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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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下)(3)
·青毓夹了一块,还打算再夹,却觉脚被轻轻一踢,他垂下眼睑见是邹仪动的脚,面上不显,却是探出左手撩起邹仪的大氅,手一路伸到里面去,邹仪嘴角抽了一抽,死死摁住了他的手,青毓也不勉强,反而顺水推舟反握住了他的手。
邹仪正在犹豫要不要挣脱,忽觉掌心一阵酥麻,是那面上一本正经的和尚在用指头写字,那指尖带着点儿薄茧,因眼睛瞧不见,触感变格外明显,像猫尾巴似有似无的撩拨,挠得他心猿意马。
还好他存着几分理智,仔细分辨了半响,才分辨出那人写的是:大庭广众,君子有礼乎·邹仪忍不住笑了一笑,瞥了一眼席上的人,知道不该这样,可总归忍不住,凑到青毓耳边咬着他耳朵说:“淫者见淫,我可是好心叫你留个胃,等着吃后面的菜呢。”
青毓也笑了一笑,见新菜上来,便夹了一筷子,看也不看,径直塞到邹仪碗里··林熹皱起了眉,两条精简的腿在桌下用力的晃了晃;东山本是秉持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原则,但即便是这样,还是被这对恬不知耻视若无人的狗男男酸得眼睛疼。
邹仪本是个头脑伶俐的,但一谈情说爱起来脑子里便好似被浇了一锅热浆糊,他只是颊边红了红,当真低头尝起来··青毓给他夹的一筷子也是豆腐,瞧着平平无奇,方方正正的一块儿,半指厚,淋了深色酱汤,可当他用筷子的时候才觉出门道来,那豆腐嫩得不可思议,若是强行用力往上提,它便会破,也亏得青毓手上功夫了得,邹仪这么想着,改用了调羹,舀起来轻咬一口,却道那豆腐是个外嫩里酥的·真是奇了怪了·他再仔细一瞧,里头的豆腐层层叠叠,是一张张炸的酥脆的豆皮,外面却裹了层入口即化的嫩豆腐,可以说是很惊喜了,而且味道也相当好。
上了菜的如花婢女侍立在他身边,婉声道:“这道‘血芙蕖’出自李澜老夫人之手·”·邹仪抬眼望她,见她正志得意满的微笑,显然是吃了程严的定心丸,笑得都将脑袋缩成了一颗山核桃。
之后的菜虽出彩,但还是没有李澜的“血芙蕖”来的惊艳,戴昶面上虽是冷淡,到好歹挤了个微笑出来,敷衍的赞了李澜几句,这晚上的桂冠便落在了李澜老夫人头上。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她挤眉弄眼的说了几句谦词,无非也就是“这才刚开始算不得数,多亏几位谦让”等等,待那走过场的谦词说完,她才扬着眉毛、趾高气昂的将在座的都扫了一遍,引来吴巍撇了撇嘴。
邹仪他们不懂这些,也懒得管这些纷争,吃完饭上了茶,听席间几人各自吹嘘一会儿,之后便以困意渐浓为由,提前告辞··邹仪他们走后紧接着是吴巍和戴昶,宋懿倒是有耐心,微笑着到了最后,可惜最想叫人气一气的戴昶走了,宋懿无论说甚么都是春风和煦的笑脸,留下来吹嘘的也觉得无人欣赏,十分寂寞,没说几句便散了。
邹仪回了屋子,青毓在他关门的刹那挤进来半只脚,邹仪眼珠子转了转,终究还是没忍心,叫他进来了··外头的雪纷纷扬扬的下,虽说天黑乌漆墨黑瞧不清楚,可也感受的到,邹仪伸出手,只觉那雪花落在手里都沉甸甸的。
天气太冷,即便洗澡也冷,邹仪命下人端来一大盆的热水,然后仔细的从上到下洗漱了一遍,一直到卷起裤管泡热水脚,他才舒服的喟叹一声,半眯起了眼··青毓刚脱了袜子,还没洗脚,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得逗弄心大起,突然一脚踩到木桶里,大脚趾同其余四趾分开,夹起了邹仪的大脚趾,然后用力一闭合,笑嘻嘻的斜觑着他。
邹仪朝他扫一眼,抽了抽脚丫子,青毓却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邹仪脚板上,叫他动弹不得,邹仪不由得有些急了:“你脚臭着呢,不要闹”·青毓本是打算见好就收,听此也不由得一撇嘴怒道:“胡说,我现在洗得可勤快了,哪里脚臭你说我脚臭,那我也要让你脚臭烘烘的”·邹仪真是怕了这个泼皮无赖了,忙将人拉过来,两边脸左右各一个吻,还不满意,最好只好牺牲色相吻了吻他的嘴,青毓这才作罢。
洗漱完毕两人打算床上说话·他们自那日后就一直相敬如宾,规矩得真成了个素和尚,青毓日思夜想之前暗示过邹仪几次,可邹仪一是总觉得有些羞赧,二是那次并不如何享受,甚至是勉强的,因而总提不起这个兴致。
青毓打算趁着今日气氛正好,大雪,小屋,暖罗帐,把事儿给办了,抹了邹仪之前不快的记忆,叫他食髓知味··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人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一阵敲门声,青毓恶声恶气的去开了门,见是自己胖墩墩的小师弟,东山苦着脸道:“师兄,邹大夫,腊肠不见了”·邹仪本有些困意,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甚么时候不见的”·“就在刚刚,”东山道,“我抹了把脸就不见了,今天没带它去遛弯,之前就一直扒门来着,结果趁我不注意溜出去了”·邹仪忙披了大氅下了床:“不着急,这天寒地冻的它能跑哪儿去,无非就是几间暖屋子里乱蹿罢了。”
说着一回头对青毓道,“刚走应该走不远,地上应该有他的脚印,我出门找找去·”·青毓自然是不会让他一个人的,也披了外衣,还喊来四名伺候的下人一道找邹腊肠。
邹仪在雪地里找了一圈,它的脚印到对面就中断了,偏对面分三条岔路,他一道道找过去,前两条路上都没人见过一只白狗,便只剩了最后一条岔路··邹仪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条路上的几间厢房都是顶好的,住的人自然也不差,宋懿,程严,李澜,吴巍,范玖,还有之前死了的北旷,都不是甚么省油的灯,同他们打交道麻烦得很··然而麻烦归麻烦,邹腊肠必须找,即便他知道它应当不会出甚么事,不消半个时辰就会有人送回他房内,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脚,邹仪一间间门敲过去,因北旷老先生遇害,庄子里的戒备严了很多,即便知晓他是客人也不由得多加盘问。
邹仪刚从一团和气的范玖老先生屋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魂不守舍的戴昶··戴昶即便在灯光昏暗的夜里也俊美得逼人,邹仪因他生得漂亮多瞧了他几眼,就觉出他两眼迷惘,精神恍惚。
戴昶是走近了才发现邹仪的,本来面上还有个冠冕堂皇的笑容,现下笑也不笑了,只提了提嘴角,草草的施了一礼··邹仪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回了一礼,一抬头就见他脚下生风,已经走出五步开外。
邹仪想这许是同宋懿起了争执,他一间间门问过去,都没瞧见邹腊肠的身影,邹仪不由得有些急了,直至问到宋懿的厢房,宋懿已经歇息,显然是披衣匆匆起来的,邹仪不由得有些愧疚,道了歉,宋懿摆了摆手,道:“无事,毕竟是邹公子的爱犬,就好似是至亲之人,心急是自然的。”
邹仪听了他的体谅不由得微笑,道了一声:“宋公子好心肠·”·宋懿微笑道:“我以前也养过一只漂亮的小花猫,有一日却是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将心比心啊。”
宋懿下了令,将其他地方的下仆也调动起来寻找邹腊肠,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人回报:原是有人见这狗生得活泼可爱,便把它带去厨房,给它吃了些东西,不曾想叫邹仪着急了。
邹仪找到了邹腊肠时候见那胖狗在埋头啃根肉骨头,啃得乐不思蜀,邹仪拍了它好几下屁股都没反应··邹仪瞪了它几眼,自然是被无视了,邹仪哭笑不得的道了谢,牵着邹腊肠回了房。
被这么一折腾,大晚上的出了身薄汗,哪里还有甚么旖旎情丝,青毓的小心思也就不了了之了··他恨恨的磨了磨牙,邹仪好笑的看着他,觉得他和邹腊肠半斤八两,但偏不拆穿,只装作不知的去吻他,撩拨完就翻身闭眼,呼呼大睡。
第二日两人醒得早,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再出门都还是早的,去大厅一道用早膳时只到了约莫一半人,又等了一刻多钟,人基本齐了,只差了两个,一个是戴昶,一个是李澜。
宋懿命人去请戴昶和李澜,见两人都久久不来,无法只得自己亲自去请,邹仪瞧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怎地竟眼皮一跳··偏好的不灵坏的灵,戴昶是被请来了,李澜老夫人却不见了·北旷老先生前夜刚遇害,凶手是男是女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偏今天早上李澜老夫人又失了踪,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李澜老夫人失踪的消息让人不禁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连一脸冷淡的戴昶都变了脸色,戴昶这时候也顾不得端着自己深不可测的面皮了,忙下了严令,命所有人去搜寻老夫人的下落,角角落落都不要放过。
鹅毛大雪纷落,直至现在都不曾停,积雪已经十分的厚,一脚踩下去能埋到小腿肚的三分之二,人们仔细的勘察了山庄的外围,同北旷老先生遇害那次一样,甚么脚印也没有。
剩余的一批在搜刮角角落落,这庄子太大,简单搜寻就需要许久,更别说那些犄角旮旯里了··搜寻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结果,宋懿见这么干等着不是法子,便道:“几位先回去吧,吃些热早饭垫垫肚子,这儿有我监工,他们不敢偷懒的。”
邹仪这些年轻人还好,那些上了年纪的在冰天雪地里这么站着确实是有些吃不消,当下便同意了他的提议,慢吞吞往回走·不曾想刚走了两三步,就见一个下人飞奔而来,吼得嗓子都变了调:“公子,找到了,人被泡在酱缸里”·他们忙不迭赶至后厨,就见人已经被捞了出来,却无人敢靠近,因这尸首实在狼狈,头发丝儿、面孔、衣料都被褐色的酱汤给浸透了,虽味道不算难闻,但死相十分难堪。
赶到现场的吴巍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就呕了出来··戴昶皱着眉,可好歹算镇定,安排了下人处理尸首,宋懿也请几位客人回去,几人回了厅堂,因刚见过尸体的缘故,宋懿撤了油腻的煎制物,上了些清爽小粥。
邹仪作为医者,生死见惯,青毓则是修了个铜墙铁壁的心,浑然不把尸首当回事,两人自顾自吃,就连东山也只是顿了顿便舀了碗粥,吴巍十分钦佩的看着他们,眼中情意炽热,烧得东山寒毛竖起,肥肉都抖了三抖。
“吴公子,怎么了”·吴巍真情实意的感叹道:“佛爷不愧是佛爷,见了那样的场面还能淡定自如·”·东山只摸了摸自己油光闪亮的大脑门,羞赧的笑了笑,见有葱油面上来,忙给吴巍递了一碗:“这有甚么,你也吃点罢。”
吴巍接过,哀怨的叹了口气,见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动了筷子,虽尸首在眼前徘徊,可肚子却不争气的直叫,终是抵不过叫嚣的肚子爷,用筷子挑起了葱油面··东山正闷头吃着,突然觉身边一阵尖叫,抬头就见吴巍丢了筷子,面色煞白的蹿了起来。
宋懿忙道:“忠泰,怎么了”·吴巍却是一把抱住东山,鼻涕眼泪的往东山身上招呼,好像那碗面是甚么洪水猛兽,众人哄了半响才抽抽噎噎道:“看着那酱我想起来了……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死法很像他们的拿手菜”·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嘤嘤嘤·第80章 第八十章·早先说过,杜国是豆腐之国,各家豆腐争奇斗艳,然而人的精力终归有限,若是一整套宴做下来反而杂而不精,因此大多专攻某菜,最拿手的也就那么一两道。
之前遇害的北旷老先生最拿手的是道凉菜,名唤作“双生莲”·豆腐细如发丝,佐以红绿两椒丝,淋一线麻油,是道爽口小菜··之后的李澜老夫人拿手菜是“血芙蕖”。
里层酥炸,外裹一嫩豆腐皮,用酱汤慢煨··北旷老先生被人发现丢弃在花花绿绿的菜篮里,李澜老夫人被淹死在酱缸里··吴巍的荒唐言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程严老先生神情严肃的第一个开了口。
“胡闹一派胡言”他显然是气得不轻,手都在微微发颤,“微之怎么生出了你这样的好儿子技艺不精,好吃懒做,整日游手好闲也就罢了,这样的时刻还要说甚么扰乱军心的荒唐话,你是嫌乱子还不够多吗”·程严本来就生得相当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再加上年纪渐长,眉间褶皱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光摆着脸就能让吴巍发抖,更别说被指着鼻子训斥了,吴巍当即吓得忘了哭,却觉下腹鼓胀,忙夹紧了双腿,驱散尿意。
程严德高望重,旁人不敢吱声,吴巍可怜巴巴的滴溜溜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目光所到之处要么避开了,要么幸灾乐祸的瞅着他··他虽傻,但或许就是因为傻,直觉倒是很准,当下难过的就要哭,泪眼朦胧之际突觉面前多了一只手,素白的手捏着素白的帕子,他抬头,见是戴昶。
戴昶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王八蛋,还是个趾高气昂居高临下偏偏你就是比不过他的王八蛋,他爹常年揪着吴巍耳朵把戴昶当做别人家的孩子,他耳朵都磨了茧,见着戴昶就想磨牙,可这时候四下无援,那只雪中送炭的手就显得格外可贵了。
他也顾不得那是他的仇家,忙拿过帕子擦了眼泪擤了鼻涕,再端端正正叠好递回去,戴昶嫌弃的摆了摆手,表示送他了··程严冷眼瞧着那横插进来的手,一路顺着直直爬到它主人的脸上去。
戴昶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掀了掀眼皮,眼角都不动,只轻轻一提嘴角,两颊的肉僵硬的一缩,显出一个经典的皮笑肉不笑来··程严当场面色黑了一分,想说甚么却被他生生忍住了,就在僵持的当口,宋懿见状不妙插话进来道:“忠泰只是随口一说,无心之言,程老切莫怪罪,”又转头对吴巍道,“还不快向程老道歉”·吴巍抽了抽鼻子,不明所以的道了个歉,程严冷哼一声,勉强受了,也算给了台阶下。
宋懿又将人一一请回座位去,还给吴巍重新端了份葱油面,吴巍挑着筷子愁眉苦脸了半响,还是吃了··邹仪和青毓作壁上观,心中都有了一番计较,只是现在人多耳杂不便多说,本想着回屋里去,却在走的当口硬生生又被吴巍闹得停了下来。
原是他冷静下来,左思右想后,做了一个又怂又准确的决定:离开山庄··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他甚么也不会,切个豆腐能连着指头一块儿剁了,人人都在背后笑话他,说他是靠爹的烂泥,他也没甚么好同别人切磋的。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思及至此吴巍便将那水豆腐似的嫩脸一扬,十分严肃地道:“我要出去·”·戴昶扬了扬眉毛,露出戏谑的表情来,宋懿也只是静静瞧着他,没有说话。
邹仪望了一眼窗外不动声色地想:那凶手挑的倒是个好时候,雪自入庄来就不曾断过,现在雪虽勉强停了,但恐怕早封了道,出不去了··果不其然,戴昶告诉吴巍大雪封山,他们被迫呆在庄子里之后,吴巍先是愣愣的“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这让他没了小太监的猥琐,显出几分世家子弟细皮嫩肉的天真来——然后他用力一眨眼,酝酿的泪水和嚎哭喷薄而出。
他之前三番两次想哭,都不曾尽兴,哭了个头便被阻断了,这下一直的不甘和委屈发泄起来,眼泪得拿盆来装··众人都心事重重,便是长袖善舞的宋懿也只是草草安慰了他几句,便把吴巍丢给东山,让佛爷劝解他去。
邹仪用过早饭只歇息了一盏茶的功夫,戴昶便请他去验尸··幸而邹仪只吃了个半饱,胃里虽隐隐有不适,但还可以忍耐,他去了停放尸体的空房间,有一干下人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因戴昶特意吩咐过,他们都不曾动,李澜老夫人的尸体上还是沾满了酱料。
邹仪换了身衣裳,低声道了句“得罪”便动了手·先是将衣料一层层剥开,李澜老夫人在温暖如春的屋内只着了中衣,脱起来倒不麻烦,他小心翼翼的将衣服褪下来,放到一边铺平,在铺平的当口发现腰带有些异常,有一段颇厚,他透光仔细一看,确认里面有东西。
于是他命人取了剪子,小心挑开了腰带的线,腰带一旦仔细瞧了就能发现那一角缝得极为粗糙,或许是缝的人匆忙,或许是缝的人手笨,或许是他故意要叫你注意到——不论怎样,邹仪还是将那腰带里的异物抽了出来。
在看到异物的一瞬间,邹仪心里一沉··他眼角余光瞥见戴昶波澜不惊的脸瞬间煞白,白得近乎透明,他偷偷将颤抖的手指蜷缩起来,收到宽大袖口·邹仪敛回了眼神将那缎子在清水中一漂,那缎子便露出了它雪白的面貌。
一同露出来的,还有上面娟秀刺目的字:三月··顺明廿一年三月··邹仪可以十成十的确定:还没结束··按照顺序,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会精确到日,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名牺牲者。
邹仪又想起了青毓告诉他的程严和李澜的那场对话,那年那月那天到底发生了甚么,他们又做了甚么,化成白骨的尸首,斩草除根的事件;在十九年后阴魂又活了过来,石头里又蹦出了嫩苗,在雪白纯粹的大地上,生出漆黑无比的獠牙。
戴昶虽然面色还是不大好看,但已经从之前的失态中过去,他哑声对邹仪说:“邹公子,这……”·邹仪只点了点头··他垂下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缎子,好似要将它生生灼出个洞来,透明的面孔陡然涌上一股病态潮红,他咬牙切齿道:“视我无物,欺人太甚”·邹仪皱了皱眉,他本以为戴昶对一干老前辈的态度都不阴不阳,应当是知晓当年内情,可看他现在对他们的死格外激动,他又不确定起来。
这么想着,邹仪面上却摆出一个微笑,邹仪不像戴昶那样美得含尖带刺,邹仪是三月春风拂杨柳,桃花眼一勾话都不必说就能叫人跟着微笑起来··邹仪柔声细语地说:“戴公子,莫要着急,那贼人故弄玄虚,就是要看我们自己乱了阵脚,你可别称了他的心。”
一道说着一道清了手,攥住戴昶的手腕,“我见戴公子血虚气浮,冒昧查看,还望不要怪罪·”·戴昶虽说是阴晴不定出了名,但见着这样赏心悦目的笑脸也不愿当场打脸,因而面色还算和气的等他诊完了脉,叫他作息规律,不要思虑过度的时候,他也应了。
