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毛飞翔 by 飒飒和银筝（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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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毛飞翔 by 飒飒和银筝（下）(5)
·烈火怔怔地看着克林，克林平静地说：“林椎尽了全力，想要用他的生命为交换，把翎毛的痛苦与束缚统统带走……但是他们毕竟都是人，无论如何谋划精密，感情也是不可控的。
翎毛是这样，小斯特朗教授是这样，林椎……也许也是这样·”·他收起了感叹的口吻，刚决地说：“小斯特朗教授已经发现了翎毛芯片中的这种精神干扰状态，他不能象林椎那样完全控制并加密，但是他毕竟是整个银河联邦中最顶级的生物脑波学家……他当然能够刺激翎毛，让他再来一次……残酷绝纶，无人能阻的生物脑波屠杀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我们这些已经被植入芯片的可控大脑”·烈火混乱地消化理解着克林所说的一切，吃力地说：“你……你的意思是……”·克林叹息：“你曾经是自由联盟的一员，我们曾经是战友……我已经封锁了恒星冕，斯特朗家族的舰队没法阻击我们。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翎毛用生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那个傀儡正在测试他的生物疼痛状态，小斯特朗教授所收到的测试数据，一时是触及不到他的芯片加密部位的……能让翎毛极端痛苦而爆发的，从来都不是生理疼痛，甚或是人类普通的情感部分啊……”·第155章 ·此时的翎毛，确实也没有感觉到克林所说的“极端的痛苦”。
他有些麻木地垂着头，瞧着傀儡将沾满鲜血的手掌从自己歪斜的翅膀下抽了回来，伸出一只淌着猩红液体的指尖点过来，按在自己的嘴唇上·他一点儿也没有觉得这个动作残酷或者带侮辱的意味，非常自然而乖顺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赐于自己的血肉。
就象很多很多年前，两个小屁孩在河滩边的草丛里，亲密地分享薄荷糖一样··傀儡审视地瞧着他疼得发白的脸颊，缓缓地移开指尖，在他惨白的脸上抹开一道血痕。
他们脚下无数的马杜夫兽仿佛也被这滴滴答答流淌的血河吸引了，涌挤骚动着，覆盖住了目力可见的每一寸城市街巷··被兽群挤在街沿沟底一隅的月晕等拟态种族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情形，惊得目瞪口呆。
月晕失去了她一贯趾高气扬的神态，结结巴巴地对翎毛喊道：“喂……他……它究竟要对你做什么啊……”·翎毛把额头倚在傀儡的肩膀上，哑声说：“他要我疼。”
他淘气地用羽冠顶了顶傀儡的的脸颊，温柔地说，“可是我不疼，队长·”·“……你疯了吗”月晕结结巴巴地说。
“不，”翎毛喘息着说，紧紧地拥抱着怀里的瘦削男子，“你们的飞船电脑还在我的控制之下，暂时还没有受到矩阵干扰，还能起飞……还不快走”·“什么”·“他的意思是说，他在为你们争取时间。”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进来，在半空中冷冷地说··这一次傀儡没有抬起手臂，让他们看植在他身上的电脑全息通讯·他额头上的马杜夫兽痛苦地仰起头来，脊柱上放着幽幽的红光，象是某种小小的脉冲接收设备一样。
月晕惊慌地瞧着它，不确定地问道：“烈火先生你现在在哪里你的舰队已经进入近地轨道了吧——”·翎毛停了一刻，迟缓地向着傀儡问道：“阿奇博尔德?斯特朗教授”·“这个时候，你该有些自知之明，重新叫我阿奇少爷了，附庸种族。”
