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乱神 by 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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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乱神 by 禾灯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文案:·一个关于修仙又不止是修仙的故事··戏精深情攻X看着傻其实也有点傻的受·辛晚:承认喜欢我是不是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陆长荧:其实,我爱上的人必定会死于非命,所以我不能爱上任何人。
辛晚:小孩子都不屑于用这种借口了··陆长荧:好吧那我再想个好点的··以上是假文案··来句正经的: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长荧,辛晚 ┃ 配角:封静则,木夜灯 ┃ 其它:重生·第1章 大较(1)·辛晚走进了白稚泽掌门所居的竹屋,封静则仙风道骨地在喝茶,看到他便仿佛猜到他的来意,慌忙解释道:“景篱三年没参加大较啦,不太好。
反正第一轮就给他排了四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夜灯,早淘汰早完事儿·”·辛晚笑了笑,道:“师父,我没问这个,我就是一直好奇一个问题·”·“白稚泽门口的灵鳌甄选入门弟子,到底是看什么”·封静则道:“看心情。”
确实是看心情,比如辛晚,当年虽然毫无障碍地通过灵鳌甄选,然而慧根全无,资质极差,至今未能结丹··不过即便如此,辛晚还是骗到一个弟子的,就是这个即将要被他师父坑出去参加大较被人胖揍一顿的景篱。
景篱跟刚从师祖那回来的辛晚对视了半晌,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喊道:“你没告诉我我也要参加大较你怎么能这样我什么都不会”·辛晚说:“怎么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呢,你还会大叫啊。”
景篱顿时哭得更伤心··辛晚矮下身体,伸着长长的手指,捡起了几颗从少年脸上簌簌滚落的珍珠,放进他荷包里,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在我面前可以,在别人面前可千万别哭啊。”
景篱哽咽:“我不要参加大较·”·辛晚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说:“没关系,明天你第一轮就遇到三师兄家的木夜灯,这可是大较夺魁的热门人选,你到时直接跪下认输好了,不会有人觉得你能赢的。”
景篱:“……”·他悲愤道:“屁咧空桑其他仙宗还要来观礼的啊”·景篱拜入白稚泽门下已经三年,莲花开了三度,如今又已是白稚泽弟子每年一次的大较之期。
大较主要考察弟子的修炼进境,优秀者予以嘉奖,准许进天澜书阁三月研习典籍,输者也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惩罚,最多只是被自己师父教训上几句,下一年中便更加勤恳地修炼。
景篱自然不是怕输,是怕丢脸··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会··根本原因当然是,辛晚也什么都不会··景篱很忧伤,他千辛万苦来到白稚泽拜师修仙,鸿运当头通过千年灵鳌的甄选,又在拜师环节经历了严肃庄重的大师伯,矮小胖硕的二师伯,一身寒气的三师伯后,看上了坐在封静则身边连连打瞌睡的辛晚。
原因无他,辛晚长得好看··景篱想起来痛哭流涕,以貌取人害死人··景篱怎么会想到拜师时辛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也没什么可教你”完全不是谦虚,竟无一字是谎言。
他终于拜师成功后,才发现跟着辛晚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天澜书阁打扫卫生,三天一小扫,五天一大扫··皆因辛晚毫无仙缘,实乃白稚泽之耻,终日的修行就是,在天澜书阁,看大门。
白稚泽的普通弟子和外室弟子已经在还稚池外的莲台开始第一天的比试,景篱在还稚池边发呆,看着比试却什么都没看懂,因为他连普通弟子的修为都不如··忽有人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脑勺,景篱回头看,没有人影,又奇怪地回过头来,一张放大的脸紧贴在他眼前,把他吓得后退一步,而那人却似算准了他的反应,脚往他身后轻轻一勾,他便摔了个四脚朝天。
景篱揉了揉屁股,定睛一看方道:“虞……师兄”·虞雪飞笑嘻嘻道:“听说你也要参加大较了小师叔都把你藏了三年了,我也很想看看你学了什么本事呢。”
但凡是白稚泽的弟子,都知道白稚泽之耻辛晚,也自然知道辛晚唯一的爱徒景篱是条怎样的咸鱼··景篱不想理会他,只小声道:“我不会参加大较的。”
虞雪飞笑道:“为什么不参加呀,三年了请我们的景师弟露个脸就这么难吗还是第一轮就遇到连续两年的魁首木夜灯,怕了不用怕,木夜灯连续两年住进天澜书阁,照理说跟你关系不是很好吗,虽然脸一直像死人一样,但是对你应该还会手下留情吧。”
“不过就算他手下留情,你也是第一轮就被淘汰的命,可惜了,我原先还等着什么时候能会会你,看看我们的小师叔藏了怎样韬光养晦的本事,教出怎样的得意弟子,灵力浅得连后面有人都感觉不出……”·“我没记错的话,虞师兄去年是第二”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来人身形颀长,身周寒气比幼年时更甚,正是木夜灯。
“我记得去年的第二名输给我之前在我手里过了三十招·”木夜灯转而向景篱道,“明天我让你走完三十一招再输,这样就不算难看·”·虞雪飞的脸色瞬间有点讪讪的。
白稚泽虽是修仙门派,讲究清心寡欲,然而一旦有在修炼进境上的争胜比较之心,就难免会产生地位高低之别··按照前两年大较的排名,年轻一代弟子中以木夜灯为首,虞雪飞屈居其后,至于什么都不会的辛晚和景篱,就始终在最底层。
封静则的四弟子中,除木夜灯的师父与辛晚较为交好,其他二人不怎么看得上他,四代弟子们对他便也算不上多尊重··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与虞雪飞相比,景篱其实不怎么怕木夜灯。
夜灯虽然一直生人勿近寡言少语的模样,却也从未欺负挖苦过他,修炼得空的时候,还会来天澜书阁帮他一同做些杂活,给他带一些少见的小玩意儿当礼物··像这样被其他师兄弟嘲笑时,也往往是夜灯帮他解围。
一片安静中,景篱小声说:“夜灯,我一招都不会·”·虞雪飞嗤笑出来,挥了挥袖子便走了,木夜灯视若无睹,道:“小师叔呢”·景篱摇头:“被我赶去大师伯那里求情了,我不想参加大较……”·封静则退隐不管门中事务已久,目前白稚泽由大弟子方砚任代掌门,是以景篱有此一说。
夜灯长着一双如蕴寒雪的眼睛,淡淡“嗯”了声,道:“师父负责安排近日前来观礼的客人们的食宿,这几天外人增多,师父嘱咐我帮忙盯着加强天澜书阁的警戒,绝不能放闲杂人等进入。”
景篱答应:“好的,我也注意,谢谢你·”·木夜灯看了他两眼,又道:“今天的莲蓬采了么前些时候的莲蓬我已让云茗师妹做成了糖莲子。”
说着取出一个纸包··景篱的心情好了些,笑道:“没有呢,在等师父回来,还没等到·”·“唔莲子心没去。”
景篱吃了一颗糖莲子,说,“苦的·”·木夜灯道:“之前那次做的糖莲子,小师叔说全粒都只有齁甜,反而没什么滋味·”·“啊,”景篱倒忘记了,“我以为师父只爱喝酒。”
白稚泽清修之地,属于空桑众仙宗中规矩最为严格的,不允许食荤腥,亦不允许饮酒,毕竟饮酒影响修为·只有辛晚破罐破摔,反正也什么都不会,酒葫芦更是从不离身。
最后景篱吃剩了十数粒糖莲子,木夜灯忽然包起来道:“留点给小师叔·”·景篱咽了一下口水,有点小委屈,这才看到辛晚已经朝着这边过来,月色朦胧,照得他雪白的皮肤如润泽的明玉。
景篱急切道:“师父,怎么样”·辛晚道:“没怎么样,让你大师伯骂了一顿·你大师伯说了,男儿不能没有好胜心,你明天哪怕被夜灯打扁也得给我上。”
景篱:“呜呜呜呜……”他这次倒是没掉眼泪,大约是早就知道严肃认真的大师伯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木夜灯低头一礼,轻声道:“小师叔。”
辛晚点点头,木夜灯又将纸包托前去:“这次的糖莲子做好了,没去心·”·辛晚便笑了:“难为你记得·”只随手拈了一粒吃了,点了点头,没有接纸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木夜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辛晚端详了景篱半晌,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又递给他:“来一口·”·景篱愣了一下,辛晚虽然什么也没教他,却也没有让他喝过酒。
他有点迟疑地接过酒葫芦,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被辛辣苦涩的味道呛得咳了出来··“酒这么难喝……我为什么要喝”·辛晚道:“我仔细想过了,你之所以不想参加大较,根本原因还是胆子太小怕丢脸且怕被夜灯胖揍,喝酒可以帮你厚颜且壮胆。”
景篱:“……”·木夜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之后道:“小师叔,我也想……”·辛晚笑道:“你想什么,让你师父知道我给你喝酒,我得被他打得在天澜书阁躺三年。”
木夜灯有些不甘,还想说什么,辛晚却拿回酒葫芦,一晃一晃地走了··景篱还在伸着舌头喊:“好难喝好难喝好难喝……”话音未落,不意间木夜灯竟凑上前来,在他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景篱张大了嘴·木夜灯舔了一下舌头,似乎也没尝出什么滋味,将糖莲子塞给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第2章 大较(2)·辛晚一边喝酒一边闲逛,心里还在想着大师兄方砚刚才责骂他的话。
他这大师兄为人过于端方认真,和他向来格格不入,看他无比的不顺眼,在方砚心中,辛晚约等于不知感恩加不知羞耻加不知进取加无可救药··“你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自己要负什么责任,你从没想过师父为什么退隐不管门中事务。”
方砚冷冷地道,“景篱不能跟你学,哪怕明天被夜灯打成重伤,我也得让他知道不能跟着你一直这么游手好闲下去,早日改投名师才是正经·”·“呃……”辛晚道,“但是大师兄,小弟有一个疑惑啊,如果没有我和景篱这种人,又怎么凸显你们优秀呢”·“……”方砚简直无言以对,拂袖作了结词,“无可救药”·辛晚凭借多年在大师兄淫威下苟且偷生的经验,知道当方砚给出“无可救药”的结论时谈话便结束了,于是弯腰一揖,安静退下。
月下的白稚泽被镀了一层银辉,众多莲花还未睡去,在月光中摇曳生姿··白稚泽水虽清澈,却鸿毛不浮飞鸟不过,只有疏木制作的小舟在水上来回·辛晚解下水边树上系着的一条疏木舟,执了船桨随便划开水面,小船便随水波漾向莲叶丛中。
他伸手折下一根莲茎,插入酒葫芦的口里,然后自己便躺下来,从莲茎中空的小孔里吸取酒液·小船随水来回飘,这片水泽正是辛晚从小长大的地方,无论飘去哪里他都不陌生,因此完全没管小船的方向。
他晃得正舒服,鼻子忽然忍不住皱了皱··有血腥味··白稚泽是禁止吃荤腥的,也绝不允许门下弟子私下斗殴,因此,有血腥味,很不正常··辛晚坐起身来,附近是一片精致竹舍,正是白稚泽用以待客的客房。
浅水畔有一个□□的男人,下半身浸在水中,手捧起水搓洗身上的斑斑血污··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喂——”辛晚叫了一声,那男子回头,辛晚愕然,“你……”·那男子作了个“嘘”的手势,抱歉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辛晚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你不认识我”·男子也笑:“你我几时见过”他身形结实却不显粗壮,整个人柔韧、修长、敏捷,如一头美丽的猎豹。
不同于常人的瞳孔总有些许棕褐色,他眼珠纯然漆黑,在月下仿佛上好的黑色玉石··辛晚道:“那大概是我认错人了吧,你怎么受的伤”·男子道:“你猜”·辛晚在船里躺下,慢慢道:“这附近没有发生打斗,也没有死伤的痕迹,你看起来身手不错,我觉得,你可能,夜闯天澜书阁了。”
天澜书阁只放辛晚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人看守,自然是因为它本身就有极强的防御··……比如门口老灵鳌生的几只小王八蛋……小王八。
当然,灵鳌是公的,小王八们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不过这没有影响小王八们生猛的战斗力,它们守在天澜书阁前的还稚池内,若非获得允许带有特殊令牌,其他人只要闯入,上去就是一口。
·而且这几头小王八个个尖牙利齿铁甲铜骨,辛晚奉命看守天澜书阁后,偶然一次忘记带令牌,刚靠近一步便被小王八啃了脚,封静则亲自赶到都摇头,所谓王八咬人不松口,封静则又不舍得杀这头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王八,最后求爷爷告奶奶,辛晚带着那只小王八去白稚泽门口拜求老灵鳌,才让小王八松了口。
这件事辛晚想起来左脚还隐隐作痛,幸好白稚泽有相应灵药,可以拔出王八唾液中的□□,方没有留下巨大伤疤··因此辛晚一看那男子身上的伤,便知道是小王八咬……和挠的。
然而能在小王八们的口下逃生还没惊动他人,他还是了不起得很·当然,辛晚也知道其中有一些别的原因,比如,那几只小王八,其实是认得他的··男子道:“我没有。”
辛晚道:“你还是承认吧,你杀了小王八没有”·男子哗啦啦地上岸,道:“没有·”也不知道是说没有夜闯天澜书阁,还是没有杀小王八。
辛晚躺回疏木舟中睡觉,喃喃道:“小王八明明咬了我都不松口的,怎么咬你会松口·”·男子漫不经心地道,“我用手指插它的鼻孔·”·辛晚面无表情:“呵呵呵呵。”
男子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辛晚在疏木舟中却未听见他离开的声音··辛晚忍不住问:“你去天澜书阁做什么·”·男子道:“找点东西。”
辛晚道:“什么”·男子道:“不告诉你·”·辛晚道:“呵呵呵呵·”·辛晚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会他了,水波一下一下推着疏木舟,渐渐又将他推向远处。
什么东西甩上了船舷,辛晚还没反应过来,疏木舟便被一个巨大的力道拉向了岸边,那男子借力跳上船来,疏木舟霎时往下沉了一沉,辛晚道:·“干什么”·那男子和他并排躺下,看了一眼他奇特的酒葫芦装置,也凑过去在莲茎上吸了一口:“酒你不是白稚泽的弟子”·白稚泽禁酒,辛晚便也不否认,懒洋洋道:“想做什么嘛,一起泛舟湖上啊英雄”·那男子道:“我叫陆长荧。”
辛晚嗫嚅了一下,没有回答··我特么当然知道你叫陆长荧··陆长荧道:“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辛晚心脏一阵紧缩,陆长荧道:“我少年时受了重伤,忘记了一些事情。”
辛晚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道:“嗯……”·“但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熟悉,仿佛是特别亲近的人·我们是不是从前……是挚友或者,知己”陆长荧深深地看着他,两只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辛晚只当没感觉到,仍然闭着眼睛。
好一会儿,陆长荧又道:“难道还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他的嘴唇朝下越凑越近,辛晚忍不住了,终于睁开眼睛,却被他的眼神攫取了注意力。
“看来确实是了·”陆长荧弯着嘴角慢慢靠近,辛晚呼吸都快停顿,陆长荧续道,“看在以前有缘的份上,这船也让我用用,看能不能进入天澜书阁。
要是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分你……借你看一看·”·“……”辛晚道,“草泥马·”·小王八自然是不会怕疏木舟的,但是辛晚不打算说。
他身上带有通行令牌,陆长荧若是和他在一起,小王八理应也不会咬他,但是他不打算带他进去··“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去天澜书阁找什么·”辛晚道,“否则我就将船划到最远的藕花深处,丢下你自己走。”
陆长荧的重点却在别的地方:“你自己怎么走你又没有灵力,肯定不会御剑·”·“……”辛晚道,“少自作多情了,我把你丢下水自己划船走不行吗”·陆长荧深深地看着他道:“你肯定推不动我,况且,这水,会死人的……”他轻声道,“你舍得”·远处已能看到天澜书阁幽暗的灯火,辛晚将桨递给陆长荧,道:“拿着,我观察一下。”