邹仪见他应的敷衍,也没有再劝,又回头去检验尸体·他有心想剖尸,但这显然不合适,即便是戴昶这样乖张的听了都直皱眉,更别说李澜老夫人在外头威名赫赫,只怕出去了她家人找他麻烦。
不得已,退而求其次,邹仪只好摸索着验了尸··检验出来应当是凶手敲晕了李澜,然后将她沉到酱缸里,在她被逼清醒时又将她重新按回去,直至溺毙··戴昶听他条分缕析的讲解完毕,心下佩服不已,却见对方在最后将眉毛拧成了十八弯的山路,不由得奇道:“邹公子,怎么了,哪里不对劲”·邹仪沉吟片刻才道:“推断出死亡时间当是卯时。
可即便冬日天色亮的晚,也应当有些光了,再加上雪反光,下人们一贯起得早,有极大几率被发现,他怎么会挑这个时候下手”·戴昶听了也神色一凛,然而两人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凶手为甚么捡这个时候下手,干脆不想,先排查不在场证明再说。
这不在场证明排查的比上一次更仔细,凡是有些许不准的都被戴昶关进了别院,不过客人倒是很干净,戴昶和宋懿去别院审下人,但邹仪瞥了眼他们的背影,不知道怎的,他就是觉得他们不会有收获。
邹仪检完尸体,只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酱的味道,那味本不差,只可惜一联想到尸体便浑身不自在··邹仪叫人搬了桶热水,好好泡了个澡··他出来的时候青毓已经不见了,邹仪一面低头系腰带,一面心下纳罕。
之前他去沐浴,青毓千方百计要跟过来瞧,被他花了好大功夫软硬皆施才赶了出去,还想着出来哄他说几句好话,实在不行牺牲色相也可以,不曾想影子都不见,难道是气得狠了跑出去了·邹仪心里头忙着做检讨,因而没有发现一团阴影的逼近,待他察觉的时候——只听“咚”一声闷响,邹仪的脸上被雪球砸开了花。
他将雪捋下来,就见青毓站在窗外,冲他笑得嚣张··邹仪对这种幼稚行为翻了个白眼,下一秒就冲出门去,随手拾起一团雪,对着青毓正脸劈头盖脸就摔下去··青毓直接嗷了一嗓子:“满谦你个王八蛋”·那雪扑脸上也就罢了,还有不少漏进他脖子里,浑身上下都凉得一阵哆嗦。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狡黠的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反而凑过去吮了下他的耳尖,柔声道:“我道歉还不行吗”然后在青毓心猿意马的当儿又一捧雪拍他脑门上。
“邹、满、谦你不要太过分”·邹仪哈哈大笑,忙不迭逃开了··大人犯起蠢来小孩儿只有看呆的份,虽然吴巍和东山已经不小了,但一直被当小的养,目瞪口呆瞧了会儿两人撒泼,然后就加入了这场混战。
四个人可谓是闹得鸡飞狗跳,直到大家都气喘吁吁,邹仪举起手来喊“休战”,青毓不信,不得已凑过去从额头亲到下巴,这才算正式休战··邹仪挨着青毓坐下,摸着他的侧脸调侃道:“你怎么老占我便宜,要我亲这么多下。”
青毓一本正经道:“邹神医狡猾异常,只盖一个章怕是不可信,多盖几个才好·”·邹仪听了这话又是乐不可支,笑着蜷缩成一团··吴巍则沉浸在这对夫夫的白日宣淫中,目瞪口呆,只觉清心寡欲的佛门形象从此不在,不由得万念俱灰,东山则忙着黏补他碎了一地的心渣子。
说笑间却见两下仆走来,一人手中端着新鲜瓜果,一人端着一瓦罐,朝他们施了一礼道:“二位公子,二位大师,宋公子吩咐说几位在山庄烦闷,特命我们来做糖串叫几位尝尝,公子大师想吃甚么”·邹仪一时半刻还没反应过来,瞧了几眼才道是糖葫芦,那瓦罐里是糖块,好不容易雪停了,几人兴致高昂,便叫他们在雪地里生了炉子热糖块,待糖滋滋作响,再将挑中的果子串了下去一滚,提出来摆盘里。
邹仪见他们将糖葫芦幕天席地摆在屋外,总有些担心:“这糖结得牢么”·那下人听了邹公子的话笑道:“想来邹公子是自南方暖处来的,我们这儿天寒地冻的,别说是糖串,人都能给冻住了”·邹仪本半噙着嘴角微笑,这下愣了一愣,突然脸色一变·第81章 第八十一章·他当下也顾不得糖葫芦了,扭头就走,走前高声嘱咐了一句:“替我留个三四串,别都吃光了啊。”
东山和吴巍都是垂涎三尺,勉强应了一声,魂儿却早严丝合缝的贴在糖浆上了,连邹腊肠都不知道何时蹦跶过来,眼巴巴仰着脖子看糖葫芦,两人一狗都没把他当回事。
还是青毓敏锐的捕捉到了不寻常··所以怎么说是心上人呢,虽然青毓也馋得上蹿下跳,但还是分了心神在邹仪身上,眼角余光瞥见邹仪脸色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眼下见他忍痛割爱,竟要弃了糖葫芦而去越发感到事态严重。
他以老鹰捉小鸡的姿势,将东山、吴巍两只胖瘦各异的小鸡仔拎起来,凶神恶煞的威胁他们:至少给他和邹仪留八串,不然就等着瞧··两只小鸡两股战战,如啄米似的飞快点头,青毓这才满意,随着邹仪溜达走了。
行至无人处,他将邹仪往怀中一扯,不由分说道:“你急着跑哪儿去呢”·邹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青毓见他面色不佳有心逗弄,笑嘻嘻道:“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亲你了。”
邹仪这才露出个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青毓怀里挣脱开理着衣间褶皱道:“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李澜老夫人验尸出来是死在卯时,这时间是不是很古怪”·卯时是鸡鸣时分,确实古怪,青毓眨了眨眼睛,像是想到甚么陡然瞪圆了二目:“你是怀疑有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邹仪点头:“我不曾剖尸,也不如仵作,只是瞧着尸斑粗略判断在卯时死亡,可若是有人先将她埋在雪里,再丢到酱缸中,这就大大延长了她的死亡时间。”
·青毓此时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去再验趟尸”·邹仪苦笑道:“我是想剖尸,瞧瞧她肠子里有没有酱中秽物,只是怕老夫人名节高亮,动不起。”
青毓听了却毫不在意的一笑,拍了拍他肩头道:“满谦,怕甚么,尽管剖就是了,他们能耐你何·”·邹仪也笑道:“出了甚么事你担着”·青毓道:“我担着。”
邹仪笑着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他眼角刀割似的深,又在末尾上挑,很像一只飞雁,这么微微侧目的时候好似即将展翅升空,实在是灵动极了:“谁信你呢,我得去同戴公子打过招呼才行。”
青毓被他那一眼扫的心猿意马,凑过去就准备亲,却被邹仪一把推开:“快回去,帮我看着点糖葫芦,没人在他们一会儿就给吃了个精光·”·青毓只得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邹仪把这事和戴昶一说,戴昶眉头紧锁半响,最终还是同意了··可惜即便戴昶同意了,还是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首先,这开膛剖肚得准备特殊的剖刀,山庄里自然是没有的,下人们给他凑活着准备了一把相似的;二来邹仪也从没干过解剖的活,万一一不小心剖狠了,连皮带肉将肠子都切了个对半,不但恶臭熏天,而且大大破坏了尸体,恐会被老夫人的家人唾骂死。
戴昶和宋懿想必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立在一旁注视着他,邹仪见戴昶脸色发白,便好心劝他回避,他却固执的摇了摇头··不走就不走吧,邹仪面无表情的想,顶着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下了第一刀。
验尸出来的结果,李澜老夫人是在死后被投入酱缸的,但口鼻有水痕,应当是被摁在雪里致死··死亡时间则推前到子时··之后便是老一套,重新查了不在场证明,放了一批又关了一批,下人们惶惶,客人也连着一起惊惶起来,戴昶查了半天,子时的客人都在安稳的睡觉,除了邹仪丢了邹腊肠搅和了一通,其他都没甚么事。
脚印也查了半响,那狡诈凶手故技重施,带着尸体跑了大半个房顶,且只沿着一个方向走,实在是辨别不出他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查案无果,戴昶也只得朝邹仪道了谢,请他回去,宋懿亲自送他出门。
宋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让邹公子做这些腌臜事,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毓之在这先给你赔一礼·”·邹仪忙回了礼道:“哪儿的话,这凶手看不见摸不着的,叫人提心吊胆,若是能尽我绵薄之力早日抓了他,也是桩好事。”
他见宋懿眉间愁云惨淡,又道:“宋公子,怎么了”·宋懿道:“邹公子说的不错,现下我们在明,贼人在暗,且那贼人野心极大,必然不会就此罢手,最好的便是遣散庄中人,让官府介入。
只是我前去叫人看了积雪,即便不再下了,也得过两日才能下山去·”·邹仪本不打算主动提起,但他捕捉到宋懿说的“不会就此罢手”,便知他多少对当年的事了解一些,便道:“宋公子似乎对凶手熟稔,可有些眉目”·宋懿扫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半笑不笑的弧度,总之是不好看的:“不可说。”
邹仪没想到他这样直接,条件反射地说了句:“甚么”又见宋懿面色又白了两分,都快赶上踩在脚下的积雪了,便笑着收了话头:“不说便不说吧,人人皆有苦衷。”
宋懿忙道多谢:“我知这事兹事体大,等到合适时刻,我会说的·”·邹仪不勉强,只道了一声好··宋懿一路将他送到院门口,邹仪见他面色自白了后就不曾红回来,同戴昶一样,活脱脱两个病号,他作为医者,总管不住这颗闲心,到院门口见他不愿意去坐坐,便叫他站住,替他诊了脉。
宋懿看着邹仪神情严肃的替他诊脉,面上不知怎地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就见邹仪撤回了手,叹了口气道:“你们可真是……虚得都一模一样·”·这句话含在唇齿间,宋懿不曾听清,微微偏头问道:“甚么”·邹仪忙道:“无事,只是宋公子的症状同戴公子的相似,有感而发罢了,怎么年纪轻轻的,都不爱惜身体。”
宋懿见邹仪微微仰着脸,也是个眉清目秀面容娇好的美人,那张嫩豆腐似的面孔白里透红,光艳艳的,眼角眉梢都是雀意,他蓦地胸口一痛,就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他默不作声地想:为甚么好事情总是别人家的·就在兀自出神的当儿,忽听耳边飘来一阵声,原来是邹仪在苦口婆心的劝他:“心气平和,少动肝火,少同戴公子起争执。”
宋懿还没反应过来,张嘴便道:“我没有同他吵·”·邹仪眨了眨眼睛,不说话,宋懿这厢回了神,挂起微笑道:“是真的,云起虽说性情乖僻,但也并非不讲理之人,况且这几日我们都忙得很,喘气已是不易,又怎么会花闲工夫争执昨夜用过晚饭后我便回了房,邹公子你可不就是最好的人证么。”
邹仪想起他披衣而起,睡眼朦胧,确实不像是同人吵完架精神百倍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然后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抬腿入了院子。
这是顺明四十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岛国,一个幽静孤僻的小山庄,正上演着一场骇人听闻的惊天血案,邹仪过了许多年后回头想想,还是忍不住心尖发颤··然而他此时甚么也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知晓的秘密只是一些边角碎料,他踏入了别院,雪停了太阳便独占鳌头威风起来,将雪白大地刷上一层蜜色的金漆,瞧着既温暖又明亮。
邹仪回来,青毓以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没有偷吃,八串鲜艳艳亮汪汪甜蜜蜜的糖葫芦挨个摆在盘子里,被摆得整整齐齐,就像小兵们屏息凝视、精神抖擞的等待长官巡视。
邹长官绕了一圈,高度表扬了青毓的坚忍不拔,然后抓起最大水果最多的一串,毫不讲形象的就开吃··青毓没想到此人一点都没有传统美德的谦虚、善良、以己度人,于是也毫不客气的和他抢了起来,糖葫芦兵们瞬间就被两大土匪瓜分完毕,一人四串,总得来说还算公平。
不过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青毓嫌弃邹仪捡走了最大的那串,邹仪嫌弃青毓挑走了他最爱吃的水果,他们谁也压制不了谁,只好气呼呼的大口咀嚼着糖葫芦,将眼睛又瞪又鼓好似金鱼,似乎谁眼睛瞪大一些就赢了似的。
·至于东山他们,早就吃了个肚皮滚圆,回房间里消食去了··邹仪和青毓也吃得十分饱,后来下人说宋公子送来了牛肉酥饼,便放在一旁,只是邹腊肠的胃好似无底洞,之前分明给它也吃了不少糖葫芦,转眼间又饿了,在地上撒泼打滚要吃酥饼,邹仪正在同青毓讲话,无法,掰了小半个丢给它。
邹仪道:“之前宋懿他送我回来,无意间提前昨夜,他说是自己用过晚膳便回了房,不曾见过戴昶·你说他为甚么要撒谎”·青毓听罢紧锁了眉头:“你分明见了戴昶从那别院出来,”他像突然想到甚么,神色一凛,“——昨夜你敲了李澜老夫人的房门么”·“没有,”邹仪只要扫他一眼便知对方在想甚么,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说来也巧,我去找腊肠的时候正是子夜相近,偏又不曾见老夫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呢,这凶手不是单人犯案,而是有一应帮手,确实是难以捉了他·”·青毓叹了口气低声道:“北旷老先生出事的那夜,戴公子的人证便是宋懿,说是……秉烛夜谈。”
这庄子人手众多,凶手再神通广大,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才对,如今两个案子一犯,却连影子都没抓到··这是戴昶的庄子,他治下极严无不对他惟命是从,他若真起了甚么歹念,哪里劳烦他亲自动手,即便亲自动了手,也有一干人等替他善后,第二日天光大明,去排查不在场证明,他便又是干干净净了。
然而这毕竟只是推断,算不得数,邹仪叹了气,真恨不得赶紧将雪铲干净了,早日下山去··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屋内温暖如春,头脑也跟着像春困似的发晕,他倚在青毓肩上,眼皮一耷一耷的要睡着了。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搂着他,肩膀有些麻了却毫不在意,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把玩;邹仪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周公殿,却又硬生生被青毓给摇醒了··青毓面色焦急地对他说:“你看看腊肠,它怎么了”·邹仪猛地瞪大了眼睛,就见本是精神抖擞追自己尾巴玩儿的腊肠,现在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他快步赶过去,还没碰着它,它却猛地一抽搐,呕了出来·第82章 第八十二章·那团牛肉酥饼在它胃里还不曾消化完全,此时乍一呕出,腥臭无比,叫人看了也想连声作呕。
不过邹仪做大夫做惯了,倒不稀奇,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将腊肠像搂孩子似的搂在怀里,先用帕子擦了它的嘴,再将手搭在它的前爪上··青毓十分稀奇的瞅了瞅邹仪,又瞅了瞅腊肠毛茸茸的白爪子:“真能摸出来”·邹仪正聚精会神,听罢毫不客气的呵斥道:“闭嘴,别说话。”
青毓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不言语,就在他踱圈子踱到四个半的时候,邹仪他收回了手,神情严肃道:“它中了毒·”·青毓瞪圆了眼睛:“中毒”·邹仪一面点头,一面将邹腊肠塞到青毓怀里,自己飞快写了份药单,叫青毓去抓,自己则窝在屋内揉着邹腊肠的肚子,替它催吐。
邹腊肠平日趾高气昂惯了,把自己当成了横行的狗大仙人,高贵出尘,连邹仪去碰它都爱理不理的,如今一朝打回肉眼凡胎,觉得自己是水晶玻璃,虚弱的靠在邹仪胸口,一汪三叹。
邹仪一手搂住它的半截腰,一手握着它两只前爪,心下是又好笑又心疼,柔声细语的说了几句安慰话,那狗似是成了精,他说一声它便楚楚可怜的汪一声,作为回应··青毓回来的倒是很快,只是两手空空,面色不佳:“这庄子里没大夫,药也不齐,有几味实在配不到。”
邹仪只好亲自出马,用现有的药材熬了碗药汤,逼着邹腊肠给喝了下去··邹腊肠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吃的玩意儿,途中几次甩头不干,邹仪还愿意哄它,青毓却没这耐心,直接一把按住它的头,强行撬开嘴就往里头灌,直至最后一滴药汤都给喝干净了才松了手。
邹腊肠一被松开桎梏就大声咳嗽起来,咳嗽的两眼泪汪汪,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很是博人同情··它的高超演技是演给它爹看的,根据它那不算小的脑子观察得出:那凶神恶煞的臭秃驴见它爹害怕,一见到它爹脸就笑开了花;要是它爹能出马,一定能报它的血海深仇。
可惜它虽演技高超,却无人欣赏,邹仪见它稳定下来就将它毯子一裹,放一边儿去了··青毓见邹仪安顿好腊肠后第一件事,便是凑过来给自己诊脉,他心中有一腔的俏皮话,可看见邹仪低垂着眼睛,睫毛像把小扇子扑棱棱扇的时候,那腔俏皮话就被风扇跑了,只留下一颗又甜又软又热又黏的心,像化了的冰糖。
他这么想着,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浅薄,只好身体力行,凑过去亲了亲邹仪的眼睛··邹仪神色不动,只眨了眨眼,然后收回了手,将它搁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怎么样”青毓问。
邹仪摇摇头:“无事,好得很·”·又过了片刻,邹仪给自己也诊断完毕,得出的结论也是安然无恙··他们俩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那叠牛肉酥饼上。
邹仪走过去,将一个牛肉酥饼掰开,看、嗅,甚至还尝了一小口,当然被青毓马上给制止了,青毓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见邹仪开了口,语气是风平浪静:“单是从眼鼻上,都无法判断是否有毒。”
