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乱神 by 禾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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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乱神 by 禾灯(2)
·俞丽小小声道:“一刻钟吧·”·“够了·”陆长荧摊开手,“给我吧,我一个人下去·”·这样俞丽倒是不反对,只要别让她和陆长荧单独相处什么都行,当下飞快把鳞片丢给了他,重新缩回谢宁舟身后。
谢宁舟道:“若是不行就先上来,我们另去找人过来,不必勉强·”·陆长荧将鱼鳞含入口中,笑道:“没问题·”看了一眼辛晚,便轻巧入水。
辛晚还是有点紧张,陆长荧一入水便再无声息,那平静的水面上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不久,蛇穴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在蛇穴及蜿蜒的泥沙中扭曲成奇异的回声。
辛晚和俞丽都是一抖,只见一缕缕鲜红的血迹从碧沉沉的水中泛了上来,只不知是谁的血·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速度快到只剩残影的人忽然窜出,陆长荧怀雪出鞘,在空中旋转一圈,稳稳地飞到他脚下,从半空中接住了他。
陆长荧满身的水,头发衣物尽数贴在脸上身上,却丝毫不见狼狈,一双漆黑的眼瞳依然清醒,他朝辛晚笑了笑,噗的一声将鱼鳞吐在左手,又伸出右手,掌心中尽是墨绿色粘稠的胆汁。
他将鱼鳞还给俞丽,向辛晚道:“那蛇临死拼命挣扎,蛇胆被我刺破了,只集到这么一点胆汁,希望够用·”·辛晚这才意识到他还记挂着木夜灯的伤势,心中一阵感激,取了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将他手心的蛇胆胆汁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等他装完,方向谢宁舟道:“谢门主,事出有因,伤你门下圣物,谢罪了·”·他虽然口中称谢罪,但如此情状下谢宁舟又怎能真的怪罪于他,当下只轻声道:“陆师侄严重了。
师侄身手极佳,实乃碧晴海之幸·”·当下由陆长荧划船辛晚指路,先送谢宁舟和辛晚回精舍,由谢宁舟用蛇胆胆汁研制伤药,他再自己带着俞丽回陆青持处。
辛晚急着制好药剂去看木夜灯,跟着谢宁舟飞快下了船,陆长荧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我先不陪你了,你烧还没退,将胆汁药剂给木夜灯敷上后自己也记得吃副清热的药,好好休息。”
辛晚点点头,快步上了岸·陆长荧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了什么,手下不停,将疏木舟转了方向·俞丽瑟瑟发抖,跟他一个船头一个船尾,一点都不敢靠近,到得靠岸,飞一般地扑到陆青持身后,再次躲着不出来了。
陆青持笑着将她收入水晶盒,让她继续开开心心游水,向陆长荧道:“还顺利”·陆长荧系好了疏木舟,点头道:“比想象的更顺利些,他们都没起疑心。”
陆青持笑道:“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这样一来玄水门再也不足为惧,白稚泽亦有了可破之处,便只需谋定而动了。”
“不,我觉得……”陆长荧笑道,“谢宁舟和辛晚之间可能还有古怪,你还记不记得青岚死前说的那两句话”·第17章 诛蛇(3)·室内有些昏暗,谢宁舟点起了一盏小灯,在灯下将胆汁倒出,与随身携带的各类药材调成膏粉。
辛晚在旁边坐着不太敢打扰他,谢宁舟手上动作忽停,对着门外道:“我现在不想见你·”·辛晚完全没有注意外面有人来了,瞬间十分惭愧,却听门外之人道:“门主,我知错了,你打我杀我都好,不要不见我。”
正是程心远的声音··谢宁舟淡淡道:“那么多蛇卵,你定是好几年前就在刻意贮藏了,是为了什么呢”·程心远沉默不语,谢宁舟道:“走吧。”
门外没有声音,也不知程心远离开了没有,谢宁舟继续调制膏粉,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门外之人大声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得透了你不承认也没用,死了就是死——”·他崩溃大吼的声音戛然而止,谢宁舟右手成爪,直接破门将他抓到了身前,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程心远单薄的眼皮都肿了起来,满脸通红,喉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却仍是艰难地道:“他已经……死了……你……不承认……也死了……就算你设法让碧蛇大量产卵,也是……找不到让死人复活的法……”他每说一句,谢宁舟的手便收紧一分,最后终于说不出话来。
谢宁舟面色冷淡,仿佛自己手中的并不是一条人命,只是简单地在挤出药汁一般·程心远终于再无声息,被他掐得昏了过去··谢宁舟随手将程心远甩出了门,再也没向门外看一眼。
辛晚吓得噤若寒蝉,等谢宁舟将膏粉递给他,他连忙道:“谢门主您忙,我先走了,再见·”·谢宁舟竟然笑了一下,辛晚更是觉得自己看错了,笑道:“我猜我可能已经烧出幻觉了,走了走了,告辞告辞。”
谢宁舟忽然道:“你爹还好吗”·“……”辛晚奇怪地看着他,他从小就没见过他爹,他爹早就死了,谢宁舟以为他是谁的儿子·谢宁舟见他不回答,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急切,慌忙道:“你从小没见过他是不是但是也没有见过他的遗体是不是白稚泽也从未给他立碑对不对”·辛晚一想,这么说的话,倒也确实是,但是……他爹确实不可能活着了,因为他爹当年就是以死相逼封静则收养他的。
那时候方砚十一二岁,卢英五岁,秦之然还没进门,他尚在襁褓之中··卢英当时年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封静则严厉警告方砚不许外传,但有一次方砚向封静则告他的恶状,他去听壁脚,虽然七零八落,但总算在两人的争吵中知道了当年他爹做了什么缺德事。
大概就是,他爹本就是封静则的师弟,白稚泽的叛徒,在外游荡多年后,忽然有一天抱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回了白稚泽,宣称那是他儿子·封静则其实是不想要这个谁知是人是魔的婴儿的,何况他也完全没有养这么小的孩子的经验。
封静则当时对他爹说,要养你自己养,大不了我不追究你叛出白稚泽的事情罢了··然而他爹不愧是他爹,脸皮比他还厚,一边说自己犯了大错不想再苟活于世,一边当着在场弟子的面,说自己当年与封静则有那断袖分桃之情,如今他擅自有了儿子,封静则恨死他也是应该的,只求封静则原谅,他就先走一步,然后便自尽了。
·据说咽气前还跟封静则说了句,你若恨我的话,可以不教这个孩子任何东西,只要教他做人,不要让他走错路·他爹这一死,就算封静则想昭告天下人自己跟这个师弟没有不正当男男关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封静则虽然收养了他,但从方砚能执事起,便退隐其后,再也不管白稚泽事务,多半也是被他爹这么信口胡说给逼的··从知道这个来龙去脉之后,辛晚对于方砚每次向自己充分释放的敌意和厌恶都释怀了,他懂,他都懂。
但是不管以往恩怨如何,他爹是真的死了,这点毋庸置疑,除非当年的封静则和方砚一起瞎了··……方砚瞎是可能的,但是封静则在多年前修为便已臻化境,不可能分辨不出他爹是真死还是假死。
但是看着谢宁舟那种期盼的眼神,他竟然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含糊着点了点头··谢宁舟松了口气,欣喜道:“我知道的,他若是死了,我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他虽然还是没有太大表情,但是很明显地高兴了不少,甚至露出一种与他的身份年龄极不相称的喜悦·辛晚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决定不再说话·有的时候即便是渺茫的希望,也是存有着会比较幸福。
既然与任何人都没有利害关系,就让谢宁舟一直这么认为下去,又有什么不好··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谢宁舟在往年大较时从未亲自来过白稚泽,可能只是害怕在白稚泽听到他爹确实已死的消息。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谢宁舟忽然想看看他爹的儿子长成什么模样了,还是终于忍不住来一趟他爹的故乡看看,他今年还是来了,还惹出这么一大串的风波··辛晚感觉心里不太是滋味,向谢宁舟行了礼告辞。
门口的程心远已经醒了,就这么跪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动弹··辛晚走出了一段,又折返回去,向程心远道:“程师兄,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们的恩怨,毕竟当时你说故事时我已经很困了想睡觉听得有一句没一句,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什么话,不过我觉得吧……”·程心远淡淡道:“我不喜欢听大道理。”
辛晚道:“我没有大道理可讲啊,不过,既然你心情不好,不如和我一起走,去喝杯我酿的酒”·辛晚给木夜灯敷好药出来,景篱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辛晚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夜灯睡着啦,你去把我去年酿的酒拿到外面小亭子里,不许偷喝。”
辛晚酿的酒酒劲不大,入口绵甜,程心远抿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莲子炒百合·他嚼了嚼,道:“挺好吃·”·辛晚在亭子边上洗酒葫芦,里边还是附着了一些胆汁的颜色,洗了好几遍才没有异色的水出来,他有点恶心地吐了吐舌头,走回亭子里,往葫芦里灌酒,然后在亭子栏杆上一躺,将葫芦挂在上面的一根绳子上,往葫芦口里插了一根荷茎,吸一口酒,叹一口气,闭上眼睛晒太阳。
程心远自斟自饮,不久微醺,忽然便低声抽泣了起来··辛晚睁开眼睛看他,程心远道:“你就当没看见吧,我一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下,但是好像到处都有人。”
辛晚了解地点点头:“我不是人·”·程心远果然很投入地哭了很久,最后终于渐渐冷静,打着酒嗝继续吃菜··辛晚闭着眼睛,他那个奇特的葫芦装置和吸管还在上面晃悠。
程心远道:“你睡着了吗”·辛晚道:“啊,你可以当我睡着了,想哭继续哭吧·”·程心远看看他:“你还挺会享受。”
辛晚笑了笑,道:“修仙之人能活几岁”·程心远不意他会问这个,道:“少说也有几百年吧,若是能够飞升,那就远远不止了。”
辛晚道:“我就算不生病不遇祸没有意外,就算因为生活在空桑比常人老得慢一些,但是说到底,也最多只有不到百来年的光阴,所以当然得抓紧时间享受。”
程心远怔了怔,辛晚道:“所以你不要急,你们的时间多的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喝顿酒,醉一场就解决了,如果还没解决,就两场·”·程心远两眼有些发直,道:“你说了不跟我讲大道理的。”
辛晚笑出声来,道:“我这哪是大道理,我这是要让你内疚,你看你,明明你有那么多时间,喝杯酒吃碗饭多好,却非要急在一时搞这种阴谋诡计,还害惨了我的小师侄。”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淡淡道:“你原本可以和谢门主站在一起面对不动府的,也不见得就一定会死,但是你不敢,搞这么复杂的事情,你只是怕谢门主把你拒之门外,你只怕你成为不报父仇的不孝子。”
他侧过头看着程心远:“你故意分走黑帖,除了不想谢门主死之外,是因为你觉得愧对父亲,已经想死了,是吗”·程心远沉默了许久,又喝了一杯酒,道:“对不起。”
辛晚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我能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想办法将夜灯的伤治好·但是,可能……”·可能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其实很怕苦,很怕累,当然也挺怕死,毕竟死了以后就没有酒喝,没有莲花看,没有美食可以吃,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一直看着景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陆长荧能原原本本想起他来,所以他已经很珍惜和那个不记得他的陆长荧一起的所有时间,哪怕他只是因为别的一些事接近他,哪怕他只是一时兴起玩笑戏耍他,但是他还是很珍惜,因为他的时间本来就不算多。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达成~·第18章 诛蛇(4)·陆长荧从封静则处出来,陆青持握着船桨愁眉苦脸地看着他:“这玩意怎么划”·陆长荧笑着接过来,道:“我当时也研究了好久,这玩意居然比练好一招剑法要难不少。”
疏木舟破水前行,陆青持道:“封老头没说什么”封静则虽然年事已高,然而修为极深,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加之气质随和,怎么都不是老头的样子,被方砚听到这个称呼只怕也是要气死。
陆长荧道:“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加上我还卖了个好,将玄冰碧蛇为何能无知无觉潜入白稚泽的原因也告诉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呀。”
陆青持摇头笑道,“都说九十九句真话里夹一句假话最难识破,这种骗术一定是你发明的·”·陆长荧道:“我可以连那句假话都不说的。”
小船逐渐进入藕花深处,陆青持随手折了一支莲花,道:“白稚泽确实挺漂亮……你猜那条玄冰碧蛇这样每日活体取胆汁,能活几天”·陆长荧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反正就算死了也能回复到前一日再取一点,一直到损坏到完全不能使用回复术为止。”
他说得十分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一般,饶是陆青持相当艺高人胆大,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笑道:“若我是那条蛇,只怕现在只希望当时封静则一剑把我杀了。”
陆长荧在水下只是划破了碧蛇胆,取了少许胆汁,便将它的伤口恢复如初,装在吞海囊里带了回去·玄冰碧蛇毒的解药主料便是碧蛇胆,通过饲养那条蛇不断榨取胆汁,从此玄水门蛇阵再也不足为惧。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漫不经心道:“此间大事已经了结,明日封静则宴请一回,咱们便可以回碧晴海了·你的大业又进一步,不是很好管那条蛇想什么呢。”
陆青持出了会儿神,叹道:“大业归大业,但是若论冷心冷情,我是远远不及你……”他伸出手指触了触陆长荧的眉梢眼角,“偏偏你这里还总是笑的样子,你说多可怕。”
他轻轻靠在陆长荧背上,道:“大业和你,如果有的选择,你猜我会选哪个”·陆长荧笑笑道:“选我没有好下场的·”·陆青持没好气道:“难得你知道。”
两人无话一会儿,陆长荧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了一颗小巧光润的珍珠,放到陆青持手里··陆青持道:“定情信物么”·陆长荧喷笑:“别开玩笑,回碧晴海后你帮我查查,我怀疑这不是蚌珠,是鲛珠。”
“哦·”陆青持拈着珍珠迎向阳光看了看,“确实,有点像眼泪的模样……怎么,你要找的半人半鱼小妖怪,有眉目了”·陆长荧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但是却总有这样一个莫名的执念让我去找……左右无事,找找看吧。”
陆青持努了努嘴,将珍珠收进怀里··小船已将靠近他们下榻之处,陆长荧忽然道:“青持·”·“嗯”·“如果……我是说如果。”
陆长荧道,“有一天大业将成,我可不可以问你要一个人”·陆青持道:“不可以·”·陆长荧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道:“我还没说是谁。”
“辛晚啊·”陆青持道,“不可以·”·他静静地看着陆长荧,看着他欲言又止,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说多少理由都不行,你再告诉我他什么都不会是个废物于我毫无阻碍都没用,就是不行。”
陆长荧笑道:“那若是你大业不成,我带他回碧晴海呢”·“不行·”陆青持仿佛只是说“因为下雨所以要打伞”一样,淡淡地道,“不行,因为你喜欢他。”
疏木舟发出一声轻响,靠岸··陆长荧默不作声地系好小船,在水浪声音的间隙,听到陆青持道:“我没办法喜欢的人,当然也不能喜欢别人·”·陆长荧想了想,道:“也说不上是喜欢。”