陆长荧将信将疑地接过船桨,看了半天没发现辛晚在观察什么,不由得也走到舟沿往外看,冷不丁被辛晚从后面踹了一脚,连忙以手扳住船沿稳住身体,看向辛晚时,辛晚面无表情道:·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不好意思,这小船年久失修,那一块,已经坏了。”
他话音未落,陆长荧便已经听到了手中那块舟木嘎嘎嘎要断裂的声音,然后便毫无反抗之力地与疏木舟分离,握住船桨和残木片,咕噜噜地连喝了几口水··辛晚道:“船桨也是疏木所制,留你一条命了,你自己慢慢游回去吧,再见。”
陆长荧道:“你”·辛晚将差点滚落的酒葫芦捞了上来,怜惜地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灌进水,尴尬又不失礼貌地道:“我是在天澜书阁看大门的。”
第二日入室弟子大较,封静则坐在最后,身后一溜排开站了四名大弟子,前面一字摆开八张竹椅,坐了来自空桑各仙宗的重要宾客,其余观礼弟子则围在莲台四周。
方砚宣布了大较开始,第一对弟子便祭出了仙兵,开始比试··景篱瑟瑟发抖,战战兢兢道:“师,师师师父,我的仙兵是什么”·辛晚平静道:“你没有。”
景篱欲哭无泪道:“那怎么打”·辛晚道:“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乃是最高境界·”·他俩窃窃私议的声音虽然小,但前面坐的均是各仙宗中修为颇高的人,明显是会听到的,三师兄秦之然与辛晚最为交好,不得不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不要再胡说八道。
然而已经有人“噗嗤”一声回过头来,对辛晚道:“心中有贱”·却正是陆长荧··第3章 大较(3)·辛晚嘴角抽搐:“呵呵呵呵。”
空桑整个便是一片水泽,各个水系相通,众仙宗逐水而居·其中最有仙人风骨的是白稚泽,历史最久的是玄水门,势力最广的却是碧晴海朱明峰·朱明峰掌家姓陆,因此又叫陆家峰。
陆家旁支甚多,家大业大,除本家修仙外,其余经商、务农,甚至读书出仕者皆甚众,而这些旁支又都以本家为尊,致使陆家在修仙之余还十分有钱有势·然而有钱有势弥补不了审美的缺陷,碧海映朱峰,辛晚对此评价:“红配绿赛狗屎。”
·辛晚没想到的是陆长荧现在身居要位,竟能代表陆家坐在这里·他气色尚可,看不出在白稚泽里游了一晚上的痕迹,似乎也并不打算兴师问罪,于是辛晚便也决定以德报德不告发他夜闯天澜书阁的事情,随口道:“心中之贱不及这位师兄,惭愧,惭愧。”
旁人不甚在意,陆长荧却明白他嘴上不肯吃亏非要讨回来,眸光一闪,道:“师弟,昨晚在泽水之上,你我同舟共枕之时,师兄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名字了么怎的如此生分”·其余宾客齐刷刷地侧过头,封静则身后的四大弟子中,辛晚目瞪口呆,秦之然冷淡的蹙了蹙眉,矮小的卢英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脸上肥肉都在抖,方砚冷哼了一声,毕竟碍于场合,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辛晚心里憋了一万句你妈死了要说,然而一来大庭广众不便说,二来想起陆长荧的妈大概是真的死了,三来台上虞雪飞得胜下场,已轮到景篱,瞬间闭了嘴,没什么心思去跟陆长荧理论。
景篱双腿都站不稳地上台,对面木夜灯气定神闲,背上负着秦之然年少时用过的名剑断水,一礼后拔剑出鞘,剑身如水澄澈,少年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众人纷纷暗中喝了声彩。
方砚欣慰道:“夜灯这孩子确实不错,三师弟,四代弟子中,就是你这个徒弟最为出色·”秦之然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道:“大师兄谬赞了·”·方砚移开眼神去看景篱,便重重叹了口气。
景篱丢脸得快哭了,又听一声擂鼓响,木夜灯便上前来,一剑轻轻刺出·景篱瞬间手忙脚乱,然而断水名剑即将刺到他身前时,又似被内力激荡,偏了开去·景篱不禁“咦”了一声,木夜灯又是一剑刺到,人也凑到近前,在他耳边低声道:“专心。”
两人“斗”成一团,不知不觉木夜灯已接连晃过二十招·普通弟子看不出深浅,观礼台上的人又怎会看不出其中奥妙当今的朱明峰少主名唤陆青持,正坐在陆长荧身畔,已微微凑过去道:“这孩子……”陆长荧点头道:“小小年纪可以用自己的真气灌入剑身逼弯剑锋,作出打得旗鼓相当的假象,实属难得了。”
陆青持眉头一皱,用上了秘密传音之法:“另外那个孩子好像完全无技在身·”·陆长荧道:“确实没有·”·“你看是装的还是真的莫非白稚泽怕我们看出什么高深技艺偷学了去”·陆长荧道:“马上能知道的。”
说罢手指一弹,一道无形剑气发出,撞向景篱的右手手肘··三十招已过,木夜灯也已打算结束这场比斗,调转剑身,以剑柄向景篱左肩撞去·他这一撞灌注了真气,意在将景篱撞倒在地,便输得不算难看,也不至于受伤。
未料忽然之间奇变陡生·一直左支右绌手脚都不协调的景篱忽然伸出了右臂,腕骨与断水剑柄相撞·木夜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得后退了几步,虎口发热,断水剑脱手·司仪弟子许久后才回神宣布:“景篱胜”·景篱呆住,台下一片哗然。
半晌之后,景篱才艰难地回头看向观礼台,嘴唇干涩地蠕动:“师……父……”我的妈,怎么办··木夜灯脸色不见变化,去将断水剑捡回入鞘,道:“恭喜。”
便施施然下了台·景篱张大了嘴,完全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赢的,却见辛晚拎着酒葫芦走上台来,挽着他的右臂,细细看了一会儿,便回过身,向封静则道:“师父,景篱适才不慎受伤,右臂臂骨断裂,不宜再参加比试,我建议还是让夜灯进入下一轮。”
封静则尚未说话,方砚忍不住道:“你快下来成何体统而且他手臂哪里断了”·辛晚握着景篱的手指一紧,另一手又于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掩住了景篱的嘴,景篱一声闷哼噎在喉头,辛晚松手,理所当然地道:“真的断了,你看。”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众人齐刷刷张大了嘴,对啊,真的断了,还是当着我们面断的,可是,然而,但是,我操……·方砚脸色已经铁青得不能看,封静则道:“哎呀,既然真的断了,就让夜灯晋级罢。
我看刚才小篱也不是靠实力赢的,都是不知道从哪刮来这么一阵妖风……”·方砚哭笑不得,眼看白稚泽一年一度的大事变成一场闹剧,但以他的性子又实在不敢对师父不敬,一时之间三缄其口,想说什么又实在说不出了。
陆青持缓缓道:“我觉得……”·他生得丰神俊朗,仿佛碧晴海的灵秀都被他一人占了去,一开口说话,便立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他笑了笑,说下去:“玄水门谢门主擅长医道,我看这位小朋友伤得也不重,不若让谢门主看看”·辛晚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岂有今天治今天就好的道理”·陆青持道:“这位师弟此言差矣,但凡比试总难免有小伤小痛,大家都是带伤上阵,这位小朋友骨头断了分外严重些,但是若谢门主能治得他今日尚能继续比试,岂不甚好。”
辛晚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景篱,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可以反驳陆青持的好理由,只得一边拖着他往谢宁舟处走一边道:“别怕,万一治得好……”·景篱惊惧地看着他,只听他道:“我把你腿也打断吧。”
景篱吓得低声叫道:“师父”·辛晚道:“其他师兄弟不似夜灯这般会照顾你,你若真的对上他们,他们又以为你暗地有什么神妙功夫,必将用尽全力对你,你这条小命就不见得保得住了。”
谢宁舟已轻轻咳嗽一声向他们看来,辛晚只得加快速度道:“……与丢小命比起来,还是断条手断条腿吧·”·谢宁舟一身玄水门的黑衣,衬得他脸色愈加发白。
今日到场的三大仙宗,只有玄水门有统一服色(辛晚很遗憾陆家人不戴绿帽子),也只有这位谢门主并非上代门主亲传··白稚泽掌门自自第一代飞升后便一直是封静则担任,碧晴海向来是陆家血脉相传自不必说,只有玄水门这一任的谢门主,是上一任门主死前莫名指定。
谢宁舟凭空出现,玄水门中自然多有不满,却被他一一镇压,再无反对之声··谢宁舟确如陆青持所说擅长医道,只是不知为何能医不自医,一直是副病歪歪的样子。
据传当时玄水门大弟子程心远反对声最大,被他一掌打到五脏俱裂又随手治好,如是循环五次后,程心远终于甘愿臣服,也再无人敢轻视这个细瘦单薄的年轻人了··谢宁舟白得透明的手掌摸上景篱右臂,完好的皮肉之下确是断裂得十分彻底的骨头,他眼力何等厉害,自然知道适才辛晚只轻轻一捏便捏断了这少年的臂骨,却不动声色,道:“断得挺碎,要赶上今日的下一场比试是不成了。”
在场的除了他之外没有医道高手,就算有诸多不信,他说不行便也是不行了·景篱先是一阵开心自己的腿保住了,又一阵担忧自己的手臂到底是断得多惨,在谢宁舟轻柔的接骨手法下不断长吁短叹,却听虞雪飞远远地上前道:“师祖,徒孙有事要禀。”
此时辛晚正被方砚拎到一边挨骂,虞雪飞忽然窜出来,封静则也愣了愣,道:“何事”·虞雪飞道:“景篱师弟自入门起便跟随小师叔修炼,但白稚泽上下皆知,小师叔毫无法力。”
他似乎也知道如此诋毁长辈十分不妥,努力咽了口唾沫,道,“适才景篱师弟却能震飞夜灯师兄的剑,我怀疑,景篱师弟偷偷叛出师门,跟旁人学了什么妖术”·叛出师门自然是极大的罪责,学习妖术在空桑这类名门正派之中也十分令人不齿。
至此白稚泽一年一度的大较彻底成为闹剧,封静则微一沉吟,辛晚已破罐破摔地道:“没法力难道不能教弟子修炼就算是妖术也是我教的,关你屁事。”
虞雪飞脸涨得通红,他身为方砚弟子,对辛晚师徒自是向来的看不起,眼看景篱竟稀奇古怪地打败了木夜灯,虽然一会儿仍是木夜灯晋级,但他也深知自己并非木夜灯对手,若是再次输在木夜灯手中,不啻承认自己连景篱都不如,加上眼看着师父被这俩无耻师徒气得脸色铁青,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不由自主地便站出来质疑。
然而他毕竟是个晚辈,被辛晚如此粗俗一问,倒也不能只说“就是关我屁事”,只能认真道:·“弟子不过心中疑惑禀明师祖,一切仅凭师祖决断·”·第4章 玄冰碧蛇(1)·方砚皱眉,道:“你退下,像什么样子。”
师父出声训斥,虞雪飞只得行礼后退下,方砚沉吟一会儿,向刚接好骨的景篱招了招手,道:“孩子,你过来·”·景篱诚惶诚恐地挪过去,方砚向他肩头随手一扳,景篱压根来不及反应,毫无声息地便被按倒在地。
他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方砚向封静则摇了摇头,封静则道:“就这样吧,小篱没什么妖术,大约只是机缘巧合·”·方砚道:“就是不知道小师弟是不是……”·封静则淡淡地打断他,道:“算了,不要再提。”
谢宁舟道:“我倒有个主意·”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碧晴海有一门不传之秘,可将某物回溯到之前的样子,这位小朋友的手臂,凭医道是不行了,凭秘术还可以一试。”
陆青持暗暗哼了一声,知道谢宁舟是记着他之前拖自己下水,此番也非要趁机见识见识陆家的秘术,笑道:“什么不传之秘,这不过是一项幻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何况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遭到的反噬会更加严重,实为下下策·”·景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内心狂叫:“算了吧求你们放过我,我不要这只手臂了行不行”·谢宁舟道:“谢某认为……”·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道:“我认为……”·辛晚忍不住道:“我觉得——”·他忽然出声,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他,辛晚道:“我觉得,事情很简单,小虞不过是觉得我没能力教徒弟,你们随便来个人跟我比一场,证明一下我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就行了。”
“……”·方砚心想,然而你就是什么都不会啊,而且要比什么·辛晚道:“比掰手腕·”·方砚怒道:“成何体统”·辛晚理所当然道:“你们也看到了,阿篱招式方面十分之差,但是能一指弹飞夜灯的剑,说明是腕力远超常人,我自有我练腕力的独门之法,你们尽可试试。”
方砚的脸色已然青到发绿,一时之间骑虎难下,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最后陆长荧道:“我来·”他看了一眼封静则等人,又笑道,“我是碧晴海的小辈,出手试试不算不成体统,就算输了也不至于没面子。
不过,叛出师门,偷学妖术是颇为严重的指控,我认为,如果能马上分辨出来,还是分辨出来得好·”·于是白稚泽大较忽然中止,弟子们抬上一张矮桌,辛晚和陆长荧一人一边,彼此伸出右手,以手腕相抵。
陆青持一脸忍笑的表情,谢宁舟轻轻咳嗽着淡定观战,封静则坐在后头,方砚仍是一脸铁青··之后方砚一声令下,辛晚与陆长荧右手手腕同时用力,僵持·围观弟子们发出哗然之声,白稚泽弟子纷纷怀疑这个陆长荧乃是草包,碧晴海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碧晴海弟子纷纷敬佩这个辛晚乃是真人不露相,竟能与陆长荧战个旗鼓相当。
陆长荧朝辛晚眨了眨眼,右手忽然放松,砰的一声,辛晚将他的右臂压在桌上··陆长荧站起,抱拳道:“佩服佩服·”·辛晚右手藏于背后微微发抖,道:“承让。”
封静则道:“就这样吧,小篱回去休息,下一轮夜灯上,勿再提及此事·”·方砚冷哼了一声·封静则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阿砚,当年之事,不要太过介怀了。”
方砚沉默不语,也低声回道,“小师弟有如此腕力,我还是怀疑·师父,我介怀·”封静则便叹了口气··大较终于得以继续下一轮,进入第二轮的是八名弟子,方砚当下着人承上签筒,让八名弟子上前来抽签决定对手。
方砚向来说一不二,他说一句话没有弟子敢不听,然而过了许久,上台的仍是只有七名弟子··方砚看了一眼名单,怒道:“还有一个,二师兄弟子付楠,人呢”·白稚泽弟子顿时慌乱起来四下寻找,未几有人惊叫一声,道:“付师兄在这里”·只见那处角上的围观弟子纷纷让开,露出了横躺在地的付楠。
卢英快走几步抱起弟子,跃上观礼台,粗粗摸了摸付楠的脉门,便撩开了他的袖管,上面是两点极深的齿痕,他急点付楠心脉几处大穴,将那手腕齿痕给封静则看,道:“师父。”
·封静则道:“是玄冰碧蛇·”·众人顿时看向谢宁舟,玄冰碧蛇正是玄水门饲养的珍兽,但平时只作看守玄水之用,从未带出玄水门之外。
谢宁舟也摸不着头脑,但那齿痕和付楠浑身冻僵一般的症状明明白白是玄冰碧蛇所咬·玄冰碧蛇蛇毒的解药需取蛇胆炼制,而玄冰碧蛇又是玄水门的珍兽,无端端不会杀蛇取胆,因此解药数量极少,玄水门普通弟子更是见都没见过,·他沉吟一会儿,还是伸手入怀取了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来递给封静则,道:“封门主,玄水门人此次来访,并未携带玄冰碧蛇,也绝无要同白稚泽为难的意思。”
封静则点点头,道:“多谢·”卢英喂付楠吃下解药,又运功助药力发散,付楠□□一声醒转,卢英问道:“楠儿,怎么回事”·付楠眼神尚涣散,许久才聚拢一点精神,道:“我……我手上都是汗,不过伸手进泽水中清洗……”他忽的眼睛睁大,嘶声道,“师父,水里,水里都是蛇”·话音刚落,众人皆是骇然,顿时有弟子前去查看水中情况,一看之下顿时头皮发麻,只见清澈的泽水之中,重重莲叶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泛着碧色荧光的黑蛇·这些黑蛇不知何时偷偷潜入,蛇游无声,众人注意力又皆在大较比试上,竟无一人发现此间已被玄冰碧蛇包围。
莲□□立于白稚泽中,与天澜书阁隔一还稚池·因天澜书阁是白稚泽重地,还稚池上附有禁制,无法御剑,从天澜书阁到莲台皆靠疏木舟来回··封静则想了想,问道:“船”·方砚早已派人去确认疏木舟情况,道:“被蛇钻穿了。”
这倒早已在封静则意料之中,他转向谢宁舟,道:“谢门主,此处这些玄冰碧蛇是如何而来已来不及追究,不过既然确实是玄冰碧蛇,想必玄水门应有避蛇之法,是不是”·谢宁舟脸色沉重,道:“是,不过,玄水之中都未必有数量如此之多的玄冰碧蛇,避蛇珠仅有五颗,且都在玄水门中,问题是……”·他没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是现在没人能出得去。
辛晚道:“这些蛇怕酒·”他陡然说来,只见他将腰间酒葫芦解了,酒水滴入水中,那一片的蛇登时尽数散开··白稚泽禁酒,其他仙宗虽未有这类规定,但毕竟修仙得清心寡欲,也极少有人饮酒,能想到这一茬的果真除了他再无别人。
辛晚想了想,又干脆地将手掌浸入水中,玄冰碧蛇的蛇吻只轻轻触到他的手背便又游开,似极为怕他身上气息··其他人尚未有什么反应,白稚泽众人纷纷沉默了。
是啊,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能可以出去,但是这个人吧……·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谢宁舟道:“那就劳烦这位小兄弟带着谢某手书,前往玄水取避蛇珠。”
