻,待他再揭瓦时却见那老贼已然成了精,即便他以为这屋子里里外外就两个大活人,还是只对着李澜耳朵低低私语,他听了半天,连嘴唇都没见着如何动,自然是甚么也没听出来。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说完这一通话便率先离开,又过了一刻钟,李澜才小心的掩上门,也走了出去··第78章 第七十八章·青毓趴在屋檐上,将自己拍成了一条极扁的鲶鱼,待过了一炷□□夫,见那两人都已走远,没有回来的可能他才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从那两人对话中可以极明显的看出,十九年前确实发生了一桩事,且此事十分的不光彩,而今有人要翻旧账··不过他对他们后面的话存疑,程严说宋家一直占大头,也参与了当年的事,现在却要假借戴昶之手铲除异己;可青毓知道了戴昶同宋懿的关系,有这么层朦胧关系在,有些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却是顺理成章了。
不过也有些道理,宋懿且先不论,戴昶这出确实是古怪,不光请了杜国的名厨,还将林熹也请了过来,林熹不过是个海商,虽戴昶请他的借口是邀他手下的厨子来切磋,可旁人都是亲自上阵,唯有林熹指使手下做事,怎么着也瞧着怪。
还有那哭哭啼啼的吴巍,缠着东山说在佛爷身边才有安全感,这样的傻小子,怕是给他一砧板肉都不知怎么下刀,无非是沾了他爹的光,要真切磋厨艺请他来做甚么·哦,对了,还有这庄子,又是戴昶从谁手上购过来的,竟是人人都识得这庄子。
里面的人各个心怀鬼胎,同这庄子一样细雪纷飞瞧不清楚,青毓跳下来理了理衣袍,叹了口气,可惜他们这一汪池鱼,好端端在池子里游着,也要被捞起来丢进锅里,烧一锅腥鱼汤。
邹仪等了许久仍见不着青毓的影,心下不安起来,虽说青毓脑子活络身手也矫健,且这青天白日的,遇着歹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庄子里到底藏了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凶手,他在屋内踱步许久,终是忍不住出了门。
·甫一推开门,就觉一阵力道阻着,邹仪定睛一看不是害得他心惊肉跳的青毓还是谁,当下便松了口气,把人迎进屋内,给他倒了杯热茶,眼见热茶下肚才开始埋怨:“你到哪儿去了,出去这么久也不回来,又不是平常时候,也不小心一点。”
青毓不说话,只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邹仪顿了顿,回过味来了,觉得自己婆婆妈妈十分丢人,不由得面上一红,将手抽了回来··青毓也不勉强,只是突然起身将屋外细细检查后将窗户合上,这才坐回邹仪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出去找番薯的时候有了点儿新发现。”
“甚么”·青毓凑到他耳边,捂着嘴,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邹仪眨了眨眼睛,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待喝了半杯茶才轻声道:“这么说来他们早做了万足准备,倒是我们在糊里糊涂的时候被拉去做陪演了。”
青毓也轻声道:“只是不知这出戏,是寻仇记呢,还是伐异记·”·邹仪垂下眼睛把玩着喝完了的茶杯,那茶杯小巧玲珑,初看一片素白,细看却是有银线勾勒,繁复奢靡,他的指尖被茶杯微微烫红了,显出极其粉嫩的颜色,叫人想起水蜜桃上那一点儿尖,就那一点儿,漂亮极了。
邹仪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想起了戴昶的手,便开口道:“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这庄子的来历别的套不出话来,这还是行的·”·“向谁”·“林大老爷,”邹仪忽的莞尔一笑,“我的好岳父。”
青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胆大包天的抽了下他的脑门:“你在我面前说这话,是不想活了么”·邹仪只是笑,笑眯眯的将被他拍歪了的发冠摆正。
青毓玩笑过后也端正了脸色,低声道:“姓林的知不知道当年的事”·邹仪道:“他以前同我说过,他经商二十余年,走海路的日子只有一半,想来是不知道的,只是旁人同他说了也不是不可能。”
青毓点点头,忽然开始理衣间褶皱,瞧着像是要出门,邹仪虽不明所以还是替他将翻起来的袖口抚平··邹仪扫了他一眼:“怎么刚坐下又要出去”·青毓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去问问那缠着东山的傻小子。”
邹仪听了不禁一笑:“行啊,那你去罢,只是记得不要碰他,若是碰了我就不要你了·”·青毓眨眨眼睛:“为甚么”·邹仪笑嘻嘻道:“傻气会传染的,你本来如此也就罢了,要是传给我怎么办。”
青毓不说话,大概是想着动口不如动手,把他拖到床上狠狠挠了顿痒,挠得邹仪眼泪都下来了才放过··邹仪去林熹房内时他正在给他的掌上明珠写信,预备出了庄子率先用船带回去,自己再慢悠悠回来,让自己的宝贝早日知道这个好消息。