青毓听他语气平平,却知底下藏着惊涛骇浪:“没人会特地针对一只狗·一日三餐,向来是去厅堂里一道吃的,无甚么不妥;之前的糖葫芦串,我们同东山、吴巍一起,其余两人也安然无恙;唯有这牛肉酥饼送来,单独一份,若是针对的下毒也容易得很。”
邹仪沉默片刻,却问:“这饼是谁送来的”·青毓愣了愣才道:“宋懿,宋公子·”·他一掀眼皮,正和邹仪的二目对了个正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邹仪眼睛里含着一汪清水——他平日里就注意到了,只是这时格外的清——因而也显得格外的亮,甚至是有些逼仄了。
邹仪突然往青毓身边一靠,贴着他的耳朵细语道:“我刚刚替腊肠诊脉,是堵呼吸的□□,赶忙给它催了吐才好不少,若是再晚些,或是碰上个手忙脚乱的,怕是不行了。”
青毓扫了一眼邹腊肠,邹腊肠将自己团成了一个雪白的珍珠丸子,显然不知道刚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现下埋在自己身子里睡得正酣··青毓心领神会,去关了半开的窗户,又从顶到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人后,也还是特意压低嗓子道:“你若是中了毒,咱们这儿就你一个大夫,谁来救你”·邹仪闭上了眼睛,往身旁一倒,正倒进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怀抱,邹仪一手攀着几案一角,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他刚同宋懿说话,三言两语中不小心说漏了嘴,宋懿是个人精,恐怕一离开就会和戴昶对词,发现戴昶被邹仪撞见的事实··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没有证据,戴家被戴昶治的宛如铁桶,是做不得人证了;宋懿帮着戴昶睁眼说瞎话,哪怕对峙起来,只要他一翻脸不承认,能耐他如何·邹仪的打算是静观其变,待戴昶找上门来他自有保命自信,却不曾想戴昶这么心急,威逼利诱的程序都不走,直接就给痛下杀手。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隔岸观火,现在这火却是远渡重洋烧到自己身上来了··邹仪正兀自思索,突然觉得眼前一暗,青毓伸出两只修长手指,抚平了他眉间褶皱,邹仪睁开眼,见青毓冲着自己微笑:“不要老是皱眉,皱多了有皱纹就消不掉了。”
邹仪无辜的眨眨眼睛,又见他突然转了话头:“现在已经是三月七日,剩下的日子里必然至少会有一人被盯上,当务之急是将十九年前的真相查个明白·”·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正头疼着戴昶的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轻轻“咦”了一声。
咦完之后便极快的反应过来,想要离开这个铁桶似的山庄,非得主人同意才行·偏他们惹了腥,若是戴昶一路穷追猛打,他们绝讨不到好;不若把十九年前的事捅出来,一是分散了戴昶的注意力,二是侧面向他示弱,争取谈判机会,三是拖延时间,眼见雪已经不怎么下了,待到能下山时,出了这庄子天高海阔,戴昶又能耐他们何·邹仪叹气道:“可那些知情人一个个嘴牢如蚌壳,哪里撬得开”·偏又事出紧急,刻不容缓。
青毓却忽然一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闪耀着狡黠的光:“虽是人人都说不信鬼神论,可若是做了亏心事,还是得怕鬼敲门·没有证据,捏造一个就是了·”·邹仪盯着他面孔片刻,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却说他们坐了盏茶光景,得了消息的戴昶和宋懿便赶到,眼见两人安然无恙,连邹腊肠都酣睡正香,宋懿忙是一通赔礼道歉,情真意切;戴昶则是提了提嘴角,提出个冠冕堂皇的笑来,伸手轻轻捋了把邹腊肠的毛。
邹仪见宋懿一通自责,忙道:“宋公子不必如此,既是出于好心,不该怪罪·”·宋懿忙不迭道谢,又听邹仪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这毒无色无味,十分剧烈,是杀人之利器,恐凶手会用于谋杀下一人,当务之急是搜索房间将那毒物找出来,也好挽人一命。”
宋懿迟疑片刻,戴昶倒是很痛快,显然是准备万全,当即便下了令,彻查房间··庄子里厢房众多,查屋子又是个大工程··下人里面各自替对方查,倒也快,偏那些金贵客人的厢房是个难事,为了服众,便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一间间屋子查过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只能服气。
先从戴昶的主卧开始查起,他那主卧不大,摆设都少,便是有的也十分普通,邹仪冷眼瞧着,竟是比客房还要寒酸些··戴昶站在鱼缸前给自己的小金鱼喂食,微笑着斜睨了邹仪一眼,半真半假地道:“若是邹公子一圈下来查不出甚么,可是当罚。”
邹仪掀了掀眼皮,挑了挑两道风流又锋利的眉毛,也半笑半叹的回应:“戴公子想罚甚么”·戴昶道:“我也不知罚甚么,不如邹公子下庖厨,做个菜吧。”
邹仪笑了两声,没有回应··已经查了约莫一半多,自然是甚么也没有查出来,戴昶扫了邹仪一眼,却见他嘴角噙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心下纳罕,然而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便又要抬腿去下一间房了。
这间正是程严老先生的房,他被戴昶的举措气得浑身发抖,一刻不停的在后面嘀咕,可毕竟戴昶才是主人,他充耳不闻旁人也不好附和程严甚么··一帮人各怀鬼胎,然而吴巍吴大公子蠢得天真烂漫,对那些波涛汹涌一概无视,又因他四肢不勤,那小段路已经超过了他天足的极限,哀声怨气地一屁股坐下,骂道:“累死我了,我是死也走不动了,后面还得我跟着吗”·宋懿点点头。
吴巍受不了地扶住了额头:“我能不去吗我的房间,你们随便看好了,我是真走不动了,再走下去,怕是落了个腿残疾,以后得坐轮椅见人啦。”
他毫无章法的一通抱怨,并无人睬他,倒是落了个自讨没趣,他说得口干舌燥,便捏起一只倒扣的茶杯预备喝口水··不曾想这一提茶杯却不得了,茶杯中藏着的一张字条飘飘然的落了下来,一手秀丽的簪花小楷。
那字条上写的只有十字——·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去医院做检查心脏,看一下耳朵·还是我一个人,好可怕_(:з」∠)_·第83章 第八十三章·血仇今日得报,尚不晚矣。
这字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飘下来的,即便想掩饰也来不及,众人不约而同的都将目光投向程严,只见他那黄褐面孔陡然涨得通红,眉间褶皱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摆起了手掌,口中嗫嚅半晌才怒喝道:“这是污蔑这是污蔑这是有人要污蔑才将纸条放至我房内的我一生顶天立地,清清白白,哪里会同人结仇,更别说生死血仇”·却没有人顺应他的话,一时这不小的屋内被窒闷的空气给填满了。
戴昶紧紧抿着嘴唇,眼角却含着三分的傲慢笑意,待冷眼旁观够了,这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口气十分的和蔼可亲:“自北老死后庄内便戒严,程老金贵,更是重中之重,密得连只苍蝇出入都得审审,若非那神出鬼没的凶手,还有谁有那个本事”·他虽柔声细语,但字字如刀,声音越是柔软,越是显得内容咄咄逼人,程严死死的盯着戴昶的面孔,似乎恨不得在那张娇好面容上狠狠划两刀·程严深深吸了一口气,敛去脸上的失态,又将那张装腔作势波澜不惊的面皮扯了回来,道:“我程某虽说光明磊落,但架不住小人眼热,别的不说,舍弟是如何遇害的几位还记得么他作为堂堂‘膳景馆’的考核官,身边自有人保护,即便这样还是遇了害,且案子查到如今毫无头绪,可见凶手背后权势滔天。
程某一介草民,又哪里架得住这欲加之罪呢”·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都不禁变了一变·这又是权势滔天,又是自比草芥的,说的可不就是圈子里为首的宋家然而庄子里的连环血案怎么看戴昶才是摘不干净的那个,宋懿清清白白,即便他不清白,程严又怎敢如此直白的直指宋家·还有一帮脑子转得活络的,想到宋老爷子本该和程严同年告老,但几年前突如其来的一场中风令他逼不得已退了下来。
宋家家大业大,可惜枝叶凋零,小辈里惟一出彩的只有宋懿,而之前宋父雷厉风行,堪称他的一言堂,现下小辈上台,自然需要几个元老垂帘听政,程严恐怕就是动了这个心思。
一帮人各怀鬼胎,都是按兵不动,只待后续发展,然而无招胜有招,偏又是天真烂漫的吴巍站了出来··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只是觉得终于发现了纸条,那只要让程严说清楚了便不必再走,他的两脚就可歇息,偏偏这老不死的不配合,他心里窝着一股邪火,同之前被他指鼻尖骂的旧恨一起涌上来,不禁跳起来高扯着嗓子喊道:“前年为了膳景馆的名额你同我爹吵得不可开交,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你怎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光明磊落再说了,这里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除了凶手,谁还会去练女人家练的簪花小楷苍蝇不叮无缝蛋,谣言不找谨慎人,他怎么不污蔑我,他怎么不去污蔑宋兄,戴兄分明就是你自己有问题”·这番红口白牙的话,堪称是强盗逻辑,但此时正是微妙时,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巴不得这潭水越浑浊越好,听了也不曾辩驳,而是低垂着眼睛,作壁上观。
戴昶趁火打劫道:“吴兄所言极是·”·程严当下冷笑道:“忠泰,我劝你一言,说前多三思前年为了膳景馆的名额我确实同你爹在争执,可我们是惜才,而非传言的那么不堪不信你回头问你爹去高处不胜寒,即便做的再好,总有些人能挑出毛病来,我敢说,我程某人自出生到现在五十九年光景,无愧于天地”·他说的信誓旦旦,再合着他那张大义凛然的面孔,瞧着确实很有气势。
他毕竟也是位老人,身份地位摆在那儿,若是他死不承认,也不好逼得太紧··气氛正在僵持的当儿,青毓轻描淡写的扫了他们一眼,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并不响,但在众人皆屏息凝神的当口格外的明显,一时多双目光,或刺或探都投到青毓身上,他却似毫无所觉,面上带着半分苦笑摇了摇头。
戴昶问道:“大师,何事”·青毓一拱手道:“说来是贫僧不是,我之前见李澜老夫人形迹可疑,避开人群,便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跟了过去,正见程严老先生替她开了门,两人约在一偏房见面。”
程严目中当即射出两道精光:“胡言乱语”·青毓却不分半眼瞧他,不紧不慢继续道:“那正是老夫人遇害的前一天下午,约莫未时,我本欲去寻烤红薯吃撞见的,那条路极其隐蔽,常人恐怕寻不到,两人约的是软禁有嫌疑下人的别院。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去查·”·他说的头头是道,戴昶当下也懒得顾忌程严的颜面——反正他本就无所谓——去叫了伺候三人的下人,分别问了当时所在何处,三人都不在,青毓之前催过下人一次去讨烤红薯,证词也对的上。
这可不是一句巧合盖得过去的··程严已经变了脸色,面上又惊又怒:“佛爷既然发现我同老夫人私会,为何不即刻说出来,偏要在这个公之于众,倒是挑的好时机”·青毓脸上却不见愠色,他甚至还极温和的笑了一下,可惜他生得浓眉大眼、五官深刻,他自以为的温和笑容在旁人看来却像是个阴森庙宇里的邪佛像。
青毓道:“非我不愿,而是此事事关重大,出家人不打诳语,平白污人清白非我之风·”·程严见这环环相扣的攻势,分明是串通好的,偏面上做一副无辜样,当即冷笑道:“佛爷现在倒是愿污我清白了”·青毓缓缓摇头:“字条在这,铁证如山,众多蹊跷,若再说清白未免牵强。
程老先生莫要激动,将当年的事实同人说一说,非是我们愿意挖人隐私,只是现在非常时刻,至少还有一人会被下手,且极有可能就是您·”·程严轻笑了两声,突然眼疾手快拿起一个茶杯将它在地上狠狠一摔,那可怜的茶杯便被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抬起了赤红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好好得很你们人多势众,口多舌巧,你们说是甚么便是甚么吧清者自清,我自等时间证我清白。
诸位不要在我这老家伙身上耗时间了,不知便是不知,便是再多脏水泼在我身上,我也还是不知”·说完竟是一屁股坐上了椅子,闭目养神··戴昶不阴不阳的笑了一声:“程老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欺辱老人。
只是佛爷是随林商而来,且他们也是在旅途中偶遇,哪来得串通,又哪来得泼污水程老自谦,巧舌得分明是您才对·”·程严的嘴唇抖了一抖,立马闭得更紧,两眼也严严实实的合着,像是一只老得成了精的蚌壳,谁都不能将他撬开分毫。
众人见他一副撒泼耍赖样,面上虽不显,但心底都不禁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若说他是清白,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他也算是德高望重,明知还有人可能会遇害,竟仍死守着当年之事不肯说,为此不惜放下他那张端了五十九年的脸皮,徒叫小辈们看笑话。
只是他们心底再不屑,也拿他没办法·正如那句老话说:穿鞋的怕光脚的,程严撒泼耍赖,他们总不好硬来,至少得等到衙门来交由他们去审·只是这日子瞬息万变,待到下山时,不知又是怎样光景。
一干人等都僵持在这儿,大家既不好用手段逼他,又不甘心眼巴巴错过案情,谁知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便都拥过去轮流劝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可惜程严生了副刀枪不入的皮囊,小辈劝不动,他的同辈范玖老先生也劝不动,大家劝得口干舌燥,仍旧毫无进展。
吴巍也跑过去说了一通,当然毫无效果,他越说越委屈,眼中含了两泡热泪,眼看就要滚落下来,忽觉眼前一花,宋懿将一帕子递到他面前··吴巍忙接过,拭去了眼泪,委屈巴巴道:“宋兄。”
宋懿冲他安抚的笑了笑,吴巍还想说甚么,却见宋懿支起了身,径直走到程严面前,他见宋懿微微垂下眼睑,从他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宋懿被睫毛藏住的眼睛·他平日里觉得这人一团和气,正如三月春阳,这时没了睫毛的阻挡,才发觉他眼眸子格外的黑,不是黑葡萄那种水灵灵的,而是黎明将出时,最黑的夜。
·宋懿在程严面前站定,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轻飘飘的开了口:“程伯,请恕小侄瞒不下去了·”·作者有话要说:·身体很好,感谢小伙伴们的=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这话虽轻,却不啻于一道惊雷·程严陡然睁开了眼,他一时不知是发怒好还是装傻好,待他做出决定时已经错过了时机,无数双眼睛都戳在他和宋懿的身上,似是要将他们捅成筛子,于是他只好将嘴角紧紧的拗着,拗成一个扭曲弧度,沉默不语。
宋懿斜睨了他一眼,大抵也没期待他去回答,而是伸出手微微的压了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房内窸窣的声音便瞬间匿了,宋懿对着茫茫众人,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还是目光触到了戴昶,见他正直直盯着自己,睫毛颤也不颤,戴昶的眼睛好似潭中寒冰,冷且锋芒,他被这目光冻得一哆嗦,心中火烧似的情绪瞬间被浇灭,冷静下来,理了理条理开了口。
宋懿道:“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得很,十九年前是几位前辈被评为‘膳景馆’考核官的一年,这考核官的标准便是要做出惊艳四射的菜肴,众人都挤破了脑袋想争一争,人多了便不免会生出些歪脑筋,譬如——”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委婉的词,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抄人菜谱。”
此话一出大家都听明了个大概,一时间不由得唏嘘,程严觉得脸上无光,涨红了脸紧闭了眼不肯说一个字·宋懿吐了口气,万事开头难,他一旦说了,好像这些羞耻秘闻也不是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继续道:“当时有个郊间来的男人,命唤江裘,是为了替重病的妻子谋求医费而看中了考核官的奖金,听说他替乡间邻里的红白事掌勺,那时大家都不当回事,只觉乡间人吃得也鄙陋,然而初赛他却惊艳四座,视考核官之位为囊中物的几位前辈便慌了神,左探右探,发现这人有写菜谱的习惯,便将谱子偷了来,照着上面做了些改动,待到终赛时一齐端出。
那人发现自己谱子被泄,然而几位前辈人多势众,大家也都不肯信竟有能将一整桌宴都做得尽善尽美的天才,于是他被判抄袭,不但丧失资格,还因前辈们的手段谋生四处碰壁,恰逢妻子病丧,他也想不开,”宋懿突然又轻又快的叹了口气,“人就没了。”
众人被兜头盖脸的泼了这么一通话,就像是不小心掀开了尘封数十年的旧棉被,酸而臭,腐味臭不可闻,最重要的是那褥子布满了被腐臭吸引而来的虫子尸体,密密麻麻,叫人恶心得头皮发麻。
因这恶心太过冲击,让人头晕目眩,一时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待过了半盏茶功夫,才开始窸窸窣窣的议论··一人问:“这事这样严重,我们怎么都不曾听过”·宋懿道:“‘膳景馆’的考核官向来密之于众,因而此事闹得并不大,这是其一;二来几位也当知道前辈们翻云覆雨,将这事一压又压;再者已经过了十九年,而在座诸位大多年轻,难以知晓当年秘闻,便是我,也是家父中风后同我说是报应轮回,我才知晓此事。”