声音傲慢地说，“如果你不是这么愚蠢，被那些种族平等自由的妄想填塞了脑筋，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我十多年的宠物的话，也许你还能救出这些拟态种族与城里的居民。”
他冰冷地低沉下来，一字一字地诅咒道，“可惜啊，宠物就是宠物，就算有人教会了他起立作揖，也不过是条狗罢了”·翎毛猛地抬起头来，但是锢着他肩背的傀儡比他的动作更快，另一只戴着合金手套的手狠狠地在他的翅膀根底一撕翎毛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立刻又被傀儡扯着半撕裂的翅膀，提了起来。
“你觉得舍命救出这些拟态种族，再劝服烈火，你们的自由联盟就能到联邦政权中去指证我了”小斯特朗在遥远的异空间中，哈哈大笑，“白痴你不知道拟态种族的法理缺失权么”·翎毛半跪在地上，目光模糊地投向远处缩成一团的月晕，那漂亮的女孩象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身体缩小了一半有余，模糊地在穿甲车边打颤。
看见翎毛看她，有些胆怯地点了点头，说：“我……我们是拟态种族，天生就能变来变去，随心所欲地骗人……所以联邦法律规定，我们的种族证词不能作为司法证据成立……爷爷说，这就是那些想做违法勾当的大人物最喜欢利用我们的原因……”·“不错，”小斯特朗冷冷地说，“现在回到我原本的目的上来——你到这里来，是真的愿意跟我合作，召唤……林椎回来”·翎毛吐出一口气，脑袋无力地靠在抓住他羽冠的傀儡的胳膊上。
好温暖好熟悉的气息啊……“你还敢骗我”小斯特朗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蠢货你可以骗过我的测谎仪，可以融合矩阵中的数剧编程脉冲，但是你骗不了我你的记忆依旧缺失，你根本没有想起过……我的林椎”··翎毛哑声说：“我……我……”·“你在我身边，整整踱过了两个飞羽期，”小斯特朗讥讽地说，“你的一切，都被我研究透了……你曾经向变成林椎的拟态种族开枪。
你看见这个克隆体的时候，大脑海马体的记忆反应非常微弱——你不过是从别人的嘴里听了一些你曾经的故事，受了一些小小的记忆刺激，就以为自己重新找回了过去你根本想不起来，你跟林椎，你跟林椎曾经……”·他结巴起来，陡然住口不说了。
半晌，又冷酷地哼了一声，说：“不过，你既然乖乖地进入到了这个矩阵之中，那么，我的捕兽笼已经备好·马杜夫星系的生物体矩阵内受控的一切生物的命运……就看我的那只野出银河的猛兽，还记不记得回来了……”·烈火的舰艇散开队形，在克林舰队的半押半护送之下，进入了恒星冕的能量场。
所有的雷达系统都在密切注意着马杜夫行星上的生物体脉冲波段·在第一道空间折叠的能量场开始聚集的时候，一直在向恒星体输送脉冲的生物体矩阵，与能量场的部分连接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峰颤动。
烈火突然转头，看着正在与他保持通讯，同时也在密切监视着他的克林··“克林，我明白你的好意·”他缓缓说，“但是，比起生命，我更看重自己的力量。
我要是就这样听从了你，回去也要面对军事法庭的审判……你认为我会寻求我一向看不起的，翎毛的庇护吗·”他向克林投去一个又灿烂又冷酷的复杂微笑，“我赌了一辈子的命运，你在我身边隐忍了那么久，不会不知道吧”·没等克林说话，他已经飞快地往主控电脑中输入了一段命令，直接代替了他的座舰舰长的舰炮指挥，下令道：“左舷四点钟六十五度角方向，等离子三段能源齐- she -”·那些几乎是机械服从命令的士兵们，立刻输入了- she -击指令。
他们那些正在准备第一波空间折叠的同僚舰艇，立刻消失在了光华四- she -的能源波，与空间折叠涌动变幻的能量场内·辐- she -的狂风撕开了能量场空间，象是一条具像化的长口袋一般，抖动着吐出机械的残体，以及无数气化入地狱的，哀叫的灵魂。