这好消息无法就是见着了她的心上人,长得越来越俊俏,同她越来越般配云云,然而他写到一半想起邹仪是要去蓬莱的,他心里头并不希望自己的快婿去蓬莱,但又明白男儿志在四方,于是纠结半响,还是只好顺着写下去,告诉女儿她的心上人勇闯四海,去了蓬莱便会回来。
思及至此他抬起头,用那小而精的绿豆眼扫了邹仪一眼:“满谦,你去了蓬莱之后还要往前面走吗”·邹仪微笑着摇头:“不了,蓬莱后再无人闯过,前路未卜实在危险。”
林熹拈了拈自己的油亮小胡须,心想自己所料不错,邹仪最多在蓬莱呆俩月,算起来也不过比他晚半年回来,于是乐颠颠的写完了信,朝着笔尖一吹,快乐的蹦下了椅子走到邹仪面前,掂起脚尖,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年轻人大多软骨头,难得见你这样肯吃苦的年轻人,我家娇娇真是好福气。”
邹仪忍着凛凛寒毛同他谈天··可惜林老爷一问三不知,全心全意都扑在自己女婿上,目光在他头脚上逡巡,好似掂量着一份猪肉,显然这猪肉肥中带瘦瘦中有肥是上好的五花肉,让林老爷十分满意。
邹仪陪他谈天了半天,发现套不出甚么有用的话来,自己又实在抵不住人家含情脉脉的攻势,不得已寻了个由头逃出来··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那儿虽一无所获青毓却顺利得多,他在东山房内找到了吴巍,吴巍正哭哭啼啼缠着东山。
东山被他烦得没法,想赶人,但眼见着这巴掌脸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又狠不下那个心,于是只好坐在两丈开外,念经静心··再有一哭三叹的本事,那也得有人欣赏不是·吴巍浑然天成发自肺腑的表演无人欣赏,十分郁闷,这时眼角余光瞅见另一位佛爷进来了,忙不迭赶过去。
青毓眼见这位公子哥起了身,他这起身也不是旁人的起身法,而是醉酒似的摇头晃脑,绕了两圈才立直了,一缩肩膀,迈着碎步,活脱脱一个偷灯油的小老鼠,贼眉鼠眼的到了青毓面前。
青毓心下纳罕,他怎么着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眉间没有坚忍不拔之气也就罢了,却有股小太监的猥琐,真不知是怎么养的··吴巍不知他所想,在他面前站定了,清秀的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来:“大佛爷,你来了”·他给这对师兄弟分了类,青毓是大佛爷,东山是小佛爷。
青毓嘴角抽搐,一时之间竟有几分想夺门而出的心思,然而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这种欲望给压下来,脸上也挤出个笑容道:“吴公子,我来看看我师弟·”·“看,请随便看。”
吴巍一扬手,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厢房的主人,给青毓端茶倒水,极尽殷勤··青毓强打起精神同他谈天,问起为甚么对佛门如此虔诚的时候,吴巍精神抖擞的告诉他,自己十九年前生了场大病,险些丧命,家里人寻医无门,秉着死马当活马医求神拜佛,不曾想他却渐渐好转,奇迹般活了下来。
“我爹每年都要带我去寺里住两个月,我小时候就是被养在寺里的,连字也是主持取的·”·不曾想这小子傻归傻,心却诚,十九年的事能记到现在,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他不这么傻,有些滑头,恐怕早把当年的事当做封建愚昧,嗤笑了之。
青毓一时半会儿竟归纳不好他是怎样的人,然而这并不是最要紧的,他听吴巍提起了十九年前,想来即便他爹不提,他也能摸到个零星半点,于是笑嘻嘻的同他套起话来。
·青毓这人眼窝深凹,鼻梁挺拔,五官很是深刻,同工匠们一刀刀刻出来的木佛像颇有几分相似□□,吴巍这傻小子一面敬一面畏,不一会儿被他探了个彻底。
这家庄子本来是宋家的,但不是宋懿他爹的,是宋家一个旁系,在杜国是出了名的纨绔恶霸,若他论花天酒地第二,无人敢论第一··只是天道好轮回,他霸王硬上弓毁了个姑娘的清白,而判得又极轻,那姑娘的父亲恨得要呕出血来,伺机潜在他身边,有朝一日将他刺死,报了仇。
宋家本家对他极其不屑,他死了也不愿伸手帮孤儿寡母,自此他家门道中落,不得已贱卖了庄子,被崭露头角荷包鼓起来的戴昶给买走了··听着似乎没甚么问题,可青毓听到本是宋家庄子的时候还是眼角一抽。
本来所有人包括他都认为这次邀请占大头的是戴昶,宋懿不过是帮衬的,可现下知道了是宋家的庄子,这意义就耐人寻味了,这是其一;其二,李澜程严对这庄子熟悉,可他们都是有头脸的人物,又怎会和这种恶名累累的人厮混在一起,还是宋家同他断绝关系是个假象,实际上借着他的大旗在底下做些腌臜事·眼见着天色不早,下人进来喊他们吃饭,几人掇拾一下便去了厅堂。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这次晚膳由各位名厨所做,叫几人好好长了见识,戴家下人之前所做的,同他们几位亲手做的,简直是云泥之别··青毓撕了一只赛江南的素火腿在慢慢的嚼,只觉这肉分明是豆腐做的,却是相当有嚼劲,连薄薄一层肥肉也做了出来,像流水似的无孔不入,每一口肉都浸满了油水,好吃得他将碗上的汤汁都仰头喝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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