他与陆青持原本就无话不谈,当下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拉着他的手的时候,会说不出地满足和欢喜……”·陆长荧万事不萦怀,却是第一次这样想将一个人保护好,让他不要莫名其妙就死了。
陆青持已经放弃讨论这个话题,最后结语:“不行就是不行·”·陆长荧不再与他争论,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他们居住的竹屋前站着一个瘦长的人影,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可怖翻卷的灼伤已经在收口结痂,然而俊秀的脸终是变得如同阎罗小鬼一般丑陋了。
“玄冰碧蛇胆果然效用如神·”陆长荧朝他挥挥手,“好多了吧·”·木夜灯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陆长荧道:“不用谢”·“……”木夜灯被噎了一下,随后道:“我来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
陆长荧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既然是不情之请,你有没有想好用什么来交换”·木夜灯慢慢点了点头:“我以后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力所能及,都可以·”·辛晚睡得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把自己打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还睡在亭子的栏杆上,夜幕降下,程心远早已走了,石桌上剩着残羹冷酒。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甩了甩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脑发晕,眼前发白,差点又一跤摔下去··他自己想想也有些好笑,还妄想着睡一觉烧就自己退了来着,现在居然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向来不喜欢勉强自己,既然站不起来就不站了,仍是躺下,用模糊的眼睛看着月亮起了一层毛边··忽地身体一轻,被人腾空抱了起来,辛晚“咦”了一声,定睛一看,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愣了一下,又再揉眼睛。
那人拨下他不停揉眼的手,道:“别揉了,没看错,是我,小师叔·”·辛晚欣喜道:“是我做梦还是蛇胆这么厉害你好了”·木夜灯脸上一丝伤痕都没有,还是原先那个漂漂亮亮眉目如画,只是稍嫌冷淡的少年。
他驻足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真相,然后道:“不是,伤口虽然好了,但是疤痕不会去掉了·”·辛晚黯然道:“那你……”·木夜灯淡淡道:“我央求陆长荧用碧晴海的回复术将我回复到了出事前的那天。”
辛晚一愕·木夜灯已经抱着他走入天澜书阁,辛晚方回神,道:“你疯了”·回复术当然不是真的回复,只是障眼法而已,而且一旦回复效力消失,伤口裂痕只会以数倍还击自身。
只这一个时辰的容貌如初,过后等待木夜灯的不知是如何难以忍受的痛楚··木夜灯轻声道:“我没有疯·”·他走进自己躺了好些天的房间,将辛晚放在莲玉床上,道:“小师叔在此睡一夜病就会好了。”
·辛晚怔怔看着他,却见他自己也和衣上了床,似乎怕他冷一般与他挨得极近,脸对脸地呼吸交错,却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他低声道:“小师叔,我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在容貌如常时,好好同你说上几句话,与你挨得近一些。”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我后悔因为长幼之序,只敢表面上同阿篱玩耍,接机偷偷看你做什么,何时喝酒,何时又在笑·我耽误了自己,也伤了阿篱,他曾经以为我喜欢他,现在我完全不理他了,他很害怕很自责,以为我在恨他。”
“小师叔,我知道我的伤好不了了·”·“我知道你对我只有长辈的爱护之意·”·“我也不奢求什么,但是这一晚我要同你在一起,我不想你强自忍耐我的容貌,或者被我吓到,所以我必须这么做,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你让我最后任性这么一次·”·在辛晚的印象之中,木夜灯从未说过这么多话··木夜灯最后看着他道:“小师叔,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阿篱。
我比他先拜师,我也想要当你的弟子的,但是你没有坐在座椅上,我以为不可以拜你为师,却让阿篱抢先了·”·“如果能当你的弟子,我可以不要每年大较的第一的。”
“你对我说要我好好照顾阿篱,你并没有为难我·我这样刻苦,每年都拿第一,原本也只是为了有足够的能耐照顾你们而已·”·“可是以后,我可能,没有这个能力了。”
他微微哽咽着道:“再也没有了·”·“对不起……”·辛晚叹了口气,从背后搂住了少年单薄的肩膀,在他不住颤抖的背上安抚地拍着,一下,一下。
第19章 诛蛇(5)·天光大亮,辛晚醒过来,看着面前少年脸上黑红的疤痕,原本连成一片的疤痕从中开裂,几乎再深一点就会绽出血水·木夜灯的右手随意放在身侧,原本蜷曲的焦黑手指已断裂,再也不成形状——回复术的反噬远比想象的严重。
辛晚扶着还有些沉的脑袋起床,洗漱之后一身清爽,站在天澜书阁前,阳光大好··他听到身后景篱哒哒哒跑来的声音,接着忽然停止,木夜灯走了出来,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木夜灯低声道:“怕我吗。”
景篱摇了摇头,半晌后认真地道:“你就算只有半张脸都比虞雪飞好看·”木夜灯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前些时间吓到你了·”·后面再无声息,想是景篱又无声地摇了摇头。
辛晚微微一笑,去给他们准备早饭··因大较被意外打断,木夜灯、付楠等又要么被咬要么重伤,封静则打算在今夜大宴时让其他几名晋级弟子小小切磋一番,大宴场地施展不开,便仅是比剑招,点到即止,最后虞雪飞胜出。
虞雪飞向师祖和师父行了礼,脸上殊无欢喜之色,默默回了座位·辛晚和景篱一起陪在末座,他对这类场景既无兴趣也无发言权,也就懒得多说什么,随便看了两眼切磋,抱着自己的酒葫芦咕嘟咕嘟地喝。
陆青持和陆长荧仍是宴会中最为亮眼之人,谢宁舟轻轻咳嗽着喝茶,程心远在旁侍奉,师徒俩看不出异状··陆长荧拿起茶杯看了看,似是嫌弃白稚泽只有茶没有酒,陆青持在他耳畔嘀咕了几句,陆长荧狡黠一笑,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一片肉干悄悄递给了他。
众人多半各怀心思,只有辛晚看到了他们此番举动,陆长荧亮如寒星的眼睛往他这一扫,朝他笑了笑,提起右手食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嘘”的手势··辛晚懒得理他,又喝了一口酒。
此处的热闹本也没他的份,他只想早些散会睡觉··茶饭都用得差不多,方砚忽然道:“师父,我有事请求·”·封静则点了点头,方砚道:“自古叛出师门均是大逆不道,但如今白稚泽门下有些特殊情况,何况咱们本也不是那墨守成规的迂腐之人。
趁着三大仙宗的重要人物都在场,方某想请诸位一齐做个见证,白稚泽门下第四代弟子景篱,改投我三师弟秦之然门下·”·杯盏擦碰之声瞬间停止,四下寂静无声,辛晚挠了挠头,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景篱头一次当众鼓起勇气,大声道:“我不愿意”·方砚本人是极为尊师重道的,于长幼尊卑又看得极重,从未想过小辈会当众驳斥自己,登时面如寒霜,冷冷道:“为何不愿”·要让景篱老老实实说原因,对他来说倒是千难万难,不禁结巴起来:“因,因为,我,我不愿意,总之,我不愿意。”
方砚道:“你拜入白稚泽,就是为了在天澜书阁扫一辈子地”·景篱听到了其他弟子轻轻偷笑的声音,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里已隐约有泪水,辛晚扯了一下他的手,提醒他将眼泪缩回去,摇摇晃晃站起来,道:·“大师兄,其实景篱也挺适合扫地的,既然他喜欢……”·“胡闹”·辛晚喝得有点多,懒得认真思考,随口道:“人各有志吧,何必勉强。”
方砚肃然道:“景篱还小,便如孩童自小总是更喜欢玩耍不喜欢读书一般,你我作为长辈,放任他虚度光阴,他日后自会后悔·”·“我不是”景篱忍不住道,“我……我不是小孩子,我不认为我在虚度光阴,我只是,我只是学的东西跟你们不一样而已……我也、也读了很多书,还会补植莲花,采莲蓬……你们一定不知道几百年的老莲子也能发芽,我、我就知道”·他这番话颇显幼稚,何况白稚泽数百年来都以碧水白莲闻名,就算无人刻意种植,此处莲花也依然会欣欣向荣,他所会的果然都是无聊的玩意。
陆青持道:“这小孩挺有趣,把他带回碧晴海种莲花不知道会如何……你怎么了”·他最后一句已是看着陆长荧说的了·陆长荧表情微愣,眉头皱了皱,竟感觉脑袋里有些隐痛。
他定了定神,那股隐痛渐渐消失,道:“没什么,那孩子说到几百年的老莲子……”他顿了顿,那股隐痛似又冒出来了,“我好像想到了什么……”说着摇了摇头,“罢了,别管他。”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方砚道:“冥顽不灵·”他已懒得理论,何况争论出来当着客人的面不太好看,心中已打定了不管景篱愿不愿意反正此事便这么定下的主意,不再说话了。
景篱看自己的反抗也没个结果,气鼓鼓地坐下,道:“师父,我不去·”·辛晚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其实……”·“不听不听”·陆长荧微微一笑,道:“方师兄,恕我直言,景篱须另投明师的理由,不外乎方师兄觉得景篱跟着辛师弟学不到什么嘛。
但是诸位可能忘了,辛师弟可是掰手腕赢过在下的人·”·封静则一口茶喷了出来,抬头一看在座宾客中喷茶的倒有一大半,陆长荧不提这茬是真的没人记得了。
方砚不禁瞠目结舌,道:“这,我,不对……”·陆长荧洒然道:“很简单嘛,让秦师兄出来跟我比一场,得能赢我,景篱才有改投别师的必要。”
秦之然冷哼了一声,他往日虽然与辛晚不算交恶,但是因木夜灯之事生了老大芥蒂,如今又被拿来跟辛晚相提并论,当下按捺不住,便要站起··方砚朝他使了个眼色,对陆长荧道:“陆师弟来者是客,白稚泽怎能如此失礼”·“不失礼不失礼。”
陆长荧已经握着怀雪走出来,“跟之前的比试一样,只比剑招,点到即止·”·他停顿一下,忽然又笑道:“为示公平,我用辛师弟教过我的一套剑法好了。”
辛晚愣了一下,你他妈梦游吧,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剑法·秦之然也已下场,陆长荧怀雪出鞘,低声对辛晚道:“那日你采莲子时念的那句本是后山人啥的,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两人行过一礼,秦之然率先出手·他所持的是封静则赠与的“凝冰”,与木夜灯所用的“断水”正是一炉所出,剑身如冰雪般凝练,散发着丝丝寒气,正是无法正缨其锋的神兵。
辛晚两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酒力还是因为被陆长荧给尴尬的·可能有人以为吟诗舞剑挺风雅,但是辛晚觉得,草,怎么这么尴尬,太特么尴尬了··陆长荧见他不念,低声道:“本是后山人。”
剑光一闪,退后三步,算是让了秦之然一招··又曼声道:“偶做前堂客……醉舞经阁半卷书……”怀雪澄亮的剑锋似醉酒一般来回晃了数次,晃动甚疾,却每一次都清清楚楚。
辛晚低低接了后半句,与他的声音混在一处:“坐井说天阔·”·怀雪的剑光登时尽数洒开,未见杀气,尽是洋洋然人间大气象··陆长荧手中剑招不断,耳中却听着辛晚念下去:·“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
他倒提了剑,剑锋弯曲,如拎着一壶好酒一般,秦之然借机攻上,剑锋砰然弹回,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其逼退··“论到囊中羞涩时……”·陆长荧将怀雪抱在怀中,如同一个在长街上抱着心爱的剑等心上人的落魄江湖少年。
秦之然本不是没有风度之人,却被他逼得一招都未曾反击,看他空门大开,登时一剑刺上··“怒指乾坤错”·陆长荧没有躲闪也没有花哨的剑招,怀雪斜指,他也只一剑·怀雪与凝冰正面撞击,凝冰脱手。
秦之然脸色极为难看,捡回凝冰,一礼之后什么都没说便回了席位··场面一阵尴尬的安静,比辛晚想象中的“吟诗舞剑”的尴尬更尴尬了数倍··他趁着酒劲儿,率先打破沉默,道:“这是什么剑招”·陆长荧道:“刚刚自创的,还好看吗”·辛晚笑着点了点头,陆长荧道:“舞完剑了,有点气闷,又有点想喝酒。”
辛晚看了看坐在主位的封静则,又看了看方砚,再看了看神情五颜六色的在座之人·心里一想,反正自己在白稚泽的名声也不会再坏了,况且祸也已经闯了,想了想,笑道:“跟我走吧。”
他去天澜书阁装满了酒出来,坐到陆长荧划着的疏木舟上··“你都没有酒杯的吗”·辛晚道:“白稚泽上下只有我一个人会喝酒,我要酒杯做什么,与人对饮吗”·陆长荧一想也是,接过他的酒葫芦,对着喝了一口。
“拿点什么来下酒·”·辛晚道:“糖莲子,要吗”·月光如银,洒满田田的荷叶··疏木舟随着水流漂向不知名的远处,辛晚第一次决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心中只有陆长荧和酒。
天亮的时候,他躺着的小船被系在天澜书阁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等等,还空无一物··陆长荧走的时候,还顺手带走了他的酒葫芦。
——碧蛇阵篇完——·第20章 寿辰(1)·白稚泽有一块极大的白石坪,数百年来众多弟子在此修炼,将这块坪上的石头磨得光滑如镜·第一代掌门在此飞升,飞升前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白羽坪”。
……似乎也没什么创意··辛晚坐在白羽坪旁边看一群弟子练剑,打个呵欠,捞起身边装酒的竹筒,抿了一小口·装在竹筒里的酒自带一股青竹的清香,但是辛晚很不满意地叹了口气。
陆长荧那个王八蛋把他的酒葫芦偷走了,他千方百计想着要重新搜罗了一个,但是白稚泽没有人种葫芦,最终只能砍下一截竹子,炮制成酒壶将就用着·竹筒无论大小轻重都不如原先的葫芦顺手,而且不能往里面插荷茎当吸管——直把辛晚喝得长吁短叹。
他还没叹多久,白羽坪上传来一声“哎哟”,辛晚看过去,景篱手中的剑又被木夜灯弹飞了··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大闹”宴会后,辛晚为了照顾到大师兄的面子(同时也不至于太被他记恨),最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景篱还是当他的弟子,不过他每日上午会陪着景篱来白羽坪,让他随其他师兄弟一□□炼,能练到怎样先不管,起码先练着吧,万一练着练着景篱忽然对修仙飞升起了兴趣,愿意改投秦之然门下从此好好修炼天天想飞,那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只是,没几天,辛晚便知道这种万一简直太万一了··景篱确实……·他大概天生能力就长得有点歪,他会打扫,会把书整理得井井有条,会栽种莲花,会采莲子,他简直是擅长除了修仙练剑之外的任何事。
先不说御剑结丹等高级内容,如今木夜灯即便是用的左手,景篱都挡不住他的三招··今日轮班在白羽坪监督众弟子练剑的秦之然皱眉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话,想来也是在感叹景篱的朽木不可雕。
木夜灯帮景篱捡回了剑,交还到他手里,安慰道:“慢慢来·”他右手戴了手套,遮住了断裂的焦黑手指,一个精致的竹雕面具遮住了半边脸上的伤痕,那正是辛晚亲自为他雕制的。
淡黄色的竹纹衬着他年轻的脸庞,意外地和谐,在少年原本冷淡清冽的气质中平添了一分严峻··虞雪飞从旁来凑热闹,要跟木夜灯比剑·木夜灯略一沉吟,左手握剑,一个剑诀起手式,便和他切磋起来。
辛晚看得打瞌睡,景篱跑到他身边道:“师父师父·”·“师父你又睡觉”·辛晚“啊”了一声,赶忙睁开惺忪的眼睛,道:“没有,没有,那啥,咋了……”·景篱道:“你看夜灯会不会赢”·“嗯”辛晚茫然看向两个少年,竟然已经对拆了白来招还未分胜负,他于此道虽然是不会,看还是看得懂的,不由自主道,“若是夜灯右手无损……”说了一半,自己也觉得没趣儿,便住了口,看了一会儿二人战局,转而道,“我看夜灯能赢。”
话音未落,木夜灯一招鹤击水,剑锋刺到虞雪飞胸口,嘴角微微一笑,收回了断水剑··虞雪飞向他抱了抱拳:“多谢木师兄·”·木夜灯道:“无妨。
以往你只能接我三十招,现下已经进步很多·”·虞雪飞怔了怔·他虽然一向自视甚高,不服木夜灯,亦看不起辛晚景篱师徒,却也从未想过自己要以这种方式赢过木夜灯。
木夜灯遭此大变,他尽管不至于痛彻心扉,但确实也是难受的,一来二人也确有□□之情,同门之谊,二来,这般得来的第一,于他来说当真意义浅薄··所以木夜灯重练左手剑,并迅速再次成为第四代弟子中的翘楚,他仍是很高兴的。
当下虞雪飞十二分有诚意地道:“全靠木师兄相让,我……我很惭愧·”·木夜灯沉默了一下,道:“没关系,我用左手,也一样的。”