灿烂得几乎把宇宙空间映成一片惨白的光幕内，突然忽闪起了一道暗青色的波光·象是自异空间传来的呼啸声在一瞬之间，占据了所有正在接收讯号的通讯波段·在熟悉那些往事的人们耳中，这个声音虽然遥远，奇异而带着金属质感，但是语调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吊儿朗当，漫不经心。
“神经兮兮的博士，你他妈的还是这样的情深意重，非要把我抓进笼子里啊”·第156章 ·烈火与克林都是老练而富有经验的战场指挥官，在一片混乱的能量场环境之下，两人在自己的舰队指挥系统内，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没有生物体能在空间折叠的扭曲场内发出声音”“不对，博士，不可能是林椎”·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两人的舰队的受损严重，雷达与通讯受到了严重的控制干扰。
而惟一还在控制着星系内有效通讯系统的人，本身的主业是生物博士，却不是宇宙舰队指挥官——阿奇博尔德?斯特朗隐藏在恒星冕之内的数艘巨型运输舰缓慢地在恒星光波内现身出来。
它们虽然不如轻型舰艇灵活，但是所承载的反重力系统的力量却相当的惊人，一旦陷入它们制造的约束空间之内，哪怕是拥有强大火力系统的突袭舰或极端灵活的护卫舰，也会成为被蜘蛛网粘住的苍蝇。
用它们埋伏在恒星能量场内抓取刚刚离开空间折叠，还来不及加速逃离的轻型飞船，几乎是万无一失的·天青色的闪光在它们四伸而出的长大抓取臂的末端闪动，象是古老的神话中，在帆船的桅尖上闪动的天使之光。
·“博士，你上当了”烈火捶打着已经没有了用处的舰队主控电脑，绝望地叫喊··抓取臂在一瞬间的伸出落空之后，开始缓慢机械的回收。
它们的反重力系统的强大力场在恒星的气体- she -流之中，摩擦出上万度的高温·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旦发生碰撞……能量场内被当作诱饵的折叠空间还没有完全平复，强大的辐- she -粒子风吹拂着，将一大块一大块的舰艇残片卷进了巨舰的反重力系统之内。
巨舰上的抓取系统灵活地躲避着，护盾系统已经运动到了极限，但是它们还需要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在第一次的抓取失败之后，还在按照电脑程式运作，为主人抓取那道宇宙中雷达特征独一无二的，天青色的闪光。
太阳系的魔鬼再一次显示出了他神出鬼没的飞行技术，那道青色的光芒陡然出现在折叠空间消失的一道火焰之间，象是一只正在晨光中飞舞的云雀，闪电一般地贴地而飞，窜进了光波下。
自天而降的饿鹰们猝不及防，看着自己的利爪无可奈何地抓向了同伴的胸膛——抓取臂撞击，能量护盾爆炸，恒星冕撞击……一系列不可抗拒的连锁反应开始。
电磁干扰陡然强大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舰队指挥们疯狂地吼叫着，极力在无绪的电磁干扰到来之前，让自己的舰队进入短距跃迁，脱离这片电磁迷宫的风暴海洋··克林狠狠地捶了一下座椅扶手，看着自己的最后一道指挥命令被成功地传输出去，转头看了看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已经吃惊得脸色发白的好友兼忠诚下属阿苏，筋疲力尽地苦笑了一下，说：“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谁说的”电磁沙沙中，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陡然插进了他的通讯频道，虽然模糊不清，但是却依旧可以听得出其中的严肃与骄横，“谁他妈的告诉你要听天由命了马杜夫星球上那个小傻瓜怎么办”·克林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不敢相信地瞪着自己的主控电脑，在恒星级别的电磁干扰下还能进行通话的，那是什么样的恐怖电脑·“你脸上长的是鳞甲，不是扑克牌，别他妈的给老子做出一幅呆相来，蠢蛋恐龙。”