有人犹犹豫豫的打量着范玖老先生,间或瞥一眼宋懿,嘴唇微微颤抖却不说话··宋懿张口闭口几位前辈,而范玖便是同程严一批的老前辈,且好巧不巧是考核官,他生性柔软黏糊,最爱做和稀泥的事,哪里有火便浇几滴水,这时乍一见火烧到自己身上来,却是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宋懿看在眼里,便道:“不必难为范玖老先生,此事他并不知情·”·大家见他挑的这样明白,也不由得大胆豁出去问:“那几位偷了谱子的是谁”·宋懿却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眼睑,从常人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他浓密睫毛扑撒开,将眼底情绪遮得密不透风。
众人听他话音,宋父显然参与其中,但要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也是需要一番勇气,因而都屏息等待,并不催促··他们将他的心底扒了个干净,焦虑、不忍、挣扎……然而他其实没想那么多,都是骗人的,那么小一颗心,哪里囤得下这么多情绪呢。
他的脑中一片风平浪静,心像船只无事漂泊,惟一在海上指名了方向的灯塔就是凶手,那个不知是圆是扁是胖是瘦的凶手,那个气焰嚣张心狠手辣的凶手——他非得抓住他不可即便是要豁出他的命去,也非得抓住他不可·他有必须抓住他的理由。
思及至此他的心中便陡然升起了一股滚烫勇气,烫得他喉咙口都发热,宋懿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共六人·家父,程严、程严老先生,吴嵬老先生,北旷老先生,李澜老夫人。”
五位考核官,其中四位俨然都是抄袭上的位··这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杜国,杜国引以为傲的“膳景馆”的考核官哪·吴巍支着耳朵,本在一旁听呆了,这时被他爹的名字一刺激,脑中浮现出他爹吃斋念佛、慈眉悲眼的模样,当即像活鱼入油锅,蹭一下蹦起来:“不可能”·有人正欲反驳这傻子,然而他不待人反驳,马不停蹄的开始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滂沱而下,因哭瞪大了眼睛,倒是减去了他平日眯眼的猥琐气质。
东山站在他身旁,见他哭得这样伤心,到底心软,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巍见着了极有安全感的佛爷,当即打蛇上棍抱住他哭了个结结实实··这边哭得天昏地暗自成一方天地,可到底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旁人听了宋懿说的名单,一忖度便是一心惊:目前为止,这死的都是当年的抄袭者·这六人里面死了三个,程严在入山庄前便已遇害,北旷、李澜死在庄内,而宋父、吴父现都不在,若凶手再要下手,那必然就是程严了·顺明廿一年三月,可不正缺个确切日子么·宋懿心领神会,当即补充道:“家父告知我此事后我便详查了一番,只是时隔太久,当时的人都只是记个大概,约莫是十二日。”
如今正是七日,等铲了雪下山需两日,算上来回路程,这紧赶慢赶总能出去··众人当即松了口气,心中更是因为逼出了这惊天秘闻,震动不已,有人雀跃,有人难过,各自怀着心思,虽说还是将之后几间厢房查了查,但显然心思不在这之上,匆匆一查便散了场。
吴巍哭哭啼啼把东山拉去他房内,缠着他给他念经定神去了,邹仪和青毓牵着手回了房内,这时候众人都乱作一团,也无人注意两个大男人牵手是否合适··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他们回了房,戴家财大气粗人离了也一直烧着地龙,在外头呆久了乍一进去,简直就像是一头栽进春天里,还是鸟语花香香得能叫人打喷嚏的春天。
邹仪在屋内滴溜转了一圈,被他发现了花香的来源,并非简直,是确实有一束香气扑鼻的腊梅插在美人觚·金黄的腊梅,黄得叫人想起了灿烂太阳,十分的美好··然而虽是美好,他们却不敢留,邹仪招来下人问了,道是每间厢房都插上了腊梅,邹仪便推脱自己闻不惯,将腊梅连带着美人觚一起还了回去。
他关上房门,青毓已经脱了鞋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榻上,邹仪谨慎的弯腰,在离脚尖半米的地方抽了抽鼻子,待到他发现确实毫无异味甚至还有胰子的清香后,他才舒展开眉毛,放松的挨着青毓一起躺了下去。
邹仪推攘了青毓的肩膀一把,柔声笑道:“以前我要是敢大白天这么躺在榻上是要吃鞭子的,倒是见了你,江河日下了·”·青毓眉间有郁色,但听他一言还是收敛了神情,摆出副嬉皮笑脸的皮囊,调戏着摸了把美人的脸:“分明是某人恃美放肆,倒打一耙。”
邹仪白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再追究下去,反而闭上眼,闭目养神·青毓怔怔看了会儿他的眉眼,也合上眼睛,这两人在庄子里,不是吃便是睡,活得油光水滑堪称一只合格的猪。
虽然脑袋上悬着一根蜘蛛丝吊起的刀刃,也不知戴昶会如何动作,但身体适应惯了温暖日子,青毓这么闭着眼睛,过不了多久就觉困意袭来·他心里哑笑了一声:自己可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脑子昏昏沉沉之际,忽听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并不洪亮,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根羽毛:“你还要去蓬莱吗”·青毓只是闭着眼一路摸索过去,摸到了邹仪的手,捏起来亲了亲他的掌心,然后放在胸口,没有说话。
邹仪便不再说,过了一炷□□夫,青毓听他呼吸绵长似是睡着,然而他睁开眼,眼底清明,却是再没有困意了··天公作美,虽有下过雪,却只是薄薄一场·过了两日,戴昶派人下山,程严、林熹亦派人下山,现下正是特殊时刻,邹仪巴不得多些人搅乱这一方局势,因而乐得见程严、林熹出马。
之后则是按兵不动,庄内尤其是对程严老先生身边加强了戒备,邹仪知道戴昶迟早会上门,也不心急,只是依旧每日吃吃喝喝,将自己养得红光满面··待到十一日晚上,他洗漱完毕正欲熄灯,就听下人通报:“老爷来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通报的时候青毓正□□着他的大脚丫子,将脚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用剪子修剪脚趾甲··他穿着亵衣亵裤,地龙暖和也不怎么冷,于是裤子松松垮垮搭在腰上,随着俯身正勾勒出他屁股蛋的形状,就像是刚蒸好的大白馒头,又蓬又软,邹仪的目光在他两瓣臀上高深莫测的逡巡着,忽听一声通报,愣了一愣,白馒头的主人也愣了一愣,只来得及穿好中衣,戴昶便已经闯了进来。
他虽是不速之客,但仗着是主人,面上没有一点儿愧疚神色,反倒是饶有趣味的打量了邹仪和青毓几眼,邹仪和青毓腆着脸皮让他打量,还端端正正施了一礼··戴昶回了一礼,道:“深夜造访,想来没有扰邹公子好事吧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邹公子体谅。”
邹仪敷衍道:“这是哪儿的话,倒是显得生分了,戴公子甚么时候来都是欢迎的,只是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戴昶眨了眨眼睛,睫毛扑开一片光:“我同毓之约了明日去活泉处垂钓,毓之让我来问问几位可愿赏脸同去”·邹仪不答,反问:“除了我们,还有谁”·戴昶笑道:“约的都是些年轻人,除了二位,还邀了吴公子,只是他贪睡懒觉,不愿早起。”
他将他们从头发丝到脚尖的扫了一遍,又问,“二位可愿赏我这个脸”·邹仪斜觑了青毓一眼,就见他微不可闻的抬了抬下颔,邹仪便道:“自然是愿意的,可要多叨扰戴公子了。”
戴昶笑微微地点了点头,又扯了几句闲话便告辞··邹仪送他至门口,待回来的时候青毓已然钻进了被窝,见他过来,十分自觉的让出半边来,轻轻用手拍了拍。
邹仪将他掀起的被子放下,道:“捂着点儿,别让热气散了·”然后转身吹灯,摸索着上了床··被窝里自然是暖和的,只是再暖和总比不上活人踏实,他朝青毓的方向拱了一拱,找到他的胸口往那儿一靠。
青毓摸着邹仪的发髻,笑出了声:“怎么像只小猪似的·”·邹仪却道:“已经四天了·”·青毓摸他发髻的手不由得一顿··九日下山,来回一天半,再加上程严说他的别院离这间庄子较近,按理来说十日白天就能过来,现在却已经是十一日摸黑的晚上了,连官府的影子都不见,怎能不让人心中嘀咕。
青毓哑声应道:“是啊,明天就是十二日了·”·江裘死的日子··这样人人自危的时刻,戴昶却异想天开请他们去钓鱼,且只有他们四个,怎么看都是一场大敞的鸿门宴。
可偏偏又不能不去··邹仪道:“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他突然之间改了态度,也算是有了机会,总比之前不发一言就下毒的好,你说他是不是看出来了”·青毓却忽然调笑着摸了把他的脸:“我倒是不知满谦还能写出这样大家闺秀的字来。”
邹仪拍掉了他的手:“我娘以前就是这么写的,我偷偷学着她的字迹仿的·”·不错,在程严房内的那张字条就是邹仪写的,他偷学过他娘的簪花小楷,装模作样的写了一张,由手脚灵活曾表演过变戏法的青毓趁乱塞进茶杯里,他们本欲找个时机掀开杯子来,亏得吴巍那傻小子在那儿撒泼打滚,帮了他们一把。
青毓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管他呢,我瞧着戴昶那小子身娇体弱的,我一个人能打一打,若是出了甚么事也尽管放心·”·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道:“那宋懿你以为如何”·青毓沉吟片刻:“是有些腱子肉,不过——”他突然一个翻身将邹仪压在身下,嬉皮笑脸道,“我瞧着他身子虚得很,想来是夜事操劳太过,不似我这样精力充沛、身强体壮——”·“滚”·邹仪终于忍无可忍的踹了他一脚,让他安静下来。
青毓说是这么说,最终还是没动手,想来是考虑到明天要出门的缘故,只是捧住他的脸不满足的又亲又啃,邹仪一边面无表情的想:“莫非他是只哈巴狗精”,一边抹去了脸上的口水。
他们睡了个八分饱——这睡觉同吃饭一样,不能睡得太久,不然头晕眼花噎得慌,八分饱正是个神清气爽的状态,两人不待催促,自己先跳下床穿衣洗漱,等到下人敲门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完毕,一道去前厅用早饭。
四人用毕早饭,正欲出门却见吴巍睡眼朦胧的来了,想来是外出的人久久不归让他极度不安,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慢吞吞的挪进来,宋懿忙叫人新端来早饭,他摆了摆手,只慢慢啜饮一碗薄粥。
虽知道吴巍是不肯去的,但总要再问一遭,宋懿又问了一遍,吴巍的回答是吓得连连摆手:“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我今天就在院子里睡觉,哪儿都不去你们胆子倒是大,甚么时候了还能这么没心没肺出去玩儿。”
戴昶笑了一声,没说话,抬腿欲走,又听吴巍喊住了他,戴昶回头,见他犹犹豫豫片刻才道:“要是真钓上几条鱼,记得给我留一条,要活的·”·戴昶笑着应了,连一应下人都不要,就四人骑着四匹好马,马边拴着装鱼的木桶——一般装鱼都是用竹篓装的,戴昶却是用的笨重木桶,邹仪打量了几眼,见他翻身上马,极快乐的挑了挑眉毛,高声道:“走罢”·邹仪同青毓在一起呆久了,便也染上些没心没肺的作风,想不通便不再想,一扬马鞭,跟在戴昶身后。
虽然近几日不怎么下雪,但之前下得太猛,除非人力,否则这一时半会儿的消不了那么多,有些地方正是将融未融时候最为滑溜,几人都不敢快走,只慢慢骑着马,一路说着闲话,约莫这么慢行了一个多辰,才到了湖畔旁。
戴昶指给他们看:“在山上面有一处温泉,所以这里的湖水四季不冻,水也活络,鱼最是肥美·”·邹仪道:“戴公子果然是行家·”·戴昶微笑道:“几位打算怎么钓,我这里放了乌篷船,也可以躲在岩洞里,那里头我命人收拾干净了。”
邹仪问:“这两者有何区别”·宋懿插话道:“船钓冷了些,但四平八稳鱼容易上钩;岩洞里钓路要崎岖些,鱼也难钓·”·邹仪笑道:“那我选船钓罢,岩钓还需二位技高者来。”
宋懿虚虚指了指戴昶:“我也不行,这事还是靠云起罢,我随二位·”·他话虽这么说,但邹仪见他甩竿技术娴熟,显然是来教他们的;竿子摆正,邹仪抬眼瞥了眼去岩洞垂钓的戴昶,不知不觉间这船竟离岩洞这么远了,远得他只能看清一个披着黑氅的身影,戴昶神奇的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又或者根本没有,只是凑巧——他同他快乐的招了招手。
邹仪明知这次垂钓邀请不怀好意,可见他今天这样高兴,心里头也莫名的高兴,远远的挥了挥手·待他反应过来,眼角余光瞥见青毓和宋懿的眼神,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去,然而这水天寒地冻的,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坐回来。
青毓扬着眉毛满眼挪揄,邹仪不动声色瞪了他一眼,心想:“你这家伙闹腾起来,可比我幼稚多了·”·还是宋懿善解人意一些,取了个小炉子,给他们煮茶喝。
刚生起火来便下起了雪,细细柔柔的像春天的柳絮,宋懿一丝不苟端坐着见水开了便抖入茶叶,这才放松的舒了口气,抬头望了眼纷纷扬扬的雪道:“今日赶巧,正是应了柳翁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山雪’。”
他又垂下眼去给他们沏茶,邹仪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突然开口:“宋公子以为如何”·宋懿愣了一愣:“甚么”见邹仪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受不住似的垂下去,思量片刻才道:“银山玉树,雪清湖静,唯人独立于天地间,神随雪纷飞,此之天人景色,岂非不妙”·邹仪却突然笑了一声,他抬起手,将一片融化了的雪包在掌心里,轻声细语地说:“宋公子既然听过柳翁的《江雪》,也应当听过孙恺阳的‘呵冻提篙手未苏,满船凉月雪模糊。
画家不识渔家苦,好作寒江钓雪图·’宋公子以为此诗又如何”·宋懿呆了一呆,显然没想到邹仪会说出这样咄咄逼人的话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青毓显然也没料到邹仪会这么直接的撕破脸,不由得冲他眨了眨眼睛,邹仪却误以为是水波荡漾的媚眼,笑嘻嘻挑了挑眉毛,瞧那样子似乎如果没有宋懿在场,他就会扑过来亲一口。
青毓没想到神医想歪了,一时间不知是义正言辞的澄清好还是顺水推舟抛两个媚眼好,就在犹豫的当儿,却见宋懿干咳一声,开了口··他低声道:“古之文士……不,不分古今,不分南北,不分贫富,只是世上有诸多不如意处,愤郁难解,因而我们急需一个乌篷船、桃花源来作安思之所,至于是不是过分的遗世独立羽化登仙,重要么”·邹仪听了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向前微微踏了一步,然后面对面的坐下来,微微探过头去,十分心平气和的开了口:“宋公子所言不错,只是这是文人画家口中的寒江钓雪,若是直面撞见了垂钓老翁,又该怎么办呢”·宋懿似是被当头一棒,吃了一惊,茫然又痛苦的张开嘴,“啊”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呵冻提篙手未苏,满船凉月雪模糊·画家不识渔家苦,好作寒江钓雪图·——孙承宗《渔家》·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拆纱布了回来摸更新,今日双更,还有一章不要错过·第86章 第八十六章·邹仪的本意是借机敲打,因而选了个出其不意的点。
然而他也懂得见好就收,毕竟小命还握在别人手里,哪有嚣张的道理··他扫了宋懿一眼,见他正是个茫然状态,邹仪活了这二十多年,脑子同个子一齐长大,再加上早年家中变故寄人篱下,虽不算聪慧但也不至于愚笨。
程严当初同李澜密谋,他们认为是宋懿借了戴昶的幌子要排除异己,宋懿是主谋;可邹仪瞧着宋懿的眼睛——眼睛是骗不了人的,看他眼神清澈,总觉得他生来就该是光明磊落,不会使这些手段,倒是戴昶深不可测,不知他心里在打甚么算盘。
·思及至此邹仪便抬了抬手,动手给宋懿沏了杯热茶:“宋公子情高志远,千万别将我这些俗言往心里去,若真是在心底烙了印子,便是我的罪过了·”·宋懿似是这才被拉回神,扯出个笑容道:“不,你说得对……”·眼瞧着他们还要你来我往客气个三回,青毓从鼻孔里哼出一口白气,瓮声瓮气道:“宋公子,戴公子在同你招手呢。”
宋懿忙仰头望去,确实见戴昶站在洞口朝他们招手,那洞口较高,离得又远,不细瞧便会错过,他忙站起来也挥了挥手,然后划着船挨近了,这才看清楚戴昶的脸。
他那雪白面孔红扑扑的,见他们离得近了便高声喊道:“上来罢雪下大了,上来烤鱼吃”·宋懿便搁了船,领着二人往岩洞内走。
路径略有崎岖,主要是那半化不化的冰雪最难捱,就薄薄一层,偏又滑不溜秋,不留神就得摔个跟头··三人入了岩洞,宋懿同青毓都呼吸平稳,邹仪却是出了一层薄汗,他一面喘气一面恨恨地盯着两人的背影,不知在心里嘀咕了甚么,这才心满意足的继续走。
外头天寒地冻,这岩洞,却是别一番天地了··本来山间有个大洞,西北风一吹该冷得瑟瑟发抖,偏好巧不巧从洞口探去,有一天然石柱,石柱极粗,将一通到底的甬道分二,往左手处一拐就是个死胡同,风一点儿也吹不到,十分暖和。
不但如此,青毓见那处打扫干净,铺着松软稻草,戴昶抽了一把稻草丢进火堆里,起身让开了位置道:“快些进来,是我思虑不周,大雪天的叫几位受累了·”·那三人坐进来,宋懿体贴的坐在门口,将手中的木桶朝戴昶晃了晃,微笑道:“净顾着说闲话了,只钓上两条小鱼。”
戴昶用脚拨弄了下自己的木桶,却是肥美大鱼将桶塞了个八分满,邹仪惊奇道:“戴公子好本事”·戴昶抿着唇微笑了一下,他擅长横眉冷笑和皮笑肉不笑,那从眼角舒展开来的善意微笑却是生疏的,再加上火堆一衬面上映着红光,倒像是有些羞赧。
他轻声道:“没甚么,有种鱼,本地叫豆鱼,正是好时节,只是今日不知怎地就是一条也钓不上来,不然能炖锅三鱼汤·”·宋懿却笑道:“云起切莫心急,今日能钓上这么多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手中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将木桶给拆了——邹仪这时才知道为甚么是木桶而非轻便竹篓,那木桶内侧贴了层薄铁皮,单拿出来正是个小铁锅,铁皮底和木桶底间有一隔层,里面严严实实裹着各色调味品,还有些筷勺厨具。
宋懿见两人神情就知他们是第一次见,便主动解释:“杜国虽因豆腐闻名,但四面环海,鱼同豆腐相辅相成,捕鱼的渔夫也不少,这就是他们发明的,胜在方便·”·说话间戴昶已经从口袋中摸出一把短小匕首,刮鳞剖腹去内脏,手脚不是一般的利索,两人一人架锅熬汤,一人串来烤食,剩下两个没用的神医和尚眼巴巴瞧着美味,默不作声的抹哈喇子。