辛晚道:“没有船啊……”·方砚冷冷道:“你可以用游的·”·辛晚道:“出白稚泽后我不会御剑啊……”·“……”·不会御剑的话,从白稚泽走到玄水门,要多久·谢宁舟:“一个月吧。”
辛晚:“再见·”·陆长荧道:“我倒是有个办法·”然后他就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往外掏出了一个一人大小的木板。
这锦囊都收起这么大个木板,想来也是一件十分惊人的宝物,只是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锦囊上,辛晚道:“你要我扒着这个木板出去”·陆长荧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这是我们昨晚同舟共枕……那个时,我不小心掰下来的船沿。
以碧晴海的幻术,可以将它短时间内还原至昨夜的那条小船·船桨我恰好也带了,有你和你的酒在我身边,想必那些蛇不会前来攻击我们,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辛晚:“……你只要把这个东西变回船就行,我可以找别人陪我去。”
陆长荧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回来的时候这东西就只是个木板了·”·辛晚:“……”·陆长荧:“一路上请多关照了。”
封静则平时虽稀里糊涂的样子,此时却颇为当机立断,道:“既然如此,阿晚就去一趟吧,我们在此等你,若敌人在此期间大举进犯,嗯,反正,就算你留着,也……”也没啥用。
辛晚垂着头去拿过了谢宁舟的手书,正要去大吼一顿陆长荧,便突听到沉不住气的弟子道:“慢着我们怎么知道玄水门不是故意将我们围困在此若是这两位师兄一去便遭伏遇害我们该当如何”·他这个疑问倒也是大多数人的疑问,即便是三大仙宗的首脑,也颇有这么想的,只是碍于面子,一时半会说不出口罢了。
玄水门人登时也反唇相讥,指责他血口喷人,眼看便要打起来,谢宁舟忽地站起,他身形单薄瘦弱,这一站却似带有雷霆之势,众人眼前一花,便见他身形如闪电般掠到水边,自水中抄起一条玄冰碧蛇绕于臂上,那碧蛇一见血肉,登时张口咬下。
谢宁舟唇色发白,将那蛇扯下手臂,又抬手将解药瓷瓶扔给了封静则··封静则看着他,谢宁舟便淡淡道:“以诸位的功力,无食无水可在此支撑五日,谢某功力尚可抵御蛇毒五日,这期间,便仰仗这两位小兄弟了。”
第5章 玄冰碧蛇(2)·谢宁舟有此一举,瞬间再无人对玄水门有所非议·封静则打开药瓶看了一下,只见其中不过十数颗,便倒出五颗交给辛晚,辛晚看着那五颗乌溜溜的药丸在自己掌心来回打转,又转回来一把扯下景篱的荷包,将药丸放了进去,塞进怀里收好。
景篱无奈道:“师父你以后记得还给我·”·封静则视若无睹,招招手让辛晚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顶,眼神澄澈悠远,仿佛刹那间看破了数百年的尘世,他轻声道:“阿晚,你第一次出白稚泽,一切都小心。”
他虽然一副隐士高人的样子,平日为人却极为随便,辛晚深知他这番嘱咐出于至诚,内心颇为感动,刚要说点临别的肺腑之言,便听陆长荧道:·“疏木舟已经恢复,赶紧出发,否则这木头又得被蛇钻坏了。”
疏木极轻,质地松软,停靠在此的疏木舟均是轻易被蛇钻穿沉底··辛晚恨恨地瞪他,过去同他一起坐上了小舟·陆长荧恬不知耻地将船桨递给他道:“我不会划船。”
辛晚深吸了口气,接过船桨·他的打算是先将疏木舟划至还稚池外,脱离了无法御剑的禁制后再由陆长荧御剑带自己前往玄水门,还稚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疏木舟的速度,划出还稚池水域尚需小半个时辰。
船桨入水,划动的过程中均能感觉到玄冰碧蛇滑腻的躯体与桨叶子相撞,辛晚皱着眉强忍着恶心,不去看水中景象,待到离开莲台十丈,蛇群渐稀,泽水终于见清··辛晚干呕了一声,此时才有空朝着陆长荧道:“滚开点,靠那么近做什么,跟你不熟谢谢。”
陆长荧全程紧挨着他坐,面不改色道:“不行,这些蛇忌惮的是你身上的气息,如果我离你太远它们咬我怎么办,人家怕·”·辛晚感觉自己又忍不住要干呕了。
陆长荧道:“不要急嘛,御剑的话一天就到玄水门了,我们有五天时间呢·”·辛晚道:“……朋友,我们是去拿东西救命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陆长荧无聊地拨弄他背后的头发,趁着他双手都在划船,把他的头发来回卷成卷子再放开,道:“救人方法不要太多,何必要去玄水门·”·桨声忽停,辛晚拍开他拨弄头发的手,看着他。
“要求生,法子有很多,最简单的,我们出这片区域后,去白稚泽其他地方调度疏木舟,再由你分批带莲台上的众人出去,虽然会很累,但是简单直接,而且有效·”·“再者,虽然玄冰碧蛇无数,且有剧毒,但再厉害也不过是畜生,既无阵型,又无思维,三大仙宗修为深厚的不在少数,一同合力,不见得会输给这群蛇。”
“那我们——”·陆长荧一笑,道:“傻子,你以为你师父,谢宁舟和青持看不出来只不过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连玄冰碧蛇是怎么进的白稚泽都不知道,仅仅剿灭蛇群有什么意思,得想法子引出幕后之人。
玄冰碧蛇乃是活物,却不能离水太久,过几天自然会饿,若届时仍是如此僵局,幕后之人自然会有所行动·而若有避蛇珠在手,我们会多一分胜算·”·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缓缓划动船桨,忽然道:“所以师父让我出去的意思,其实是……”·“自然是因为你修为低微,怕你在可能爆发的大战中受伤,让你先出去避一避。”
“那你……”·“自然是因为我英明神武,派我保护你·”·“……草·”至此辛晚已明了封静则会让陆长荧和自己一起走的原因,封静则想必,也已经认出陆长荧是谁了。
只是这个人自己却忘记了··“灵鳌伯伯,最近水中可有异常”两人终于到达白稚泽门口,辛晚见灵鳌已醒,便向他说明了原委,灵鳌一边让开通道,一边慢腾腾地道:“并无异常啊。
若是这些蛇从泽水外游来,我不应当觉察不到·”·他每说一个字都停顿良久,辛晚是习惯了,陆长荧恨不得拿刀顶着他让他快点说,然而灵鳌终于发现了他,又慢腾腾道:“咦……你”·辛晚没等他说完,便扯着陆长荧出了白稚泽。
陆长荧把恢复成木板的疏木舟塞进锦囊,然后从锦囊里掏出了一把剑··辛晚勉为其难地弯起两个手指捏住陆长荧的腰带以免自己从御剑的空中掉下去,然后道:“这个锦囊是什么来头”·陆长荧道:“在碧晴海它有个很俗的名字。”
“什么”·“吞海囊·”·辛晚一想是有点俗气,便不耻下问道:“那有不俗的名字吗”·陆长荧道:“在我这叫‘最多能装三百斤’。”
“……”·辛晚差点把他腰带捏断,冷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什么”·“千年灵鳌既然未能感知有外来异种潜入,说明玄冰碧蛇并不是从水中来的。”
辛晚的眼神很明显地看向陆长荧的锦囊,“最多能装三百斤的锦囊,世上还有另一个么”·陆长荧笑出声:“你觉得有人将玄冰碧蛇藏在锦囊内带进白稚泽”他眼睛看着御剑的前路,手指却回过身来点了点辛晚打额头,“你果然是从未出过白稚泽。”
“玄冰碧蛇虽然是玄水门的珍兽圣物,皮似铠甲其牙剧毒,但致命的弱点也有一个,便是离水即死·”陆长荧道,“就算世上有另一只能装三百斤的锦囊,也绝不会在装下三百斤蛇后还能装下那么多水。”
玄冰碧蛇自包围莲台开始便没有上过岸,辛晚亲眼所见,陆长荧的话确实还算可信·那么这成千上万的蛇到底是怎么进的白稚泽·……灵鳌伯伯睡糊涂了·陆长荧道:“不过,我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陆长荧道:“如果它们不是从旁通的水系中游进来,便只能是原本就在白稚泽中了·”·辛晚道:“不可能,我每天都会在白稚泽中乘舟来回,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蛇群。”
“……你好像不小心兜出了你一天到晚都游手好闲的事实·”·“……”·陆长荧笑道:“我这个大胆的想法是,有人将大量的碧蛇卵藏在白稚泽,算好了时辰,刚好在大较前孵化。”
辛晚一惊,他反应不慢,立刻明白了陆长荧的意思:“白稚泽弟子中有内应·”·陆长荧道:“玄冰碧蛇同其他蛇类不同,孵化时间极长,小蛇在卵内成形后尚不会钻出,会一直汲取营养在卵内长大,一直到确认蛇卵周围有水才会破壳,因为无水便死,这也是碧蛇自我保护的天性。
成千上万的蛇不好藏,成千上万的蛇卵就还可以·”·他回头看了一眼辛晚,嘴角含笑道:“藏在哪里,你可能比我有数·”·辛晚道:“天澜书阁。”
天澜书阁闲人莫入,即使是像他这样的看守,能进的也仅仅是书阁底层,内里的暗室、高层的书房是无法私自进入的··陆长荧的猜测十分有道理,但是若果真如此,白稚泽内有幕后主使的内应……辛晚头痛了起来。
夜幕降临,陆长荧与辛晚到达了玄水··玄水自然不是黑的,它得名来自于四处可见的黑色岩石,加上水色澄清,便映得仿佛是黑水一般·玄水门便坐落于层层黑岩之中,大门亦是湛湛然纯黑。
陆长荧颇为熟稔地敲了敲门,未几便有一个明眸皓齿,看年纪不过二八的小姑娘开了门,见了他便又惊又喜地道:“荧哥哥”·“……”辛晚又忍不住暗暗干呕了一声,草,荧哥哥·陆长荧不要脸地回答道:“哎,小思妹妹”·辛晚脸部抽搐,草,还小思妹妹·他好不容易等这对哥哥妹妹寒暄完,小思脸红红地带着他们上玄水门,在与陆长荧相互的嘘寒问暖中无意间看了辛晚一眼,忽然疑惑道:“咦。”
陆长荧道:“怎么了”·小思道:“这位公子好生面善·”·“……”陆长荧道,“小思妹妹,虽然这位公子长得十分好看,但是你是女儿家,不能用这种方式搭讪的。”
小思脸一红,道:“不是真的有点面善……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辛晚面无表情道:“我今天第一次出门。”
小思道:“是,我应该没见过你,但是好面熟……”她心中有了疑惑,与陆长荧叽叽喳喳的闲聊便也少了许多,一直到大殿前,道:“门主不在,现下是大师兄代管事务,你们进去吧。”
她转身离去前又看了辛晚一眼,忽然茅塞顿开道:·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啊,我记得了,我在门主房内见过你的画像·”又皱了皱眉,“不对,脸像,人不像……”·她不敢离开大门太久,便摇着头走了。
陆长荧道:“好啊,还没出过白稚泽别人都对你魂牵梦萦还私藏画像了·”·辛晚无语道:“没有你到处认妹妹的厉害·”·陆长荧道:“你吃醋”·辛晚忍无可忍道:“有人说过你脸皮很厚吗”·陆长荧摸了摸下巴,道:“所以我没有胡子啊。”
辛晚心想去你妈的我不记得以前你有这么无耻,一甩袖子进了门,未料迎面森寒,一柄锋利的剑直直刺来·第6章 不动府(1)·就在那一眨眼的间隙,从他身后伸过来一根手指,在那剑锋上轻轻一弹,剑身应声而断。
门内之人明显滞了一滞,持着断剑变招而上,陆长荧双手半捻半抹,辛晚趁机从怀中抓出谢宁舟的手书,飞快地道:“等等再打看一眼”·那人显然被这连串不合常理的变故冲击得有些蒙,又恰逢被陆长荧一抹捏住了断剑,一时之间无计可施,只得停下动作,接过了他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笺。
谢宁舟仓促之下只写了七个字:“取五蛇珠予来人·”玄水门避蛇珠不过五颗,也被称为“五蛇珠”,谢宁舟的意思,就是要将避蛇珠尽数给辛晚了。
那人掠眼看完,手掌握紧,将纸笺揉皱,点亮了桌上铜灯,又唤人奉茶,才回过身,露出清秀的年轻脸庞,道:“我是程心远·”·辛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自然听说过玄水门大弟子程心远被谢宁舟打到半死又救活数次的故事,原以为程心远定是个十分鲁莽的蠢汉,却未料是这么一副样子。
陆长荧将手中拈着的半截剑尖丢过去放在了桌上·程心远看着那截剑尖,脸上登时像被抽了一鞭似的,无比难看·辛晚不识货还罢了,这柄剑是玄水门玄金铁打造而成,自谢宁舟手中传给他已有十年,却在这一瞬之间断了。
罪魁祸首陆长荧还一本正经毫无愧色地道:“不知道程师兄方不方便解释一下一言不合便偷袭的原因·”·程心远沉默不语,许久后才道:“今早我收到不动府的黑帖,附了两枚指甲。”
辛晚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程心远道:“看来两位师兄也知道不动府·”·辛晚:“我不知道·”·陆长荧:“他不知道。”
程心远:“呃……”·辛晚道:“我自小在白稚泽,很少外出,只是听到两枚指甲,有点疼……”·程心远无语,他从未见过修仙之人似辛晚这般胆小的,最后淡淡道:“这是不动府惯来的作风,黑帖意为要同你过意不去,两枚指甲意为对付你来两人就够了。”
他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皮单薄,眉清目秀,却未免显得有些凉薄,也因此说出的每句话都似乎带有些凉凉的意味··陆长荧道:“是,陆家少主的二弟陆青岚,擅长梅花易数,曾接到的黑帖里便附有五枚指甲。”
他看辛晚一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样子,便笑道:“你到底有什么话,直问吧·”·辛晚道:“他们附的指甲,是从死人身上拔的么”·程心远未料到他一直纠结的竟是这种事,简直不想说话,却听陆长荧耐心答到:“是,死人,新鲜的死人。
不动府觉得自己发黑帖的对象都是当世有点名头的人物,所以事先按你的身份、实力评测一下,杀相应的几个人给你陪葬,以示尊重·”·他说得平常,但这不动府行事邪气之处,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辛晚沉默地摇摇头,道:“你们少主的胞弟后来怎样了”·陆长荧道:“自然是死了·黑帖一出,无人可逃·”·辛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心远道:“适才我在门内感知有人过来,陆师兄修为远在玄水门人之上,因此不得不先手偷袭·”他刻意忽略了辛晚,自然是心下对他十分的瞧不起··陆长荧握了握辛晚的手,他却知道辛晚并不是胆小亦不是害怕,也不是因为见识短浅乍听到拔指甲这种邪道做法觉得恶心,他是真的在惋惜。
惋惜那些本不该逝去的生命·修仙之人即便不能得证大道而飞升,寿命及思想也远较常人长远,岁月一累,便往往对普通人的生死并不萦怀·程心远或者其他修仙者的反应都会是这样,这很正常,只有辛晚,不管是被发黑帖的人,还是被用来陪葬的普通人的生命,他都惋惜。
·程心远道:“黑帖一出,子时之前必会前来取我性命·二位不必趟这浑水,我去取了五蛇珠,你们先走吧·”·“这倒不忙了。”
陆长荧接过奉茶童儿端来的瓷杯,随口道,“夜路走多了容易遇到鬼,我们还是在此等到天亮再走吧·”·辛晚微有些不愉,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一下他:“白稚泽那边不知情况怎样”·陆长荧仿佛真的刚想起来一般,“哦”了一声,然后从“最多能装三百斤”锦囊里掏出一面铜镜。
“这个是什么”·“最多能看三万里·”·“……”·陆长荧晃了晃铜镜,那铜镜便渐渐显出影像来。
辛晚道:“碧晴海竟有如此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陆长荧道:“可不是嘛·”过了一会儿又唏嘘:“有钱就是好·”·辛晚再次无语,不再搭话,只见他铜镜晃晃,逐渐晃过熟悉情景,正是白稚泽莲台之上。
目前情况似乎还稳定,人蛇之间尚算和平·辛晚松了口气,便见陆长荧又晃了一下铜镜,然后指着对他道:“快来看你徒弟在抠脚·”·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凑过去一看,景篱果然垂着一条断了的手臂,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挠脚底。
“……”·程心远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这两人不要当着他的面相隔百里偷窥他人··陆长荧道:“程师兄无聊吗,不如我们一起来看。”
程心远被噎了一下,冷静地想了想,道:“让我看看谢门主怎样了·”·陆长荧便晃了晃铜镜递给他·镜中谢宁舟半闭着双目,似睡未睡,脸上因玄冰碧蛇毒而罩了一层隐隐的青气。
程心远看了一会儿,神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将铜镜还给陆长荧··他其实并不很擅长同人打交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离开这里,措辞了许久,只道:“长夜漫漫……”·陆长荧接口道:“大好长夜,不如我们来讲故事。”
程心远很想跟他说,他已经是快死的人了,虽然他目前来说情绪稳定,但并不表示他真的还特别有闲情逸致讲故事··陆长荧道:“你来讲吧,我定力很好,不怕故事听不完,如果是我来讲,万一我讲到一半你死了,你要带着一个没结尾的故事去地府,我不太过意得去。”
程心远冷静,再冷静,缓缓吐纳了几口,才道:“你想听什么”·陆长荧道:“不如讲讲你是怎么惹上不动府的·”·程心远瞳孔不经意地收缩了一下。
陆长荧道:“据我所知,不动府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发黑帖的,而且他们十分的恩怨分明,若你是个大善人,他们甚至会在杀你之后帮你照顾你的妻儿·”·程心远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命童儿续上了茶水,看着铜灯中跳跃的灯火,慢慢道:“说到哪算哪吧·”·“许多年前,有一个你所说的大善人……”·陆长荧道:“是你爹吗”·“……这故事没法讲了。”