声音不正经地喝斥说，“你们不会没有训练过在混乱电磁状态下的舰艇编队联系吧现在，从你这艘指挥舰开始，做六段式回波跃迁，这能让你们迅速地离开恒星冕能量场，并且将你们在无绪跃迁下产生的盲目撞击概率减到最低。”
·克林紧紧地握着椅子扶手，一时没有吭声·那个声音在短暂的沉默中，立刻领悟到了他的犹豫，很有趣地轻笑了一声，说：“没错，现在战场情况已经成为了迷宫狩猎阶段，你们已经进入互不信任的怀疑氛围，老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而现在整个战场中，惟一还可能对我产生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总是分不清翎毛与烈火眼睛颜色的诚实恐龙。
……我真的是林椎·”·克林象触电一样地站了起来，定了一刻，转头按着那个声音的指令，向着参谋席下令：“战舰单摆跃动，向我们的舰艇示意，全体做六段式回波跃迁……向着恒星冕下方四十度角的三点钟方向。”
他缓缓地调回头来，看着那乱成无数长短波纹的电脑屏幕，轻声问：“你……你真的，为了翎毛回来了”·轻微的停顿，在克林的心脏担忧地提起来的那一刹那，声音柔和地回答了他：·“是啊，没错，”他说，“帮帮我吧。
我这次是否能再与那只傻鸟儿重新见面，就看你的了……在你们安全离开恒星冕之后·你立刻命令将你的指挥舰内部的反重力系统调低到五分之一，然后命令警卫部队登陆中轴柱，向这几个方向- she -击。”
克林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全息光图上那些闪闪烁烁的数据，不由自主地问道：“这……你这是要干什么”·他没能得到回答。
在战场侦察卫星全数失灵的情况下，他当然也看不见那艘终于自隐蔽的约束空间中穿出的天青色飞船，最后自由地跃动了一下，便又象示威又象无可奈何的盘旋着，陷进了阿奇博尔德?斯特朗舰队制造出的重力空间场之内。
第157章 ·象克林与翎毛当初预料到的一般，阿奇博尔德?斯特朗的私人舰队并没有出现在马杜夫星系，所有的行动都是由烈火舰队与拟态种族完成·就连隐蔽在恒星冕后构建重力场的巨舰，也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一丝一毫与斯特朗家族的关联。
但是在它们的猎物已经毫无反抗能力地出现在重力场中央，驯顺地被一艘巨舰的抓取臂控制在轨道之中时，远在数千光年外的阿奇博尔德?斯特朗终于按捺不住了·与烈火和克林舰队的主控电脑在电磁与生物脉冲控制的双重干扰下变成聋子和瞎子的状态不同，他是惟一能够控制生物矩阵，感知战场情况，并且与马杜夫星系刚刚出现的那台生物电脑进行跨空间通讯的人。
“到底……是不是你”他在自己昏暗而安静的私人指挥舱里，对着远方传输过来的不甚清晰的全息图像，喃喃地问··电脑中传来生物脉冲柔和的沙沙声，比恒星的灼烧还要难熬的几十秒钟之后，一个声音在那头哧哧的轻笑起来。
“随便你怎么想，亲爱的·”·“……住嘴”小斯特朗缩在柔软的座椅深处，沙哑地说，“你没资格……这样对我说话。”
“别太激动，”对方说，“在你的运输舰扫描完彻青霄号的机械参数特征之前，你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我呢，镇定一点·……你现在已经是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年轻的学术天才了。
在收网检查你的猎物之前，千万不要沉不住气，那会坏了你的大事的，宝贝儿·”·“……你离开了文明世界这么久，还能看报纸么”·对方发出一阵大笑：“不，我很认真地在做我的宇宙幽灵……不过偶尔我会与擦肩而过的探险飞船，坠落在星云深处的迷航难民有小小的接触。
我在他们的通讯频道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足以让我对文明世界保持足够的想像和推断了·”他有趣地发出嘘声，“无论文明社会走过多少年，还是一样的争夺，扩张，自以为是，利益纠缠……毫无新意。”