他默默走到辛晚身边,拿起一早备好的竹筒杯喝水,辛晚笑道:“累不累”·木夜灯摇了摇头,不想让他太担心,便又抬起头向他绽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辛晚目送他重新回去练剑,目光与看向这边的秦之然对了一对,朝秦之然挥了挥手里的竹筒酒壶,用口型道:“他没喝酒·”秦之然便看向了别处··辛晚笑眯眯地看着坪上的年轻弟子,心里却还是有些难受。
木夜灯的左手剑进进境如此快速,当然不止是因为他天分极高,辛晚数次在夜晚的白稚泽中随水漂泊,都见到木夜灯连夜苦练左手剑的身影,从剑都握不紧,到剑气贯入长虹,他仅用了两个月。
然而木夜灯并不快乐,因为他的左手剑越是厉害,他便越是会想起,若是他的右手完好无损,加以同样的苦练,他能到达多高的境界·可惜这件事,却是再也不可得知的了。
渐近午时,众弟子已准备三三两两结伴去用午膳,辛晚正打算带景篱回去开小灶,下午是众弟子的打坐修炼功课——这种事杀了景篱他也不会的,硬逼着他去也没什么用处,便可以让他在天澜书阁做些其他事情了。
一大一小还未离开,秦之然道:“阿晚,等一等·”·辛晚笑道:“三师兄要跟我去吃饭吗我腌了一些酸辣藕片·”·秦之然道:“不是。”
他向来言简意赅,直接道,“碧晴海家主大寿·”·辛晚瞬间会意,道:“哦,你们要去碧晴海了没事,我看家·夜灯我也会帮你照顾好的。”
白稚泽三大仙宗之间走动还算频繁,每年较大的交谊和应酬总有那么几次·白稚泽的大较、碧晴海的宝会、玄水门的论道均是盛事,必须要派重要人物前去,像此次秦之然提到的某某大寿、某某生辰、某某大喜等事,属于普通应酬,一般来说由掌门入室弟子代掌门道贺即可。
未料秦之然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封请柬,交到他手里··辛晚奇怪地打开,却见上面的字飞舞张扬,遒劲森然,蕴有剑气萧萧:·“诚邀白稚泽辛晚公子,光临碧晴海家主寿宴。”
公子辛晚倒是头一次遇到有人这么叫他,接着往下看,只见旁边还有一行蚂蚁大的小字:·“又及:知道你不会御剑,找个小弟子带你来吧。”
“又又及:不要找木夜灯·”·辛晚嘴大张着再也没法合上了··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太忙了,晚了点少了点,不过作为新篇的楔子,停在这里刚刚好,诚恳地跟大家对不起啦~·第21章 寿辰(2)·辛晚前去禀告了封静则,最后陪他去的是秦之然。
秦之然本就不苟言笑,加上前段时间和辛晚刚起嫌隙,辛晚已经预料到旅途会有多么无聊苦闷··封静则看他明显在出神,忽然开口道:“碧晴海上次来的那个陆长荧。”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回魂:“啊”·封静则喝了口茶,道:“是以前那个陆长荧”·辛晚早已料到他会认出来,倒也没想过要抵赖,点头称是。
封静则道:“你一向聪明,既然知道了,我便也不多说什么了·”·辛晚笑道:“我知道的·我想……”他斟酌了一下,“就算不会有什么功劳,起码不能像我爹一样再给白稚泽制造什么麻烦了。”
封静则一愣,眼神于那一瞬间千变万化,仿佛回忆了数不清的少年往事,最后终于平静下来··“没有,你爹本是个很好的人·”他温和地看着辛晚,“你长得跟他很像。”
辛晚道:“性格像吗天分像吗”·“呃……”封静则犹豫了一下,道,“嗯,你爹当年,还没出白稚泽时,是被你师祖认定将是白稚泽不世出的奇才,他十八岁时……”·“停”辛晚道,“别说了,我走了师父,你好好地,荷叶茶我新晒了一匾你自己记得拿来喝,要乖啊。”
说着拍了拍封静则的头,一溜烟跑了··封静则捧着茶杯,微笑着看他跑出去·茶杯被冰镇过,里边的荷叶茶似雪水般清凉爽口·白稚泽四季如春,原本是用不上冰窖的——那冰窖正是某个人突发奇想所造,又以极阴冷的真气灌入以保存冰块,封静则曾觉得花费力气做这种事很无聊,他们修仙的人最是应该清心寡欲,最是耐得住寂寞的——·现在他终于感觉到在这暖阳高照的日子里喝一杯冰镇茶的快乐。
那个人却永不会回来了··辛晚和秦之然拜别了门口的老灵鳌,灵鳌自碧蛇阵一役后颇受打击,辛晚时不时漂来门口同他聊天都没让他的心情恢复如初,至今颇为沮丧。
辛晚给他带来了前几天小王八长大一圈后脱掉的壳,他方开心了一些··出了白稚泽,秦之然御起剑,道:“哪里”·辛晚奇怪道:“碧晴海啊。”
秦之然:“方向·”·“……”辛晚道,“三师兄,你觉得从未……只出过一次白稚泽的我会知道碧晴海在哪里吗”·秦之然:“……”·封静则忽略了很严重的一件事,秦之然虽然看起来稳重可靠,但是,他,是个,路痴。
唯一尚可庆幸的是碧晴海确实很大,势力也极广,这就意味着,只要问过大致的方位,一直御剑朝同一个方向飞总不会错··傍晚时分两人磕磕绊绊到了朱明峰山脚下,眼看着也是来不及上山了,距离寿宴尚有三日,辛晚便也不急,在集市上闲逛,一边找打尖住宿的客栈,一边打听朱明峰怎么走。
秦之然也没什么同人交流的经验,便只能跟在他身后听着,一边听一边感叹幸好这位师弟脸皮够厚,什么都问得出口··朱明峰脚下称得上是人口兴旺百业兴盛,他们两人未曾去过凡世,若是去过凡世便会知道此处景象几乎于凡世的村镇毫无差别。
朱明峰脚下的人家十户倒有九户姓陆,多半都沾亲带故,没有修仙的慧根的,便都自行另谋出路,使得这最有钱的仙宗祖居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辛晚对这般景象自是好奇的,他自己于烹饪一道钻研甚深,然而不少书上读过的食材白稚泽都没有,此时难免一件一件见识到,开心得合不拢嘴,没过多久便看中了一袋子腌青梅,一盒子酒酿饼,一包糖霜花生,尽数拎在手上,秦之然便只能给钱。
将朱明峰的情况打探得差不多,辛晚在长街尽头看到了一竿颜色青翠欲滴的酒旗··青酒旗·他眼睛一亮,这次秦之然连拉都来不及拉便看着他跑进了酒铺。
酒铺老板已经在收酒旗,长得温文尔雅,颇不似生意人,见到他怔了一下,笑道:“小公子,我要打烊啦·”·辛晚道:“酒家怎会这么早打烊”·老板道:“不想做太晚的生意,家里妻儿等我回去吃晚饭呢。”
辛晚道:“我们远道而来,专门想尝尝你的葡萄酒·”·老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起来是个性格与外表一般温和的人,一时竟不好意思拒绝,只得道:“那你们进来喝一杯吧。”
辛晚如愿坐进了青酒旗的店内,老板抱着一个酒坛出来,往两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倒酒液·血红的酒在水晶杯中一览无余,辛晚啧啧称奇,道:“老板,这种水晶杯盛酒的法子你是如何想到的”·老板不好意思地道:“是内子想到的。”
店门已关,左右没有其他客人,他拿了碟子给辛晚装花生等零食,坐下跟他们聊天··“内子不是空桑人,来自外间凡世·”他温温地笑道,“葡萄酒有个特性,稍稍遇热,即便是手心温度,味道也会有损,虽然极微小,但舌头极灵的客人还是尝得出来。
用厚壁的陶土酒杯倒是也可以隔热,可惜太过没有情调·内子的家乡盛产水晶,深知水晶隔热的特性,她便突发奇想,让人做了这样的水晶酒杯,既可保持酒味不损,亦可衬着酒液的颜色。”
辛晚饮了一口,道:“好酒·”他本就十分后悔陆青持请喝酒那晚心情不好牛嚼牡丹没有好好品尝,此时说不得得好好补回来,看到老板频频望向秦之然,笑道:“别管他,他不喝的,是个半杯倒。”
老板了然地点点头:“我原本也是这样的·”·辛晚喷笑:“那你还做酿酒生意”·老板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是想修仙的——”·他自我介绍道:“敝姓青,单名一个垣字。
先父名讳青先·”说完,他继续不好意思地道,“先父的名讳中,先字与仙字同音·我少年时并不想继承家业,一心想修仙,先父去世后,我每次提及修仙,却总是觉得自己在说‘修先’,念及先父,便不再修仙,好好操起先父留下的酿酒生意。”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点头道:“子欲养而亲不待·”·青垣道:“正是如此·当时识得内子后,内子也对此颇有感慨,并说凡世曾有个著名的诗人大家,原是非常有才华的,但因为父亲名讳中有个‘进’字的同音字,为了避父亲讳而一生没有出仕为官,因为他不能当‘进士’。”
对凡世科举做官的事情辛晚倒也有所耳闻,理解地点了点头:“不过,可能多少有些可惜·”·青垣道:“祸福向来难断,与内子成家后,我便觉得当初不修仙也是件好事,否则内子一介俗世女子,短短一甲子寿数,如何与我白头偕老”·他一语毕,辛晚和秦之然都似有所感,辛晚想起了他也因为某些事不能修仙的人生,秦之然想的却是木夜灯,一时之间竟无人答话。
青垣又不好意思了:“对不起,一家之言·”他确实是个十分文雅容易害羞的人,也不知平日怎么做生意,想来多半还得靠他的贤内助··辛晚笑道:“不不,你说得很好,就冲这句话就得敬你一杯。
来,我借花献佛·”·青垣便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辛晚顺口问道:“这酒多少钱来着”·青垣道:“五两·”·辛晚的笑容瞬间僵硬,内心狂叫:“草泥马这么贵”·秦之然嘴角抽搐,看向辛晚,脸上明显写着四个字:“钱不够了。”
第22章 独臂人(1)·其时空桑没有人统一什么度量衡统一什么货币,买卖使用银两也是从外间凡世学来的,银这种金属产量不大,幸而修仙之人本也用不上太过丰富的物资,五两银子已经可以让辛晚一个人吃十年。
仙宗之间没什么寿辰要送礼金的规矩,辛晚和秦之然其实本可以一毛钱也不带的,倒是封静则考虑到他们二人可能要住宿用钱,于是十分体贴地给了他们一些散碎银子··共计五两。
辛晚吃零食已经吃掉了一点,还要留着住店··结果这么一坛葡萄酒就要五两··辛晚脸上不动声色,道:“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喝你家的酒啦,前段时间陆家少主曾派过一个黑衣少年来取酒,不知道老板还记不记得。”
青垣“啊”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一礼,道:“原来公子是我们少主的朋友,失敬失敬·”·辛晚心想你这么失敬倒也不见你提免了酒钱,只得继续瞎扯:“老板多礼啦,我们是……玄水门的弟子,同陆家少主交情颇深,上次他派人来取酒,就是招待我们,我一喝就上瘾啦,是以这次千里迢迢赶来,想再尝一次这坛人间至味。”
秦之然眼角一抽,知道他假扮玄水门弟子多半是要做什么丢脸之事了,他不擅作伪,登时下意识地别过脸,看向乌沉沉的窗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青垣认真道,“那我真是荣幸之至……少主一直很照顾我家生意的,对四时酒也非常有品位,我每年春天酿梨花,夏天酿葡萄,窖藏一年后便可饮,新酒出窖时少主都是第一个来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陆青持对酒的评价,却始终不提免钱一事·最后辛晚厚颜无耻道:“既然如此便好办了·我们来前,陆家少主还提及了这几日老爷子大寿,无暇下山尝酒,酒虫子闹了挺久了,我们便顺道给陆家少主带两坛上陆家峰去,劳烦老板记个账吧。”
他记得陆长荧让小鲤鱼来买酒买菜时便只提了一句记在陆家少主名上,报他名字就行,可见朱明峰下无人胆敢随意冒充,料想老板不会多加怀疑··青垣果然毫不怀疑,当下又去挑了两坛酒,用草绳给他们系好了拎着,十分感谢地目送他们离去。
秦之然无语了半天,终于憋出几个字:“白吃白喝·”·辛晚道:“陆家家大业大,想必不会注意到少主账上多出来十五两银子的·”他们走过长街转了个弯,眼看着青垣老板已不可能看得见他们,辛晚便蹲下来,好整以暇地将坛子里的酒倒进竹筒酒壶里。
“……”秦之然彻底没话说,辛晚倒完一坛,还有一坛实在倒不下了,只得拎在手里,唏嘘道:“那个最多能装三百斤在就好了……”·秦之然自然不懂他在念叨什么,只道:“找客栈。”
时辰已晚,弯月当空,朱明峰下的各住户也都纷纷熄灯,逐渐只剩数个怕是要营业到深夜的店铺还有几点灯火,因此客栈倒是好找,两人交过房钱,秦之然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辛晚笑道:“没事,反正就算有事我也就在你隔壁,我会叫的·”·秦之然耳根微红,他们一人一间房,他确实是有点担心辛晚独自一人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但是这事儿,问了又怎么滴,难道他还能给辛晚守夜,和辛晚同住一室因此以秦之然的性格,此问万万说不出口,未料辛晚竟于那一瞬便猜到了。
辛晚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耳根,含笑道:“谢谢你,三师兄,出了那些事你也没有真的记恨我,以往的事情,立场不同观感自然也不同,我没有怪你·”·秦之然咳嗽了一声,许久后点了点头,道:“他剑法很好,我心服口服。”
辛晚知道他的意思是陆长荧当众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次他并未记恨在心,道:“嗨呀,那个就别管了,夜灯如今左手剑进境不错,大家都很开心·”·秦之然“嗯”了一声,辛晚道:“你关心我我知道,你真的担心的话,不如我们对酌到天明……”秦之然脸色一肃,快步前行,飞快进了房,关门。
“……何必呢酒乃穿肠灵药啊”辛晚摇着头进自己房间,对着竹筒酒壶喝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包花生,咯吱咯吱地嚼。
碧晴海与白稚泽不同,白稚泽几乎整个人居之处都浮在水上,碧晴海却是在一片丰沛水域之中立着一座巨大的岛屿,周围有星星点点的小岛,大部分人便都生活在这座巨大岛屿之上,与白稚泽相比,算是很“脚踏实地”了。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家客栈窗外便引流了一条蜿蜒的小河,在月光之下莹然生光·辛晚支起窗户,歪靠在窗边看夜空与河流,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花生,喝一口酒。
上次这样与人喝酒聊天看夜空与水流,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甚至已经忘记了那天跟陆长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什么,多半是些没营养的话,也可能本来就没有说太多。
因为这种四下静谧的时候,有心爱……曾经心爱的人在身边,就算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都十分欢喜··不过现在身边是没人了··辛晚闭着眼睛听风声。
碧晴海已是秋季,天气比白稚泽内冷了不少,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去抱床被子过来裹着再睡,以免受了风寒又得发烧·之前的那次发烧对他来说余威尚在,对他的身体其实也有点影响,然而他现在被温柔的晚风吹拂得舒服至极完全不想动,最后终于轻轻地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辛晚在睡梦依稀中听到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奇怪声音·他也不以为意,没有特地去看,不久之后那声音更大了,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脖子··辛晚惊醒,面前有一个脸色惨白,瘦得皮包骨头,几乎已经不像一个活人的人,只一双眼睛里冒着渗人的光芒,在夜色里仿佛两团鬼火。
竟然不是做梦··辛晚动了动还在被掐的脖子,思考要不要大声喊秦之然过来,以及自己会不会在秦之然过来之前便被杀了灭口··那人已率先开口:“别出声,我不想伤害你。”
他声音亦是透着苟延残喘的虚弱,简直下一秒就会断气··辛晚又思考了一下,感觉到他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确实没有用力,便点了点头··那人喘了几口气,道:“得罪了。”
掐着他脖子的手松开的同时迅捷地滑下,沿着他的脖子、锁骨到胸腹,连点了六七处大穴··辛晚道:“你没点我哑穴”·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居然还有这样自己提醒敌人应该多点个哑穴的神经病,以手捂着下腹,十分艰难地坐到床上,斜躺下来,方道:“你若敢高声,立刻会死,你尽可试试。”
辛晚不太懂世上是不是有这种秘技可以限制人高声说话,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考虑也只得姑且信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受制于人后会觉得十分屈辱的人,当下也没怎么纠结,就只当自己还坐在窗口吹风。
……吹了一会儿实在有点冷,辛晚忍不住道:“劳驾·”·那人“嗯”了一声示意听到了,辛晚道:“我有点冷,能不能给我条被子。”
那人睁开鬼火般残厉的眼睛,道:“能忍的话忍忍吧,我身上有伤,不太能动·”·“噢……”辛晚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我可以自己拿吗。”
顿了一顿又道,“我一点法术一点武技都不会的·”·这一点那人也是能看出来的,只是辛晚身上还是有沾着一些稀薄的法术灵气的气息,所以他并没有完全信任他。
辛晚见他不理人,过了一会儿又道:“那你帮我关一下窗户……”·那人叹了口气,手指一伸,一股劲气打在辛晚身上,辛晚轻轻一痛,发现自己的手能动了,忙不迭关了窗户,感觉自己终于得救,晚风虽好,不能多吹,这么一会儿把一张脸都吹得发麻了。