宋懿的鱼先烤好了,秉着宾客优先的原则,他递给了邹仪和青毓,这两人虽然馋但还没失心疯,忙道受之不公,最后还是戴昶出面,将第一口的鱼肉吃掉,后面几人才心安理得的开始吃鱼。
烤制的鱼鱼肉紧实,油膘被宋懿不知用了甚么方法,不是聚在一块儿,而是匀称的抹开了,非但不腻,反而一烤尾巴尖儿都泛着油光··他们吃了半大不大的烤鱼,腹中已经有三分饱,然而三分饱还不如不饱,因这三分是最勾人的三分,将心都吊了起来尝了甜头却戛然而止,邹仪紧紧闭着嘴巴,怕一张嘴说话口水就会喷薄而出。
幸好火旺,等了两刻钟时间戴昶的鱼汤也煮好了,取的是新鲜落下的雪水,自有一股甘甜,在加上鱼也是四季活水伺候着,底子就比旁的胜了半分,而戴昶这人虽为人冷淡,但手艺却是没话说,不一会儿就被瓜分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之际,又围着亮堂温暖的火堆,便是邹仪知晓这两人另有目的,心中也还是十分快乐·戴昶请他虽然请的古怪又突兀,但到了这儿却是绝口不提,只说着闲话。
当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主,是绝不可能滔滔不绝的,他所做的只是将头搁在膝盖上,黑葡萄似的水灵眼睛柔软的注视着别人,这就能将人哄得心花怒放了··至此一团和气,好像世间只有这个无风无雨的小岩洞,只有这个温暖的火堆,至于外面的银山玉树,山下庄严耸人的庄子,圆扁莫辨的凶手,都远得像是在火堆旁小憩的梦。
只是火终有燃尽之时,眼见天色也不早,四人收拾了一下便出发··断后的是戴昶,宋懿领的头,三人见戴昶迟迟不出来都有些着急,宋懿欲回去找他的时候却见他钻了出来,手心里攥着甚么东西,待到他们面前摊开,原来是用稻草编的小玩意儿。
他像给小孩发礼物似的,一个个发过去,青毓领到的是个小和尚,邹仪领到的是一只肥狗,宋懿领到的是一只知了·那些东西虽然小却格外精巧,邹仪一眼就瞧出来那狗是邹腊肠,实在是惟妙惟肖,邹仪小心翼翼的将那玩意儿收进了怀里,就见宋懿挨在戴昶身边问道:“你自己的呢”·戴昶道:“我不用。”
宋懿道:“那我这个送你罢·”·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戴昶莫名其妙的白了他一眼:“我自己会编,要你送做甚么给你就好好收着。”
宋懿轻笑一声,压了压眼角的笑意才道:“好·”·然后翻身上马,马踏飞雪··下山仍需万般小心,待到了山脚,却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惜他们这口气还没有落回肚子,又被吴巍吓得噎在半路,险些堵了个呼吸不通··这事说来话长——·吴巍喝了碗薄粥,他喜食素,并不觉得薄粥难熬,只是害怕有人在粥里下毒,因而喝得心惊胆战。
食不知味的吃完早饭,他因昨夜挂念着山下通信的人还不曾回来,可以说是半宿没睡,对于他这样天真烂漫、作息规律的公子哥来说,这真是要了他半条命,吃完早饭便回去补了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肚里的清汤寡水早就被吸收干净,又饿了起来,他有心想喊下人拿叠点心,又担心有人在点心里做手脚,于是不情不愿自己去厨房··不曾想,还有两个比他更怕死的,就是程严和林熹。
这俩老家伙自己动手做的饭,把下人都赶了出去,自己赖在厨房里··吴巍兜了一圈,有心想找些吃的,然而程严手头正忙碌着,只拿了碟枣糕就打发了他;要是之前他没见着程严也就罢了,如今既然见着了程严,他也是知道他的手艺的——哪怕是偷了人的菜谱,可手艺也算不得差——自然想蹭饭吃,于是胡乱塞了把枣糕便一摞袖子自告奋勇的来帮忙。
程严冷笑两声:“帮忙你能出去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吴巍自然是不肯的,撒泼打闹,然而程严不是他爹自然不会惯着他,态度强硬的将他赶了出来。
他饱含热泪,十分委屈,可冷眼人都看得明白:程严被宋懿当众曝出盗窃人菜谱还使手段打压,可谓是老而失德脸上无光,然而那字条偏偏又是吴巍发现的,他心中自然会迁怒于吴巍,恨不得他滚得远远的,哪里还想他在眼前晃悠·程严态度强硬的把他赶了出去,并且一不做二不休,喊下人备马,把他带出去找程严他们,美名曰:“年轻人就该和年轻人在一块儿,多出去活动活动。”
这事本该到此结束,再不济也不过是吴巍忿忿不平,不会将四人吓一跳,可吴巍领着一个下人,走到半路却忽然头晕起来——不是转圈之后的恶心感,也不会有发烧时候伴随的头痛,而是又棉又软,仿佛踩在水豆腐上一颠一颠的头晕。
他身子一软,险些从马上摔下来,那仆人吓了一跳,扶住他的身子却见他两眼无神,一面扭来扭去,一面口中念念有词:“救命救命救命哇”·仆人吓了个半死,哄了半响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在这无计可施的当儿却见救星来了,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冲戴昶喊道:“戴老爷,戴老爷,公子疯了”·四人忙不迭下马,却见吴巍趁下人分神的当儿使劲一拱,像条泥鳅似的,“咚”一声,结结实实从马上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火种》开预收啦,修电器的神X卖烧饼的仙,预计十月份发文,欢迎小伙伴们前去收藏~·第87章 第八十七章·一摔之后,将他摔成了一条死鱼,不念叨也不扭了,紧紧闭着眼,面上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
宋懿一个箭步冲去,扶起吴巍,邹仪紧随其后捏住他的手腕把脉,几人都屏息凝神,把了片刻,他们见邹仪眉头拧了起来,心不由自主跟着拧成了根麻花,就见邹仪开口道:“无性命之忧,且放心。”
戴昶却不松口气,直盯着邹仪眼睛等待下文,就听邹仪紧接着说:“他中了毒,此毒似毒非毒,更像是一些纨绔抽的大烟,叫人飘飘欲仙,不知南北·”·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片刻,这种玩意儿上头玩得花样多得很,可再烂上面还遮了件鲜艳袍子,总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还是宋懿打破了僵局,他轻叹了口气,将吴巍整个人扛在肩上,道:“走吧,天寒地冻的,先将他带回屋里,省得受寒·”·因宋懿不骑马,几人也随他慢走,虽然他坚称自己没事,但青毓还是在后半段路替他扛吴巍。
到了庄子里头,戴昶命厨房熬了红糖姜汤,一人一大碗;邹仪去了药房,因庄子里药材有限,除了配药以外,还需施针逼毒··忙活一通便忙活到卯时,冬天夜晚来得早,早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邹仪收了针抹了汗一口气喝光一大杯茶水,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先咕噜噜叫了一声。
宋懿见状微笑道:“邹公子辛苦,我们去饭厅边吃边说罢·”·邹仪和青毓随他一面走一面扯闲话,戴昶本也在房内,后来下人来通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便匆匆出门,再没有来过,邹仪无心一问:“戴公子可曾用过晚膳了,若是不曾不如一道来用。”
宋懿道:“他自然会来,晚上这一桌都是他亲手做的;云起平日里不肯轻易下厨,这次我还是沾了二位的光,倒要多谢二位·”·邹仪回了个礼貌的微笑,进了厅堂,见本就只有十五个人的饭桌又缺斤少两,且少得是今日需要重点保护的程严老先生和林熹。
宋懿挑眉看向戴昶,戴昶坐在首位,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修长手指,可他好似头顶长了眼睛,头也不抬,却分毫不差地解了他们的疑惑:“程老和林老放心不下,自己单开一桌吃饭。”
青毓问:“只有他们两个老人,若是出了事该如何”·戴昶皱了皱眉,那表情似乎想脱口骂句“老东西”,然而他终究是把那句话给咽了下去:“除了饭菜由他们自己动手,吃饭的时候有一应仆人看着,不会出事。”
青毓听罢轻笑一声,心想这两个老东西还真不是一般的惜命,他本可以笑得再张扬些,然而邹仪不动声色的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摸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饭··用过晚饭邹仪又去了趟吴巍房内,替他重新施了针,吴巍没什么大碍,只是四肢不勤导致的身娇体弱,因而躺得时间比别人久一些,现在还在昏迷。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回房的时候青毓已经洗漱完毕,不知从哪里讨来了一个火盆,正对着火盆发呆,见邹仪来了,往火盆里投了颗红枣,噼里啪啦一声,里面冒出一丝甜丝丝的气味。
邹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蹲了下来,那火盆里的火并不旺,他还能看见在烧甚么——戴昶用稻草编的那两个小玩意儿··火舌猛地一舔,将最后一根稻草尖儿也吞了进去,邹仪站起来,轻飘飘的叹了口气:“可惜啊。”
青毓问:“可惜甚么”·邹仪一本正经道:“编得这样漂亮,拿去卖钱多好·”·青毓噗嗤一声笑了,赤脚下地,倚在床头踹了一脚邹仪的膝盖:“别想些有的没的了,快洗洗睡了。”
邹仪不吭声,他便又道:“洗得白一点儿,香一点儿,这样才有胃口下嘴去吃·”·邹仪冷淡的一掀眼皮:“对不住,我细胳膊细腿的,怕吃了骨头卡喉咙。”
青毓见他情绪不高,有心要逗弄他,大刀阔斧的走上前一把抱住了神医,然后装模作样的捏了捏道:“生得不错,骨肉匀亭,再添点儿肉也看不出来,不像我多吃一碗饭都显在肚子上。”
说着就捉着邹仪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邹仪知道他是胡说八道,那秃驴打小练功夫,人高马大的,身材自然是好得没话说,他摸了两把不知怎地,心情确实好了不少,也起了嬉皮笑脸的心思,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人家。
后来邹仪去洗澡的时候,隔着屏风他也能感受到青毓如有实质的怨念,“欲求不满”四个大字都快刻在他脸上了,邹仪并非故作矜持,只是今天是十二日,他心里玄着那根丝,实在是没有办法放松去做那档子事。
·青毓也明白,只是幽怨的盯着他,也没有说甚么··两人熄灯睡觉,躺在床上四眼直望着天花板,虽说今日劳累应该有困意才对,可邹仪在脑子里将事情细细过了一遍,却越发清醒。
不但他醒着,他也知道青毓醒着,他刚才翻身时候无意间碰到了青毓,青毓身子烫得很,然而并不像发烧··邹仪思前想后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头转过去,对着青毓,青毓正盯着他后脑勺发呆,陡然对上了双雪亮眼睛,吓了一跳,一时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甚么,只能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青毓道:“你这么傻看着我做甚么睡觉·”·邹仪没有言语,而是凑过去叼住了他的舌头。
青毓明显呆住了,然而他脑子虽然呆,但身体已经自作主张的行动起来,将人紧紧搂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突然间干甚么呢·”·邹仪含含糊糊地反问:“你说我想干甚么”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把脉施针的巧手灵活的扯开青毓亵衣。
一阵窸窣声响起··“你有那东西么”·“……甚、甚么”·“……就是那东西。”
“有点烫伤膏……我之前拿的,在第二格柜子里……”·邹仪毫不畏惧严寒,手脚灵活的取了东西爬上床,一边捂在手心里捂热,一边慢条斯理地调笑道:“邹神医看来是准备万全,势在必得啊。”
邹仪沉默片刻,这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滚”·三更半夜折腾完,累得眼皮都睁不开,邹仪迷糊间记得自己被青毓擦干净了塞进被窝,然而脑子里总吊着根弦,一直到青毓也钻进被窝了,他在他胸口找了个合适位置,像小猪似的拱着胸口睡着了。
这一觉可谓是好眠无梦,本来这样的状是态可以维持到早上的,但大半夜的,邹仪却被敲门声给吵醒了··敲门声又短又急,像强盗又像索命鬼,邹仪套上中衣骂骂咧咧的开了门,就见那下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邹大夫,您可算是开门了程老和林老都昏过去了,求您赶紧看看去”·骂人的话堵在胸口,邹仪忙道:“好,你先出去等我。”
说着飞速关上门,赶到床边换衣服··青毓自然也是彻底醒了,帮着邹仪穿戴好,自己也在那儿套鞋,邹仪却来不及等他,只道:“你慢慢来,我先去。”
说完便随着下人跑出了门··幸好住得近,邹仪可算将他们的脚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他龙飞凤舞写了药方命人去抓,自己亲自扶着看人喝干净了才松了口气。
他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像是团棉花,软得不像话,青毓不动声色的靠过来给他身后塞了个软垫,又给他倒了杯热茶,邹仪道了多谢,缓过劲来才有心思打量周围··这一片厢房都是灯火通明,好事者在门外被拦下来了,能进屋的都是些主要人物:宋懿、戴昶、范玖老先生、青毓和他自己。
宋懿见他神色舒缓下来,向前一步低声道:“两位老先生状况如何了”·邹仪点点头:“无碍,只是醒过来要三五时日·”他又看向戴昶:“我想问问伺候老先生的下仆,可否方便”·戴昶紧抿着唇,面容冷淡的点了点头。
下人兢兢战战进了门,还不待邹仪开口询问,自己吓得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程老先生怕有人对他图谋不轨,自己亲自动手做得菜,我们别说是帮忙打下手了,连凑近看都是不许的,只能待在厨房外头守着。
自早饭开始,挑菜、做饭、洗碗,都是他和林熹老先生两人完成的,我们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那是个干瘦的小姑娘,哭丧着脸,似乎是怕戴昶一怒之下将她给辞退了,有问必答,并且回得永远比问得多,他又喊了别的下人进来,证词都对得上。
这两老东西惜命得很,从食材到碗筷,都是从总厨房里随便挑的,一顿换一次,除非凶手丧心病狂给所有的都下了毒,不然根本没法毒到他们身上来··那这毒是从哪儿下的·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苦思冥想也无济于事,邹仪将该交代的交代完毕就回了房睡觉。
他分明困得要死,偏又睡不着,还是青毓看不过眼将他搂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道:“咱们运气不错,等他们醒了再问问;现在急也没用,睡觉·”·邹仪明白青毓说得不错,他现在想想都后怕,若不是程严说自己胸口闷想请邹大夫来看一看,结果说完没多久就昏了过去,只怕他就会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尸体都凉了,得第二天早晨才能发现。
只要人还活着,总能从活人嘴里套出更多的线索··邹仪觉得青毓拿哄孩子的手法哄他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然而他身体沉重连张嘴都嫌累,只好在脑子里天人交战,结果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日上三竿了,青毓已经洗漱穿戴完毕,坐在一旁的榻上,邹仪喊了他一声,他也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邹仪有点奇怪,心想:“难道吃干抹净就变脸这也太王八蛋了吧。”
想着便支起身子,穿衣服··他趿到青毓身边,听青毓道:“粥在桌上热着,你今天吃点儿清淡的·”·邹仪想:“很好,还算有点良心。”
他捧了温热的粥碗,再次走到青毓身旁,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他直直盯着火盆出神··“怎么了”·青毓沉默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我在回想昨日垂钓时,戴昶有没有甩过竿。”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邹仪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面上就一白,他情不自禁压低声音道:“这个想法会不会胆子太大了些”·青毓没有接话,而是手中把玩着两颗光亮的纸皮核桃,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先从鱼说起吧,首先我们钓的时间并不长,不算我们两个,宋懿也是钓鱼高手,也不过钓了三条,而戴昶的岩钓说是要更难一些,却钓了满满一桶;其次,戴昶除了开头和结束时候打过招呼,其他时间一概端坐在那儿,途中有离开一炷香的功夫,然而船洞相距太远,又是大雪纷飞,瞧不清楚眉眼;其三,他编稻草的手艺炉火纯青,我们进了岩洞的时候又恰巧见他在燃稻草……”·远至人如米粒,再加鹅雪纷飞,只要胆大心细,披上大氅,压低帽檐,又哪里瞧得清楚大氅下裹的是人还是稻草人呢·邹仪知道他说的没错,可心底到底还是觉得这主意太剑走偏锋,因而存了几分疑惑。
邹仪问:“可是他为甚么要主动将证据摆出来呢鱼本不必钓满一桶,尤其是编稻草的手艺,他若是不给我们这些小玩意儿,我们决计不会想到。”
青毓没说话,而是低头稍稍用力一捏,将手中的核桃捏碎,他吃了一个,还有一个壳给掸干净了,将核桃肉丢进邹仪的粥碗里,邹仪朝他翻白眼,他也只是孩子气的偷笑。
邹仪说得不错,且不说这事风险太大,戴昶完全没必要自曝线索,惹人怀疑,这个推论站不住脚··他啃完了小半盘核桃,邹仪也吃完了粥,喊人来收碗筷,又在房内窝了一会儿,就听下仆来报:吴公子醒了。
邹仪忙收拾下自己就直奔吴巍房内,吴巍刚醒,头脑还不大清醒,只是嚷嚷着自己口渴,好不容易给他喂了几口水他又喊肚子饿,还是那种火烧火燎的饿,饿得胃疼,疼得满床打滚,一干人被他吓得心惊胆战,直至邹仪赶到才算是有了主心骨。