程心远拿起断剑一抱拳,“告辞”·“不要嘛”陆长荧捏住他的断剑,“继续继续,最多我不插嘴了。”
程心远忍耐,酝酿了一会儿,决定换个开头,道:“谢门主是被玄水门主忽然指定而继任的,想必你们听说过·很久很久以前,谢门主并不叫谢宁舟。”
这个陆长荧和辛晚都没听过,于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叫啥”·程心远尴尬:“谢傲天·”·“……”·程心远努力无视那两张憋笑的脸,继续道:“后来他遇到一个人,那人说他名字太过锋芒不可一世,于他不利,不如换个名字。
那人想了想,便赠给他一个宁字,然后谢门主说,谢宁像女人名字,不好听··“那人便有些讪讪地,说他性子太烈,不如扬汤止沸,再赠他一个汤字吧谢门主当时说好,后来越想越是不对劲,最后路过一个镇子时,恰逢有村妇抱着小儿求医,那大夫开了一剂治小儿拉肚的泻宁汤……”·辛晚和陆长荧笑得全身都在抖,程心远硬着头皮道:“他便自行将汤字改成了舟。”
陆长荧憋着笑道:“然而以谢门主的性子,能采纳旁人改名的意见,说明他本身对那人是十分信任的,是吗”·程心远沉默了一下,道:“是的。”
“不知程师兄为何对此十分清楚,仿佛亲眼所见”·程心远慢慢道:“因为我确实是亲眼所见·我就是你所说的,大善人被杀死后,被不动府养大的儿子,在我十八岁拜入玄水门下前,我是谢宁舟养大的。”
第7章 不动府(2)·所以这其实是个俗套的故事··谢宁舟本就出身不动府,奉命杀了程心远的父亲后,将他养大,在他长大成人后,送他到玄水,算是送佛送到西,让他得以入了名门正派。
程心远说着有些发愣,似是想起了少年事,又似只是在听外面的风穿木叶之声··他当然想过要报仇,但是,小时候没有那个能力,长大后却又渐渐下不了手·他原本以为一入玄水门,从此可以永世不再相见,他只管修炼,习剑,而谢宁舟定然仍在杀人,也可能会遇到又一个小小的程心远,并会将他养大,也有可能有一天便被人寻仇,就此彻底消失。
他只是没想到玄水门主会忽然指定一个人接任,这个人还恰好就是谢宁舟··程心远闹得很厉害,他并不是如外人所想的觊觎着门主之位,身为大弟子不服着门主的决定,他只是不能见谢宁舟,不能接受和这个人再次朝夕相对。
他已经和他朝夕相对了十年,并不需要第二个第三个十年··水声汩汩,陆长荧给自己和辛晚倒上了今夜的第三杯茶··陆长荧道:“不动府的人不多,谢门主是吗”·程心远有些不解:“啊”·陆长荧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那截断了的剑尖,不久之后竟如撕开棉絮一般将那玄金铁撕下一条针尖粗细的铁线,随手一甩,铁线便没入暗处,消失不见。
·“不动府,‘人’是不多的·”陆长荧换了一个重音,“府中有妖魔鬼怪,就是很少有人,除非这个人能以血肉之躯,达到足以与这些妖魔鬼怪一样的修为。”
要知道妖魔鬼怪修炼时不遵常法,妖邪之路向来速成,凡人要修炼至一样的境界往往需要上百上千年,但若是真的有成,自然会珍惜自己数百年付出的辛苦,不会轻易堕入魔道。
这自然也是不动府“黑帖”极少失手的原因,空桑除了少数几个已飞升的宗师外,毕竟是凡人更多··所以不动府的“人”是不多的··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道:“陆青岚修为稀松平常,但于梅花易数一道却极精,死前殚精竭虑,还是探出了不少不动府的秘密。
昔年不动府只有两个有名的‘人’,陆青岚说,天生不幸,莫要怨恨·”·他说着又撕下一条铁线,捻在指尖看了看,似乎不是太满意,又丢了开去。
“我当时只以为陆青岚这两句话是说他自己,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些别的·”陆长荧慢慢道,“天生不幸,是个辛字,莫要怨恨,是个谢字。”
程心远一惊,陆长荧道:“你说的那个,给谢傲天取名泻宁汤的,是不是长得跟他很像”·他一根手指指向辛晚,程心远更尴尬了,心想就算你笃定自己猜测的是真的,也不要当着别人面说吧,这叫我怎么接……·然而辛晚对此却毫不惊讶,甚至全无反应。
陆长荧冷静地道:“没事,他睡着了·”·“……”程心远哭笑不得,细细一看,辛晚头埋低着,微微靠在陆长荧肩上,呼吸匀净,果然是睡着了,难怪从刚才开始便全未吭声。
陆长荧道:“自小思说谢门主房内画像跟他很像我就在想,那个多半是他老爹·”·程心远道:“是,长得很像·不过我不太肯定,因此便也不想说。”
陆长荧手下不停,那截剑尖已被他撕成无数极细的铁线,程心远佩服他这份功力之余也完全不懂他想干什么,如今剑尖已全部撕完,陆长荧却没有停手,掂着铁线,慢慢编织起一张细密的网。
程心远吐了一口气,道:“他们来了·”·他们的脚下传来极细小的簌簌声,不认真倾听几乎不能辨别·然而随着这诡异的簌簌声而来的,却是极其强悍的妖邪之气。
程心远执起了断剑,并不打算束手就死,低声道:“几十年前,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杀我父亲,几十年后,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杀我·只可惜……算了。”
只可惜,他大仇未报,每每念及,都觉得若是死后见到父亲,必定是十分的难以交代·然而事到如今也是来不及了,还是一力盼望父亲已经投胎再为人了罢。
他笑了笑,道:“陆师兄,谢谢你的铜镜·”起码还是看到一眼的··陆长荧随便点了点头,道:“两个人,也没什么好怕的·”·话音刚落,脚下声音也已愈来愈近,陆长荧道:“玄水门底下是活水”·程心远点点头,凝神戒备,以剑指向地底,侧耳倾听着下面的动静。
玄水门正殿地面遍铺黑岩,黑岩本就质地细密,又内含玄金铁,奇硬无比,寻常刀剑根本无法砍断,不动府的人却选择从底下的活水潜入,想是有制胜之法··他的剑本是玄金铁打造,虽然已成断剑,但劈开黑岩仍是绰绰有余,水下的簌簌之声逐渐逼近,程心远眸光一闪,断剑从黑岩缝隙直直刺入。
却听底下传来一声细细的笑声,有些得意又有些嘲讽,却又带着一点年少的稚嫩,丝毫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味,充斥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反而叫人不寒而栗··程心远脸色微微古怪,想将断剑拔起,那断剑却似在刺入黑岩时便没进了一团极软极黏的浆糊,如今已经在里面生了根,再也撼动不得。
那声音又笑了一声,还发出一种少年人朝人吐舌头的“略略”声··程心远好胜之心陡起,道:“没有剑我也未必怕你们·”双脚踏出,一股极纯的真气透过黑岩渗入水底。
陆长荧道:“笑得太难听,这里还有人睡觉呢·”说着便轻轻揽过辛晚的腰,右手环过他的双眼与耳朵,左手缓缓挥洒,那张现编的小小铁丝网一触到地面,那坚硬的黑岩便似忽然化成了水,使得那张巴掌大的网轻易潜入岩石,缓缓没入其中。
程心远呼吸吐纳了几口,站起身来,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底下声响,双足改变方位,一脚踏出,那一小块地面毫无动静,底下的水却发出呼啸之声··这已是十分精纯深厚的玄门正宗功夫,邪气不侵。
底下之人“咦”了一声,脆生生的少年声音道:“玄水门竟还有些门道·”·程心远对他的评价充耳不闻,真气充盈之下已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两耳之中除了地底异动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脚随意动,沿着水下之人行动的轨迹一步一步踏过。
玄水逐渐奔腾如沸,未几渐成咆哮之音··一个少女声音嗔道:“这个不好玩,不跟他玩了,赶紧结束吧·”·程心远又是一脚踏出,那处黑岩竟如棉絮般柔软,他的脚下立时感觉到了一种滑腻的触感,鞋底仿佛忽然被烧穿,有一种毒蛇一般的东西沿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不断侵入皮肤和血肉,有如跗骨之蛆。
他睁开眼睛,双腿已被一团黑气笼罩,真气受阻,再也挣脱不得·程心远叹了口气··罢了……·他这个念头刚起,却不料转瞬之间,在原本玄水的咆哮声中,爆发出一个少年的尖叫,那团黑气霎时退得无影无踪。
程心远一声等死的叹气叹到一半,就这么卡住,不上不下的甚是难受,只见陆长荧左手随意地一张一收,从黑岩之中抓出一个小小的球来··辛晚的睫毛在他右手掌中来回摩擦着微微发痒,陆长荧将那个小球随手掷在地上,放下了右手,道:“醒啦”·“嗯……”辛晚含糊地应了一声,忽地想起了什么,道,“怎么样了不动府的人”·陆长荧往地上一指:“抓到了。”
那个小球正是他扔进黑岩的铁丝网,如今缠成了一团,里边来回扭动挣扎的,是一条漆黑色的小鱼··“是一条黑鲤鱼·”陆长荧舔了舔舌头,“煮来吃了算了。”
·程心远和辛晚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阵恶心,辛晚道:“不是说来两个”·陆长荧道:“是两个,这是一条罕见的雌雄同体。”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第8章 不动府(3)·鱼类很少后退,因此一旦撞到网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前游动想挣脱,然后因鱼鳍与丝网纠缠而越缠越紧··陆长荧说:“毕竟还是下了饵的。”
程心远意识到自己是那个“饵”,脸色一黑,拔出了断剑,问:“你怎么知道来的是这个……东西”·陆长荧道:“最远能看三万里。”
“啊”·辛晚只得补充解释道:“那面铜镜·”·程心远无语,那条被捆成球的黑鲤鱼已经开始吐沫子,显是作为鱼身离水太久支持不住。
未几,刚才听到过的少年声音奄奄一息地道:·“救命……”·陆长荧手一挥,缠成一团的铁丝网松了松,黑鲤鱼倏然化为了人形,刚动得一动,那张小小的网便又张开,将“他”从胸到腰缠了个严严实实。
鲤鱼化成的是少年模样,看上去不过和景篱一般年纪,蜜色的肌肤被黑岩衬得越发润滑而甜美,大大的眼睛里却饱含泪水,显得十分委屈害怕,抖着声音哀求道:“放过我”·辛晚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妹子呢让妹子出来谈。”
鲤鱼少年委屈道:“她白天才能化形,晚上都是我,她刚才被吓坏了,不想说话·”·“小小年纪,学别人做什么杀手·”·鲤鱼少年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也是第一次呢。”
“……”辛晚道,“不动府失手的话有什么惩罚”·鲤鱼少年道:“会被扔出空桑·”他两眼发光地道,“能不能让我杀了他”·空桑之外就是凡世,妖魔鬼怪和修仙之人在凡世虽不见得会过得多么凄凉,但是一来失去了空桑的灵气,再也不可能修炼至更高境界,二来凡世亦有许多以猎杀妖邪为己任的高人,尤其是鲤鱼精这类的小妖怪,一旦出了空桑,不能任意使用法术不说,还会有不少道人法师愿意“招待”他。
辛晚道:“不行·”·鲤鱼少年沮丧地低头,亮晶晶的眼神霎时灰蒙蒙··辛晚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鲤鱼少年虽然不知从何处的机缘修成了人形,但涉世未深,甚至可能并不懂“杀人”是什么概念。
就像适才那个少女声音说的一般,“这个不好玩”,他们可能只是将杀人当成了玩··辛晚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讲个道理·”·鲤鱼少年热切地看着他。
辛晚:“人被杀,就会死·”·“……”·陆长荧忍笑,蹲下来道:“问你个问题,答对了就帮你·”他沉吟一会儿,道:“你在你们鲤鱼族类,认不认识一些半人半鱼的精怪”·辛晚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鲤鱼少年道:“不认识·”·陆长荧挥手道:“宰了煮鲤鱼汤吧·”·“等等”鲤鱼少年惨叫,“但是我知道怎么分辨这种半人半鱼的精怪,一般身上没有妖怪气息,而且他们会泣珠”·他叫得太急,搞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缓了一会儿才道:“就是他们哭的时候,眼泪会化珠。”
陆长荧道:“这个我知道啊,你说的东西真是毫无意义·”·鲤鱼少年嗫嚅道:“他们不被鱼和人接受,因此会特别注意隐藏自己,不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是不会哭的。”
陆长荧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珠更加深不见底,道:“你是有办法辨别出这种人的,是不是”·鲤鱼少年忙不迭地点头,又小心翼翼问道:“你找他们干什么”·陆长荧道:“不知道,可能关起来养珍珠吧。”
辛晚下意识地捏住了从景篱处搜刮来的荷包,那里面滚来滚去的除了几颗蛇毒解药,便是景篱的一小捧珍珠··陆长荧长长的手指触到已伸展到极细的玄金铁丝,一甩一抽,鲤鱼少年的束缚登时被解开,他偷偷瞟了瞟程心远,陆长荧察觉,道:“别打这个主意。
你帮我找半鱼,我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免遭不动府的处罚,就这样,不同意的话自己把铁丝网绑回去·”·少年道:“不不不,我同意我同意”·巴掌大的丝网被陆长荧扭来扭去,绞成一个小小的手环,缀了一个从吞海囊里掏出来的小铃铛,挂在鲤鱼少年手腕之上,人一动便叮当作响,甚是动听。
少年甚是怕那铁丝网,不敢轻举妄动,然而终究少年心性,过了一会便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腕,不住提意见··“这一条丝,歪了,帮我扭一下·”·“这里一个铁丝头,拗进去藏起来。”
“这条铁丝太粗了,你弄进去一点,不好看·”·“这里缠得不紧,要松了·”·“嗯哼,咳·”程心远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打断了他,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取避蛇珠。”
他吸了口气看向陆长荧,气质清冽,不卑不亢地抬手,“大恩不言谢·”·陆长荧微笑点头,又向鲤鱼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俞黎。”
少年道,“她叫俞丽·”·这也真是简单粗暴,一看便不是什么正经名字,辛晚道:“你们师承何处”·俞黎愕了一下,回答:“师承我们没有师承。
我们原本长在白稚泽外,后来有一日,白稚泽水忽然像要滔天一般,我们在狂浪中被卷晕了,醒来之后就忽然可以化形了·”·辛晚不语,他当然知道白稚泽的那场滔天之祸,却不知那次的祸事,催生了多少附近泽水里的小小精怪。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我们听说名门正派都十分地瞧我们这些小精怪不起,便去了不动府,但是黑帖抢得很厉害呢·”俞黎不好意思地道,“这次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个黑帖离我们很近,便接了。”
辛晚嘴角抽了抽:“你们黑帖还用抢的吗”·俞黎忙不迭点头:“对啊对啊,很好玩是吧·黑帖由府内人负责发,黑帖材质特殊,只有带着不动府烙印的人能感受到附近有无黑帖,有几枚指甲,若是先行看上了,就在目标处留一个标记,示意这个黑帖我接了。”
他不无沮丧地说:“我们新入府的,没经验,抢不过他们,好不容易抢到这一贴呢·”·辛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条小鲤鱼初为人形,将杀人视作游戏便还罢了,这不动府的主人,制定出这样抢帖杀人的规定,将杀人作为整个不动府的游戏,就十分令人不寒而栗了。
他拍了拍俞黎的头,道:“这个不好玩,以后不要玩了·”·俞黎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懂为什么这个不好玩··辛晚道:“我问你,你觉得杀多少人算多”·俞黎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最后试探道:“五十个”·辛晚拿过陆长荧的铜镜,放在他面前,照着少年单纯迷惘的脸,道:“若是我不用你杀五十个,只要你杀这一个呢”·俞黎大吃一惊,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自杀的。”
辛晚道:“杀俞丽,从此你不再雌雄同体·”·俞黎霎时沉默,推开了铜镜·铜镜光滑的面上一晃,照出了远远的白稚泽莲台,辛晚看了一眼,当即愣住。
莲台上已空无一人不说,一向清澈如镜的还稚池水一片污浊,池上飘着无数枯黄的荷茎,莲台上焦黑一片,仿佛遭了一场大火··人间仙境,地上瑶池一般的白稚泽变成了一片焦土。
辛晚手指颤抖,险些握不住铜镜,眼前一阵阵发黑,说不出话·陆长荧察觉到他的异常,干燥温暖的手一把握住他的,轻声道:“先别急·”·他轻轻一拍铜镜,看镜面上渐渐有光亮溢出,便道:“青持。”
铜镜中立刻传来陆青持的声音:“嘿”·“莲台为何变成这样”·陆青持道:“我也一直在等你找我,别急,没什么问题。”
顿了顿又道“只有白稚泽的一个小弟子受了点伤·”·辛晚刚刚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谁”·陆青持听不到他的声音,陆长荧道:“受伤的是谁”·陆青持道:“就是那个剑法很好演技不错的少年。”
木夜灯辛晚闭眼定了定神,因为之前的极度紧张,眼前仍是有些模糊,几乎无法归拢视线,陆长荧握着他的手,继续问道:“受伤严重吗”·陆青持笑道:“你怎么对不相干的人如此在意起来了。