辛晚双手一得自由,反正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便继续喝酒吃花生··那人喉头吞咽了一下,低声道:“给我喝一点·”·辛晚想了想,将自己身边的那个小酒坛子扔了过去,那人伸手一抄,以口解了草绳,排开封口,仰天饮下。
辛晚道:“你只有一只手”·从钳制他到点他穴,到接酒坛,这个人都只用了一只手··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周末节目多,晚了点啦·第23章 独臂人(2)·那人歪在床上,似乎再也没有余力,连说话都很是勉强,辛晚便也不再追根问底。
他大致也能猜到这人会闯进这间客房的原因,大半夜的开着窗,而且住着的是个没有灵力啥术法也不会的人,怎么看这里都是最佳的藏身之所··这人既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便也无所谓房里多了个人,何况看他的样子也基本已经离死不远,就当做做好事罢了。
两人安静无言,辛晚没有别的嗜好,一是喝酒,二是到了点哪怕天打雷劈都要睡觉,当下迅速进入了朦胧状态·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极为痛苦的□□声,辛晚也很痛苦,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吵醒,百般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只见床上那个独臂人缩成了虾米,口中毫无意识地不断□□。
他显然是生怕惊动旁人,□□声都压在喉头,仿佛那□□已被压进了体内最深处,却最终无法控制,还是溢了出来·辛晚看他可怜,道:“我身上带了些药的,你要不要试试合不合用”·那人已经失了意识,只低低道:“不要了,不要了,让我死了吧……”·辛晚支起一点窗子,月已经过了中天,已过了子时,是新的一天了。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算了,反正今天大概也不会遇到什么特别紧急的情况,再说等天亮后有啥事儿都有秦之然挡着了,也不怕浪费每天救命三招的次数,右手灌满真力,击向自己胸口,硬生生将被封的穴位解了。
辛晚疼得龇牙咧嘴,到床边去查看,那人果然仅剩一臂,唯一的那只手按在下腹,痛得缩成一团··辛晚料得他那里有伤,见他痛得意识涣散,便将他捂着的手拉开了一点,一看腹上的伤口,登时愣住。
眼前情状实在太过诡异··他自己也受过极重的伤,木夜灯被三千业火烧伤的伤口更是可怖,寻常伤口自然吓不到他,他只是,实在没见过如此诡异的伤处··这人的肚腹之上开了个小口,一根极细的金属管一头似乎已经插入内脏,另一头露在体外,尚在分泌出浓绿色的粘稠液体。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折磨人的方式,伸手拔了拔那根金属管,那人惨叫了一身,管子却丝毫未动,仿佛被焊牢在内脏上一般··白稚泽的灵药他随身带了一些,虽然知道不对症,但止疼消炎的效用总是有的,便还是取了一颗喂他吃下。
药力逐渐散开,那人慢慢停了□□,满头满脸都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中捞起来一般,脸上闪现出若隐若现的一片黑鳞,又转瞬消失··辛晚不欲多问,慌忙跟他保持距离,自行坐到桌边去,拨亮了蜡烛,安慰道:“没事没事,我虽然能动了,但是不准备逃的。”
那人发了一会儿愣,缓慢地支起了身子,重新斜靠在床沿··辛晚道:“那究竟是什么玩意”·那人道:“取胆汁的针管。”
辛晚“啊”了一声,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抓住,他怔怔想了半天,道:“活人取胆难怪你成这皮包骨样……胆汁有什么用。”
那人道:“闭嘴·”话音刚落,手指一动,辛晚便又被定在桌边··辛晚翻了个白眼,闭嘴就闭嘴,又不是非要问·他不过是看他伤口实在太惨无人道动了恻隐之心,倒还不想当那救蛇的农夫……蛇·辛晚呆了呆,刚才脑中闪过的那个念头忽地清晰,心头瞬间雪亮。
他人虽不笨,经验与机变终究少了些,若换了陆长荧,只怕在看到此人伤口时便已能大致猜出他的来历··断臂,鳞片,取胆·陆长荧在白稚泽中杀的那条玄冰碧蛇,竟是没有死,只是被捉去饲养着作为取胆汁的活体了。
当日本就只有陆长荧下水去杀蛇,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不知道,陆长荧上来时又带回了他最为记挂的可以治木夜灯灼伤的蛇胆胆汁,他便没有疑心那蛇是不是真的死了。
何况,陆长荧好端端地,为何要救那条残疾蛇的性命·当然,从现在看来,这条玄冰碧蛇,只怕也是盼望自己当时便死了才好··这个蛇妖正是害惨木夜灯的元凶。
辛晚茫然半晌,心中一边哀叹自己一时心软居然还救了个仇人,一边也隐隐感到这蛇妖纵然可恶,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这般每日里被人活体取胆,受无穷无尽的折磨,还不如给个痛快。
·不过,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陆长荧是为了给他出气才刻意零碎折磨蛇妖,长荧在重伤落在白稚泽前,本就是个无情无爱,无伤无痛的怪胎·他刻意如此作为,多半还是因为玄冰碧蛇的胆汁有些什么别的效用。
辛晚轻声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蛇妖并不回答,辛晚提醒道:“就算你现下逃出来了,此处尽数是陆家的范围,这里每个做小生意的都奉陆家为尊,陆家若发现你逃了,想要搜查客栈,这些老板小二拼着得罪所有客人明天就倒闭,也会让陆家搜的。”
蛇妖沉默一会儿,道:“你认识我”·辛晚道:“不认识,不过大约知道你是谁……”·话音未落,客栈之外火光大亮,蛇妖双眼瞳孔收缩。
他深知陆长荧的手段,此人冷心冷情心狠手辣,若是已经确认他藏身于这个客栈之内,只怕为了将他逼出来,就算火烧客栈,让这里的一众无辜住客陪葬都面不改色··他于这一瞬间已转了无数念头,到头来却又觉得每一个都不保险,思来想去忽地释然,反正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他都已过了几个月,若真的又要被生擒回去,不如自我了断罢了。
他这个念头刚转完,便感觉到颈后一阵剧痛——在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竟已被钉住了七寸··蛇妖只觉一阵绝望,玄冰碧蛇本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奇特生物,自尽的方法只有一个,便是在陆地上现出原形,脱水即死,百试百灵。
然而被钉住七寸后无法化形,陆长荧竟是要他死都不能·辛晚见他的眼神一时悲哀,一时愤恨,一时绝望,顿觉十分不安,道:“那啥,你看,陆家已经过来了,你要不要试试逃走,最多我不喊。”
他心中道,只要别找我陪葬··蛇妖一指将房门封死,道:“逃不走了,陆长荧既已追到这里,必然带了白极鹰·此鹰是我们的天敌,生性喜爱啄食碧蛇胆,我就算插翅飞出去,都会被白极鹰一口啄回。”
他回头道:“我不欲伤你,只是如今我走投无路,只得请你帮个忙·”堪堪说完,辛晚便见他仅剩的那只手并指为刃,硬生生插入自己的肚腹,将一颗蛇胆血淋淋地挖将了出来。
辛晚瞪大了双眼,只见蛇妖将那颗还连着针管的碧蛇胆丢进了他的竹筒酒壶,骷髅一般的脸朝他笑了笑,道:“我要去不动府复命,此次任务失败,我不日将被丢入外间凡世,失了蛇胆,想必也活不了多久……但我不能再被抓回去受此屈辱。
劳你以此帮我引开陆家人,感念你赠药之德,这颗蛇胆便当做报酬·千岁玄冰碧蛇胆的功效,你去问问旁人,会有很多人告诉你有何用处·”·说罢咬牙缠紧了腹上的伤口,剥下辛晚的外衣换上,将他哑穴也封了,关进衣橱中,又把竹筒酒壶放在他身畔。
他朝辛晚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辛晚完全无法动弹地被关在衣柜里,虽有喜爱的美酒相伴,但美酒里却浸着一颗血淋淋的新鲜蛇胆,这感觉无比的怪异,又有七分的恶心。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种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人的脚步声,熟悉的声音温和地道:“白凤儿,是这里吗”·他从衣橱缝里看到了白极鹰如玉一般光洁雪白的喙,急切地在缝里啄了啄。
辛晚放下心来,就算如今的陆长荧是不记得他的,也是他并不完全认识的,但他始终有一种奇怪的信任,只要是陆长荧,便不会真的伤害他··有人笑道:“别急,我听着这里边气息不对,这条小蛇儿藏了什么好东西”是陆青持的声音。
陆长荧道:“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多半是金蝉脱壳计·”·陆青持笑道:“你竟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何不去追”·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长荧挑了挑眉,无所谓道:“白凤儿会追到这,说明蛇胆就在这。
他若是将蛇胆也挖将出来,自己想必是不会再重新长一个胆了,追来何用”·陆青持摇摇头,叹道:“你真无情·”·陆长荧仿佛没听见,道:“要打开吗”·陆青持斜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端详他的脸,似要从他眉梢眼角永远带笑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破绽来,最终回过头,道:“里边有人啊,你听不出来”·陆长荧道:“重要的只是蛇胆,什么人很重要吗”·陆青持噗嗤一笑,道:“对我来说确实不重要……对你就……”他忽然用手指点了点下颚,用一种柔软的天真神情道:“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又晚啦谢谢大家的评论和地雷挨个么么哒·第24章 独臂人(3)·弯月似眉,风灯与松油火把的光亮将清冷月色冲得消散殆尽,陆青持和陆长荧站在河畔,看人慢慢将那只成色颇差的巨大松木柜子沉入河水。
这条特地引流而来的小河并不深,却也足够将柜子淹没至顶··陆青持点了点下巴,淡淡道:“玄冰碧蛇是半死之物,你我感知不到他究竟在不在里边,但是他身有重伤,人形在水下难以长久,等憋不住时自会化为蛇形。”
陆长荧面不改色道:“我觉得他不在了·”·陆青持道:“赌什么”他脸上虽然仍含着笑,却言语终究是带了几分冷意。
沉入河水的木柜安静地冒了几个气泡,便毫无声息··陆长荧抬手摸了摸栖在他肩头的白极鹰,道:“赌什么都行”他扭头看陆青持,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手中有一朵白昙花。”
陆青持不意他提到这个,一张原本就漂亮到惊人的脸刹那间如霁雪初晴,愈加夺目,微笑道:“你还记得·”·陆长荧道:“我记得那品昙花叫做‘玉碗碎雪’。
当时你说,既是第一次见面,便以此物当做见面礼罢了·”·陆青持笑道:“还有脸说,我说了之后你转身便跑出去,然后又再进来,跟我说,这是第二次见面了,不用送见面礼了。
我就呆愣了那么一会儿功夫,昙花就谢啦,送也送不出手了·”他越想越好笑,骂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陆长荧道:“花花草草的,有何意味我当日既然肯去见你,自然不是贪图这些物事。”
·陆青持含笑道:“那如今呢,你想要了”·白凤儿发出一声鸣叫,陆长荧道:“就要它吧·你大约也是要输了。”
柜子下去已有一刻时间,就算蛇妖妖法高强十分能忍,也必不能撑到这么久·白凤儿一直瞪大了机警的鹰眼望着水面,并未发现有碧蛇出水·蛇妖果然已经不在了。
陆青持输了倒也未见沮丧,只故意惋惜道:“哎呀,倒是忘了里边还有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只怕无端端丧命了·”·陆长荧伸出手指,让白凤儿啄着玩,道:“既然那人与蛇胆关在一起,想必也是知道我们活体取胆的秘密了,知道得太多,死了也不算冤。”
他停顿一下,问道,“还要将那柜子捞上来找蛇胆么”·陆青持静静盯着他,许久后似乎有些失望,又仿佛有些雀跃地道:“不必了吧,反正咱们之前取的的碧蛇胆汁也够用了,捞柜子上来里边还有死尸,难看得紧,我可不要看。”
他眉头舒展,露出一丝快意的喜色,继续道:“罢了,此间事了了,你既然这般挂念着玉碗碎雪,我便同你一起去花房·玉碗碎雪与其他昙花不同,都是凌晨开花,我们小酌一杯等它开,岂不是美事一件”·陆长荧笑笑道:“等它开自然没问题,但你得记得要送我一枝,别以为小酌一杯,假模假样地看上一会儿,便是抵了赌约了。”
陆青持白他一眼,道:“送就送,这点小玩意儿,值得什么了,如此紧张·”·既得少主发话,花房中自然布置得很快··将近卯时,玉碗碎雪鼓胀的白色花苞发出轻微的裂帛之声,簌簌开出了一条缝。
陆青持失手掷了酒杯,水晶碎裂,他却也不以为意,道:“长荧·”·陆长荧应了一声··陆青持戏谑般地看向他:“我很好奇,你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急。”
陆长荧笑道:“有什么事急着要我去做吗”·陆青持静静盯了他许久,展颜一笑:“没什么,可能是我搞错了·”·陆长荧看着玉碗碎雪缓缓舒展开了洁白柔嫩的花瓣,叹道:“最近老爷子大寿,你里里外外都要主持,事情太多,搞错也是情理之中的。”
陆青持笑道:“但愿是我搞错了,否则后悔的只怕是你了·”·陆长荧喝了一口酒,看着自己的手,道:“我还想不到有什么事会让我后悔。”
陆青持含笑看着他,一直看到自己都觉得无聊了,方道:“……罢了,看来我同自己打的另一个赌也要输,不止一朵花,这盆玉碗碎雪,全是你的了。”
酒到酣处时,玉碗碎雪也已开谢·陆青持有点犯困,被婢女服侍着前去洗漱更衣,陆长荧简单地吩咐了她几句今日少主要穿哪件衣衫,小睡一会儿后要立即去何处办事,听她一一应了,扶着陆青持出了花房,一直到再也见不到两人人影,陆长荧怀雪出鞘,素来极为稳定的手指竟然有些微的发颤。
距离那只柜子入水已过了将近三个时辰··他在柜子入水之时便已用沙石土壤的操控之法将其包裹起来不再透水,但是,那柜子中的空气只够一人呼吸不到一个时辰。
河水之畔极为寂静,静得他能听到自己忽然之间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被施以隔绝声息之法的客栈中,所有人都不会听到自己房间外的任何响动,如今想必都仍在熟睡。
弯月已渐隐,东方现出了鱼肚白,陆长荧轻颤着手指,拨去了覆在柜子之上的沙石土壳,从未为任何人担惊受怕过的心在手搭上柜子门把的时候忽然狂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让他慌地简直不敢打开这道早已破损的木门。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甚至都不敢承认,他害怕打开之后,看到的是辛晚的尸体··他能感觉到柜子中的人毫无灵力只是个凡人,陆青持自然也能感觉到。
青持没有别的依凭,只能用这种方法试探他,他却不需要试探,因为有一种奇怪的感应,让他从心底便毫无怀疑,隔着一道木板,里面的就是那个人··他心知已经再也拖延不得,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咬牙,打开了柜门。
外部的水立时尽数涌进柜中,辛晚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倚在木柜壁旁,右手流着血,上举握着什么东西,整个人都虚脱得站不稳,却又因四面木板的桎梏而强行站立在那里。
陆长荧顾不得其他,一把将他从木柜中抱出,浮上水面,轻轻拍他的脸··辛晚咳嗽了一声,睁开迷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笑,一直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动作,几乎已经僵化的右手终于缓缓松开,掉下来一个竹筒。
陆长荧心思灵敏,一看之下便已知其中关窍,木柜中空气用竭之后,辛晚用手硬生生捅破了竹筒的底部,将其伸出水面作为呼吸之用·木柜顶部本就离水面不远,这法子本是可以撑很久的,然而就在刚才,这条从碧晴海中引流而来的小河,随着海水一起,涨潮了。
他确实只要再晚到一刻便来不及了··陆长荧不由自主地心惊肉跳,然而他一开口却仍是忍不住笑:“你运气真好,今天是新月……碧晴海每月涨潮时,潮水最低的一天。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辛晚也朝他虚弱地笑了笑,漆黑的瞳孔都已涣散开来无法聚焦,张着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将近三个时辰空气稀薄几乎窒息的感觉令他无法开口,却强撑着不肯晕去,只静静地,拼命地凝住眼神,盼着多看陆长荧一眼。
陆长荧笑道:“你倒也真是撑得够久,竟到涨潮都未曾放弃·”·辛晚发不出声音,用失焦的眼睛看着他,用口型一字一字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陆长荧微微一怔,脑中一阵剧烈的疼痛,痛得他眼前都模糊了一瞬,摇头定了定神,含笑哄道:“好了,我来了,放心吧·”·辛晚成拳的左手抬了抬,手指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紧握无法自行松开,陆长荧轻轻握住,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指,那已显出青白之色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墨绿色的蛇胆。