之前陪同吴巍一道去找三人,在半路见证了他发疯的那位,长得尖嘴猴腮,此时将脑袋缩成了一颗干瘪的核桃,见了邹仪才绽放出一抹笑容,感激涕零道:“邹大夫,您可算是来了,我们家公子的癔症瞧着比之前还要严重,这可怎么办才好”·邹仪二话不说,提腿走到床边,一把按住吴巍的胳臂,把了把脉,见他面色虽白,然而气色并不坏,又将脑袋贴在他耳边,仔细听他嘀咕了一阵,哭笑不得要了碗白粥给他灌下去,吴巍喝了白粥,便安静下来,躺在床上装死。
邹仪给他掖了掖被角,柔声细语地说:“吴公子误中了毒,现下毒物已除,只需静养几日,没有大碍·”·吴巍听了瞪圆了眼睛:“中毒我中毒我没有中毒,我记得我分明是遇上了鬼打墙,怎么走也出不去……”·邹仪微笑道:“这就是那毒物的作用,致幻。”
他说的时候直直盯着吴巍的眼睛,就是想看吴巍的反应,然而吴巍的反应是眼睛瞪得更圆了,若不是有个眶,怕是要弹出来;且他瞪圆了眼睛还不够,更是十分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发出“啊”的声音。
邹仪心中有了计较,见他毫不知情,想来不是他自己私下服用,而是真被人投了毒··不过,对吴巍下毒有甚么好处呢·而且吴巍被下的毒主要是致幻,虽瞧着吓人,但并不危急性命;而程严老先生所受的毒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要人性命,这是真正的□□。
按照凶手的性子,他杀人是一个个来,这次轮到的是程严,下一个——还有下一个么·当年迫害江裘的那一辈都死绝了,剩下两个不在庄内,只有他们的独子,可是在杜国这样一个文明许久的地方,还会有父债子还的恶俗么·邹仪思索着,却被吴巍的话声拉回了神智,吴巍焦急地望着他:“严重吗会死吗”·邹仪道:“不会,吴公子年轻力壮,静养几日就好了。”
吴巍听罢苦着脸道:“可我年轻归年轻,身体不壮呀·”·邹仪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见吴巍神情严肃、面容愁苦,知道他是当了真,忙又敷衍了他几句,便转而询问他当日的情况。
邹仪道:“从舌上看,应当是毒从口入,吴公子可还记得那日嘴碰过甚么,吃的喝的,都可能·”·吴巍愁眉苦脸回忆了半响,也不过是早上喝了碗粥,又吃了一碟枣糕——“对了”吴巍生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粥是大家一道吃的应当没有问题,之后便只吃过程老那儿拿的枣糕,昨日十二日,应当是凶手动手的日子,程老如何了”·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简单讲了讲,虽只是草草几句,也听得吴巍心尖颤儿,直到听说两位老人无大碍他才松了口气。
吴巍又重新躺回去,以臂为枕,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也怪程老,我早说不走,他偏要赶我走,这下好,我前脚走他后脚便出了事,若是我在还能多个保障·”·邹仪心想这两个猴精似的人物也中了招,你在这儿也不过是多一个人躺着,有甚么用·不过这话也替他提供了新思路,有人确实觉得吴巍碍眼,然而又不愿杀了他,只下了个不轻不重的毒——这人或许是凶手,或许是别人。
吴巍话音刚落,一干人等也赶来了,戴昶、宋懿、青毓、东山、范玖,吴巍目不斜视一把拽住了东山的衣袖,求他给他念经,东山虽然库存少得可怜,但见吴巍更可怜,便磕磕绊绊地背经书给他听。
剩余几人都例行公事的慰问了吴巍几句,吴巍懒得管这些客套话,全心全意想着阿弥陀佛,那几人见他这副模样,说了几句话便也识相的告辞了··邹仪关上房门,见戴昶和宋懿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青毓横在他们中间,偌大的脑袋在冬天也闪闪发亮,邹仪正准备伸手把碍事的青毓拉走,却不料宋懿瞥了他一眼,侧了侧身子,给他让出半边。
邹仪行了一礼道:“这是……”·宋懿言简意赅:“我们查遍了二位老先生的房内还有厨房,都不曾见到缎子·”·写了日期的,缎子。
邹仪瞳孔猛地一缩··就听宋懿飞快地道:“想来是凶手发现没有杀死程老,贼心不死,打算再动一次手·”·邹仪:“那照顾两位的一应人等,可有仔细排查过”·宋懿正欲开口,青毓便插了嘴:“排查有甚么用之前程严还不够心细还不是中了招。
与其静待,不如主动,一击未中,凶手此时应当手脚慌乱才对·”·宋懿紧缩眉头扫了他一眼,似是要反驳,然而一直沉默的戴昶突然开了口,他垂着眼睛,正露出一个经典的似笑非笑来:“佛爷所言不错,两人屋内戒严,直接下手怕是不易,唯有再次下毒,那他□□便不可能丢弃,一定还藏着。”
邹仪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再次搜屋··然而这毒显然同他脱不了干系,他主动提出,必然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邹仪并不打算同意,可架不住庄子姓戴,他一声令下,声势浩大的搜索便再次开始了。
这次可比之前要细致的多,就连被子缝都要拆了针脚看过,细致得可以说是刻薄·客人本还有怨气,但见戴昶主动搜了自己的身,又带头搜了自己卧寝,连鱼缸都不放过,将小金鱼捞起来,手指在鱼缸中的假山里一阵捣鼓,这才把受惊不小的金鱼再放回去,他们便没了声响。
·之后便是将人一溜串的搜过身,再屋子一间一间搜过去,搜到邹仪屋子的时候他虽面上云淡风轻,实际手心全是冷汗,默默贴在腿侧擦汗,他怕戴昶冷不丁来一招诬陷,就如同他之前对程严所做的那样,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幸好,幸好,戴昶不打算此时收拾他,他的屋子清清白白,之后搜的青毓、东山也是,所有人的屋子都干干净净,除了让人精疲力竭之外,并没有甚么收获··这一搜是一直搜到晚上的,到晚膳时间剩余几人草草用了晚膳,大多精神不佳,吃过便各自回房。
邹仪最近几天每日都要午睡个一刻两刻,今天不但不曾午睡,还被戴昶搅得精神紧张,此时松懈下来十分困乏,几乎脸贴上枕头就要睡着··然而他半睡半醒之间,却被人轻轻拍了拍脸。
邹仪陡然瞪大眼,就见是青毓,只是青毓这时不是平日一贯的嬉皮笑脸,而是皱着眉,衬着半拢月光肃穆得几乎是一座佛像··邹仪知有异,低声问:“怎么了”·青毓没有说话,而是爬起来替邹仪仔细的穿戴好了衣物,这才贴着他耳朵道:“还有一处没检查,我们一起去看看。”
“哪里”·“装鱼的木桶里·”·第89章 第八十九章·邹仪将木桶一个个拆开,又将木桶里的调料分门别类装好带了回去,当下也顾不得歇息,熬夜验起毒来。
验毒这事,一回生二回熟,邹仪在上个岛的时候曾恶补过,这下比之前要娴熟得多··或许是他们俩的运气太好了些,到鸡鸣时分,真被邹仪检查出毒来,无色无味,同面粉十分相似,他又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之前下在程严林熹身上的毒物。
邹仪一夜未眠,青毓便靠在床头等他,虽说邹仪劝过几次,然而见他不肯听话,邹仪一头扎进五颜六色的粉末里也没法分神,待他回过神来时天将将亮,正是一抹冷硬的蟹壳青,青毓微红着眼睛,盯着他出神。
邹仪捂着嘴,小心翼翼打了个呵欠,然后起身退开两步,这才放松的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肩膀朝青毓道:“早说过让你早些去睡,不必等我,现在这样,可是困乏得不行了”·青毓没有说话,而是走过去将他的手揣在怀里,虽说屋子里有地龙,可手指头露在外面一宿到底还是僵了些,青毓捂住邹仪冻得发红的指头,像孵蛋似的,将他的手完完全全包在掌心里,这可逗乐了邹仪。
邹仪擦着他耳朵轻声问:“现在该怎么办”·青毓携着他往床边走:“先睡一觉·”·邹仪显然没想到这一出,愣了愣才道:“然后”·“然后——快刀斩乱麻。”
说是睡一觉,其实也不过小眯了半个时辰,青毓又回了趟厨房,探了探发觉□□还在,想来戴昶这次彻底的搜屋行动无果之后便放下心来,又怕有甚么节外生枝的事变,还是将□□藏在这一方宝地。
他胆大心细、剑走偏锋,偏偏便宜了邹仪他们··青毓前脚刚回来,掸去斗篷上的浮雪,就听下人通报,请邹公子去厅堂用早饭···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两人对视一眼,邹仪微笑着高喊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你且先下去罢。”
这么说着,手上也是动作不停,将那份□□用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起来,确认不会漏出一点后揣进兜里,又用热毛巾狠狠的擦了擦脸,把脸上的疲态拭去,显得自己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在他抖露真相前,绝不能让人看出一分一毫··他们赶到厅堂,人已经到齐,只是死的死昏的昏,又加上此次聚会人本就不多,显得稀稀拉拉,十分凄凉··戴昶坐首位,宋懿坐在他手边,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话,邹仪扫了他们一眼就极快的挪开视线;吴巍和东山也来了,也是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青毓瞥见了十分心堵。
这心堵有两层原因,一层是因为他自诩马上就要干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而自己的师弟蠢得没心没肺,还在和别人嬉笑;另一层是本来小师弟都围着自己打转,虽然他觉得他有些碍事,但也不过是有些,怎么贴着他屁股到处跑的师弟一转眼就跟别人跑了还好巧不巧,是吴巍这傻小子。
青毓看东山随便一张嘴,就惹得吴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是臭味相投,傻瓜凑堆·”·他有些紧张,然而青毓招摇撞骗久了,修炼出了一张临危不惧的脸皮,瞧着可谓是高深莫测、胸有成竹,邹仪瞥了他几眼心一下子定了不少。
青毓大摇大摆坐下了,简单和戴昶宋懿打了招呼,就埋头吃早饭去··他在挑早饭的时候净捡些荤啊肉啊的,因为心虚,总觉得揭穿之后可能会再没有肉吃·然而他心事重重,吃肉也吃得食不知味,十分糟蹋粮食。
待吃饱喝足,正是人最惬意最困乏的当儿,戴昶率先起身,客气了句:“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说着挥了挥手,命人将残羹撤下去,自己理了理衣袖欲备拔腿就走,显然没有主友客亲的打算。
然而他没有,青毓却不能没有,不但有,还要黏黏糊糊缠上去··青毓向前几步,拦在戴昶面前,笑得很有出家人的慈悲为怀:“戴公子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忙着去处理甚么”·戴昶并不傻,一听他的用词便知来者不善,当下立定了,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的反问:“佛爷这是何意”·青毓微笑道:“贫僧不过是好奇,还望戴公子解惑。”
戴昶没有即刻回他,而是抿着唇,神情冷淡,目光拧成了一根针,在刀枪不入的青毓身上探来探去,似乎寻找着可以下手的地方··这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也绝不小,简单几句交锋一出,立马惹得整个厅堂的人来看他们。
戴昶顶着全厅堂的目光,微微一提嘴角,露出个冠冕堂皇的笑容来,然后紧接着吐出两字:“公事·”·青毓微笑道:“戴公子真是兢兢业业,在这样偏远的庄子里也不忘处理一应事宜,贫僧这样闲来无事、两手空空的出家人倒是要愧怍了。”
戴昶道:“佛爷哪儿的话,我不过是俗事缠身,倒是羡慕佛爷这样看破红尘——”他的话说到一半,青毓突然一把拉过邹仪,从邹仪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不顾戴昶脸色,依旧声调不变,笑微微地道:“戴公子所说的‘公事’,可是这个”·戴昶面孔惨白。
·然而并不是一下子惨白的,他是一步一步灰败下去·他先是结结实实的愣了一愣,然后瞪大了眼睛,浮现出了痛苦、惊慌,还有难以置信··戴昶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那些翻江倒海给压了下去,咬牙装作若无其事道:“这是甚么”·青毓不曾答话,倒是邹仪插话进来,他望着戴昶的眼睛,轻飘飘的叹了口气:“这是甚么,戴公子难道不知这是毒害程严、林熹两位老先生的□□,被我发现藏于装鱼的木桶之内。”
“不可能”·戴昶当即怒喝道,把话喊出口他就后悔了,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为何邹公子言之凿凿,可是已经确认过了”·邹仪不答,又是幽幽叹了口气,他也没有正面争辩,大概是想着事实胜于雄辩,抬手找来下人,喊他们去厨房将所有的鱼桶端来,为确保他们不会维护主人,又请了德高望重的范玖老先生一道同去监督。
这一来一往路程极快,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然而却让在场的人如坐针毡··尤其是宋懿··说来也奇怪,该急如热锅蚂蚁的怎么着也应当是戴昶,可戴昶坐回了主位,往后一仰,闭上了眼,他虽闭眼然而睫毛又密又长,瞧着竟像是微微睁眼,显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来。
戴昶闭着眼,一点点逼自己吐纳,脸孔的血色就逐渐升了回来,然而邹仪无意中瞥见宋懿,正是苍白的面色,好像他的血都被抽走供给了戴昶··眨眼间范玖老先生便携着一干木桶回来,邹仪也来不及多想,忙一个个拆开,找出藏有□□的木桶,转身询问下人:“有甚么活物可以试毒的”·那下人顶着自家老爷的锐利目光,结结巴巴道:“有、有一只偷油的老鼠,正被关着。”
“去取来·”·那下人见戴昶可谓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当下也顾不得事后会被如何收拾,屁滚尿流的把老鼠给捉了过来··那老鼠正是个五花大绑的姿势,再晚一点就要被剥了皮悬挂示众,现下以身试毒,不知算幸还是不幸。
邹仪取了一点儿□□,用水匀了,都不用强迫,那老鼠许久不曾喝水正是渴得口干舌燥,水杯一凑近它便主动上前,将茶杯喝了个底朝天··它砸吧了下嘴,还没砸吧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一阵抽搐,有胆子小的婢女已经捂住眼,它浑身抽搐,口中不住的吐出秽物,嘴巴里咿呀吱嘎的一阵乱叫,然后“咚”一声闷响倒在地上,最后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因那老鼠死状太过难看,一时间都沉默着说不出话··还是戴昶率先反应过来,他嫌恶的摆了摆手,命人将那只老鼠带下去即刻烧了,又命人收拾下地面,把老鼠吐的肝液胆汁擦干净。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待处理完这一切他才舒了口气,转头冲邹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笑道:“不知是谁下的毒,真是歹心肠·邹公子所言毒物我已见识过,只是邹公子莫要忘了,这木桶我不过出门垂钓碰过一次,在我之后,凡是进了厨房的都可以碰,人多眼杂,算甚么证据呢”·邹仪知道他所言不错,这确实不是最直接的证据,可是——“戴公子昨日搜屋搜得如此细致,几乎翻了个底朝天,偏忘了厨房里的木桶;而那木桶前日又刚刚垂钓使过;说起来正是人心惶惶的当儿,又是大雪封山,戴公子为何突发奇想要去垂钓呢若说是巧合,这也太巧了些。”
戴昶冰冷又用力的一扬嘴角:“那邹公子同佛爷又是出于何心偷摸着去验毒呢,若是怀疑,大可当着大伙的面一个个验过去,我难道还能拦着不成”·邹仪心想:“你之前还要给我下毒来着,若是没有十成十把握贸然出手,岂不是自寻死路”·他虽这么想,却不能说,因为一旦说了就要将宋懿牵扯进来,他此处不提宋懿并非是觉得他无辜,他最轻也是个包庇罪,而是这两人管着严如铁桶的庄子,若是一网打尽怕是会共同反扑,那可吃不消,还是逐个击破得好。
思及至此邹仪便道:“戴公子说笑了,我同死者素未谋面,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杀人,对我有甚么好处”·戴昶也道:“那对我又有甚么好处”·邹仪正准备张嘴,眼角余光却瞥见吴巍颤颤巍巍的迈出一步,他知有变,便从善如流的闭了嘴欲静观其变。
吴巍迈出那一步,便陡然生出了许多勇气,尤其是见众人目光都投在他身上,他还不曾受过这样多不带鄙夷的注目礼,一时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想着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如快些做个了结。
这么想着,他颤颤巍巍的将腰间的香囊给解了下来,高举在手中道:“这是十二日程老给我的,他说、说他若是出了甚么事,就让我把香囊当着大家的面打开……”·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一变。
这变故来得如此突然,然而处在事发中心的人却毫无所觉,吴巍将香囊拆开,抽出里面小拇指粗细的一卷纸,一目十行的扫过去··他看得不慢可有人比他更心急,见他默不作声便急得伸手去抢,一面伸手还一面嚷嚷道:“那里面写了甚么让我们瞧瞧”·吴巍四肢不勤、反应迟钝,就这么被人抢了去,他也不急着讨回来,而是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刺上了戴昶的脸。
他微不可闻的低声道:“是戴兄的……”·作者有话要说:·是我的数据出错了吗……看文的小天使请伸出你们的爪子让我看一眼……·第90章 第九十章·把那卷纸条抢过来的是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眼底浮着两团乌青,正是个标致的鱼泡眼,一看就是长久纵欲造成的。
他同吴巍的水平半斤八两,可想而知他能混进这次的聚会也是靠的他爹;只是他没有吴巍的可爱,徒惹了纨绔的嚣张,一抢过纸条就幸灾乐祸、抑扬顿挫的大声念了出来:·“林漠,崇明廿七年生人,顺明十六年任榆县县丞,顺明廿一年因徇私被革,于二年月初自缢身亡。
其妻继六月后发癔·余独子,舅夺其志,随更名为——”他突然深吸一口气,瞪圆了二目,“戴昶”·随着他的话大家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戴昶,戴昶颤抖着嘴唇,脸色是难得的痛苦,因那痛苦十分真切,惹得旁人都不敢多看,怕多看了自己也要痛苦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那纨绔以为是他讨要那纸条,便心里发怵的乖乖将纸条奉上,然而戴昶并没有接,他只是伸出手,手在空中抓了一抓,虚虚的抓了一团空气,然后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哪怕再蠢,也对顺明廿一年有了极深刻的印象,吴巍那险些要生锈的脑子被这个年号拨了一拨,他仔细观察了戴昶的脸色,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林老先生……和当时的案子有甚么关系”·他虽这么问,但能回答的只有宋懿,于是他又偷偷摸摸将目光投向宋懿身上,不仔细瞧不知道,宋懿紧抿着嘴唇牢得像个蚌壳,显然不愿蹦出一个字来。