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被三千业火烧伤了,性命无碍,手可能会废,还有脸……”·陆长荧看了一眼辛晚,又握了握他的手,问道:“怎会如此”·第9章 黑帖(1)·陆青持道:“就是今夜,有人想攻进白稚泽,也不知算幸还是不幸,白稚泽中人几乎全部被困在莲台,我们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
然而不久后他们便在莲台四周倾倒石油·白稚泽水质特殊鸿毛不浮,石油却可附于水上,之后他们便开始放火·”·“是什么来头”·“人不多,大约只有四五个,但是我们都没发现那竟是三千业火。”
陆青持叹了口气,“封静则原本以为火烧不起来,没想到……莲台就此付之一炬·”·陆长荧稍稍放下了心,只有四五个人的话,任他本事通天,也绝不能在三大仙宗面前讨得好去。
他扭头看辛晚,辛晚气息不稳,仍不能集中精神听陆青持说来龙去脉,大约全颗心都记挂在木夜灯身上,没来由地有些不悦,便道:“那少年又是怎么受的伤”·陆青持笑道:“你今天对他关注颇深啊。
也没什么,那四五人当是经验丰富之人了,站在船上隔着火海以三千业火同我们打了几个来回,便知道不是对手,打算撤退·但是不知为何,其中一人临走时回手一鞭,打的是那个手臂断了的孩子……那少年过去挡了一下,燃着三千业火的鞭子编抽在了他身上。”
“封静则和秦之然均是大怒,我还没见过封静则如此狂怒的样子……祭出了濯影飞剑,取了那人一臂·”陆青持叹道,“我还未听说封静则同人过招下手如此之重。
不过也能理解,白稚泽这第四代的年轻弟子,确实是这少年最为出色·”·他叹息过后便不再耽于别人的惨事,声音里很快便充满了愉悦:“好啦,现在没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白稚泽代掌门也生气得不行啦,狠狠责骂了守门的老灵鳌,怎的被外人潜入都不知道,又令他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出泽,要倾尽全力在白稚泽搜出这几人,我们倒也不便立时离去。
其他还好,就是无聊了些,就等你了·”·陆长荧笑道:“好,你乖,不要生事,就回来了·”·“帮我带点酒肉,在这嘴里都要淡出鸟啦。”
陆长荧待要回答,程心远取了五蛇珠给他,陆长荧将五颗小珠子放在掌心,一边掂着一边将大略情况一说,程心远当即决定同他们一起上路··子时已过,黑帖失效,程心远也已无后顾之忧。
陆长荧便交代俞黎去给陆青持买酒肉,分说道:“酒,要去朱明峰脚下挑着一杆青旗的酒铺买,梨花酒过了时节了,要葡萄酒,让老板去冰窖里敲一块冰下来镇着·肉,要旗杆上写着黄字那家的,要打过的猪背肉,让黄老板新煮,他晓得的,其他猪颈,猪尾,五花各挑一块卤得好的,让送一盘盐水毛豆。
账照例记在陆家少主名上,报我的名字就行·”·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俞黎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了,想来是这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世家子弟吃法让他觉得十分好玩。
陆长荧交代完,看辛晚一副全未关心他说了什么的样子,不由得道:“我记得木夜灯不是你的弟子·”·辛晚未经细想,随口便道:“天资那么高,又长得那么好看的孩子,他怎么受得了。”
陆长荧嗤笑一声,辛晚道:“走吧·我们回白稚泽,我去看看夜灯……”·陆长荧道:“你连自己御剑回白稚泽都不行,木夜灯会因为你去看一眼就好转吗。”
辛晚愣了一下,似乎不太能够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陆长荧却像完全没说过刚才那句话一般,笑道:“玄水门内也是不能御剑的,得先跟我们家小思妹妹告别才行。”
·辛晚下意识地挣开了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被他握着的手··他忘记了,忘记陆长荧现在已不记得他这件事·陆长荧稍微待他好一些,同他多开了几句玩笑,他便自以为跟从前别无二致,完全没有意识到像他这样的废人,本就是在全空桑都被看不起的,也完全没意识到,如今的陆长荧眼中可能只在意着陆青持的喜乐了。
人啊,如果一直在心里就看不起某个人,无论将心事藏得多好,总有一天是会不小心说出来的··老灵鳌颇难过,觉也不睡了,眼睛半开半闭着有些沮丧神色··辛晚叫了他一声,他才慢吞吞应道:“哎……”·辛晚拍拍他坚硬的壳,轻声道:“我回来啦。”
老灵鳌看了他一眼,低头道:“对不起·”·辛晚笑了笑,老灵鳌自言自语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呀……”他十分委屈,“难道我已经老到睡着了就感觉不出水里的动静啦。”
辛晚摸摸他,道:“没关系,肯定是他们用什么法子骗了你·我们会有办法找出来的·你乖乖的,该吃吃,该睡要睡喔·”·老灵鳌缓慢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陆长荧与程心远,辛晚道:“这是玄水门的大弟子,跟我回来的。”
老灵鳌便让开了通道··白稚泽四处是水,还稚池虽被烧枯,经由其他水系的流通,如今也已恢复·门口尚有一些疏木舟备着,辛晚解下一只,回头向另两人道:“白稚泽内只有还稚池、天澜书阁、门主精舍等处不能御剑,我就不陪你们了。”
程心远尚未觉察他言语中的异样,一抱拳便御剑去寻谢宁舟下榻之地,陆长荧眨了眨眼,道:“我御剑载了你这么长一程,你现在居然不带我·”·辛晚道:“我的船太慢,怕耽误你。”
话音未落,手中船桨轻巧一扳,疏木舟已破开水面,如离弦之箭一般划了开去··陆长荧唤出自己的佩剑怀雪,御剑,不紧不慢地在疏木舟上方跟着飞·辛晚再怎么熟识水路小舟也比不上御剑的速度,无可奈何道:“你自去找你们陆家少主,跟着我做什么。”
陆长荧笑道:“你吃醋”·这话他在玄水门小思姑娘那说过一次,只是那时充满戏谑,此时竟有几分认真··辛晚无语,又往前划了一阵,忽然停下,伸手摘了一只莲蓬。
他肤色本白,在碧波莲叶的映衬下更是仿佛透明了一般,陆长荧微微一怔,却见辛晚剥下了几枚莲子,将那个空了的莲蓬举起,道:“接着”莲蓬便直直扔向怀雪剑身。
这一个莲蓬的劲力全不似普通人,怀雪发出嗡嗡的鸣叫,被砸得剑身一弯,险些将主人颠下去·陆长荧收了怀雪,轻巧落于舟上,道:“就这么不想和我同行,连一日仅有三次的腕力都使出来了”·辛晚原想让他滚,却被他这句话问得呆在了当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长荧道:“在玄水门时我握着你的手,你手上分明是丝毫劲力也无,当日却能轻易折断景篱的手臂·我猜你一日之间会有少数机会使用这种奇怪的腕力,当日你用了两次,其中一次是用在和我掰手腕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上,而且你在此之前还尚有余地考虑如若不成可以再折断景篱的腿,可见,每日起码有三次。”
辛晚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几口酒,没有答话··陆长荧道:“我看你根骨元气并未受损,兼之气脉调和,天资极佳,没理由至今不能结丹·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辛晚清冽的眼睛望向层层叠叠的莲叶,道:“你给我滚。”
“我不滚·”·辛晚放下船桨,一言不发地纵身入水·白稚泽水浮力极小,陆长荧那日也是拜船桨和疏木舟的碎木所赐方能从水中游回岸边,见辛晚毫无凭借地入水,不禁十分好奇白稚泽有何秘法能在水中来去,坐在船沿看他游。
只见辛晚甫一入水便一掌拍向疏木舟,将那无比轻巧的小船推远的同时,自己也借力游出一丈有余,堪堪停下,又是一掌击出·陆长荧隐隐觉得不对,便见辛晚一头黑发在水面浮沉了数次,渐渐消失。
“……你这个……”陆长荧狠狠骂了一句,拾起船桨连连划动,却不料这玩意用的是巧劲,他临时上手,只划得疏木舟原地打转,当下弃了船,重又御起怀雪,追上辛晚,在水面上一尺距离停住,伸手道:“握着我”·辛晚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仍是执意向前,未几终于力竭,衣服亦吸水变重,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陆长荧无奈,道:“怀雪·”·怀雪与他心意相通,当即擦水面而过,陆长荧半身入水,以极快的速度搂住辛晚的腰,在被他带着沉入水底之前,向水底拍出一掌,借力跃出水,怀雪恰到好处地往水面一抄,载着他回到疏木舟上。
辛晚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陆长荧一掌拍向他胸口,辛晚呛咳了一声,喷出几口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双手无力,却仍是将他往旁边推··陆长荧道:“你他妈想死”·辛晚哑着嗓子,虚脱地道:“不要你管,你给我滚。”
陆长荧托住他的脖子,手心触到的肌肤冰冷滑腻,毫无温度,他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和微张着不断喘气的嘴唇,便将一口气缓缓渡了过去··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第10章 黑帖(2)·辛晚的嘴唇柔软而冰凉,因寒冷和窒息感而微微颤抖,陆长荧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一口气渡完唇分,凝视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自己都未察觉自己没来由地生了一股怜惜之意,情不自禁地又再次吻了上去。
辛晚每天的救命三式已经用完,双手软软地推着他的胸口,陆长荧毫不在意地继续,忽然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唇上被咬破了一块··辛晚吐出一口血水,撕心裂肺地咳嗽,许久才慢慢缓过来,陆长荧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倒也没怎么在意,也不去遮掩,笑道:“用不着吧,我又不□□你,你干什么要以死明志。”
辛晚喘息渐平,湿透的黑发一绺一绺贴在脸颊,更衬得肤色如雪瞳如点漆,直如有人执笔在上好的宣纸上勾出了眉目一般·他手还在发抖,慢慢取下酒葫芦,待要再喝,才发现葫芦里灌进了一半水,再也喝不得了。
辛晚叹了口气,将葫芦里的酒水尽数倒入白稚泽,道:“我没有想死,我对此处水域了如指掌,两次掌力之后能到的那个地方,附近有一株足有上百岁龄的老荷,荷叶甚至可以支撑起一个人。”
·陆长荧清楚地知道那处根本没什么老荷,回忆起辛晚适才险些淹死的情状尚心有余悸,下意识地重复道:“老荷”辛晚道:“是啊,只不过在好些年前的一次天灾里,死掉了。”
他顿了顿,道,“我忘记了·”·好些年前天灾里死掉的老荷,至今还念念不忘以为它活着,落水时还将它作为依凭,这记性得有多差·辛晚见陆长荧一脸不信的样子,便也懒得解释,默默地拿起了船桨,老老实实划开去。
陆长荧望着他瘦而笔直的背,思索了许久,道:“我以前认识你”·辛晚随口道:“不认识·”·陆长荧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也并不是跟种马似的见到个好看的就发情,才认识两天便一见钟情非要黏着辛晚到哪都要跟着他,他只是总怀疑在他丢失的那部分记忆里,是有辛晚这个人的··他那时候在白稚泽百年来有名的那场滔天大祸里受了重伤,被陆青持救回陆家峰,花了陆家无数的灵丹妙药,受了陆青持的血才得以活命。
陆青持曾说过,陆家自有医术高超能分辨伤口血脉者,救他回来时,他身上有一些血迹明显不是他的,所以,和他一起受伤的应该还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为了护着他,受的伤必然不比他轻,甚至可能已死……只是陆青持没能找到其他人的痕迹。
见到辛晚时他便怀疑,辛晚毫无灵力没有结丹,会不会就是在那场大祸中受伤未愈·然而,此次刻意接近试探,辛晚的气脉根骨全无受损——这个人是天生的废或者不思进取,怪不得外物。
陆长荧想到此处便又有些不屑·辛晚根骨气脉资质不差,能有如今的“成就”,多半还是封静则教徒不严,辛晚又懒散好闲之故·陆家家大业大,本家旁支后起之秀无数,稍有懈怠便难以企及同辈,因此陆家的年轻人鲜有不刻苦的,即便是陆青持,也从未对自己有丝毫放松。
思及此处,陆长荧忽然想通了关节,木夜灯受伤,辛晚如此在意的原因并不是他跟木夜灯真的有多么深厚的情意,而是木夜灯若废,白稚泽从此后继无人,封静则飞升或仙去后,无人继承衣钵。
辛晚的三个师兄,方砚卢英均是资质平平,秦之然尚可,但还及不上辛晚的天资··辛晚从未透露出这些想法,陆长荧却似乎轻易与他心意相通一般,无意识地便开口道:“这么担心的话,不如你自己试试勤恳一些,说不准还赶得及。”
辛晚手中的船桨停了停·陆长荧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他却神奇地听懂了··他轻声道:“修仙至最高境界,真的那么好吗”·陆长荧笑道:“你要跟我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吗”·辛晚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一座所有人都在爬的高山,事实上其中有一大半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爬,只是看别人在爬,我便也爬了。
至于爬到顶上后能得到什么,其实很多人都是不知道的·”·陆长荧微怔·辛晚继续道:“我小时候曾以为,我们修仙是为了相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有这种济世情怀的,起码也是想要延年益寿,想要飞升成仙,但是后来发现,大家修仙到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比哪宗哪门的哪位修为更高,受人敬仰。”
他继续划动船桨,没什么特殊意指,只是如家常闲聊一般地道,“你们都争先恐后地往上爬,总得有人站在下面,看看山脚是什么景色·”·陆长荧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甘于平淡的人。”
辛晚没有回答,仿佛已经默认了,两人已经可以看到天澜书阁的轮廓时,他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打过的猪背肉会特别好吃吗”·“嗯”陆长荧愣了一下,“你思维很发散啊,忽然就到这来了。”
辛晚道:“古书上记载,将一头猪放在庭院中,以竹片不断敲击其背,使得猪吃痛狂奔,最后力竭而死,全身肉的精华便都聚集在那块背肉上,唯那一块背肉鲜美无比,其余部位都变得松散无味,可弃之不用。
这一块背肉,便需耗死一整头猪·”·他停下摇桨,任水流将小舟推向天澜书阁,缓缓道:“你一定想问白稚泽禁荤腥,禁酒,我为何会喝酒,会知道这些……我其实还会书法,篆刻,烹饪,酿酒,看很多无关修仙的书,因为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辛晚将疏木舟系好,上岸,回头道:“天澜书阁有养伤之地,夜灯多半在这里,我先去看看他,陆师兄请自便吧。”
这是他第一次叫陆长荧“陆师兄”,陆长荧却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生疏,看着他仍是浑身湿透,不由得道:“等等·”说着便上了岸,握住他冰凉的手,一股至纯的真气缓缓渡过去,在丹田气海运转一周天,湿气蒸腾,衣物逐渐干爽。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道:“多谢了·”陆长荧道:“你没有真气护体,体质又弱,回去后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不要生病·”·辛晚“嗯”了一声,走入天澜书阁。
陆长荧望着他的背影,明明自己也清楚接近这个人另有目的,明明也确认了他并非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但多年来万事不萦怀的心中竟有了一点奇特的怅惘,仿佛在握着他手的那一瞬间,想直接冲口而出,问他为什么不能修仙,问他是在为谁韬光,问他心中可有牵挂之人……却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辛晚堪堪踏入天澜书阁,便见到了眼眶发红的景篱··景篱一见到他,带着哭腔喊了声“师父”,声音十分委屈··辛晚逗他:“你的珍珠都在我这好好的,别担心,你的老婆本还是有的。”
景篱无奈道:“师父,你好有心情说笑·夜灯在里边,但是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初逢大祸,总会性情大变,辛晚没有太放在心上,道:“伤势如何”·景篱带着他往里走,道:“……不太好,三千业火很难连根拔除,夜灯至今仍每日发作受火灼之苦,他……”他说着说着大大的眼睛里又盈了泪,辛晚伸手给他接着,成功又攒下两枚明珠,景篱续道,“他不想看到我,见到我便让我走……但是他很想你,昏迷时会喊小师叔。”