那是辛晚明知他做了什么事后,还固执地将之留下来,命都快保不住了,仍是要拿着给他的东西··辛晚见他将蛇胆取走,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用口型说了句:“可惜了五两银子的酒……”吁出一口长气,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老是写得又晚又少的原因,一定是因为温度太高了边写边想喷火……·第25章 朱明峰(1)·秦之然被隔壁的碎瓷声惊醒,起床时只见天色已十分清明。
他从未睡得如此沉起得如此晚过,一时之间倒也来不及细想原因,只着好衣衫鞋袜便赶去辛晚房中查看··不看便罢,一看便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
辛晚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右手被碎瓷划破,流了一片鲜红·秦之然心惊肉跳地将他扶起来,粗粗包好了右手伤口,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到隐隐发青,两颊却透出苍红之色,试试额头,烫得吓人。
“……”秦之然本就是个不会照顾人的,一时之间倒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先把人搬到床上去躺着,正要出门去叫小二烧壶茶来,不经意看到窗户大开,心想着发烧的人不能再吹风,便又先去关窗,却见窗棂之下,一只淡黄色的竹筒摔得粉身碎骨,还带了几点血红酒液,倒是透着股湘妃竹泪的味道。
秦之然哭笑不得,这番模样,想必是辛晚大半夜地靠着窗喝酒,醉得糊涂了,摔了竹筒又受了风寒,简直可以说活该了··活该归活该,他也不能真放着这个师弟不管,便开了房门唤来小二,待小二烧了热茶送来,想了想,又让小二去请郎中。
秦之然因为不可直说的路痴,在白稚泽众弟子中出门次数仅多于辛晚,何况白稚泽清心自持,哪懂得碧晴海的人间烟火气,差遣了小二却不给赏钱,小二自然不会诚心跑腿,不久后拉来一个提着一竿“神算子”旗幡,身上的糊涂气比辛晚还重,眼看着根本没睡醒的年轻道士来。
秦之然道:“我要郎中,不要算命·”·小二诚恳道:“这就是郎中·”·那没睡醒的道士一听,勉强撑开眼皮打起了精神:“哦,哦,我是郎中。”
说着将旗幡卷起了一层,露出底下一面,上书“药到病除”··“……”秦之然道:“诊金”·年轻道士将旗幡反过来,只见上书“治好随缘,不好不收”。
“……”秦之然无言,他身上也确实没多少钱,只得道,“好吧·”·年轻道士于是进了房门,端详了秦之然一眼,道:“这位公子的面相……”·秦之然咳嗽一声,道士茫然抬头,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将旗幡卷下来,翻过,只见上书“算准随缘,不准不收”。
秦之然彻底无语,道:“把脉·”·那道士摇头晃脑地去把脉,把了一会儿,睁开惺忪的睡眼,道:“咦,这没病呀……”·秦之然叹气道:“病人在床上。”
于是道士又屁滚尿流地跑去床边,还未把脉,“啧啧”了一声,又道:“这位公子的面相……”·秦之然忍无可忍道:“把脉”·道士被喷得有点瑟缩,不敢再生事,好好把了脉,又架势十足地掰开眼皮看了看,道:“没事没事,邪风入体,受了点风寒,来吃我一颗驱寒丸便可。”
说着伸手入怀,掏了半天,掏出一颗诡异的黑色药丸,道:“一颗就好·”·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秦之然看着十分不信,拿过来闻了闻,幸好只有些川贝柴胡的味道,想来还算对症,便接过来喂辛晚吃了,又倒一碗热茶让他喝。
辛晚咳嗽了一声,将自己咳得略有些清醒,似有所感,弯曲的手指忽然伸开,抓紧了他的衣摆··秦之然怔了一下,以为他是魇住了,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辛晚眼睛微睁,微弱道:“……好难受。”
秦之然道:“活该·”他虽不懂医药,也知道这般风寒发烧,昏迷最为危险,不论如何辛晚现在总算是醒了,便也松了口气,向那乱七八糟的道士道:“多谢。”
道士拱手道:“不谢不谢,你情我愿,养家糊口,承惠三两·”·秦之然手指一抖,将夹在指尖的一钱碎银收了回去,道:“随缘”·道士道:“没错的,治不治得好都看缘分,既然治好了,便是三两。”
秦之然脸色古怪,他如今全身上下是真的拿不出三两来,道士一看他脸色,神情一肃:“这位公子,这个赖账可不好·朱明峰脚下向来十分太平路不拾遗,你败坏规矩,咱们陆家人不会放过你……”·话音未落,便听外面整整齐齐的脚步声踏踏而来,秦之然虽一向少言无趣,却也忍不住想:陆家难道当真如此消息灵通,带知道我要赖账他们就要来了·外边领头之人甚为器宇轩昂,穿了一身青衣,裁剪合身,布料倒是普通。
只见他果然进了房间,行礼道:“秦公子,在下是碧晴海,朱明峰,陆家青衣管事,名叫良生,秦公子唤在下良生、阿良,都是可以的·”·他一席话说来极为礼貌中听,却又不见卑微猥琐,秦之然微纳罕,道:“何事”·良生笑道:“我家主人听说白稚泽的贵客在碧晴海有些不便,特令在下来接二位的。”
秦之然心想,要说不便倒当真是非常不便,只是你们到底从哪里听说的,还听说得这么快,碧晴海果然古怪·他虽然不太通人情世故,为人却还不算鲁莽,想了一想,道:“我从未见过你。”
良生玲珑剔透,一耳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拍了拍手,后面一名黑衣家人立即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捧上一把剑来,良生笑道:“我家主人说,秦公子必定认得这把剑的。”
秦之然自然认得·这便是陆长荧现编剑法,将他打得一招未胜的怀雪·陆长荧的佩剑在此,他对良生再无怀疑,叹道:“好的,多谢了·”·良生微笑一礼,似乎早已知道辛晚在病中,安排两名家人去传软轿,极有风度地一引,示意秦之然跟他走。
软轿在前引路,秦之然同良生跟在其后,却听良生脚步轻灵,呼吸绵长,显然修为不低,秦之然道:“阿良”良生微笑:“在·”·秦之然道:“何为青衣管事”·良生道:“朱明峰除一名管家外,另有八名朱衣管事,每位朱衣之下设十四名黄衣,每位黄衣之下设二十名青衣,便是在下的服色了。
管事之下尚有杂役、小厮、书童,阿良便不一一列举了·”·“……”秦之然素来在白稚泽过惯清贫日子,从未见过如此排场,这陆家隐隐然都不似一个修仙大宗,反而似个大富大贵之家一般。
·不久之后一行人等来到朱明峰山脚,秦之然正好奇着打算看看这么一大波人如何御剑上峰,却见良生忽快忽慢地扯了扯钢索,自峰顶垂下一只巨大竹框,良生道:“请。”
那竹筐竟足以装下这一行七八个人加一顶软轿,且稳稳上升,毫无拖重之虞·自竹筐之中尚能见到高处景色,远处碧晴海如一块巨大翡翠,人却身在云雾缭绕之中,似幻似真,实为罕见。
良生道:“按现在的速度,到峰顶大约要一炷香时间,二位尊客还习惯么若是嫌太快或太慢,竹筐速度可以改·”·秦之然心想你问我便可,阿晚还躺在软轿里昏着,会回答个什么,便听身边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道:“习惯的,习惯的,可以再快些。”
“……”秦之然僵硬地回头,却见那惫懒道士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一触到他眼神,理直气壮道,“钱还没给哩”·作者有话要说:·苍蝇同学假造现场能力很强。
第26章 朱明峰(2)·朱明峰上,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寒风惨惨,秦之然脸都被冻抽筋了一般看着年轻道士··良生纵然聪慧圆滑,却也没想过会有人面对陆家时也敢这般不要脸地自说自话跟过来,何况秦之然一直没表示什么,他便只当这个神棍是秦之然的好友或是随从。
当下良生颇为抱歉道:“咦,以往这时节不太下雪的……在下先带贵客前去歇息吧,下雪了也不好下山了·”·秦之然已完全不想理会那道士,反正到了朱明峰上也不用发愁房钱饭钱了,当下将银子给了他,让他自生自灭。
道士喜滋滋地掂了掂银子,道:“公子你这般爽快,我自是要报答你的,我一向有个规矩,看病送三卦,不准不要钱……”·秦之然冰刀一般的眼神看向他,道士咕嘟咽了一下口水,道,“准了也是送的,不要钱……”·秦之然无可奈何,只得让他跟着。
良生吩咐几名家人继续抬着软轿,到得客房后将辛晚扶下来好生安顿,又让人去找陆家的大夫来··道士颇为不悦:“我就是大夫·”·良生微笑道:“这位……”·道士说:“同尘。”
良生顿了一下,拿不准他是道号就叫同尘还是干脆姓同,只得闭着眼道:“同大夫,在下没有不敬之意·”他说话向来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我们少主身体不太好,峰上又寒冷,是以常有大夫在此为少主调理的。
同大夫医术高超,自然能保辛公子康健的,不过调理身子,开补药方子,峰上的大夫倒也拿手,贵客临门,陆家峰决不能小器的·”·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同尘点了点头,道:“那也成。”
良生便笑道:“没什么旁的事在下便先告辞了,这一排三间卧房互相连通,有何需要扯门边银铃就是·”这句话却是对着秦之然说了··秦之然扫了一眼屋内,道:“朱明峰这个季节为何会下雪”·良生脾气甚好,这般问题也还是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此地便是这样的,峰上寒冷,碧晴海别处下雨时此处便下雪。
不过所谓秋高气爽,到得如今时节确实下雨也不多,今日是正赶巧了·”他随着秦之然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会意,又笑了笑,“在下理会得,我们少主身子亦不太好,除了花房保暖外,地龙银炭也常备的,不难安排,秦公子等着便是。”
秦之然心中所想尽被他说中,看着他施施然离开,不免感叹了一回朱明峰上最末等的管事竟也是如此人才··良生走后,奉茶、上菜、伺候的侍者婢女流水价地过来,难得的是竟细致到顾及了白稚泽的喜好,菜色中毫无荤腥,连一笼包子点心掰开都是豆腐馅儿。
那豆腐馅儿拌了腐竹细细炸过,又滤干了油,清香扑鼻,同尘啧啧称奇道:“这比肉还好吃啊·”·秦之然在白稚泽已久,不太注重口腹之欲,然而这桌菜果然看似平常却做得精雕细琢,不由得也多吃了一个,又尴尬地辞谢了要过来伺候他进饭的婢女,那婢女也不勉强,浅笑着去帮忙点暖炉。
同尘脚高高翘起,眯着眼睛享受美女妹妹的捶腿捶肩,一边还不忘出言调戏:“阿妹,今年几岁”·秦之然掩面看不下去,见房内渐渐暖起来,婢女已温温柔柔地去伺候辛晚进食,是一碗煮得软糯清香的碧梗米粥。
辛晚被晃了一路,整个人蔫搭搭的,幸而没再昏晕,被暖炉一熏脸上也多了些血色,那碧梗米粥闻着舒服,咽下肠胃间极为熨帖,婢女喂饭的手段亦是一等一,不知不觉竟将一碗粥都吃得干干净净。
秦之然见他已没有大碍,松了口气,方责道:“不知轻重,半夜喝酒·”·辛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儿昨夜,展颜一笑:“这不是难得没人管嘛。”
秦之然摇头叹气,说得好像在白稚泽便有人管得住他似的,还不是照偷懒,照胡闹,照喝酒··婢女收拾完碗筷,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的陆家老大夫便上门了,给辛晚把了把脉,摇头晃脑地写了张方子交给药童去煎,又摇头晃脑地走了。
辛晚对这来来回回的排场颇为新奇,不由得道:“陆家果然好有钱·”·秦之然哼了一声,辛晚悚然一惊:“你不会把我坑陆家十五两银子的事给捅出去了吧”·秦之然气道:“没有”·倒是同尘巴巴地凑过来,他也没什么修为在身,这冰天雪地颇觉寒冷,搓着手靠近暖炉长出了一口气,道:“来来来,我答应好要送三卦的,左右无事,先来看一卦。”
辛晚依稀记得就是这人给自己吃了一枚也不知是啥的药丸,没吃死算是命大,不由得好笑,他之前虽昏迷,但并非全无知觉,笑道:“你不是看过面相的吗”·同尘“诶”了声,严肃道:“可不敢瞎说,贫道自幼学习紫微斗数……”·辛晚喷笑,想起陆长荧说过的那位英年早逝,擅长梅花易数的少主胞弟,不由得道:“紫微斗数与梅花易数有何不同”·“呃……”同尘道,“紫微斗数算命,梅花易数算卦。”
“……可是你刚才说要给我算卦·”·“正是要给你算卦呢·”·“……可是你刚才说你学的是算命的紫微斗数。”
同尘被绕晕了,迷迷糊糊着仰头想了半天,最后只得道:“……一法通万法通,万法归一,乃是一家”说罢生怕辛晚又给出难题,慌忙道,“你生辰八字报给我听听”·辛晚沉默着看了一眼秦之然,道:“我不知道。”
同尘喜滋滋道:“那也成,我给你推算个八字出来……连推八字再解,这就算两卦了哈·”·辛晚本也是闹着玩,哪会期待这傻乎乎的懒道士真能算出点什么来,笑着点了点头。
同尘拿出几个铜钱一抛,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掐指,架势摆得颇足,未几“咦”了一声,似是十分惊讶,不由得连连看了辛晚好几眼,道:“这可奇怪了。”
辛晚心头一跳,道:“怎么了”·同尘道:“这世上怎会有没有母亲的人呢”·辛晚一惊,同尘又端详了他几遍,道:“你看着确实是个人啊,可这人都是人生父母养……难道你父亲竟能自己生你”·辛晚笑出声,基本觉得他是在瞎掰,道:“还有呢”·“还有更奇啊。”
同尘圆溜溜的大眼一转,道,“你命中应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但你命中没有兄弟姊妹啊·”·“啊,还有呢·”辛晚确定他就是在瞎掰,“不问过去,只问将来呢”·同尘掐了掐手指,摇了摇头。
辛晚道:“天机不可泄露”·同尘摇头道:“不是,既然是能算到的天机,有什么不可泄露只是我不敢说·”他忽然正襟危坐,惫懒的脸上难得现出了认真的神情,十分诚恳地道,“公子,你干系到空桑的一件大事……是何大事我还算不出来,但这件大事十年间,不,可能更短便会发生。
到时空桑的存亡,俱在你一念之间·”·秦之然终于听不下去了,道:“一派胡言”·同尘跳起来道:“我自幼学习紫微斗数,你这个不识货的混账……”·“你以前算准过什么吗”··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同尘理直气壮道:“当然有我算准青酒旗家老板娘会怀第二胎”·辛晚喷笑出来,心想难怪青垣这般温和不善言谈的人会亲自看店,原来是老婆身怀六甲无法照看店铺。
凡世怀胎有“藏三月”的习俗,即怀胎头三个月是不能跟别人说已有孕的,以免惊动送子神佛保不住孩子,青垣大约便是因此没有提及··辛晚想了想,故意逗他道:“你不是大夫么,大夫望闻问切便能知道女子怀孕与否,这个做不得数。”
同尘急道:“还有呢,青老板看面相不是多子之人,他如今已有一子,这一胎必然是个女儿·”·这件事却至少要半年后方能得验真假了,辛晚也不以为意,并不当真,只哄他道:“好好好,到时再说吧。”
此时药童已将煎好的汤药端来,同尘皱着鼻子嗅了嗅,夹手夺过,道:“放凉再喝·”·药童唯唯诺诺没有回话,辛晚与秦之然对视一眼,拿这个稀奇古怪的道士没有办法,便也随他去了。
辛晚发烧未退,当下被裹得严严实实,一个好觉睡到了晚上·窗外雪月交光极是明亮,他在白稚泽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又感觉身上发了汗,松快许多,便裹了厚厚的被子推门出去。
门外竹影斑驳,此处的竹子与白稚泽的不同,竟通体雪白似玉,长在月光之下,雪地之上,浑然是月光在雪中凝成的影子··他低头看竹影在月下摇动,一条条纤细笔直的影子中忽而混入一团煞风景的黑影,那黑影还愈来愈近,一直到得跟前,与他在月下瘦长的影子相合。
辛晚抬起头,陆长荧的脸仿似被月华洗过的清隽,带着一贯眉梢眼角都在笑的神情,道:“你那个冻僵脸师兄呢竟许你一个人跑出来看雪”·第27章 朱明峰(3)·辛晚眨了眨眼睛,琉璃珠似的黑瞳在雪月下愈加光华流转,然后开口道:·“我的酒葫芦呐——”·陆长荧大笑一声,看他把自己裹得跟个棉花包似的,伸手进被子里摸了摸他的手,触手仍是一片冰凉,又抬起来触他额头,却还有些烫手。
体温不降而双手冰凉,正是明显的病未好之相,当下一摆脸色:“药喝了没有”·辛晚道:“没有,同来的神棍让我凉了再喝·”·陆长荧伸了长长的手臂,辛晚生得有些单薄,裹了一层棉被也能被他揽住肩膀,将他整个人都揽回了房中,伸手去试了试搁在案上的药碗,果然已经凉得透了,若非屋里还燃着暖炉,只怕一层冰也结上了。
他凑近闻了闻,笑了笑,回头看时,棉花包已经坐到门槛上去了··“喝吧·”陆长荧于是也坐到门槛上,“你同来的神棍还有点门道,这里面加了一味火棘草。”
他看辛晚一脸无知的样子,笑道:“火棘草原是好的,青持体弱时长头疼脑热也常用,不过青持体弱而畏寒,你虽是风寒发烧内里却有虚火,火棘草刚熬好,药性太烈,于你难免虚不受补,虽不见得加重病情,却也不见得有什么益处。”
“凉了就好了,来喝药·”·辛晚不接,将个脑袋斜靠在门框上,陆长荧也不以为意,道:“你倒是运气很好,若是身边没这么个神棍……”·辛晚插口道:“没有神棍我也不会喝的。”
陆长荧笑吟吟道:“哦”·辛晚看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却透着什么都明白的通透,低声道:“你们家少主看我不顺眼,恨不得我死了才好,他派来的大夫开的药,我自然不会喝的。”
陆长荧脸上笑意都没减淡一分,自行喝了一口,强行吻了过去·辛晚拒绝不得,苦涩冰凉的药汤被温热的唇舌直哺进来,让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陆长荧喂完一口,舌尖还意犹未尽地沿着他薄薄的上唇舔了一圈,笑道:“少主给的不喝,我给的喝么”·辛晚无言地拿过了药碗,一口喝干,将那只绘着精细彩釉的细瓷碗随手搁在了雪地里。
斗大的雪片终于渐停,辛晚伸手抓了一把雪,道:“你不问问我怎么病的”·说着却也不等陆长荧回答,自顾自道:“我昨夜做了个噩梦。”