他话锋一转，犀利地问：“我相信，在下一届的联邦参议会上，你要跟你亲爱的堂哥菲比所代表的军方撕破脸了吧”·小斯特朗挺直身子，在座椅中坐正，冷冷地回答说：“你不觉得这些事跟你已经毫无关系了么你失踪这么多年，已经失去了联邦的公民身份。
你以为我还需要——”·“反正现在你的舰队还在解析我的飞船，咱们就当在聊天打发时间好了·”声音不在意地打断他，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些令人厌烦的政治话题，有闲情逸致想要听我那些壮丽的冒险与游历，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我可以为你讲述旋臂末端的奇景，地动山摇的恒星吞噬，自然凸现的星云浮雕，或者某颗荒芜星球上发现的奇异沼泽生命……不过，我担心你听得太多，过会儿就不忍心向我下手了，亲爱的博士。”
“你……”·“我没有了任何的公民权，与文明社会隔绝多时，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与联系，更加无力与你的家族势力抗衡了·所以我现在惟一能够寻求的，大概就是你的怜悯了吧，博士”声音轻笑着说，但是语调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如果我没有在你的面前出现，接受你的安排。
那么你不仅要在这里杀了翎毛，而且还要让他和他的事业，就在这个星系内身败名裂吧他融入马杜夫兽组成的生物体矩阵，与他终生伴侣的克隆体一道，造成了马杜夫兽的种族灭绝……烈火为了自身的利益，会按照你的安排，在种族法庭上指证他这一罪名的。
嗯嗯，您的布置太周密，我确实看不到翻盘的希望·”·小斯特朗轻轻地嘘出一口气，方才戒备万端的声音渐渐地柔和下来：“我并不是一定要这样逼你，林。”
他轻声说，“就象你刚才说的那样，我愿意……再听你讲讲旋臂末端的……你的冒险故事·”·“作为你的新任宠物”·“如果你还想要让那只飞人活下去，并且在将来也不会被投入政治犯监狱，就别这样对我说话”小斯特朗被他轻佻的语气激怒，脸色泛青，嚷了起来，“林椎，你给我搞清楚一点，背叛了我的人是你这些年来，虽然在公众面前掩盖住了我们的过往。
但是在家族之内，我依旧受尽了侮辱和嘲笑”他逼尖了声音，- yin -阳怪气地模仿着那些彬彬有礼的讽刺，“‘可怜的阿奇不喜欢极限飞行，是不是’‘哦，我真不该把这位年轻英俊的宇航员带到家庭聚会里来的，这是个禁忌……’”··他语无论次地爆发了一阵，终于疲惫地倒在座椅间，用颤抖软弱的手掌捂住了额头：“所有看着我的目光，都浸透了嫉妒的毒汁。
而你，是我的弱点，我授人以柄的谈资，我的阿基里斯之踵……”·他的私人指挥舱陷入了一片平和的寂静之中·小斯特朗开始确信林椎是真的归来了，这种富有理解力的，适当的沉默仿佛是林椎特有的本事。
那个浪子也许有这样那样令人咬牙切齿的怨与恨，但是他那种隔着空间与时间，却依旧能够安抚人心的沉稳温柔却总是令人无法抗拒·虽然现在他已经身陷罗网，但是他还在轻轻微笑。
“好了，放轻松些，博士·”他在通讯频道中温和地说，“你可以相信，我从来没有误解过你的痛苦与怨恨·因此我就算在你的控制之下，也并不会再恳求你的垂怜和宽容，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翎毛……所以你瞧，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再保有那个克隆体了。”
“你要做什么”小斯特朗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不祥，一下子心头电闪，从座椅中跳起身来，对着通讯频道喊叫道·同时象被电击一般，痉挛地按住自己的私人电脑，联接上了数千光年外的生物矩阵。