辛晚听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那我自己进去,你在外边看门吧·”·景篱点点头,又道:“师父·”辛晚回头,景篱道:“你……夜灯现在不像以前了,你千万,不要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辛晚想到陆青持说过的夜灯废了一只手,毁了半张脸,心下恻然,道:“我晓得的·”·室内是一股熟悉的药味,辛晚是闻惯过这种白稚泽灵药的味道的,他自己曾在这里躺过一年有余。
莲玉床上躺着一个瘦长的身影,似还在睡梦之中··辛晚慢慢走近,即便做好了百般的心理准备,仍是浅浅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木夜灯的右臂放在被中尚看不出什么,但是右脸上,清晰的一条火焰灼伤的鞭痕,皮肉翻卷,极其可怖,仿佛上好的美玉摔出一道裂痕。
辛晚叹了口气,坐下握住了他微露的左手指尖·木夜灯睁开眼睛,眼神从分散到凝聚,眼睛瞪大,飞快地缩回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侧过身去,才低声道:“小师叔。”
辛晚道:“嗯,我回来了·还疼吗”·木夜灯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左手和被褥与右脸的伤口相摩擦,疼得弓起了背·三千业火烧伤的伤口带有火毒,不能包扎,只能这样露在外面,又因为火毒无法拔除,始终不能愈合。
辛晚按了按他的背,将他的左手拉下来,道:“没事的,小师叔看过了,不怕·”·木夜灯仍是背对着他不肯回头,辛晚将他的身体掰过来,让他躺平,道:“谢门主怎么说”·白稚泽并无人擅长医术,因此辛晚有此一问。
木夜灯摇摇头道:“没……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以往没人见过这样大片的三千业火,因此……据说极北雪陵山中有一种寒冰龟,最喜食业火,但是……”·从未有人到过那里。
辛晚点点头,放下了此节,温言道:“饿不饿,想吃什么”·木夜灯死死握住他的手,低头,泪水不住掉在他的手背··第11章 黑帖(3)·辛晚轻轻伸手揭开被子,看到了他的右手。
灼痕宛然,伤口见骨,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焦黑,如几缕枯藤一般蜷曲··治不好了·辛晚心中凉了半截,就算能拔出火毒,除非能遇到回春圣手,大罗金仙,这只手也是废了,再也不可能握剑。
他心知软语安慰的话师父和几位师兄定然已说过不少,便也不再啰嗦,只道:“你休息会儿,我去给你煮点莲子汤,清热养神,用冰镇一镇好不好”·木夜灯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想他离开,辛晚伸手入怀,微微一怔,笑道:“刚才采的莲子都掉水里了,没事,我重新去采。
先让阿篱陪着你吧”·木夜灯轻声道:“我不想见他·”·辛晚摸了摸他的头,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情,便没再说什么··傍晚,秦之然进来的时候,木夜灯正半倚在床上,咽下一口辛晚喂他的绿豆莲子汤。
秦之然眉毛跳了跳,道:“回来了·”他为人冷淡,话不太多,辛晚知道他这短短三个字里还包含着“回来了怎么没先去拜见师父告诉我们”的意思,便答道:“陆长荧也回来了,我料想大师兄会知道。”
方砚御下甚严,无论是老灵鳌还是白稚泽弟子,发现异状都会立即向他禀告·秦之然点头,看着木夜灯的眼睛,道:“有没有好一些”·木夜灯点头,秦之然轻轻道:“练左手剑,一样的。”
木夜灯道:“是·”·辛晚默默无语,只得又舀起一勺莲子汤递到木夜灯唇边·木夜灯张口吃了,秦之然道:“你自己试试用左手吃。
阿晚,跟我出来·”·他素来话少,说出这样长的句子便自带了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气势,辛晚将冰凉的碗放在床头,拍了拍木夜灯的肩膀,便跟他走了出去。
甫一关上门,秦之然什么话也没说便是反手一拳,辛晚闷哼了一声,被打得趔趄了一下,脸颊肿起,咬破了嘴唇··他没有分辩一句,只低声道:“对不起。”
秦之然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知道·”·辛晚道:“我知道·”他擦去了嘴角的血迹,道,“夜灯第一次获得大较魁首后,在天澜书阁看书,说我做的汤好喝,我说,既然喝了我的汤,你要好好照顾阿篱。”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就是这一句话··秦之然素来与他交情不错,如今实在是怒极,虽然内心知道木夜灯的伤并不能只责怪辛晚一人,却依然忍不住迁怒于他,强忍了好一会儿,方稍微平静,道:“师父明知你没什么用,但怕你在蛇群之中会有危险,才让你先走。
其他弟子都有师父挡在身前,只有阿篱无依无靠·”·他没再说下去,辛晚却也知道,大概正因为阿篱孤零零站着,那帮人才会在临走前决定不走空趟,起码取一个人的性命交差。
辛晚回来后没有立即去封静则处,也没有先去见几位师兄,其实也有这个原因·他非常清楚,他们每个人,即便口中不说,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会是,如果白稚泽非要有一个人被三千业火烧成残废,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这个废物·为什么不是他·秦之然道:“滚。”
辛晚咽下口中的血腥,道:“我不是夜灯的师父,又明知他性子执拗,还让他答应我这件事,害得他现在这样,是我的错,你打我这拳,我受了·但是其他的,三师兄,我明白你如今的迁怒,但是,那不是我的错,我不会因为这个滚出白稚泽。”
秦之然两道浓眉紧锁,握着的手上指骨仿佛要将皮肤撑破,许久后才道:“你明知夜灯喜欢你·”·辛晚呆了呆,还未说话,就听秦之然继续道:“以你的聪明,你会感觉不到”·“你明知道,却假装不知,亦不拒绝,利用他。”
辛晚这才知道秦之然的怒气远远不只是因为木夜灯受伤,只怕是从夜灯整日过来找景篱玩耍,在大较上故意相让便开始了··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在秦之然心中是这样龌龊的一个人。
这些事情被□□裸叫破,竟然会这样令人难堪··他眼前模糊了一下,很快又转清晰,平静地道:“我没有·我知道夜灯可能有那种心思,我没挑破不是因为想要利用他,我只是觉得他还小,对我可能只是一时的依恋,以后会变的。”
他苦笑了一下,道:“三师兄,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耻,夜灯从未明示,亦从未向我说过什么,我毕竟是他的长辈,难道我要亲自故意跑过去跟他说,夜灯啊,我不会喜欢你的,你不要痴心妄想。”
·秦之然确实从木夜灯输给景篱开始便已经生了一些怒气,木夜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亦是白稚泽第四代弟子中最为优秀的,他自然对他寄予厚望,然而木夜灯却因两次进天澜书阁,莫名其妙喜欢上辛晚,导致修炼进境都有些滞后,他没办法对自己的爱徒说你不要喜欢你小师叔,渐渐地就开始怨怼辛晚为何不明白拒绝夜灯。
辛晚咳嗽了一声,见他没有说话,笑了笑:“而且我不能滚,我毕竟还有在天澜书阁看大门的用处·你在这陪着夜灯吧,我出去逛一会·”·他转身走出,在门口揉了揉正剥莲子的景篱的脑袋,解了一只疏木舟,缓缓划离了天澜书阁。
白稚泽的天空一向是清澈透明的,他在船上躺平着看了一阵,忽然觉得酒瘾犯了,才想起酒葫芦里还是空的··不知道随水飘出了多远,夜幕降临,跳出一些疏疏落落的星子点缀其间,辛晚睁大着眼睛,却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
幸好白稚泽够大,无论飘到哪里都是他的家··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晚正朦朦胧胧,忽然感到小船似被一股奇怪的外力勾住,然后猛地被拉向了岸边·他摇了摇脑袋坐起来,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陆长荧的笑脸。
“……”辛晚喃喃道,“噩梦·”向后倒··陆长荧哭笑不得,掐着他的脸道:“喂喂喂,起来,小鲤鱼回来了,请你喝酒吃肉。”
辛晚的脸被他掐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然而终于被掐醒,气呼呼地上岸··陆青持面前已摆开一桌酒菜,酒杯放置在老大一块晶莹剔透的冰上,杯中血红色的葡萄酒冒着丝丝寒气。
陆青持执着酒杯向辛晚举了举,风度翩翩,湛然若神··辛晚像喝水一般把葡萄酒往嘴里倒,是甜是酸也没怎么品出来,陆长荧笑道:“此等美酒,哪有你这样牛嚼牡丹的喝法。”
辛晚并不想理他,筷子在菜上来回乱舞了半天,终于还是不敢在白稚泽吃肉食,挑出了两个盐水毛豆··陆长荧道:“酒都喝了,不差这么点肉·”·辛晚从盐水毛豆里抿出两颗豆子,道:“算了,本就是个废物,又不听师父的话,起码酒还不算杀生,肉就积点德吧。”
陆长荧怔了怔,鲜少见他如此消沉,想了想,道:“你那个师侄……木夜灯伤势如何”·辛晚道:“小鲤鱼呢”·陆青持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盒子,里面盛满了水,一尾黑色的小鲤鱼活泼地来回游动,鱼鳍上挂着缩小的铁丝镯和铃铛。
“碧晴海的宝贝果然很多·”辛晚歪头看了看小鲤鱼,又倒了一杯酒··一顿饭下来,陆长荧两人倒是没喝几杯,俞黎千里迢迢从碧晴海带到这里的冰镇葡萄酒,一大半都被辛晚倒进了肚子。
辛晚擦擦嘴,道:“多谢款待,我走了·”·陆青持点了点头,陆长荧看了一眼陆青持,站起来道:“我送送你·”·辛晚道:“送个屁,陪着你家少主拍好马屁吧。”
“噗嗤·”陆青持没忍住笑出了声,陆长荧发觉到他不太对劲,辛晚以往虽然也曾对自己恶语相向,但毕竟极少说出什么特别粗鄙的言语,便提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辛晚视而不见,两颊泛着红色,胡乱挥手道:“走开,绿头苍蝇。”
陆青持再也忍不住了,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绿头苍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叫你,哈哈哈哈哈·”·陆长荧内心一个草泥马,也大约知道他醉了,辛晚这醉起来,平日里藏在心里的话就连珠炮地说出来,当下只得抓住他的手便把他往船上带,辛晚双手乱动,道:“你们怎么不戴绿帽子戴了绿帽子才是名副其实的碧晴海绿头苍蝇,品位超差,红配绿……”·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头顶黑线,用上真力把他强制拖向疏木舟,辛晚一面被他拖走一面还道:“都是骗我的,明明以前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当废物,说好的双废合璧,自己就走了……”·陆长荧把他安置在疏木舟中,拿着船桨犯难,又听辛晚道:“看不上就看不上,我爹就算是恶贯满盈的大恶人也比你们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是不愿意跟你们计较,要是我愿意,把你们的破泽翻个底朝天·”陆长荧随口安慰道:“好好好,不计较·”·辛晚安静了一会儿,将头顶在他背上,有些困难地喘着气,半晌之后,喉头哽咽着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带我走……”·作者有话要说:·苍蝇=长荧·第12章 黑帖(4)·陆长荧本就聪明,静下心来摸索,渐渐掌握了划船的要旨,疏木舟缓缓前行,辛晚还在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如今月朗星稀,莲叶荷花都似蒙了一层薄纱,透着朦胧的温柔·辛晚靠在陆长荧的背上,清冷的夜风徐徐吹过,他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修仙之人六觉敏锐,陆长荧能清晰感到辛晚均匀的呼吸打在自己背上,伴着船桨的欸乃声,一时间只觉自己一生之中都极少有如此安宁的时刻。
辛晚支吾了一声,似乎觉得靠着的姿势不太舒服,沿着陆长荧的背黏上去,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陆长荧从来都由得自己的性子,一看这送上门的美色不能辜负,扭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辛晚“嗯”地一声,睁开眼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新酿的葡萄酒到底后劲不足,白稚泽又云雾蒸腾夜凉如水,辛晚迷糊了一会儿便醒了酒,坐直身子,伸手捧水洗了把脸··“我们要去哪”·陆长荧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红润的唇角和精致的下巴还不断滴着水,衬得一张脸更是清白如玉,内心不知怎的就莫名欢快起来,十分想再亲一口,叹息了一遍这葡萄酒劲儿真浅,才漫不经心道:“你身上带天澜书阁的通行令牌没有”·“嗯”·“趁你喝醉了,蹭你的令牌进天澜书阁呀。”
辛晚登时一脸戒备,他既不会御剑也不能游水,救命三招也没了,不能像头一次见面一样把陆长荧踹下船,若是陆长荧果真想强迫他进天澜书阁,就只能启用书阁机关,报予封静则知晓。
陆长荧见他当了真,只得道:“别担心,我还不想跟白稚泽撕破脸,不会干这种事·如今白稚泽封锁,打伤木夜灯的人还潜伏在泽内,你一个毫无,那啥的人,大晚上的独自在水上漂,也不嫌命长,我送送你罢了。”
·辛晚看了他一会儿,道:“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喝醉了,说什么了没有”·陆长荧道:“说了,荧哥哥,我好想你,要荧哥哥抱抱。”
辛晚做了个呕吐的表情,道:“行了,你回去吧,我现在清醒了·”陆长荧笑道:“放心吧,没说什么·另外,用不着这么戒备,我在白稚泽内,能力被削一半,没有在玄水门时那么厉害。”
这个辛晚倒是知道的,因为他本就跟陆长荧很熟悉·陆长荧与生俱来有一种操控土地岩石的能力,在玄水门时能够用一张铁丝网穿透黑岩将小鲤鱼抓出来,仰仗的便是这种先天异能。
程心远想必是没看懂,只是碍于仙宗之间的礼貌不能探听对方的修炼秘法,加上碧晴海本就擅长一门恢复物品原样的奇妙幻术,所以勉强还能说得通··不过辛晚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陆长荧道:“我的能力在水上用不了。”
辛晚用手随意拨着水,道:“自曝缺陷,不怕我说出去”·陆长荧淡淡道:“先天的力量本就不能作为全部依凭,上天能给你,又怎知不会收回就算我同常人并无区别,难道就会怕了那些幺麽小丑”·辛晚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必然很努力很刻苦。”
说完便怔了怔,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记得幼时的事……”·谁知陆长荧却道:“我记得的·”他浓黑的眼睛注视着通透的夜空,缓缓道,“我失去的只有受重伤流落白稚泽那段时间的记忆。”
辛晚睁大了眼睛,浸在水中的手指忍不住发抖··“为……为什么”·陆长荧看了他一眼,一扬眉,道:“不知道,可能那段记忆不是很重要。”
关于那段记忆,他在意的只是那个在天祸中救了他的人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陆长荧有恩必报,救命之恩,更不能欠着人情··“是吧·”辛晚轻声道,“不太重要。”
他的手在冰冷的泽水中冻得发僵,却忘记拿出来··是不太重要·他也想忘记的,为什么还没有忘记·陆长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他很模糊地听到他道:“听青持说,白稚泽弟子在那场滔天大祸中死了不少,你是封静则最小的弟子,大约是之后才进的白稚泽幸好,否则大约今日你就不在了。”
辛晚恹恹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更是没有回答,似乎对这个话题实在兴趣缺缺,躺下来枕着手臂,道:“我睡觉了,你送我回天澜书阁,让景篱出来接我。”
陆长荧笑道:“好,你长得好看你说了算·”·辛晚又看到了十七八岁的陆长荧··他像是神话传说中被贬谪的仙人一样,忽然在白稚泽的水流中出现,又十分恰好地被冲进成片的荷叶之间,被叶片莲茎缠住了,幸运地没能沉下去淹死——然后被辛晚的小船一举撞飞,掉在百岁老荷的圆叶上。
可能就是撞飞那次撞到了头……吧·辛晚迷迷糊糊地想·那时候陆长荧浑身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整个人仿佛全身的血都流干净了··辛晚寻思着要把他悄咪咪带回天澜书阁去睡在莲玉床上养伤,到了书阁外担心他被小王八咬,于是先行把他放在书阁门口,又把通行令牌放在了他胸口,自己划船找秦之然借伤药,兴冲冲回来一脚踏上岸,被小王八咬了个正着。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登时惊动了全白稚泽,小王八最后终于松了口,但是辛晚捡到个人的事也不胫而走··方砚十分不赞成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白稚泽,因为他们甚至不清楚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正儿八经地从连通的水系而来,老灵鳌不可能没有感知,除非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封静则倒是没说什么,他性子向来温和,为人又随便,无可无不可,再怎么说,救人一命也算是好事,何况这个少年身上并没有妖邪之气·方砚除了埋怨几句师父太过娇宠辛晚外,也终于无计可施。