“梦到自己被人锁在一个密闭的大柜子中,触目均是黑暗,手脚却动弹不得,还有一个恶人要将我沉入水中闷死·”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雪慢慢化成水,“可能是梦中的人总有一些神奇的力量,我忽然便能动了,摸到了身边用作酒壶的竹筒。”
说到这里他朝陆长荧一笑:“这还得多谢你偷走了我的酒葫芦,否则酒葫芦可不能像竹筒这般用的……我就将竹筒的底戳破了,又一个用力戳穿了木柜的顶,幸而这河水竟不深,我便将口唇依在竹筒边上,努力呼吸,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看着陆长荧的眼睛,陆长荧道:“然后呢”·辛晚霎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便强行给故事打上了一个结局:“……然后我就醒啦。”
他自嘲道:“原来我只是一个人倚在窗边喝酒,大半夜的一个人喝到醉糊涂了,受了风,鼻子不通,喘不上气,想必是因此才做了这个自己险些窒息的噩梦·”他说着说着便笑出声来,摇头道,“好诡异的梦……”·不知是因积雪化水太冷还是他身上不适,他握着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似是冷得受不了了,迟缓地站起来,道:“还好是个梦,什么都没发生……我药也喝了,病大约也会好的,陆师兄该回去了。”
陆长荧倏然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手掌摩挲着他冰凉的手指,安静了一会儿,道:“如此美丽的雪月交光夜,不要太扫兴·天亮之前,我答你三个问题,答过就算,以后不会再认。”
他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但我今夜回答的,都将是实话·”·辛晚怔怔望着他,因病而有些干涩的嘴唇微张,陆长荧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道:“想好再问,就三个。”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点了点头,陆长荧便又进屋去拿了暖在炉上的茶·这冰天雪地的尚有碧绿的清茶,极为难得,可惜辛晚不懂欣赏,一口牛饮,身上暖和了些,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和陆青持是什么关系”·陆长荧笑道:“开头就问这个,你吃醋”·吃你妈的醋,辛晚腹诽,道:“你只管答。”
陆长荧道:“我一生都会为青持而活,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要我杀人我便杀人,他要什么我便给什么·”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除了这里,都可以给。”
他回头看向辛晚,见他三缄其口,很显然非常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又怕就这样浪费第二个问题,生生住了口·当下觉得可爱又可笑,道:“多告诉你一些也无妨。”
“陆青岚擅长梅花易数,这个你是知道的·青持自小身体便弱,老家主总担心养不活,青岚占了一卦,说将有一个某年某月某时某刻出生的人,能护青持一生。
那个人便是我了·”他悠悠道,“我也不是什么迷信之人,只是恰好我重伤之后受了青持的血才活下来,继而发现我要的和青持要的完美重叠,既然如此,便不如按照批命之言,看最终能有什么结果。”
“从知道我的生辰八字起,陆家的人便当我只是青持的一件物品,甚至有人同我说,少主未知人事,既然你要护他一生,你这个人自然也是他的·我便想,这不行,我可以护他,但我不是物品,我不能连自己都是他的。
我第一次见青持时重伤刚愈,模样看上去也十分狼狈,青持颇有些看不起我的意思,问我能给他什么·我说我能给你的多了去了,但你得自己选,我能给你除了我自己的一切,或者也可以什么都不给你,只给你当个暖床的。”
“青持笑得很厉害,他从小便如众星捧月,哪会真缺暖床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陆长荧摩挲着辛晚的手指,“这个答完啦,下一个。”
辛晚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掌,想了想,道:“你我初见……初见那日,你在天澜书阁,找什么东西”·陆长荧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微微一笑:“难为你还记挂着白稚泽的安危……放心,我那次并不是要谋划什么对白稚泽不利之事。
我只是……听说白稚泽世代相传的荧火莲子供在天澜书阁·”·荧火莲子,传说中吃下后能生死人、肉白骨,长生不死的神物··辛晚自然也是听过这等神物大名,但从未听说白稚泽持有。
月儿渐隐,东方已微微泛红,陆长荧悠然道:“反正也快天亮了,我长话短说吧·青持幼年时险些死过一次,蒙一位神秘高人赐过一颗荧火莲,也因此我重伤将死时,受他之血得以存活。
但因那一次分血于我,青持元气大损,大夫老说他年寿不永,青持尚有心愿未了,必然不能接受什么年寿不永,所以我要再找一颗荧火莲·”·辛晚叹气·陆长荧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没进天澜书阁,自然也没有得到莲子。”
辛晚道:“我不担心,你若是真的有法子进去,便也不会被小王八挠得全身都是红杠杠儿·”两人想起当夜情状,都忍不住一笑·陆长荧道:“找不到荧火莲便罢,但青持的命有一半在我这里,他活着一天,想要做到什么,我都为他做到。”
辛晚心中一痛,忽然便明白了他为何宁愿先看着自己被沉入水底险些闷死,再千里迢迢下峰来救,原是不忍拂逆了陆青持的意思·不过想想陆青持的灵秀,又不由得低声惋惜道:“我看他呼吸吐纳之间修为颇深,还以为……”·陆长荧不以为然道:“他天资是很好的,但天资争不过天意,可能是陆青岚泄露天机太多,报应在至亲身上。”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便迅速抛开了这些,毫不拖泥带水,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了·”·照在辛晚脸上的清冷月光已消失不见,换之以清晨的阳光通透着从他脸的一侧爬上另一侧,明光之下纤毫毕现,更显得皮肤细致似软玉。
陆长荧等了许久,却听他慢慢问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陆长荧眉梢眼角仍是带笑,却未回答··辛晚静静地等着他,陆长荧手一指东方,道:“天亮了。”
第28章 朱明峰(4)·辛晚笑了笑,只觉心里仿佛被粗粝的砂糖来回揉,生疼之中却又有一丝隐秘的甜意·陆长荧从来不是什么温柔体贴会顾虑他人想法的厚道人,若是真的毫无情意,简简单单说一个“不”字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
·他不由得便想起景篱说的云茗师妹,那小姑娘原是和木夜灯景篱等一道进的白稚泽,长得珠圆玉润,颇惹人喜爱·白稚泽女弟子不多,景篱又比其他师兄弟闲暇,云茗便也会来找他一同采莲子。
两人逐渐长大,景篱自己心中对木夜灯有鬼,也曾鬼使神差问她有没有偷偷喜欢的师兄,据景篱总结,是这样的··“问到虞雪飞时她忙着摇头,问到夜灯时她也摇头,问到付楠、任影,好多个,头都快摇掉啦。”
景篱确认云茗不喜欢夜灯,大松了一口气,开心得很,唯独忘记了,提到自己“景篱”这个名儿时,云茗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辛晚没有提醒他女儿家害羞,不摇头便已经是点头了。
如今朱明峰上旭日初升,他忽然想起这件摇头点头的小孩儿趣事,侧眼看看陆长荧英挺的鼻梁,想象一下他效仿女儿情状害羞地不愿摇头也不敢点头,不由得又笑了回··笑完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封静则虽从未强硬要求过他,他却自己答应过封静则,从此不再提白稚泽当年那场滔天大难,只当他已在大难中死了,现在重新活过··可惜他终究还是记得的,陆长荧忘得干干净净,他真是好生羡慕。
陆长荧提起长长的手指捏了捏他的下巴,道:“你也幸好是生在空桑,长在白稚泽……”·他说话暧昧,辛晚却能领会·空桑其实是一块福地,在此生活的人几乎是一出生便注定可以修仙,就算修不成也比外世凡人要长寿得多。
白稚泽众师兄弟虽性格不一,归根结底本性都不坏··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似他这样父母缘浅,自己又废的人,若是在外间凡世,能活到几岁,都是未知之数。
辛晚点点头:“我很知足,也很开心·”他不着痕迹地避开陆长荧的手,笑道,“如果荧火莲真的在天澜书阁,要拿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师父本是可以得道之人,从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他甚至说过,空桑之人除了修仙便是吃饭,既未造福凡人,又无济世胸怀,飞升之后能做个小仙人保一方平安还好,若是没有慧根,吃一辈子闲饭,都是浪费粮食。”
他说着说着“噗”的一声,似是想起了封静则说这话时的认真神气,继续道:“所以,如果天澜书阁真的有什么荧火莲,师父也不会在乎的……他这人知天命得很,从不强求寿数。”
他看向陆长荧的眼睛,淡淡道,“我只求你一件事,若你真心想要,不若堂堂正正来取,不要利用我,也不要刻意骗我,我不想犯下那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大错。”
陆长荧微微一震,似是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低头想了想,斩钉截铁道:“我答应你·”掷地有声··过了一会低声道:“你看着糊涂,心中倒似是明镜一般。”
他话音刚落,却听一旁有人啪啪地鼓掌,陆青持在晨光中走过来,脸被貂皮围脖埋在厚厚的一圈毛里,倒似个人间贵公子·辛晚看了看自己身上裹成的一个棉花包,觉得分外尴尬。
这才知道朱明峰礼数周到之处已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陆青持与陆长荧来白稚泽时,身上衣物除裁剪合身外料子并无什么稀奇之处,想是知道白稚泽清修,配合主人家喜好,不欲用奢华贵气闪瞎了他们的眼。
陆青持微笑道:“封老……掌门说的那句话极是,再跟我说说”·辛晚听着他的声音便记起前夜自己被关在木柜中时他在外一声冷冷的“入水”,想起当时的窒息感,轻轻打了个寒噤,道:“这……”·正是无话可说也不想说的尴尬场面,辛晚肚子倒适时地响了一声。
他一天一夜总共吃了一碗粥一碗药,确实饿了,便借口道:“饿了,下次再说吧·”·陆青持道:“不忙,等婢子服侍了洗漱,同长荧一起来找我用早膳吧。”
“……”辛晚看他好整以暇地先走一步,扭头看陆长荧,不确定道,“他是不是还想弄死我”·陆长荧笑道:“就算青持想弄死你,也不会在朱明峰上弄的。”
辛晚一想也是,自己好歹也是前来贺寿的客人,在朱明峰山脚意外死了,陆青持还能说是错杀,若他当真是在朱明峰山有什么好歹,陆家和白稚泽便结下梁子了··他一念闪过,又抬起脸来,道:“你是因为他才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的么”·陆长荧这次却笑着摇头不语了。
辛晚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最好这位陆家少主牛脾气发作,勒令陆长荧从此不得离开朱明峰,他也落个眼不见为净·又想,若是这次寿宴之后再也见不到陆长荧,倒也有些可惜。
虽然明知不再可能,人这种动物却总是忍不住要给自己留个念想,也是挺麻烦的··为什么要记得那么多呢他脑海中又记起当日那个同样狡黠,说话也半真半假的少年,握着他的手道:“我不回陆家了,再也不回了,我只陪着你。”
大难来临之前,他们已经准备离开白稚泽·本来么,外面天高任鸟飞,一个对白稚泽毫无作用,一辈子不能修仙的辛晚,为何还要死皮赖脸留着他们两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好的。
陆长荧说:“从此以后,我对你会比你爹爹还要好·”·辛晚无语道:“……我没有爹·”·当时的陆长荧一不小心说错话,倒也一点都不尴尬,全当没有此事,十分厚脸皮地继续道:“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以后我就是你的剑,你的法术,你的金丹。”
事实是,他这样的废柴,说好了一辈子都不能结丹,便果然是不会有金丹也不会有剑的··陆长荧扯动银铃的声音打断了辛晚的回忆,不多时便有许多袅袅婷婷的妙龄女子拿着青盐、水盆、手巾等物来服侍洗漱。
辛晚从未享过这般清福,极为痛苦地被服侍完了,又险些被几位美女剥光衣服换一身,急忙按住她们的手保住自己的清白,拉下了床帐,以飞一般的速度自行换好了··陆长荧见他期期艾艾地出来,笑了个半死,握住他的手,一道去陆青持处。
此时同尘和秦之然刚被婢女们弄醒,又是一番穿衣洗漱的博弈不提··陆青持在桌旁托着腮,桌上放了三副碗筷,碗里盛好了粳米粥,又备了三只茶杯,面前六只浅碟排开,摆了点心小菜等物,按之前显示的排场,这顿早饭倒是不算奢华。
陆长荧与辛晚入座,陆青持举了举筷子让他们自便·他一举一动都甚为随意,却不见懒散,甚为雅致好看·辛晚对吃从来不客气,一向信奉“越是病着越是要吃饱才能好得快”,加上本就饿得狠了,一言不发就埋头进去自行先吃起来,陆长荧还在一旁不停温言说:“这个,这个,都是素馅儿的……慢点吃。”
·陆青持脸上笑吟吟的看不出真实想法,只随意陪着吃了个包子,便开始喝茶··陆长荧道:“你再吃点,不要老喝茶,近日天气反常,别再闹出气虚什么的。”
陆青持道:“我不,我还要听封老……掌门的故事·”他叫惯了封老头,一时半会根本改不过口来,幸好辛晚没有注意,咽下一口香干,道:“陆少主怎会对我师父的异端邪说感兴趣。”
“异端邪说”陆青持道,“我觉得有道理得很呢·”·周末有点事,明天停更一天·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有点事,明天停更一天·第29章 朱明峰(5)·空桑除三大仙宗外,还有林林总总的零散小宗,亦有自行摸索修仙的,三大仙宗中以白稚泽最清心寡欲仙风道骨,但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是,白稚泽收徒恐怕是所有仙宗中最随心所欲的。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吞下最后一口包子,喝了口茶,吃得急了有点噎,猛捶了几下胸口,才道:“……白稚泽收徒,就是让弟子站在门口老灵鳌面前给看一看,老灵鳌心情好放行,便算可以入白稚泽了。”
陆青持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努力咽下去后笑道:“那怎么保证弟子资质”·辛晚道:“……所以四代弟子中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资质还行的。”
还不幸残废了··“祖师爷便很随性,觉得随缘最好,成不成都行,我师父便也如此·这些年若不是有大师兄上下打点,督促弟子们修炼,我师父自己,大约是什么也不会管的。”
陆青持笑得不行,道:“那,封掌门那一代资质最好的想是他自己了”·辛晚尴尬道:“不是·”·陆青持奇道:“那是谁”·辛晚更尴尬:“是我爹。”
陆青持打量他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说着又笑出来了··辛晚郁闷道:“……没关系。
反正,不管是祖师爷的传统,还是我师父天性便是如此,他一直就是这个想法,觉得本就没必要广收弟子,反正大家都在混日子,怎么混不还是一样,何必非要到白稚泽来混,还要累得他花时间花精力。
所以他自己是只收了四个弟子的·”·陆青持道:“说得很是·那你又是如何想的”·“我”辛晚愣了一下,“我一直没什么想法的,反正白稚泽所有弟子中我最不成器,既没有背负什么期待,也不必努力成什么材料。”
陆青持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做到的事”·辛晚想了想,道:“有啊,我想天天只要酿酒喝酒,吃饭睡觉,白稚泽安安稳稳,荷花每年都开得好,师父能成功飞升,大师兄不会被我气出心脏病,二师兄顺利长高变瘦,三师兄把夜灯培养成才以后接手白稚泽,阿篱继承我的衣钵好好在天澜书阁看大门……”·他说了一连串,俱是些细细碎碎的琐事。
陆青持听着皱了皱眉,陆长荧却微微一笑,忽然问道:“我呢”·辛晚卡了个壳,“啊”了一声,不太确定道:“你就……跟陆家少主好好办大事吧。”
陆长荧挑眉道:“嗯”·辛晚无奈道:“那再祝你早日得偿所愿·”·陆长荧“哼”地一声鼻孔里出气,道:“你都不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怎么祝我得偿所愿”·“这位朋友,”辛晚严肃道,“说出你的梦想。”
陆长荧道:“天下太平·”·“……”·陆青持莞尔,道:“有的时候你想的这些小事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尤其是——在你的力量做不到的时候。”
他拂了拂衣袖,漫不经心地道:“你上次,见识过不动府了”·他话题转得快,辛晚稍稍一愣,点了点头··陆青持道:“这玩意儿存在了好久了,谁也不知道府主是谁,亦没人知道他们的老窝在何方,甚至不知道他们发黑帖的对象是如何选择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淡然:“但,数百年来,死于不动府黑帖之下的人虽不算多,却时不时总会有那么几个·而不动府每次下黑帖,总要杀几个普通人一起陪葬,行事之毒之邪,不言而喻。”