吴巍被宋懿模样吓了一跳,哆哆嗦嗦不敢再开口询问,这时厅堂的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这不是安静的沉默,不是黑夜的沉默,不是入睡的沉默,是如履薄冰的沉默,是粉饰太平的沉默,是在暴风雨前海面的最后一刻沉默。
掀起第一个浪潮的却是戴昶··他突然微笑了一下,他不带戾气的笑容真是迷人极了:“我爹主管司法,你说呢”·不待他人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爹同僚中本就没甚么知交,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挑,除了管司法还能做甚么被革职后四处询问做工,被打过招呼的各家各户又哪敢收他只能在家,然而这样也不肯闲,为翻案四处奔波,到最后生生连一副棺材钱都出不起——你说他和当时的案子是甚么关系”·吴巍被一连串来势汹汹的反问逼得哑口无言,他想到了他爹,他爹是这一连串惨案的刽子手之一,他心理难过得紧,眼中泛起了泪光,然而却不敢轻易落下。
他们都没有哭,他又怎么好意思哭呢··另一个小纨绔却不管那么多,直截了当道:“所以你心有不平,现在来寻仇了是么”·戴昶扫了他一眼:“不。”
那人道:“凭甚么说不”·戴昶道:“我继先考遗志,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话一出,不止那人,其他人也稀稀落落的笑了起来:“木桶里的毒是哪儿来的戴公子都还说不清楚呢,现在又加上这样一条,动机也足了,还狡辩甚么,当众人都是傻子么”·戴昶并没有恼怒,他面色平静如水,将在场的人又缓慢的扫了一遍,说:“不。”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可惜这声如同石沉大海,极快就淹没在众人或讥或笑或愤然拍桌声里··最后还是宋懿出来主持公道··不是他想或不想的问题,是非他不可。
宋懿先是抬头望了一眼屋外的茫茫雪天,没甚么新鲜玩意儿,到处都是死物:干枯的树,贫瘠的土地,冻结的湖面,正月十五已过,照理来说应该有一丝春意了,可是甚么都没有,花呀草呀鲜绿的嫩芽呀,没有,兔呀狍呀展翅的飞鸟呀,也没有。
春天甚么时候才能来呢,他有些恍惚的想着,这个地方实在太冷了,冷得好像春天根本就不会到来··他这么恍恍惚惚想着的时候,范玖老先生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大意就是让他看着安排,这才将他神游在外的思绪扯回来。
宋懿轻咳了一声,把眼底不自然的神情给敛了下去,简单安排了一下:把戴昶软禁在房内,由专人看管;庄内一应事宜都转交到自己手上;还重新编派了一支队伍下山去,之前戴昶虽派过人,但现在事已败露,他的人跑去哪儿了还是两说。
安排完后他就匆匆离开,范玖见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便拦住了那些想上前去刨根问底的人··至此,这桩惨案算是水落石出了,接下来只要等来官府,将戴昶收押即可。
一干人都心满意足的回了房,不但能保住自己小命一条,还知晓了一个惊天秘闻,出去之后杜国的庖厨界怕是得来次大换血,他们这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该早早为自己打算起来。
邹仪他们这样的过客,自然不必思索这些弯弯绕绕,邹仪和青毓还是一起,整日除了吃便是睡,窝在房内没羞没臊;吴巍则还是整日缠着东山,简直缠得东山要发疯,不但东山要发疯,东山瞧着吴巍那小子神神叨叨,有出家前兆,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要去做苦行僧,怕是也要疯。
却说过了两日,那天事毕,邹仪正趴在床上,闭着眼喘气,他喘得极为克制,声响并不大,可从青毓的角度看来他的雪白胸膛剧烈起伏,很有那么点儿勾引人的意思··不过青毓自诩是个德高志远的出家人,不能随欲而走,因而只是过去把被子往上掖了掖,连邹仪脖颈都盖住了,就给露出个汗湿的脑袋,自己下床去抬桶热水。
邹仪嫌热,只得忍着,见青毓出了门立马将被子掀开,只堪堪盖住肚脐上的一小块地,自己长长的舒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忽冷忽热的会受寒发热,可管他呢,他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邹仪本来是偏凉的体质,夏天的时候抱着好,冬天就冷得要命,可青毓偏偏和他反过来,不但如此,还不依不饶抱着他,愣是抱得两人体温一样高,可把邹仪烫得够呛。
邹仪磨牙霍霍的骂了青毓几句,然而精神不济,骂着骂着眼皮便垂下来,几乎要睡着了··在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了敲门声,那敲门声又短又急,跟催命似的,邹仪当即怒道:“敲甚么敲,进来”·甫一说完他就清醒了,这门又没锁,若是青毓何须敲门在开门的刹那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给用被子包住了,和之前一样,包得只剩个脑袋,来人是个伶俐的,只瞥了邹仪一眼就垂下眼去,老老实实瞧着地砖。
那人道:“邹公子恕小的冒昧,程老刚醒,但瞧着不大好,想请您赶紧过去瞧瞧·”·邹仪一本正经道:“知道了,我马上来·”·他得了邹仪的回话便立即出去,走前还轻手轻脚给带上了门。
邹仪看着那人背影,直至他出去了邹仪才低低“哎哟”了一声,把头埋到锦被里,在床上滚了两滚,摸着自己的脸心道:“我可真是没脸见人了·”·结果就是青毓见神医面有不虞,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邹仪草草擦了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就冲出了门·他早上还给那两人把过脉来着,脉象都稳得很,因而他并没有太大担心,但尽管这么想着,脚程还是不自觉的加快了。
一加快腚就痛,邹仪恶狠狠瞪了一眼跟在自己半步后,小媳妇似的青毓··到了程老房内,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范玖老先生将闲杂人排在屋外,自己守在门口,见邹仪来了亲自迎他进去。
邹仪草草行了一礼,就转向程严·程严看着除了略微消瘦,气色并不坏,之前下人慌张来报是因他喝了碗粥便吐了个干净,邹仪把了脉,吩咐道:“先喝点热水再用白粥,脏器空得很,上来就喝鱼蓉粥哪儿受得了。”
·程严嘴唇干裂,一口气喝了大半壶茶水,待缓过劲来挣扎着要下地去行跪礼,邹仪哪能让他行这么大的仗势,忙不迭拦住他,又是苦口婆心一阵劝,他这才爬回了床,紧紧攥着邹仪的手道:“多亏了邹公子呐邹公子的大恩,程某没齿难忘,出去以后,邹公子想要甚么,但凡我能做的,一定尽力而为”·邹仪忙道不必,一边说一边想把手抽回来,不曾想这病中的老头力气却不小,抽了第一下没抽出来,程严发觉邹仪有抽回的动作,攥得更紧了些:“邹神医,我这病严不严重听闻我是中了毒,这毒如何除干净了没有会不会危害身体说来惭愧,老朽还想多做几桩善事,也是算为之前的事赎罪了。”
邹仪心中止不住的冷笑,面上还得装得情真意切,把嘴巴都说干了才安了那老家伙的心,把手给抽回来··他还没喘足气,又听隔壁厢房的林熹也醒了,林熹是带他来的,可谓有恩,他便马不停蹄又赶去隔间,在走之前他扫了人群一眼,随口一问:“怎么不见宋公子”·范玖老先生道:“他去看戴公子了,已经命人去请,想必马上就到了。”
邹仪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匆匆走向林熹房内··第91章 第九十一章·与此同时,主宅··戴昶被软禁在屋内,吃好喝好,但到底心存郁结,当天晚上就病倒了,邹仪替他看过一次,只是普通的风寒,并不严重,只需要好好静养。
他现在自然是无人敢打扰,绝对算得上是静养,然而拖拖拉拉的,病得不好也不坏,只没有康复迹象··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宋懿自那日将他软禁后就不曾见过,算来已有两日,于情于理都该去看他一回,于是宋懿提着食盒走进去,又命人半个时辰后送碗热药,他打算亲自监督戴昶喝了。
他进了院子,院子里极荒凉,戴昶本就不是个有闲情雅致的人,那些不多的花花草草被他之前泄愤摔了个干净,此时院子里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柳树··早先说过,这宅子的主人原姓宋,在还没有那么不成器之前宋懿曾伴着父亲来过几回,依稀记得柳树粗壮,这么多年过去,那柳树长得越发大了,瞧着简直要成了精。
他的手抚上树干,甫一低头就见同他腰齐高的地方有一个树洞,从那处开始,一直长到脚底下,且洞也越来越大,成个簸箕形,几乎将树的一半都给掏空了··宋懿摸了摸树干,叹了口气,心道怕是活不到这个春天,可惜了。
他收回了手,迈进了厢房··在门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乒呤乓啷声,紧接着是戴昶的骂声:“滚出去”·有下人伏低做小的声音,然而耐不住这病人蛮狠,在砸东西的清脆声里,屁滚尿流的逃了。
下人委屈的扁了扁嘴,正准备再去厨房拿份饭菜,就见宋懿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当即如临大赦,急急忙忙对宋懿道:“宋公子,您去劝劝我家老爷吧,人又不是铁打的,不吃饭怎么熬得住。”
宋懿没说话,只是掂了掂自己手中的食盒,又抬了抬下巴,那下人忙给他推开门,就见他大步走了进去··一声闷响,是戴昶把枕头扔了过来··“不是让你滚吗”·宋懿微微偏头,躲过了枕头,开口道:“是我。”
戴昶定住了,他躺在榻上,五指攥紧了锦被,攥得关节发白,他看宋懿一步步走近了直走到他面前,他才道:“你来做甚么”·“不做甚么,”宋懿似乎面对的不是一个连环惨案的罪犯,十分放松的坐在榻上,微笑道,“来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吃饭、喝药。”
“所以”·“显然是没有了·”宋懿笑微微的将食盒打开:“早先说过欠你的‘白水游鱼’,今儿个总算是做出来了,趁热吃罢。”
戴昶面色不虞的盯了他半响,最终还是僵硬的点了点头,在宋懿的温和目光里放松下来:“行吧·”宋懿递给他一应碗筷,他又对宋懿说:“劳驾给我拿个软垫。”
宋懿低应了一声,那软垫就放在戴昶的脚边,他俯身过去拿——说时迟那时快,他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下颚就狠狠的遭了一拳·宋懿只觉当场整个嘴都麻了,好像慌乱间咬到了舌头,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开来,然而不疼,只觉得麻,麻得整个下巴都在颤抖;就在他反应不及的当儿一拳又至。
这一拳打到了他眼睛,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偏头打到了眉骨,眉骨又是一阵剧痛··宋懿痛得缩起了一只眼,睁着的那只睫毛疯狂的颤抖,他看戴昶整个人都朝他扑了过来,眼睛赤红像个恶鬼困兽,宋懿抓住了戴昶抓着他胸膛的两只手,凭着体型优势硬生生一翻,将戴昶压在了身下。
戴昶弓起身子,像落入油锅的活鱼一样剧烈挣扎,然而宋懿的双手简直就是铁箍牢牢攥着他的双手,两条腿也像铁棍一样压得他动不了分毫,他瞪大了眼睛看面前的人,瞪得呲目欲裂。
“你——”·他才刚说一个字,就被宋懿毫不客气的回敬了一拳··“宋——”·又是一拳··戴昶忍着痛,深吸一口气攒足了力气,不管不顾的吼道:“宋毓之我□□娘——”·出乎意料的,第三拳没有落下来,宋懿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水,瞧不出一丝波澜,他开口语调也是四平八稳:“我娘早死了。”
戴昶看了他一眼,突然仰头用力啐了他一口·然而宋懿反应奇快躲过了,那一口唾沫又落回了戴昶身上,濡湿了他的衣襟,戴昶恨得牙齿咯咯作响;这幅模样却取乐了宋懿,宋懿轻笑了一声,道:“胡闹甚么,吃饭了。”
戴昶道:“你来干甚么”·“我来看看你,不行么”·戴昶答非所问;“来看看替死鬼的惨状就这么让你高兴”·宋懿皱起了眉:“甚么”·戴昶先是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笑起来:“现在屋里面就咱们两个人,你还装甚么傻呀,装给谁看”·宋懿蹙眉道:“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
戴昶的胸口盘踞的怒火立马跳了起来,几乎要冲出喉咙口:“你能不能要点脸你铲除异己再将人命往我头上推的事,你难道不清楚吗木桶是你替我还的,不是你动的手脚是谁动的手脚怎么,还是宋公子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忘了手上几条血淋淋的人命了”·宋懿一时片刻并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这才答道:“我松手了,你别闹脾气,我替你添饭。”
戴昶紧抿着唇,宋懿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这才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手,甫一松开手就受到了他的反扑,幸而宋懿早有防备,立马又捉住了他的手腕,只是挣扎中打翻了那盅精心准备的“白水游鱼”汤。
戴昶瞪着他,目光又尖又利,像把刀似的要将他剥皮抽筋,就在他破口大骂之前宋懿突然俯身,将碎了的瓷片攥在手里··他攥得很用力,几乎是同一时间鲜血就从他的掌心冒了出来,戴昶见他这一举措,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骂词都堵在喉咙里,过了片刻才冷笑道:“你做甚么”·宋懿没有说话,只沉默着将瓷片塞到戴昶的手里。
戴昶惊慌起来,攥紧了拳头扭动着身体想逃,然而他本就体弱,又在病中,之前一番已经耗费了他不小力气,这时是无论如何也抵不过的,被硬生生掰开了手,宋懿将瓷片塞到他掌心,一用力,两人的掌心都涌出一股热腾腾的鲜血来。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戴昶皱着眉,掌心并不如何刺痛,他厌恶恶心的是宋懿的态度,那种居高临下、像猫拿耗子的态度··宋懿则是痛得麻木,只感到鲜血温热,他凑到戴昶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寄养在舅舅家中,同表妹关系深厚,是不是”·戴昶浑身一凛。
宋懿微笑起来:“她三年前出嫁,丈夫正营着一家饭馆,生意兴隆,口碑颇好,是不是”·戴昶将头扭去看他,他清楚的听见自己脖子在转动时候那种酸涩咯吱的声音。
宋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本以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是明白的·你乖乖吃饭,乖乖养病,要死也要拖到审问完再死,我不但能保你表妹一家飞黄腾达,还能做到替你父亲翻案,给他立衣冠冢,我甚至可以亲自去祭拜——这笔生意划算不划算”·戴昶瞪圆了二目不敢眨一下,他两眼赤红,他怕他一眨眼就会渗出一淌血来。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呢·任凭戴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有□□七十二变,只要他被人捏住了七寸就翻不了身,更何况他那么无能,他以为他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可他最终发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逐渐衰败的宋家还是比他强大得太多太多了。
宋懿柔声细语的在他耳边说:“识相一点,不要学你父亲,对我们都好,当年的苦头你应该已经吃足了·”·戴昶闭紧了眼睛,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呢”·他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受了那人的蛊惑,喜欢上他了呢戴昶恨不得穿回去掐死自己。
偏宋懿还在他耳边不依不饶轻声细语地逼他:“考虑的怎么样了”·戴昶没有立即回答,他紧抿着唇,但他知道答案在脱口前已经成了形,有些东西又飘渺又轻盈,而有些东西又污浊又沉重,他可以说“不”,做一回堂堂正正的烈士,可是呢·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我同意·”·宋懿笑了一笑,正准备开口,忽听一阵敲门声,他想了想应当是之前吩咐厨房煎的药,他顶着一脸的花花绿绿去开了门,在下人的目光中泰然自若的接过了药又吩咐了声去拿外伤药,一回头就见戴昶已经十分自觉的端起饭碗吃起饭来。
宋懿本是怕他吃饭嫌干才炖的汤,此时看来汤打翻了也没事——戴昶一面扒饭一面流泪——没有声音,单只是流泪,眼泪都落到了饭碗里,将米给泡胀发了。
这到底是他喜欢的人,说不上心如刀绞,但心疼是肯定有的,宋懿摸了摸戴昶额头,见他似还是有些发烫,又见他已吃了一大碗,他知道戴昶的饭量,分明已有七分饱,偏还在毫无知觉的吃,宋懿忙将饭碗从他手里扯了回来。
戴昶眼睛赤红如血,不说话只冷淡的瞧着他,宋懿也不说话,恰逢下人将外伤药端来,他去取了,给戴昶的掌心小心上了药,包扎好,又哄着他将药喝干净了··见戴昶皱着眉,他掂了块酸梅放到他唇边:“吃吗”·戴昶瞥了他一眼,咽下去了。
吃完药宋懿还替戴昶掖了被角,细细嘱咐了一应事项,将一整套功夫做足,戴昶先不论,自己倒是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露出一个温情满满的微笑,轻快的走了··第92章 第九十二章·宋懿甫一出门就见有下人期期艾艾的围上来,冲他讨好的笑了笑:“我家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请宋公子见谅。”
说着将一袋装了碎冰的牛皮袋递过去,让他敷伤口··宋懿知道他的意思,且不说树倒猢狲散,光戴昶喜怒无常这一条就让他难以聚拢人心,更何况现在大势已去,趁早替自己做打算也没甚么不对。