辛晚还记得陆长荧很快就醒了,他年轻的身体似乎蕴藏了无穷的力量,让他在这样的重伤之下还得以迅速复原·辛晚有点失落,因为那就说明,陆长荧在受伤前,可能还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废柴国度可以增员的梦想就此破裂了。
然而他还是挺喜欢坐在床边看陆长荧·陆长荧即便在昏迷时也有股落拓的气质,等他睁开眼睛时,那股落拓便化成了一种难以严明的潇洒自在·尤其是他的眼睛,常人的眼珠总有一圈棕褐色,但陆长荧的眼珠尽是乌黑,如同细细打磨过的黑色玉石,润而不透。
不过这个看起来“潇洒落拓”的陆长荧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哎,你·过来·”·辛晚好奇地过去,便见他眼珠转转,立刻又道:“我冷,要抱抱。”
“……”果然很潇洒,辛晚冷静地说明,“莲玉床用于疗伤,本来就是冷的·”·陆长荧说:“我要冻死了·”·于是辛晚给他抱来了好几床被褥,陆长荧最终被热出了满头汗,然后仍旧十分无耻地说:“不,我冷,我要抱抱。”
辛晚就被他逗笑了·陆长荧说:“我叫陆长荧·”·辛晚:“哦,绿苍蝇·”·陆长荧非但没有生气,一脸激动高兴之余,寒星一般的眼睛里竟依稀有着泪光。
辛晚刚刚心想这个人多半是欠骂,被骂苍蝇还这么开心,陆长荧便道:“你……再叫一声苍蝇试试·”·一般人在这种时候用出这种句式,多半是威胁,隐含意思是“你再叫一声就死定了”,此时对方也多半是不吃这套,要还击一句“试试就试试”,以显示自己不畏强权,英勇无比。
但是陆长荧却是哽咽着哀求,实在没什么威胁的气势,辛晚胆战心惊地又叫了声苍蝇,却听陆长荧真情实感地“哎”地应了一声,满足地伸出双手,继续不知羞耻地要抱抱。
辛晚没有办法,何况这个少年的眼睛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他无法拒绝,因此终于还是走了过去,让陆长荧抱住自己的一条手臂··陆长荧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喃喃地道:“你别怕,我只是,只是,嗯,想起了我娘。”
辛晚大怒,原本想跟他说“去你妈的”,临到嘴边想起了自己也没有母亲,一阵感怀,便没再说什么··陆长荧抱着自己手臂的触感还在,梦境却忽然转至了白稚泽上空如盖的劫云,仿若要劈裂天地的雷电,以及滔天的洪水。
少年撑开了双臂,将他紧紧护在身下,他从少年肩膀的缝隙看出去,漩涡般的乌云直直地压将下来,一道道雷电直直劈下,将周身照得有如白昼·少年口中的血不断滴进他的脖颈之中,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辛晚在睡梦中紧蹙着眉,仿佛忽然感觉到冷一般蜷缩起了手脚·陆长荧停下船桨,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船已快到天澜书阁,陆长荧思索了半天,在趁辛晚睡得人事不知时进一趟天澜书阁和算了就到这里之间摇摆不定。
他鲜少有这样难下决定的时候,最后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辛晚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道:“既然答应了你不干这种事,这次就算了·”·第13章 黑帖(5)·辛晚是被热醒的。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虽然白稚泽内整体四季如春,泽水又常年寒冷,但总的来说,这莲花开放的季节,还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阳光明亮澄澈,加上泽水的反射,天上水中两个太阳,耀得刚睁开的眼睛发花。
辛晚冷静地思索了一下,认为主要的热不是来自阳光,而是来自盖在自己身上的人··疏木舟因为一夜的随波逐流早已不知停在了哪里,陆长荧在他颈项边呼吸,睡得很甜。
辛晚十分冷静地思索目前来说两人的关系,结论是,事实上还是没什么关系·不管陆长荧是出于对一个废物的同情,还是天生喜欢放飞自我调戏同性,或者别有其他用意,他们始终是没什么关系。
何况他也早就答应过不会再和陆长荧有什么关系··所以只能没关系了··一大段的有关系没关系把辛晚自己给绕晕了,他停止了胡思乱想,侧过头清晰看到陆长荧的眉眼,肌肤几乎相贴地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在这一刻忽然放弃了推开陆长荧的想法,贪恋起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这个陆长荧这么强大这么好看,完完整整,没有死也没有伤,却偏偏不再是他的·辛晚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那个把他死死护在怀中,差点被天雷劈到形神俱毁的少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了··陆长荧鼻子里哼了一声,睫毛抖了一下,似乎要醒过来,辛晚赶忙闭上眼睛装睡。
感觉到陆长荧轻手轻脚地稍稍坐起,手指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未几,明亮到足以穿透眼皮的阳光忽然消失,他没有睁开眼,料想是陆长荧帮他遮挡住了··他不太敢动,耳中只能听到来回拍打着船身的水浪声音。
陆长荧许久没有动静,他才悄悄将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陆长荧一只手撑开衣袖挡在他头顶,长长的右腿驱起坐着,侧脸望着远方,背后接天莲叶,似一幅透光的水墨画。
陆长荧忽然回过头来,与他目光相接,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辛晚脸上一红,不假思索就一脚踹过去,陆长荧笑吟吟地看着他,还有脸问:“干什么嘛,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把人家吻醒……”·“……我还想问你。”
辛晚说,“你在干什么”·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打了个呵欠,道:“昨晚到天澜书阁外面时天都黑透啦,看你睡得熟,料想里面的人也睡熟了,何况不是还有伤员么,就没大声喧哗。
我还担心你晚上受冷,这不还特地留下来陪你睡……”他一副“我好温柔好体贴”的样子,辛晚翻了个白眼,坐起来洗了把脸,清醒一下,环顾四周,微觉诧异,他自小便在白稚泽中玩耍,这片水域虽然宽广,于他来说却了如指掌,眼前的这一片,虽不至于迷途不知归路,印象中来过的次数却是极少。
“怎么回事……”辛晚喃喃了一句,“竟会飘到这里来·”·陆长荧好死不死地道:“你迷路了”·“没有”辛晚恼火道,“只是……”他手指在船舷上虚虚画了几下,模拟水流的方向,“我以往也不是没有在船里睡着过,但是就算漂一夜也没有漂到这里来过,白稚泽水流的方向没道理忽然改变啊。”
他一根手指在淡黄色的疏木上来回划动,如同白玉琢成,指尖凝着淡淡的嫩红色,让人感觉几乎是一不小心就会被粗糙的木头划破·陆长荧从未想到对着一根手指都能联想到“活色生香”这个词,不由得盯着看,喃喃道:“要划破了,流血可舍不得。”
辛晚还在考虑水流方向,不意间被他打断,抬起头,没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陆长荧笑道:“这也没什么奇怪,水流流向有的时候是会变的·”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将他的手臂从船舷边上挡开。
辛晚遭雷击一般抽回手指,陆长荧倒也不以为意,仿佛刚才的羞耻举动全不是他做出来的一样,以手背支颐,慢慢道,“或者,就是白稚泽水下,有什么变了·”·辛晚其实也这么怀疑,近来白稚泽发生的怪事太多,老灵鳌的感知也似乎全部失灵,整个白稚泽都处于一种极为不安的情态。
老灵鳌对水流和水中生物的变化感知应该是最敏锐的,这段时间却像聋了瞎了一般,什么都没感觉出来··陆长荧忽然道:“你猜小鲤鱼是怎么进来的”·辛晚有点反应不过来:“啊”·陆长荧笑道:“因为我很怀疑你们家老灵鳌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所以通过铁丝镯上的铃铛传话,让小鲤鱼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
他遥遥指向白稚泽的入口,道:“小鲤鱼从那入口处,找了很多种办法,包括从淤泥中潜入,从深水中游入,都第一时间被老灵鳌感知,并告诫了他此处不能随意进入。
这就说明,老灵鳌的感知依然十分敏锐·”·他看辛晚一脸全神贯注的样子,笑道:“最后还是青持到门口去接他的,所以这不是灵鳌的问题·”·辛晚对“青持”这个名字顿了一顿,然后点点头。
“那么水下要产生什么变化,足以改变水流流向,又让老灵鳌完全感知不到”陆长荧弯了弯手指,逆着水流道,“不如逆流去看看。”
逆流而上是个体力活,辛晚决定偷懒,陆长荧开始划船·辛晚慢悠悠地一路摘莲蓬,摘满了一捧又开始剥,顺着莲蓬头的边缘揭下盖子,露出一粒粒青嫩可爱的莲子,又一点点剥去外皮。
陆长荧眼角余光看着,很配合地张嘴道:“啊·”·辛晚哭笑不得,只得又拣去了莲芯,才丢到他嘴里去·陆长荧道:“你自己吃的不去莲芯儿”·辛晚抿了一颗莲子,道:“不去。”
陆长荧道:“那我也要·”·辛晚怔了怔,道:“苦·”·陆长荧道:“我不管,我也要·”·辛晚无奈,便给他塞了一颗没去芯儿的莲子,陆长荧一嚼,“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道:“果然苦。”
辛晚道:“阿篱喜欢吃糖莲子,莲子裹了糖,莲芯便容易入口一些·”·陆长荧笑道:“这不会被糖衬得更苦么”·辛晚淡淡道:“但是糖衣也会因此更甜啊。”
陆长荧笑道:“那倒也是·”·两人一时无话,陆长荧安静划着船,听着辛晚在后面剥莲蓬的声音,一时灵台清明,通体舒畅,忽然便想起幼时学艺修炼,稍有不慎便被家法打得鲜血淋漓,而那时候辛晚在做什么呢·多半是照旧游手好闲,来回划着小船,躺着看天,坐起采莲,奔跑玩耍,储粮酿酒……他想着想着,脑海中辛晚少年时的样子一点点鲜活起来,最后如同他亲见一般,一时之间不禁非常羡慕,口中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一句话:“还是在白稚泽时最开心。”
辛晚手一颤,剥了一半的莲蓬下来,将浅色的衣衫下摆染上了斑驳绿色··陆长荧一拍脑袋:“怎么停了,再来几颗·”·辛晚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将一颗莲子递过去,曼声道:“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注]又停了··陆长荧道:“听着有点意思,后面呢·”·辛晚没再说话,又递过去一颗莲子·陆长荧侧过脸来凑,脸颊与他的手指堪堪擦过,微微一愣,道:“你等等。”
说着含了一颗莲子,用唇摩挲他的指尖··辛晚愠怒着收回,道:“陆长荧,你看不起我是个废物也好,觉得我不会生气,或者生气了也拿你没办法也好,咱们以后再无瓜葛就是,但你若存心与我结交,该当坦诚相对,肝胆相照,老是这般玩耍戏弄,有什么意思”·陆长荧不答,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了把脉,又过来摸他的额头,沉声道:“你发烧了,自己没感觉”·辛晚愣了一下,道:“没事……”他就是这一会儿才起的烧,只以为是临近中午才觉得热。
陆长荧开始调转船头,道:“不行,你又不是修仙之人寒暑不侵,逆流之处不看也罢,先回去休息服药吧·”·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道:“就快到了,划到这里都不容易……”·陆长荧充耳不闻,最后索性停了手上的动作,反正就算随波逐流,小船也会按照原路返回。
他将船桨从水中提起,辛晚倏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扑入他怀中·陆长荧笑道:“做什么,忽然以身相……”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船桨爬上来的是一条玄冰碧蛇,他竟毫无提防,那碧蛇闻到辛晚身上的气息不敢再妄动,然而离开了水面已经脱水将死,临死之前竟凶性发作,尖利的牙齿不管不顾地一口咬在辛晚肩头,扭曲了几下,随即僵死。
作者有话要说:·注:引用自《遥远的救世主》·第14章 黑帖(6)·辛晚呼吸灼热,被咬到的地方却仿佛被插入了一把冰刀,寒冷的感觉从伤口处往外蔓延,一直到指尖都似被冻僵。
那蛇咬到他的同时死去,毒牙就这样嵌入肌肤,连着一条迅速干瘪的蛇身··陆长荧拔出怀雪,干净利落地斩去了蛇头,用手指捏住仅剩的牙槽,辛晚痛叫了一声,却是因为尖牙入肉已深,交错着扣住皮肉,一时竟不能硬□□。
陆长荧道:“撑着点·”倒转过怀雪,割开辛晚肩部的衣物,随后轻薄锋锐的剑刃如热铁入蜡一般无声无息地割开了他肩上的伤口,迅速将蛇牙起了出来。
辛晚痛得发抖,陆长荧扭过头去不看他的表情,一直到将蛇牙扔掉,才将他抱起来,按住了他肩头的伤口··辛晚肩膀上有一道鲜红色的痕迹,一直从肩膀环绕了手臂一周,衬着他胜雪的肤光,更显得鲜艳如血,妖异非常。
陆长荧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痕迹”·辛晚眼皮翻了翻,没有力气回答··陆长荧只得先略过此节,想起辛晚身上带有玄冰碧蛇的解药,伸手往他怀里去掏,辛晚微微挣扎,道:“我……我自己拿……”·陆长荧道:“老实点。”
如今辛晚也已没有力气反抗,他没花多少力气便将他按住,又安稳放好,一边找印象中见过的那个荷包一边道:“你扑过来干什么,我身上有避蛇珠啊·”·辛晚喘了口气,喃喃道:“……忘记了……”·陆长荧骂他的兴趣都没有了,他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为何当日在莲台时,玄冰碧蛇还分外忌惮辛晚身上的气息,此次却能一口咬下,盖因他身上有避蛇珠,碧蛇临死前非要咬一口,趋吉避凶之下,只能挑辛晚。
他脑中飞地过了多个念头,翻出荷包,从里面拈出一颗解药喂进辛晚口中,捏捏荷包中尚有一些圆滚滚的小颗粒物事,一时好奇,拉开了荷包,倒过来,尽数倒在自己掌心。
几颗莹润洁白的明珠在他掌心里来回滚动,虽不大却浑圆温柔,在阳光下更似生了一圈光晕一般·陆长荧笑道:“挺值钱的·”又将珍珠放回去,连荷包一起塞回辛晚怀里。
辛晚无意识地吞下药丸,低声□□道:“我冷·”·陆长荧抬起他的脸,他原本就发着烧,再遭蛇毒一侵,额头更是烫手,烧得眼睛都不能聚焦·陆长荧没有多想便将他抱在怀里,手掌贴住他的背,将真气输送过去。
辛晚枕着他的肩,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怀中,陆长荧道:“没有偷你东西·”辛晚点了点头,吐了口气,仍有点发抖,定了定神,才道:“你刚才,没有感觉到有碧蛇靠近”·陆长荧怔了怔,一个闪念在脑中掠过,低声道:“原来如此。”
辛晚看着他,眼睛里仿佛有一层雾气,却仍是清澈,陆长荧道:“你也想到了·”·辛晚叹气道:“大较那日,莲台周围悄悄围过来成千上万的碧蛇,在付楠被咬伤之前竟然没有人感觉到。
我没感知是正常的,但是师父,还有你们,不应该感觉不到·”·他们一方自恃修为甚高不惧怕有人暗中偷袭,一方毫无修为反正不可能感觉到偷袭,竟未发现这个最为明显的破绽,玄冰碧蛇这种生物,本就是不能凭六觉感知到的·那么,老灵鳌没有发现这么多蛇涌入白稚泽,也非常解释得通了。
陆长荧道:“这样一来,谢宁舟就很可疑了·”至少,当日莲台被蛇群围攻时,他没有说实话··陆长荧心念一动,低头观察了一会儿水流,又伸手入水试了试,道:“不用逆流而上了,我知道为什么了。”
他脱下外袍,裹在辛晚身上,道:“我们先回去,然后我去找谢宁舟·”·辛晚摇头道:“不,我们先去找谢宁舟·”·陆长荧看着他的眼睛,辛晚道:“马上问清楚,否则说不定会有其他人被咬伤。”
陆长荧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好·要靠你指路了,这里我不认识·”·疏木舟顺水而下,然后拐了三四个弯,面前逐渐显露出熟悉的景致,正是白稚泽安排客人们居住的一片精舍。
陆长荧牵着辛晚的手下船,程心远已瞧见他们,微微一怔便迎了上来··“陆师兄,辛师弟·”·空桑的仙宗因都有水系相通,所以颇有同气连枝的意思,虽然派别不同,平日相见却还是以师兄弟相称。
其中辈分无法深究,只能见到比自己年纪大、本事大的就喊师兄,年纪小的就喊师弟,乱叫一气,由来已久··陆长荧一边将一缕真气似有若无地透过脉门传入辛晚体内,一边道:“程师兄久见了,特来拜访谢门主。”
程心远脸现为难之色,嗫嚅了一下,陆长荧笑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谢门主恰好不在·”·程心远刚要点头,陆长荧已道:“谢门主喝的药汤味道还没散去,想来恰好回来了。”