辛晚想起陆长荧说过的附几枚指甲便是给几人陪葬,不由得又点了点头··陆青持冷冷一笑,站起来,望着旁边的一丛雪玉竹:“你有没有想过,行事如此邪性恶毒的组织,为何会好好地留存到现在那日进攻白稚泽的五只妖怪,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说明不动府中也不尽是绝世高手,为何他们在以往黑帖杀人时却能屡屡得手为何竟没有一个仙宗想起要去铲除不动府”·辛晚被他这几问问得呆住,内心却隐隐也能猜到其中原因。
陆长荧道:“你坐下,好好地乱生什么气·”·陆青持道:“我哪里有生气”他白了陆长荧一眼,继续道:“只因不死到自己头上时,无人愿意多事。
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要修仙,若非想过清闲日子,便是一心想追求更高的境界,死那么几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有什么关系铲除不动府,说说容易,做起来得多麻烦,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只凭自己一个人又怎可能做到反正不动府盯上的也不是我,算了算了。”
他点点头道:“所以封掌门说得很是,空桑的人,除了修仙便是吃饭,既未造福凡人,又无济世胸怀,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他折下一支雪白的竹枝,轻声道:“白稚泽、玄水门均是师徒相传,倒也算了。
陆家都是血脉相连之人,青岚死后,竟无一人提及要为他查明死因,无一人想要为他报仇·”·他言语之间虽未有太大起伏,在冰天雪地中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辛晚至今还未亲眼见过白稚泽中人收到黑帖,于他说的陆青岚之死只有恻然,却无法感同身受,忍不住道:“陆青岚……接到黑帖时,从未对旁人说过,从未向你们求救么”·陆青持朝他看了一眼,道:“问得好。”
他走回来坐下,将已重新添上热茶的茶杯端起来捂手,道:“谢宁舟和程心远避过一劫,你是亲见的,但是你必然不知道,若一封黑帖未曾见效,下一次不动府会发两封,请你和你至亲至爱之人一起上路。”
·辛晚怔了怔,忽然便明白了当日谢宁舟一些并不合常理的举动·为何谢宁舟以门主之尊却宁愿一人收下黑帖也不需弟子护法,为何程心远虽瞒着他但毕竟是一片愿意替他去死的至诚之心他却如此生气甚至险些掐死他,为何谢宁舟只自欺欺人地相信他的父亲还没死,却再未继续追究他爹人在哪里。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一切都只因为,谢宁舟知道黑帖会加倍地来,躲不过,活不成,这东西不仅见肉生根,更是跗骨连血,永远挣脱不得··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晚有个饭局。
回来晚了,只能短一些啦·第30章 梦噩(1)·辛晚只觉一阵茫然,又听陆青持道:“不动府黑帖,人死方消·被下黑帖的人中,有不少为了不累及家人,到死都不曾泄露一字的。”
陆青岚死前,原本也是不想说的·他素来安静温和,甚至为了陆青持,用自己的一生康健换来了能知天命·然而天命可能真的能算不能改,他一门心思为陆青持算着如何方能长命百岁,如何方能得偿所愿,却从未算到自己活不过弱冠之年。
陆青持望着手中折断的一截雪玉竹,目光闪动之处,似见到陆青岚穿着一袭绛红衣衫,站在白色的竹丛旁,十分俗气地跟他说:“好不好看这种颜色,我觉得应该叫猪肝红。”
当时陆青岚已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黑帖与沾染着黑帖气息的两枚指甲,只打算自己悄悄离开,悄悄死在外头,甚至为此准备了即便染血也辨不出颜色的衣物··说来也是好笑,若非青岚自出生以来从未下过朱明峰,对路途实在不熟,半夜偷偷摸摸下山又太过笨手笨脚,被陆长荧一举拿下,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青岚的死因。
彼时陆青岚拈了一枚龟甲,迎着烛光看龟甲上的裂痕,瞳孔中有润泽的光亮,对他道:“青持,我为你占卦,只要长荧永不叛你,你必能做成大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批命者不批己命,但我能看到,你所成的大事之中从来没有我。
青持,无论你做什么,只要我活着,都会在你身边的,你身边没有我,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就是我不在了·”·他眨了眨眼睛,温柔地道:“天生不幸,莫要怨恨……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寿数,青持,不要强求,我必然不能亲自见到你得偿所愿的时候了。”
那夜很安静,他和陆长荧一起为青岚守夜,却没有等到不动府的杀手··青岚是自尽的·他不修炼也不习剑,虽然他也有一把佩剑,但几乎不曾出鞘,剑刃清亮干净得跟他的人一样。
他一向最怕疼,最怕血,那把从未饮过人血的剑,杀的第一人竟然是他自己··陆家人不想惹祸上身,害怕青岚尸身上有黑帖残留,在父亲的授意下,直接将他火化了。
陆青持抬起眼,望着辛晚,忽然道:“白稚泽中,有没有什么人,死得很奇怪,毫无预兆地不见了,不见了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其实不过是随口试探一问,却见辛晚的脸色忽然惨白下去。
陆青持察言观色,低低笑了笑,紧追着问道:“有的,是不是是谁”·辛晚抿着嘴摇了摇头·朱明峰上景色很好,只是终究冷了一些,大朵大朵明亮的阳光也化不了此处终年的积雪。
他猛地站起来,道:“多谢少主款待,我先告辞了·”·陆青持温和道:“你不舒服”·辛晚后退了几步,有些茫然地道:“没有。”
陆青持平静地道:“若是白稚泽也有这样的人,那多半连尸身也毁掉了,你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的·让修仙之人到头来连一具全尸都没有,这便是不动府。”
辛晚摇了摇头··陆青持道:“如果有一天你想找不动府报仇了,记得来找我·”·辛晚苍白着脸,朝他胡乱行了礼,几乎像逃避洪水猛兽一般地走了。
陆长荧望着辛晚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陆青持淡淡道:“想追就去·”·陆长荧笑了笑,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冷了的粥,道:“随他去吧,距离梦噩发作还有段时间,我还没吃饱。”
陆青持随他自行去吃,喃喃道:“你说他刚才想起的那个人是谁”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毕竟白稚泽确实从未有什么人死于不动府黑帖的消息,却从未想过会逼出辛晚这样的反应,几乎已是意外收获。
陆长荧夹了一个奶卷子,慢慢嚼着道:“……不知道·”·“你是不肯说·”陆青持冷冷道,“你自己算算,为了他已对我说谎几次”·陆长荧笑道:“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对你想做的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白稚泽若有秘密,以他的地位更是触不到核心,连利用价值都没有,我更奇怪你为何如此在意他。
青持,你以往并不是这么刻薄的,何必非要把人叫过来当面揭人伤疤·”·陆青持奇怪道:“我在意的原因你会不知道我试探之前并不知道会揭人伤疤的,明明是你把他带来的,你倒怪我只这样你就心疼,说我刻薄”他将手中的一截竹子丢到桌上,沉默良久,意兴阑珊道,“罢了。
当年是我自己选的只要你帮我做事不要其他,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若是心疼,将梦噩的解药拿去好了·”·陆长荧吃完,将碗筷理好,道:“那倒不用。”
陆青持眼睛一亮,道:“不用吗刚才那一副真的心疼的模样,我都差点要以为这天气是六月飞霜了·”·“我其实也不想出此下策的。”
陆长荧叹道,“我只是真的很好奇,他会梦到什么……”·辛晚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人,几乎都有自己的目的,若非为了家族权势,便是为了得到什么法宝,若非想要修仙得道,便是想要扬名立万,无论隐藏得多深,总会慢慢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在陆家成长的经历让他习惯于先了解别人的弱点再对症下药掌控人心,因为凡是人,总有想要的东西,总有害怕的东西,那些都将变成弱点·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程心远和谢宁舟,他都能第一眼看破他们的心结,加以利用将那条隐藏于水下的玄冰碧蛇手到擒来。
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人时感到惶恐,辛晚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也没有,却又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要·明明在一众修仙之人中显得像孩童一般脆弱随便一按就能按死,偏偏又坚强得仿佛没有人能够真正伤害到他。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似乎特别无所谓——即便他曾经各种调戏他,即便他能清晰感觉到他对自己并非毫无动情,但是对这一点,辛晚依然是无所谓的,他最大的态度似乎也只是,如果你陆长荧不爱我,那就算了好了。
然而到头来,却是他陆长荧在握着辛晚手的时候分外安心,几乎不想放开·他没找到辛晚的弱点,辛晚却差点变成他的弱点··这样是不行的·所以陆长荧向陆青持要了一颗梦噩——一种能让人梦到此生最可怕的情境的药,即便是不记得的,刻意忘记的,都会清晰入梦。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的有点忙,可能会有BUG,以后修,来不及一一回复评论了,先挨个么么哒·第31章 梦噩(2)·秦之然被同尘缠着看了一早上的手相,苦不堪言,同尘还非要奉送给他一次看八字的机会,秦之然头疼道:“我不晓得八字。”
同尘道:“你也未见过父母面”·秦之然点了点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方砚、卢英似乎也是幼年失怙,白稚泽弟子竟大多是孤儿,以往倒是从未注意。
同尘没理会他忽然的发呆,又不依不饶道:“那你的剑给我看看·”·修仙之人均将佩剑视作手足,佩剑一经认主便不会再被非主人者驱使,哪是旁人想看就能看的,秦之然不假思索道:“不行。”
同尘正色道:“其实我除了是相师、大夫之外,还是个品剑师”·秦之然最不擅长对付这种无赖,只好将凝冰随手拔出半截,任他看了看,立马回鞘。
同尘啧啧道:“你这把剑还有一柄同炉所出的兄弟剑啊·”·秦之然“嗯”了一声,方反应过来抬头打量了他一下,同尘看他脸色便知自己说中了,颇为得意道:“我极少看走眼的,你这柄剑虽算不上顶级,也是难得的品相了,而且忠心护主,只是……”·秦之然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同尘道:“你再□□给我看看,它身上有裂痕。”
他说别的倒也罢了,说剑身有裂痕秦之然却不能不听,拔剑出鞘,只见剑身如洗,光滑锋锐,哪里有裂痕·“……”秦之然心想居然会因为蒙对一句话便相信神棍之言自己也是够无聊的,板着脸站起来,决定不再理他,去将发着烧还四处乱跑的辛晚抓回来。
同尘还在他身后叨叨:“它身上真的有裂痕,你自己想想,它是不是帮你挡过一次灾我告诉你,刚极易折,忠心护主之剑往往易断……”·他罗里吧嗦说个不停,秦之然却没听进去几个字,因为辛晚回来了。
同尘也不由得闭了嘴,上前一步去摸他的手腕,只因辛晚的脸色实在太差了,几乎已是惨白到毫无人色··秦之然原本准备好的好几句数落之语也说不出口,只得先行咽下去,道:“怎么回事”·同尘疑惑道:“不应该啊,怎么忽然之间脉息混乱至此”说着又抬手去试他额头,饶是在这雪峰之上,竟也被烫得吓了一跳,慌道,“你要死了”·秦之然怒道:“瞎说什么”转头又向辛晚道:“你到底去哪了”·辛晚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三师兄,你有没有见过我爹你知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死在——”·他没头没脑地这样一问,秦之然当场愣住。
他虽然是辛晚的三师兄,但辛晚从小生长在白稚泽,只是正式拜封静则为师的时间比他晚,要论对白稚泽的熟悉程度,他恐怕还不及这位小师弟,更何谈见过他的父亲··辛晚只觉眼前金星乱舞,什么都看不见,连站着都十分勉强,只强撑着一口气等他回答,待到听见秦之然犹疑着说“没有”,脚下一软,整个人都朝雪地里栽进去。
秦之然手快扶住他,忍不住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你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向来话少,倒不是故作高冷,实在是因为懒得多开口,连问出这么一串问题,心中实已慌乱到极致。
同尘道:“哎呀别问了,快放去床上,他真的要死了”·秦之然怒瞪了他一眼,同尘道:“你朝我发火也没用啊,烧这么厉害,再下去就是不死也要烧成白痴了……”·“不,这孩子同掌门没有关系,只是寄住在白稚泽。”
“没事,随他在一旁玩吧,他与白稚泽不相干的,我们继续谈·”·“只是掌门颇为溺爱他罢了,不,掌门并不是他师父·”·“阿晚,今天有新弟子拜入师父门下,你去别处玩。”
方砚冷淡的声音自记忆深处一句一句泛开来,辛晚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无论身心都似乎落入无边无际的冰窖,冷得毫无知觉··“我也要,我也要去灵鳌伯伯那试试,他让我进来我就拜师,他不让我进,我就再也不回白稚泽”·“阿晚,你要拜我为师,也可以,但是,我不会教你如何御剑,如何修仙。”
“好,我只要拜你为师就行”·“阿晚,你一直叫我封叔叔不好吗,为何一定要拜我为师”·“……”年幼的孩童睁着天真的眼睛,“据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拜你为师后你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了”·一片黑暗之中忽然血花飞溅,沾染了婴儿纯洁的眼瞳。
辛晚仿佛游离在外地看着自己·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全都记得··那个人面目与他极为肖似,自刎留下的伤口又长又深,血溅上他的眉目,他竟然还笑了一笑。
“听说了罢,掌门有个私生子……他师弟与他本是有断袖分桃的苟且之事,为了报复他将孩子偷走了,被人追杀快死了才还回来·”·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是掌门的私生子么,我怎么觉得掌门对他师弟余情未了方收留了师弟的孩子……”·“人都死了,还替他养孩子做什么,多半就是掌门的。”
“阿晚别听,就算你不是我的儿子,啊,你确实不是……我也不会不要你的·”·“如此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再叫我听见,逐出白稚泽”·陆长荧捏着另一半的梦噩,将那粒药涂抹在“最远能看三千里”的铜镜上,镜中渐渐显出清晰的梦境影像。
辛晚还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在白羽坪看人练剑,年少贪玩地依样画葫芦学会了几招在旁边比划,被一位外室弟子邀请切磋,第二招便挑飞了对方的剑·小孩子开开心心地去洗手吃饭,他生得矮小,在亭亭荷叶之后无人发现,只听两名弟子走近闲聊。
“师父不是从未教过他你怎会输给他的·”·“你信这鬼话呢,私生子怎会不暗地里偷偷教些绝招”·“想不到师父看着世外高人似的,也有这种龌龊事情。”
“哪啊,私生子是轻的好么,师父还有那种爱好·”·梦境一转,辛晚将采来的莲子剥好入罐,秦之然远远招手道:“阿晚,去白羽坪”·辛晚抬头笑道:“我不去了——好困啊——我不练了,我要继续睡”·秦之然皱眉道:“偷懒”·辛晚大声道:“你们加油——”·风雷滚滚,水清天蓝的白稚泽忽然风雨如晦,一道道足以劈开天地的雷电呼啸着劈向泽水之中。
辛晚睁着大大的眼睛,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将他护在身下,背上肌肤已开裂,伤口血如泉涌,露出森白的骨··陆长荧微微一怔,那股熟悉的疼痛又从脑中隐隐泛起。
这个背影是谁为何如此眼熟·辛晚一只手臂被一道雷劈开,仅与肩膀连着一点皮肉,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少年的身体扳到了自己身侧。
陆长荧正要看到那少年的脸,铜镜中忽然之间变得一片模糊··吃了梦噩的人梦境都是极度清晰的,绝不会有平时做梦一般朦胧看不清、记不清的情况出现,梦境如此模糊,只有一个可能,辛晚的精神撑不住了。
陆长荧倏然合上了铜镜··他到客房精舍时,辛晚额头、手腕、脚踝均裹了浸透雪水的布帕,同尘唉声叹气,摸着一条布帕已经被焐热了,便赶紧拿下来换一条新的,来来回回,几无一刻歇息。