宋懿这么想着,朝戴昶住处望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才掂起牛皮袋,冲那人和风细雨地微笑道:“多谢·”·那人脸上绽开了一朵花,又道:“宋公子,听闻程老、林老都醒了,现下请您过去。”
宋懿点点头:“我这就去·”·说着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一手还托着牛皮袋,敷在眉骨上防止它掉下来··除了被打到的时候眉骨作痛,之后便麻木起来,直至把冰袋放上去的那瞬间,疼痛又呲牙咧嘴的涌了回来。
宋懿一声不吭,眉头也不曾皱一下,脚下更是生风,没一会儿就到了别院,一干人等都惊讶的瞅着他,他这才皱了皱眉,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那些打量的眼神,他推门而入,就见邹仪刚巧替林熹诊完脉起身,见了宋懿也愣了一愣,旋即笑道:“真是巧,今天病人都凑在一起了,省得我四处跑。”
宋懿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企图辩解:“我这是……”·然而邹仪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已经拉他坐下,靠在床头的林老也发出了爽朗大笑。
邹仪给他清理了伤口上药,幸好宋懿嘴巴里的伤口并不重,他也没告诉邹仪,因而邹仪替他处理眉骨的时候能得闲说话··宋懿道:“林老身子觉得如何”·林熹笑道:“结结实实睡了一觉,觉着比以前更健壮了。”
宋懿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可惜还没尽兴就扯到了伤口,不由自主的“嘶”了一声,林熹扫了他一眼,从他的脸上得到了极大的欢愉··处理完眉骨后,邹仪又将他掌心重新包扎了一遍,叮嘱了不得碰水等等,这才捋了把额头上的细密汗珠,舒了口气。
宋懿探望完林熹便去了程严房内,顺带着将戴昶的身世之事也给问了一问,程严只道是舍弟遇害,顺藤摸瓜查到的,然而手头又没有确凿证据,只好藏在身边伺机而动··他说得好听,要早能把这证据拿出来,北旷、李澜也未必会死,说到底不过是即想顾面子,又想顾里子,若非落到自己头上,他是万万不肯拿出来的。
然而面上功夫需得做全,他们你来我往,一派其乐融融之景,直至两人都说得口干舌燥,拿热茶水润了嗓子这才结束··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各怀鬼胎的一通闲聊耗时许久,天色又暗得早,宋懿叮嘱厨房开饭,自己回屋内换了套衣衫,之前那套沾了血迹,狼狈不堪。
他穿了件竹青的袍子,外头罩了芝麻黑的大氅,步履匆匆走向了厅堂··他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连刚醒来的二位老先生也已落座,他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说甚么,只施了半礼道:“我来迟了。”
说完便扭头去命人上菜··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走到他身边的婢女一个趔趄,将凉拌鸡丝豆腐泼到了他的身上,万幸是凉拌菜,并没有烫伤人,然而这样也足够让婢女吓得够呛,立马跪下来,哆哆嗦嗦拿帕子替宋懿擦拭。
宋懿见她眼睛都熬红了,心里头那点儿微弱火气也就偃旗息鼓,柔声道:“不怪你,起来吧,我自己来·”·然而婢女恐是被戴昶吓惯了,一听这话反而哆嗦的更厉害,手头一时没有轻重,将宋懿腰间的玉佩给扯了下来。
也许是他今天出门系得匆忙,也许是那绦子料子不好,也许……总之就是被扯了下来··不但被扯了下来,还咕噜噜的滚了两滚落在路中央··宋懿愣了一愣,推开了婢女,自己走过去拾起来,先是看了看那玉蝉是否完好,这才将它攥到手心里。
却听耳畔有人惊讶的“咦”了一声,吴巍惊奇道:“宋兄不是宝贝得紧么,怎么换了绦带·”·宋懿不假思索答道:“忠泰眼花了罢,这就是之前的绿绦。”
话音刚落,他立马嗅到气氛古怪起来,宋懿蹙着眉,就见吴巍惊讶得张大了嘴,看了看他,忽的从怀中胡乱扯出个帕子来,隔着老远距离小心的指了一指:“你说说我手中的帕子,是甚么颜色”·宋懿三番两次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两个字:“柳绿。”
他甫一说完,就觉出许多道惊讶的目光,明晃晃刺在他脸上,宋懿不知为何心口跳了一跳,他看向婢女,那婢女张大了嘴巴,嗫嚅了半响才抖着嘴唇道:“宋公子……这帕子是嫩姜黄。”
宋懿愣了一愣,当即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处心积虑策划了一切,眼见伸手就能够到顶的时候,突然踩了个空,摔入了万丈深渊·当初他刺死程肃,一时不察被程肃扯走了绿绦玉蝉,这玉蝉是戴昶当年送他的定情信物,万幸两人低调因而玉蝉样式普通,他知程严无孔不入,为防惹人耳目,特地先去玉器店买了个玉蝉,又命人去绸庄拣绦子做衣裳,当初他怎么想来着的——为防止让人瞧出端倪,得仿着之前买个同色——谁曾想在他的眼中黄绿是颠倒的·旁人不是傻子,尤其是程严那老贼,他对于亲弟之死必然事无巨细的过问过,而程严对宋家又可谓是虎视眈眈,没有污水都要往宋家身上泼,就等露出个破绽,咬得宋家永世不得翻身·若是他这绦子从头到尾都是绿色也就罢了,偏是半路换的颜色,不是心虚是甚么·这一心虚,不是凶手又是甚么·宋懿几乎要痛苦的哀嚎起来了,他掀开眼皮去看程严,就见那老不死的垂着脑袋在吹茶,显得气定神闲,察觉到宋懿的目光,回报一个和蔼的微笑,宋懿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眼睁睁看着屠夫把自己开膛剖腹。
他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花了好大的功夫去维持面部的表情,过了许久才轻声道:“诸位先用饭,我去换件衣裳·”·他保持着挺拔如松的脊梁出了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转角处停下来,忍不住大口喘气,外面的北风吹得他一阵哆嗦,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汗湿了。
真是太巧了··无论如何也太巧了,这是一种精致的巧合,精雕细琢过头了,就显得残忍··宋懿恨得几乎咬碎了牙齿··程肃是程严之弟,过问巨细,而邹仪当时在案发现场,是他亲手把那黄绦玉蝉从程肃手里扒出来的,对这事更是一清二楚。
程严想得到,他自然也想得到··他震惊的看向青毓的脸,青毓同他对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神色,邹仪又想起了软禁戴昶当日他站在厅堂里,言之凿凿说“不”的模样,不禁凑到青毓耳边,小声问:“难道我们弄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他们见戴昶面相不善,先入为主,将那些蛛丝马迹都往戴昶头上套,熟不知正是着了引局人的道。
邹仪想到他确认戴昶是凶手的那日,是李澜老夫人遇害的当晚,就因见着了戴昶而隔日同宋懿说起宋懿却轻描淡写的否认了,他就自然的归为戴昶撒谎,之后宋懿送来下了毒的牛肉酥饼更是让他肯定了戴昶是凶手。
为甚么明明是宋懿送来的,他却不自觉的归咎于戴昶呢·宋懿多么深谙人心之道,敢打着自己的幌子下毒,刚开始他们也曾怀疑过宋懿,不知不觉间却将他推到了从犯、包庇的一个被动位置,全然忘了他有可能才是真正的主谋·不过老天终究不愿放过他,无论谁都不曾料到他是黄绿色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青毓不动声色的咬着邹仪耳朵说:“小心些,小心他狗急跳墙·”·邹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在桌下拍了拍他的大腿叫他心安,没过多久宋懿就回来了,谈笑如常,他特意调动氛围,明了真相的装傻充愣,不明真相的全不在意,结果就是厅堂里一团和气,好像甚么也没有发生过。
宋懿用过晚饭,敷衍了几句就匆匆离开,邹仪假借替戴昶看病之口,进了戴昶的院子,在里头守着他磨蹭着不出来,戴昶虽然眉眼全是戾气,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神医又是个和善人,朝人笑笑脾气都发不出来;青毓则不顾林熹的讨厌,在林熹和程严两人房内来回乱窜,美名曰:诚心祈福。
·离亥时还差半个时辰,然而两位老先生毕竟才刚醒,体力不支,这个点已经困乏起来,青毓便退了回去··他一道走一道琢磨着晚上该怎么守着他们,防止宋懿杀人灭口,这么一路想着,只觉步伐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所在别院。
他踏进院子,见东山搬了板凳坐在院中,顶着半瓢月光,背脊挺拔,口中念念有词,青毓在他身后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他在念哪卷经··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突然开口,“喂”了一声。
专心致志背经的东山乍闻此声,不亚于走夜路撞见了鬼,吓得他屁滚尿流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青毓四两拨千斤,捏着他的宽厚肩膀将人摁回了座位,然后给了他轻飘飘的一巴掌:“这几日吃香喝辣,功力疏忽、警惕心也下降了,该打。”
东山扁了扁嘴,嘀嘀咕咕地抱怨道:“你不也是么,睡觉睡得像只死猪似的·”·青毓面上一哂,伸手又想打,然而最终抬起手却没有落下,而是生硬的转了话题:“你这几日不都是和吴巍凑在一块儿么,怎么今日舍得分开了”·东山道:“宋公子邀他喝酒,我不得饮酒,便独自一人回来了。”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戴昶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做闭目养神状,其实他脑袋清醒无比,白日发生的场景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搅得他头隐隐作痛。
邹仪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征求了戴昶的意见后随意抽了本书来读,正是本游记,有戴昶的朱红批注·这本游记且先不论如何,批注却是足够有意思——尖而刁,刁而钻,钻而刻薄,这刻薄话不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显得十分有趣。
他翻了小半,只觉夜深露重,困意渐浓,邹仪克制的打了个呵欠,戴昶虽眼睛不瞅着他,耳朵却十分聪慧,捕捉到一丝声响便道:“都这个时辰了,邹公子早些歇息罢。”
邹仪应了一声,磨蹭着把手头的一个小故事给看完了,这才插了张鎏金书签进去,微笑道:“好,”又晃了晃手中的游记,“戴公子的这本游记可谓奇思妙想、精彩绝伦,我明日再来。”
戴昶皱了皱眉:“你若喜欢,直接拿去就是·”·邹仪只垂下眼去理自己的衣衫,披上大氅,这才答道:“炭火过旺,易惹人丧志,戴公子切莫睡过头了。”
戴昶盯着他:“甚么”·邹仪只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出了门··然而他出门不过一炷□□夫,忽见一阵火光宛若春风拂大地,瞬间燃起一片,下人们奔走相告,大喊道:“南院走水了快去灭火”·南院·南院正是邹仪他们待的院子,然而邹仪担心的却不是这个,南院有青毓和东山,他们手灵脚快,自有办法;可是南院紧挨着的就是戴昶的主院西北风一吹,好巧不巧就会将它烧起来·邹仪忙回头,一路快跑,果然主院已然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他抓住一个屁滚尿流的下人问:“你们老爷呢”·那下人忙不迭的摇头:“我不知道·”·邹仪又抓了几个,都只是摇头,邹仪怒气渐长,忽听一人冲他喊道:“邹公子,我家老爷还在里面求您救救他”·邹仪回头,见声音主人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子,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的朝他蹦来,邹仪忙过去扶他,他已经哭得要背过气去:“应当就在卧房里……我这腿刚被砸了,实在是没办法啊”·邹仪来不及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回头,二话不说举起一个水桶,兜头盖脸的浇下来,三月的水刺得他浑身打颤,邹仪抹了把脸,就这么冲了进去。
戴昶的主卧本在对门,然而此时着火,邹仪不得不兜了个大圈子去找他,烟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刺鼻,邹仪摸出一块帕子蒙住了口鼻,眼见门也烧了起来,邹仪干脆破窗而入,但粗粗找了一番,却见不着人·人呢·他又兜了几圈见不着人,正准备换个房间继续,就听喀拉一声,戴昶那王八蛋摆的柜子也燃了起来,倒到地上,彻底将门窗两口堵死。
邹仪忍不住暴躁地骂了一句,忽发觉主卧旁有耳房——谢天谢地,耳房空空荡荡十分寒酸,没甚么吸引火种子的东西,现下只是一味的冒烟,邹仪正欲爬出去,却见隔间厢房的窗口有一人影。
他几乎是同时就高喊出声:“戴昶——”·那人影朝他挥了挥手,邹仪心下确定,手头动作也越发果断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甫一跳窗便往地上滚了两滚,正滚至一人脚下。
戴昶伸手拉他起来:“你怎么来了”·邹仪没好气的呛他:“我怎么不能来”·戴昶摸了摸鼻子,还想再废话,然而眼见一木柱被火舌一卷跳了一跳,当即言简意赅道:“先出去,跟我走”·这毕竟是戴昶的宅子,有几个偏门几处小道都比邹仪清楚得多,他们两人绕了又绕,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跑出去了。
甫一跑出去便见外面有下人恭候多时,那忠心的小子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戴昶身上抹·戴昶虽然十分想接受他的好意,但又实在受不了那黏糊的鼻涕,只好十分矜持的拍了拍他肩膀道:“回去后替你涨工钱。”
话一说完他便想到自己回去后的结局,不由得哂笑一声,不说话了··邹仪却没有他这样的闲情雅致,喘过气来便扯着他往南院走··戴昶莫名其妙:“我得在这儿主持大局。”
邹仪叹了口气:“这儿除了你,谁性命都无忧,快跟我走吧·”·戴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了一瞬,便点点头,马不停蹄地赶去南院。
吴巍被宋懿拉着喝酒,酒是一种他从未喝过的酒,本是酒脂,兑水喝的,宋懿兑了蜂蜜水,因而酒中带着丝丝甜意,更讨吴巍喜欢··吴巍之前一不小心发现了宋懿是色弱,他没想那么多,但也瞧出宋懿面色不虞,想着自己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必然叫宋懿难堪,因而晚上宋懿拉他喝酒他只当是赔罪,宋懿一碰杯他便抬起来咣咣咣喝个干净,忽略了宋懿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就像官场送客时漫不经心地那口茶。
吴巍身子不大好,他爹管得严,不怎么会喝酒,不一会儿就醉得七晕八素,人畜不分··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连宋懿甚么时候起身送客的不知道,他连自己是甚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只记得他经过一潭乌漆墨黑的湖水时,只觉后背被用力一撞,他不由得一个趔趄,毫无悬念的摔进了湖里。
要命啊,这可是三月山中的湖水啊·那刺骨的寒冷,就像是柔软的蛇顺着他的领子钻进了身体,当下清醒过来,他扑腾着喊救命,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会划水,冲岸上要跳下来的下人摆摆手,自己游过去,爬了上来。
这湖水冷得他直哆嗦,有下人拿一块厚而松软的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又拿了块毛巾替他擦脸,给他擦脸的可能是个老妪,手劲很大很娴熟,吴巍只觉自己好像一块面团,五官都被揉到一块儿了,他好不容易逃脱了老妪的魔爪,就见不远处火光冲天,有人哑声大吼:“着火了”·吴巍当即瑟瑟发抖的站起来,仔细辨认了片刻,突然尖叫一声:“这不是我的屋子吗”·他要是顺顺利利的回了房,现在就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吴巍身体发着冷,胸膛却有着劫后余生的滚烫,正捱着冰火两重天,就见青毓一路狂奔至他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虽然狼狈但没缺胳膊少腿,当即舒了口气,不小心呛着气管大声咳嗽起来。
刚开始是只有吴巍一间屋子,但被风一刮立马连成一片,吴巍见只有青毓一个不由得焦急起来:“东山呢”·青毓道:“东山去救林老程老他们,他同我说好了,救出人后就在厅堂里集合。”
吴巍正准备去厅堂集合,就见青毓攥住他手腕,用的是老鹰捉小鸡的力道,方向同厅堂正巧反了个个儿,当下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去找满谦,他同戴昶在一块儿。”
青毓正是心烦意乱,见吴巍不配合,干脆将他扛在肩上,像扛小猪似的跑了起来··会师顺利,跑到一半就见戴昶和邹仪灰头土脸的迎面跑来,四人见了对方的模样,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青毓喘了几口气,将吴巍放下,他们一道回了厅堂,见客人们都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口气··“宋毓之呢”戴昶问··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连宋懿的影子都不曾见,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青毓当机立断:“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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