程心远无从抵赖,只得引了他们进入内室··谢宁舟靠在床边看书,脸色比之前些日子更加苍白了些,看到两人进来愣了愣,目光在辛晚脸上快速逡巡了一遍,又即刻收回。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与辛晚向他行了晚辈之礼,谢宁舟便示意他们坐下,又挥挥手让程心远出去了··然后他简短地道:“说吧·”·陆长荧向来从不服人,此时却也难免对他有些敬佩,便也收了玩笑之意,从怀中取出了五颗避蛇珠,道:“虽然蛇阵已退,但这五颗珠子还是拿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谢宁舟点了点头,接过珠子,陆长荧又紧接着道:“还请谢门主查看仔细,以免以后说不清楚,让晚辈落下个偷取玄水门宝物,掉包之嫌·”·谢宁舟将那五颗小珠子放在掌心掂了掂,不动声色道:“不会,陆师侄多虑了。”
陆长荧未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道:“其实是有区别的,是么”·谢宁舟沉郁的眼睛微微抬起,道:“什么”·“大约是,轻了一点或是,小了一点。”
陆长荧道,“我不知道避蛇珠的炼制之法是什么,但想来避蛇药物都有必要的剂量,若缺短,多半效力下降或者失去效力·玄冰碧蛇乃玄水门的圣物,在玄水门地界,虽然不至于如蛇阵时那么密密麻麻,但为数应该也是不少的,然而我在玄水门时却一条都没看到。”
“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玄水门正殿中便供奉着五蛇珠·”陆长荧以手指画了一个圈,“避蛇的范围能这么大,然而我拿到的五蛇珠,有一条玄冰碧蛇却能靠近我身周三尺之内,这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它又并不是完全无用·”陆长荧直视着谢宁舟,“我虽然未见过原本的避蛇珠,但是这是程心远在不知蛇阵已退时给我的,莲台上的玄水门弟子、三大仙宗的耆宿们未必没见过避蛇珠,程心远又没那个时间立刻假造出五颗足以乱真的避蛇珠给我,所以这五颗,应该是真的。”
谢宁舟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是真的,效力却又大大减弱,我年少识浅,思来想去,平生所听说的术法中,只有一个能做到·”陆长荧一字一字道,“脱骨法。”
谢宁舟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却也没逃过陆长荧的眼睛··“空桑除了三大仙宗外,我听说,还有一个说法,说的是四个家学渊源的姓氏·”陆长荧点了点手指,“青酒旗、泥人醒、玉羽舞、陈骨头。”
谢宁舟眉毛一跳,缓缓开口道:“其中泥人和羽舞已经绝迹多年啦·”·“是·”陆长荧含笑道,“青酒旗还在陆家峰下,陈骨头,我看,多半是误传,是‘程’骨头吧。”
谢宁舟不置可否,陆长荧道:“所谓脱骨法,就是在使物品完全无损的情况下,原样脱下一层骨来·原本是用于仿制古董、假冒古画,程家家主却揉以术法,使脱骨能运用至一切物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宁舟:“五蛇珠是被脱了骨了,谢门主手中的不动府黑帖,是不是也被脱过一次”·第15章 诛蛇(1)·一听他提到不动府和黑帖,辛晚立刻想起了谢宁舟最早的那个名字,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陆长荧和谢宁舟正全神贯注地对峙,被他这一声笑打断,双双看向他,辛晚一阵尴尬,却见谢宁舟的目光在他脸上滞了一滞,随即又转了开去,将手中握着的书卷合起,放在桌上。
辛晚偷眼看了看,封面上写了三个小篆,那是十分古老的一本史料,叫做《治水记》·空桑本是五帝中颛顼所居之地,赫赫有名的鲧、禹父子治水便是空桑最早的神记,这本书再平常不过,连空桑的三岁小儿都略知一二,未料谢宁舟竟有心情看这个。
室内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药味,辛晚虽不识医药,却也闻得出上好人参的气味——这是一剂补药·谢宁舟身体一向不太好,脸上肌肤苍白无血色,竹屋精舍中有荷风不断拂过,吹得他薄薄的皮肤几乎透明到能看到血管,整个人都似琉璃人偶一般脆弱。
这样的人,实在难以想象昔年曾是不动府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陆长荧看着辛晚笑笑,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那天晚上,我问程心远为何会接到黑帖时,他说不知道,我便有些怀疑那黑帖并不是他的。
因为当年陆家少主的弟弟陆青岚曾接到过黑帖,不动府是说了原因的,号称他们从不师出无名·不过我当时不敢断定,毕竟我是个外人,也许只是程心远不方便跟我说明缘由。
现在我已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有不对,谢门主可以再指正·”·谢宁舟有些出神,点了点头,道:“光凭这些便能猜出事情原委,陆师侄确是这一代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我猜接到黑帖的本是谢门主一人·不动府发帖和接帖杀人的互不认识,是完全不同的两拨人,全靠黑帖和指甲气息的指引,反正他们也不怕杀的人不对,因为这世上,本是很少有人会冒名顶替,故意拿别人的黑帖用自己的性命代人去死的。”
辛晚奇道:“那若是有人将自己接到的黑帖直接扔掉或是转嫁到别人身上呢”·陆长荧笑道:“我也一度对此有疑惑,所以后来我想,虽然说黑帖的名称是‘帖’,但是它可能并不是我们见惯的书信状,而是一种见肉生根的东西。
这个的佐证是,陆青岚一直到死,我们都没见到什么黑色的书信·”·谢宁舟道:“所料不错,严格来说,黑帖是一道一旦种下便生根,如跗骨之蛆般洗不脱的符咒。”
“虽说黑帖见肉生根,但这种符咒毕竟本就是附于肌肤之上,凭借程家的脱骨法,脱下一层并非难事·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因为这样一来,黑帖只是一分为二,谢门主就算刮骨疗毒也不可能将黑帖完全去除,仍然逃不脱不动府的追杀,这可如何是好”·陆长荧说着看着谢宁舟,仿佛真的在等他回答一般。
为料想谢宁舟真的回答了:“师老则财匮,兵分则力弱·”·陆长荧笑道:“不错·于是程心远想了个法子,他不光将脱骨的黑帖植入自己体内,还从谢门主处带走了两枚指甲。
不动府对谢门主的衡量可能是七个人,带走两个人后,程心远虽然很可能会死,但是穷尽修为,也不见得不能与之一拼;那剩下的五个人,则更有很大可能根本动不了谢门主分毫。
不动府自有规矩,当日子时之前杀不掉的人,就不会再杀了·这想必也是莲台起火和程心远遇刺几乎同时发生的原因·”陆长荧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变慢,淡淡道,“计划本是挺好的,但是总有算不到的地方。
大概连程心远都没想到,最终结局,你们两个都完好无损,白稚泽一名无辜的小弟子却因此受了重伤,不知谢门主于心何安·”·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知道他说到了木夜灯,想起夜灯的脸和右手臂,心中不禁一阵隐痛。
谢宁舟缓缓道:“你基本没有猜错,只有一点,心远分走黑帖时,我并不知情·”·他眼睛看过来,看的却不是陆长荧而是辛晚,含糊地喃喃了一句“真是像”,才道:“黑帖到时,我旧疾复发,昏迷了数日。
若是我知道自己已经被不动府下了黑帖,我连白稚泽都不会来的·”他望向窗外,道,“一直到那几人在莲台外放火,我才意识到……”·陆长荧道:“当时那五人眼见没有机会,临走偷袭了一鞭。
旁人都道是他们无功而返因而泄愤伤人性命,恰好景篱毫无法力容易得手才袭向景篱,但是我记得,景篱当日因手臂断了,一直在谢门主旁边让谢门疗伤·”他摇头道,“大家都错了,那一鞭取的本就不是景篱,就是谢门主你。”
“那么一切就很好解释了,玄水门的玄冰碧蛇大举进攻白稚泽,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玄水门高足程师兄的手笔·蛇阵围台,你们出不去,不动府自然也进不来,只要拖过了子时,谢门主自然安全。”
“玄冰碧蛇是一种修仙者的六觉都不能感知到的蛇——或者说,它们本就是一种介于活物和死物之间的东西,因为某些天赋的奇特力量才得以成活。
所以它们甚至不怕饿,只是离水会死,这种死物便如物品一样,自然是无法感知的·我猜程心远让玄水门中的心腹弟子带了众多蛇卵进白稚泽,在大较当日放入了水中。”
“然而程心远的运气实在是不好,当日来的五个不动府杀手,也能骗过灵鳌的感知进入白稚泽,我目前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五个人恰好正是玄冰碧蛇所化。
他们本就不害怕蛇阵,但知道非莲台上众人之敌,所以用了三千业火意图围杀·这类蛇虫化成的精怪,带着杀人的目的而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种种特征,加上谢门主本就出身不动府,自然立刻能意识到这五人多半就是你曾经的同僚。
只怕你在那一鞭抽过来时便已经意识到怎么回事了,之后再查出那名带蛇卵进泽的弟子,对其细细审问,定然能明白这一切是谁在搞鬼,但是你却至今都没有说·”·一时四下无声,谢宁舟未能反驳一个字。
辛晚轻轻叹了口气·夜灯的伤,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护着景篱而伤,甚至可以说,这伤得根本没有意义·他兴味索然道:“罢了·”站起身来。
陆长荧问:“怎么了”·辛晚道:“算了,原也不是谢门主的错,只能……也许是夜灯真的太倒霉了·谢门主师徒情重,程师兄甘愿代谢门主受死,我很敬佩,但……”他还是没有真正口出恶言,木夜灯的伤,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终究是难辞其咎,只道,“我回去照顾夜灯了。”
他站起身时手还握在陆长荧掌中,陆长荧感觉到他的手心还是忽冷忽热,绝不放心他独自回去,拉住他道:“我还没说完·难道你不想给木夜灯报仇”·辛晚一愕,想了想,只得回来坐下。
未等陆长荧说话,谢宁舟道:“孩子,你过来·”·辛晚犹豫了一下,慢慢过去坐在他身边,谢宁舟伸出一只手来给他把脉,微微皱眉,道:“被蛇咬了”·辛晚点了点头,谢宁舟道:“碧蛇毒甚是猛烈,修仙之人被咬过后尚会大失元气,你没有真气护身,虽然服过了解药,仍要细细将养。”
辛晚能听出他的关心不似作伪,执了晚辈之礼答应,回到原座,谢宁舟才道:“报仇什么的倒也罢了,但是,既是已经修炼出三千业火的玄冰碧蛇,其蛇胆便是治火伤的良药。”
辛晚道:“那条碧蛇还在白稚泽内”·陆长荧道:“玄冰碧蛇在白稚泽中如入无人之境,但是你莫忘了,当日封掌门飞剑砍断过一人的手臂。
精怪受了重伤,第一反应便是化为原型养伤,蛇型时不能露出水面,因此他在水中筑了巢穴·”·辛晚瞬间明白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白稚泽的水流流向忽然改变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巢穴,”陆长荧道,“加上那附近还有漏网的小蛇徘徊……你的预感没错,那个地方逆流而溯之,其上游必有古怪,就是这个妖怪的巢穴。”
·他温言道:“我知道你对木夜灯的伤耿耿于怀,所以我定要逼谢门主承认此事,让你可以为木夜灯报仇·”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轻轻道:“不要再做那种跳下水惩罚自己的傻事了,也许木夜灯对白稚泽来说比你更有价值,但是你对别人,也是无价的。”
第16章 诛蛇(2)·辛晚手指抖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道:“谢谢,我很感动,也确实很想为夜灯报仇,不过……”他笑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那是个意外,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惩罚自己寻什么短见,以前不曾,以后也不会。”
顿了一顿他又道,“即便我死了能使夜灯恢复如初,我也不会的·那本不全是我的错,何况,若是真的以命换命,夜灯想必也不会毫无芥蒂心安理得的,是不是我何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最终没有一个人会开心的事。”
对他来说,跳下水是为了惩罚自己这种理由,有点太伟大了·他出生开始便注定了庸庸碌碌,虽然很小就在白稚泽了,但除了封静则几乎没人将他当回事,即便是平时看似关系不错的秦之然,内心也是看他不起的。
既然他如此弱小如此无能,便从没想过他能多么伟大,去拯救那些能飞天入地,比他不知道能耐了多少的人··他在白稚泽中一向独来独往,甚至有不少新入门的弟子不知道他是谁,只以为是个在天澜书阁打杂的普通人。
当时收景篱为徒,虽然是景篱主动,但他也不是不能拒绝,不过,他真的,有点寂寞··……严格说来,当初救下陆长荧,与木夜灯交好,也是因为寂寞。
白稚泽中所有人都很忙,都有事做,只有他整天游手好闲·书画、篆刻、烹饪、酿酒,他做得再好,也无人共享,难道他要端着一碗佳肴去跟那些满天飞练习御剑的师兄师侄们说,大家辛苦了,快来尝尝我新做的菜·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场景想起来就鸡皮疙瘩。
他也不是没内疚过景篱跟着他终究也会是个废柴,但是当他想着让景篱改投其他师兄门下时,却无意间发现这孩子是个半人半鱼的妖怪,他哭的时候眼泪会化珠,那便不能轻易让他与过多的其他弟子有更亲密的接触。
当然,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私心的·他只是想有个人能同他说说话,也听听他的兴趣爱好,能与他在夜深人寂时吹上几句牛皮,听他几句醉后狂言,若能称赞上两句他写的字好,做的菜美,就更好了。
白稚泽对别人来说是修仙之地,对他来说是家·家里的每一寸地方他都了如指掌,少年时他甚至可以不用疏木舟,仅利用连片的荷叶在水中来回游动·只是自那场天灾之后,他伤重躺了一年有余,伤好后便不能随意下水了。
那天急于逃脱而跳水,恍惚间是真的忘了百岁老荷已死,再也没有人能从深湛温柔的泽水中将他托住了··不过,辛晚发散出去的思维到这里,停止了,他歪头想了想,虽然他说的是真的,但是听起来也没那么可信,当然,好像也没必要非要陆长荧相信,算了算了。
倒是陆长荧一句接近表白的话被很随意地挡了回来,换了别人自然会大感没趣,但陆长荧也只是洒脱地笑了笑,没太当回事··谢宁舟哪里想得到这么一小会儿他俩的思维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还在独自思索上一个话题。
要捉一条重伤的玄冰碧蛇不是很难,难就难在它已在水下筑巢·白稚泽水极为特殊,任你水性再好也容易阴沟里翻船,何况他自己和陆长荧都不擅水下法术,辛晚又可以忽略不计。
若只是将碧蛇驱逐,玄水门多年来自有一套办法,这容易得很,但要将之斩杀,一来玄水门有禁令不可杀门中圣物,连谢宁舟都无此经验,二来两人总不能钻入泽水把那条蛇儿拖将出来再杀,就算将泽水排空,碧蛇若直接钻进水底淤泥,依然是颇有难度。
陆长荧沉吟一会儿,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他的办法简单倒是简单,俞黎能入水,法力也不弱·先让俞黎下水探路,将碧蛇逼上水面,再由他和谢宁舟于水上围杀。
想的是很好,但是陆长荧忘了一件事··现在是白天,过来的是俞丽··“我不要啊——”这小女孩当初被陆长荧抓住时被吓破了胆,磨磨蹭蹭地过来,一看到他就分外惊慌,无比快速地缩在了辛晚身后。
“……”辛晚笑道,“有这么可怕吗”·俞丽拼命点头·她的样貌与俞黎几乎无差,从外表看正是一个冶艳的少女,小小年纪眉梢眼角便带了些妖媚的意思,长大后必然祸国殃民。
辛晚还是第一次见到小鲤鱼的女身,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俞丽脸上一红,揪着他的衣衫下摆更是不肯露头··辛晚只得软语安慰:“别怕,只是让你下水将底下的一条碧蛇逼出来……”·俞丽拼命摇头,怕蛇当真是女孩子的天性。
辛晚无奈地看向陆长荧:“要不,等晚上”·陆长荧还没回答,俞丽立刻不干了:“为什么要等晚上黎黎比我厉害吗”·辛晚温言道:“你这不是怕蛇吗”·“我,我不怕。”
俞丽拽着他的衣角道,“但是我可能打不过那条蛇,我要人陪我下去·”·辛晚耐心道:“丽丽呀,不是我们不愿意,但是我们在水下不能呼吸的。”
俞丽犹豫了一会儿,从身上掏出个东西,握在小小的掌心,然后道:“这个给你,你陪我下去·”·她小小的雪白的手心里,摊着一片非金非玉的黑色薄片,有着非常细腻的纹路,黑色层层晕染,光泽惑人。
这是一片鱼鳞··俞丽期期艾艾地道:“你含在口里,就能在水中呼吸·”·辛晚张了张口,差点就脱口而出“你不早说”,然后道:“你还有其他能用的鳞片吗……呃,如果要临时拔就算了,想来也挺痛的。”
俞丽摇头,期待地看着他··陆长荧上前来一把将辛晚拉过来藏于身后,道:“鳞片给我,我陪你下去·”·俞丽立刻缩回小小的手掌,跑到谢宁舟身后躲着。
辛晚无语了,这位朋友,你给人家造成的心灵创伤真的很严重啊··谢宁舟旧伤难愈,实在不太适合下水,陆长荧道:“含着鳞片可以在水下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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