“白稚泽中,有没有什么人,死得很奇怪,毫无预兆地不见了,不见了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师兄我爹是不是死在不动府之手——”·辛晚猛地咳出一口血,陆长荧怀中的铜镜嗡嗡发抖,镜面滚烫。
同尘登时手忙脚乱,秦之然又扯了扯银铃,急怒道:“怎么还不来”·陆家的大夫当然不会来的,就算来了,又怎敢擅自解开梦噩·陆长荧道:“我带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嗨呀,就差一丢丢,米看到·第32章 梦噩(3)·同尘就着陆长荧的手闻了闻药味,露出一点奇怪神色,有些不以为然地看了陆长荧一眼,道:“……吃是可以吃的。”
陆长荧哪里会管他许不许吃,直接将梦噩的解药喂给辛晚,同尘道:“……剂量有点重了,他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修仙之人容易收敛心神,这种药本是为了给修仙之人吃的,剂量对他来说重了。”
陆长荧手微微一顿,知道他说的是梦噩,倒也不去追究他为何会知道陆家的秘药,道:“会怎么样”他虽略通药理,但梦噩本是陆家好几代杰出药师的得意之作,他自然不会知道竟还有剂量的不同。
同尘道:“……不知道,听天由命吧·”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若是能退烧还好·”·陆长荧点了点头,道:“好。”
辛晚原已人事不省,此时似有所感,微微睁开眼睛,瞳仁中却一片空茫·秦之然道:“阿晚,你怎样”·辛晚气息微弱道:“三师兄么我眼睛看不见了……”·秦之然浑身一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同尘伸手在辛晚眼前晃了晃,看看他的瞳孔,道:“别急,没有失明,连续的高烧使得眼睛看不清罢了·”·秦之然道:“罢了”·同尘挠挠头,心想眼前这情形眼睛看不看得清已经不是重点了,这简直是要出人命啊。
想着想着颇为责备地斜睨了陆长荧一眼,却见他眼神定定地看着辛晚的脸,却不知在想什么··辛晚低声道:“长荧……”·陆长荧一怔,应道:“哎。”
辛晚喉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叹道:“别丢下我了……”声音渐低,终不可闻··陆长荧立即出手,飞快将辛晚连人带被子一起裹了抱在怀里,道:“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带他去一个地方。”
他看秦之然和同尘也非常想去的样子,笑道:“那处是陆家秘境,抱歉了·”说罢也未等二人点头,怀雪剑应声出鞘,已带着二人飞驰而去··同尘停下脚步,望着怀雪消失的方向,道:“……防主之剑。”
朱明峰有承夜溪,溪下有承夜洞·朱明承夜,时不可淹··承夜洞内俱是千年钟乳与寒冰,常作陆家犯错子侄面壁清修之用·又因极寒极冷,有助于清静身心,一意求道,也有少数几位家主曾在此苦修。
陆长荧通过石洞暗门,怀中之人的脉搏忽急忽缓杂乱无章,暗中思忖了一回,生怕他在高烧之中骤然遇冷病情愈重,将手掌贴住了他背后灵台,真气流转不敢稍停,方迈步进了石洞。
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承夜洞内奇寒无比,真正的沸水凝冰·辛晚轻轻抖了一下,往他怀中缩了缩,陆长荧安慰道:“不怕·”·他抱着人跃上一块光滑石台,正是家主们苦修时以之为床之处。
同尘多半猜出了原因,不过碍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给他这个主人留点面子,没有当着秦之然的面说出梦噩之事·他未曾见过梦噩剂量下得过重的先例,但若以常理推论,最大的可能,便是徘徊于梦境之中,不再清醒。
陆长荧将两人的衣物除下,与辛晚肌肤相贴·辛晚感觉到他怀中温暖,流转的气息却又带着丝丝清凉,烧得滚烫的身体终于感到了舒适,紧紧依偎着他不再不安颤抖。
陆长荧搂住他细瘦的腰,触感柔韧,摸起来肌理滑腻几乎叫人不忍放手,他却双目清明,未有一丝心猿意马·他终于看清了辛晚肩头那道鲜红色的痕迹,在白稚泽时只惊鸿一瞥,他没有想过,那原来是一道伤疤,是辛晚整个手臂都被劫雷劈开后重接而留下的疤痕。
·以陆家药师、大夫的医术,辅以一定的法术灵气,断掉的手臂确实是能恢复如初的,但是,辛晚肩头伤口断得如此彻底,几乎已是将他整个人一劈两半,以他这样普通人的身体,稍有差池,只怕当时便死了。
他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用必死的决心,去为那个人挡下那一道足以使人粉身碎骨的九天劫雷·那个人又何德何能可得此生死相许·千年的钟乳石上落下一滴石乳,掉下之前便已结成冰,往辛晚脸上掉。
陆长荧伸手接住那粒冰珠,以免砸痛了他,手心温度将石乳融化,极轻极凉的一点石乳终是落在了辛晚的眼皮上··辛晚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道:“什么时辰啦……”·陆长荧笑道:“不知道过了几天了,老头的寿酒你也错过了。”
虽然刚醒,但听到一个酒字辛晚还是下意识地喉头咕嘟一声咽了一下口水·陆长荧的手掌还贴在他背后灵台,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放开过··辛晚轻轻抬起手,揉了揉他已经结了些冰霜的鬓角。
陆长荧道:“想要什么”·辛晚傻乎乎道:“啊”·陆长荧坦白道:“我之前喂你吃药时,在药汤里融了一颗梦噩。”
“梦噩有子母两颗,吃过一颗便会让人梦到此生最怕,最不想回忆的情境,再以另一颗涂在镜面之上,便能窥人梦境·”陆长荧一路据实相告,道,“给你的剂量太重了,所以你忽然病得更重。”
辛晚低头想了一会儿,微笑道:“这是后悔了,想要补偿我么”·陆长荧摇头:“不是的·”·“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梦。”
他双目如朱明峰上的积雪一般清明寒凉却一望无际,“原来你并非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的,只是不敢争,不敢要·”·陆长荧低声道:“我希望你有什么想要的,都痛痛快快地说要,但凡你要的,我一定帮你拿到。”
辛晚发了一会儿呆,道:“这不还是想补偿我嘛……不用了·”·他已经习惯了·他曾经也想要个父亲的,但是后来听个壁脚终于知道他爹是死透了,不可能有了。
他曾经也有少年意气想要济世救人的,但是后来却知道了他并不被期待能长大成才·他曾经也是想过要修仙的,师父不教也没关系,反正他自学进境也不错,但是后来才发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修仙的是他,背后闲言攻击的却是封静则。
他曾经也是想过要和陆长荧离开白稚泽去看看外面的天空的,但却引来了滔天大祸,差点毁了白稚泽··他每次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什么好结果,所以渐渐就不想要也不敢要了。
反正他的人生短暂,很快就会过去的··陆长荧道:“不是补偿·”他顿了顿,道,“你可以当我忽然想日行一善……或者扶贫。”
辛晚道:“扶贫是什么”·陆长荧不动声色道:“就是扶助贫困潦倒的人·”·辛晚道:“我只是贫困,并不潦倒。”
陆长荧笑道:“好,只贫困,也能扶贫的·”·辛晚伸手抚了抚他带着笑意的眉梢眼角,轻声叹气道:“我很奇怪,对你来说,是不是承认一句喜欢我,便会下十八层地狱”·第33章 梦噩(4)·辛晚不过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随口问了一句,陆长荧却道:“是。”
辛晚笑了,他脸色仍苍白,瞳仁却笑得清亮,道:“好吧·”·陆长荧道:“不问了”·辛晚刚醒,心神还乏着,打了个呵欠,往他胸口缩了缩,口齿不清道:“算了,我也舍不得你下十八层地狱……”·陆长荧看他缩得像只猫儿一般,将他的脑袋往胸口按了按,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头发,道:·“告诉你也不打紧。”
辛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双臂自然地抱住他的腰··陆长荧想起他那个到时间哪怕天打雷劈都要睡觉的毛病,不由得笑了笑,承夜洞中不知日夜,倒确实叫人意识不到时辰,就靠辛晚的睡觉本能了。
“我重伤刚痊愈的那段时间,时常梦到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是人的模样,却长着鱼尾,看不清面目,只听得到声音……”·辛晚懒懒地回答道:“他告诉你……你这辈子……不可以爱上任何人……”·陆长荧佯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辛晚费尽力气朝他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这种借口……小孩子都不屑用了。”
陆长荧笑道:“好吧,我再找个像样点的·”·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辛晚懒得听他废话,呼吸匀净,已经睡着了·从陆长荧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雪白的半张脸,陆长荧颇想将他侧过去好看得清些,最终还是不舍得吵醒他,就此作罢,只紧了紧搂着他的手。
陆长荧含着笑,抵着辛晚的肩膀静静地呼吸·虽然听起来非常像个随手找的借口,却是真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四处追寻半人半鱼的鲛人精怪,却至今一无所获。
重伤之前,他从小便被教育此生都是为陆家少主而活,陆长荧冷心冷情,从未想过要爱上什么人,重伤之后,他这条命都是陆青持给的,理论上更不会爱上什么人··却不知这世上多的是意料之外。
那条神棍鱼是这么说的:·“你爱上的人,必会死于非命,所以不要爱上任何人·”·这说法实在是太神棍了,以至于陆长荧不得不直接问:“……我看起来有这么丧门星吗”·“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是受人所托托梦给你啊亲。”
“亲”·神棍鱼说:“哎,你不懂的,总之不要爱上任何人就对了·跟着你们陆家少主好好干打开空桑大门这份有前途的职业吧。”
“……”·陆长荧想着想着便又忍不住笑出来·他遇事只会笑,无论如何都能笑出来··当时他只以为这个梦只是一个梦,直到他一连梦了这条神棍鱼一个月,每天他都只会跟他说同一句话:·“不要爱上任何人。”
陆长荧觉得这话乃是废话,他本来就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爱上了……·……爱上再说吧··最后一次梦到神棍鱼的那天,神棍鱼还来了一句结语。
“若你动了念,朱明峰上便会不合时宜地忽然下雪,秋日起雷,这便是告诉你要及时收心了·”·陆长荧笑着抬起头,抚了抚辛晚的额头··朱明峰上雪花飘落,承夜洞外雷声隐隐,隔着溪水和石洞,仍清晰地传入耳中。
辛晚微微一振,似是有些不安·陆长荧知道他是被劫雷劈怕了,手臂往上提了提,环住了他的耳朵··辛晚喃喃道:“要吃·”·陆长荧笑道:“好,吃什么。”
抱着他纵下大石,走到洞口··雷声仍未止息,陆长荧推了推暗门,纹丝不动··朱明峰宴客厅中正是觥筹交错,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陆青持怔了怔,看向父亲。
陆钊笑呵呵坐在寿星椅上,神色不变,举杯道:“近日峰上天气反常,又是打雷又是下雪,想必是因众位贵客难得一到,颇为不舍,要留大家多住几日·”·他这么一说,反常天气倒似成了个吉利彩头,当下众人也纷纷向他敬了一杯。
同尘不要脸地混在宾客中骗吃骗喝,吃得两颊鼓起,含含混混道:“这不是反常,这是天雷啊·”·秦之然一愣,道:“天雷”·同尘点点头,夹起一朵香菇:“除飞升渡劫以外,天雷忽然出现,必然是此处有人在做什么有违天道、泄露天机之事。
不过听这声音不算大,天地未怒,估计只是小作警诫·”·秦之然自然而然想起了数年前白稚泽的滔天祸事,九天雷劫,他对此研究极少,当时也只道是白稚泽遇了天灾,却未想到也有可能是人祸。
“大到差点劈死人的天雷呢”·同尘怔了一下,道:“那种自然是天地同怒了,还能有啥·”他又啃了一口素鸡,唏嘘道:“我是没见过啦,我师父说他见过,那雷劈下来,把人劈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秦之然皱眉,白稚泽向来清苦,从无人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会惹上天雷惩戒·所谓宴无好宴,这寿宴上人人正襟危坐不敢失礼,等菜上得差不多又各自敬过了寿星,也就差不多该散了。
秦之然记挂着被陆长荧带走的辛晚,虽然这些天什么消息都没有可能就是好消息,毕竟陆长荧没有跑到他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你师弟终于还是死了”,但总是担心的,满心想着要早些回客房精舍去瞧瞧陆长荧回来了没有。
还未来得及向主人告辞,便听外面一声惊呼,一个人影忽然横飞入室,撞翻了门口的几张桌椅,登时杯盘作响,一地狼藉··众人皆向门口看去,只见来人身形高大,却似被人抽了骨头一般的站不直,或者他自己也习惯了故意站得这幅懒洋洋的样子,眉目清晰而英俊,偏偏神情惫懒,与他这站没站相的模样相得益彰。
陆钊仍是笑呵呵的神色不变,陆青持走出几步,代父招呼道:“叔父·”·陆钊作为朱明峰这一代的家主,原是独子,但陆家旁系无数,此人想必也是哪个沾亲带故一表三千里的表弟,故陆青持还是敬为“叔父”。
那人懒洋洋道:“侄儿免礼,你叔父我今天看朱明峰上打起雷,十分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你们死了没有·”·众人一惊,敢情此人不是来贺寿倒是来踢馆,陆青持却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只当他是来做客的,脸上笑容更是完美无缺,恭敬道:·“如叔父所见,父亲与小侄尚都健在。”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每天到家都想瘫着··更新就短小了点,见谅见谅·第34章 青蚨(1)·“时光荏苒斗转星移,老家伙和你这小鬼居然还没死。”
“不敢不敢,劳叔父如此挂念,我们怎敢不好生保重自己·”·“不不,我并不挂念你们·”·“但小侄是很挂念叔父的。”
叔侄二人假惺惺客套,宾客之中知道内情的已经窃窃私议了不少·同尘竖起耳朵听,秦之然原本不敢兴趣的,也被他听一句学舌一句地给说明白了··重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此人名叫陆钧,倒真真切切是姓陆的,与陆钊是堂兄弟之亲。
不过此人与陆钊一向不太对付,有一年不知发生了何事,陆钧干脆果断地离开了朱明峰,从此音讯全无··据说,此人行事怪异无比,杀人不眨眼··又据说,此人惊才绝艳,修为是陆家同辈中最高的,原本老家主也曾属意由他来继任家主。
又又据说,此人还有个儿子··叫陆长荧··秦之然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事迹,偶尔随便点点头应付一下同尘,一直到最后一句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陆长荧的……爹·他歪头看了看已经跟陆青持扯到“好吧好吧,不知道你们预计什么时候死”的陆钧,额头不由得黑线,他一直想看看什么样的人才能生出陆长荧这种怪胎,现在总算见到了,还挺合理。
陆青持终于扯累了,抬抬手道:“既然咱们谁也没死,可见还是得到上苍垂怜,好让叔父你有生之年再来同小侄闲谈几句,不知道叔父此来有何要事”·陆钧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找了就近的桌子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来做什么,贺寿呀。”
说着举起酒杯朝陆钊举了举,陆青持踏出一步,举杯道:“多谢叔父·”·两人酒杯隔空相碰,各有一缕极强的气息相撞,空气都因此漾了一下,在座众人不禁屏息凝神,看着这两人暗中较劲,互不相让。
陆钧仍是一副惫懒的神情,手中酒杯只随意往前伸,陆青持含着笑,持着晚辈之礼,酒杯低了陆钧一头,自顾自地纹丝不动··十息之后,陆青持手中酒杯“咔”的一声,裂成两半。
陆青持以掌心接住了漏出的酒水,以手为杯,低头喝了,这般动作他做来丝毫不显尴尬,随后潇洒一挥手:“我干杯,叔父随意·”·陆钧仰头喝了杯中酒,道:“挺好,我像你这个年纪时,尚未有此等修为。”
陆青持笑而不答,陆钧仍是慢条斯理,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子道:“看来荧火莲还是有用的,对不对”·陆青持脸色丝毫不变,道:“不知道叔父是何意”·陆钧道:“不知道就算啦,我也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
说罢又懒洋洋站起来,顺便挑了一块鹅肝,嚼得口齿不清道,“三个月后在离此十里的赤青岛,荧火莲将出世·来不来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此言一出,宾客之中显然起了不小骚动,纷纷交头接耳。
秦之然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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