可怕的恒星级脉冲在彻青霄号接入之后，又出现了一些变化·在大半侦察卫星都被摧毁的情况下，无论是小斯特朗，还是克林或者烈火，都无法看见马杜夫行星上的生物体矩阵的动向。
但是在烈火那几乎全然被废弃的通讯频道内，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了月晕凄厉可怕的叫声··“不，爷爷……它们爬过来了它们……要吃掉我们，所有的人”·更为混乱明晰的音节是从翎毛的脑波脉冲直接发出来的，他象彻青霄号一样，直接联系上了星系空间中所有的电脑波段。
但是他却不是在针对哪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向整个宇宙求救··“救命……芯片控制在崩溃马杜夫兽发狂了……我保护不了队长了”·第158章 ·“你不会不记得吧，亲爱的脑神经博士，”在几万公里外的恒星冕中，林椎用一种谈论天气的闲适口吻说道，“翎毛的脑波脉冲有令生物体脑波混乱，致死的功效……给他加密的人是我。
当然了，给他解密的人，也只能是我啦……马杜夫兽的个体形态不大，攻击力度也不强·嗯，不过发狂的种群数目太大的话，我估计还是会有大麻烦的……我曾经见过一位发狂的母亲，亲手把自己的脊柱从自己的身上剥离出来，只为换取自己的孩子的- xing -命。
所以我相信这个种族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是以一个寄生种群，能自远古时代的进化中脱颖而出，以独有的形态步入文明社会，其间种族生存发展的坚韧与血- xing -，还是很令人惊叹的……”·此时，在他们没法观测到的马杜夫星球上，那些加入生物体矩阵的马杜夫寄生兽正如林椎随口描述的一般，混乱地踩踏，爬搔，张开小小的尖牙噬咬。
它们在寄生前是草食动物，因此普通的马杜夫人相当轻视它们的个体力量·但是一旦这些温和的小东西密密麻麻地聚集起来的时候，爆发出的战斗力却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它们用尖利的肢足抓挠着被它们围绕着的每一个受害者，几名来不及逃走的马杜夫警卫最先遇难·他们嚎叫着向着兽群喷出一道又一道的等离子光波，想要在自己身边烧灼出一道安全圈。
但是他们的能源匣很快被打光了，蜂涌而来的兽群爬过街面乱石，涌上高高堆积起来，烧焦的同伴尸体，在一瞬间就将他们惨叫着淹没了·在黑压压的兽群之间，一只强壮的马杜夫兽爬上了波涛的顶端，疯狂地，耀武扬威地向着夕阳初起的天空，挥舞着肢足上挂着的几段血淋淋的肠子。
月晕等拟态种族已经化作了马杜夫兽的形象，想要混装避难·但是已经大范围疯狂的马杜夫兽早就敌友不分，它们互相之间也在撕扯，抓挠，咬掉同伴的肢足……拟态种族们只能尖叫着变回高大的种族形状，疯狂地撕扯，践踏着往自己身上攀爬的马杜夫兽。
月晕跌跌撞撞地跳过街沿，扑过去寻找被翎毛扔开的那根激光炮·在她拂开炮管上成堆的马杜夫兽尸体，正要吃力地握住炮筒时，手却被另一支鲜血淋漓的胳膊按住了。
·“让我来，你带着他们上穿甲车”打光了弹匣的翎毛拖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跪爬过来，将那个呆滞的傀儡护在身后，大声嘶吼道。
“你……”·“队长……救救我的队长……”翎毛痛苦地喊叫，吃力地把激光炮架上自己的肩头，几乎已经是靠着战场求生的本能在挣扎抵抗，“我想不起来了啊……”·“我相信，从你的政论观点出发，自由联盟各派别与你的合作中，我的小鸟儿会是让你最不愉快的一个盟友。”
在万里之外的林椎听着那些哀叫声，平静地继续向小斯特朗说道，“我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和他决裂·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下这样的狠手，利用他的善良，以及他惟一的希望……如果你要毁掉我的小鸟儿一生的坚持与向往，那么我还不如让他死在这个星球的暴动里……用我的克隆体为他陪葬。”
“林”·“博士，我一辈子都不想向权势，富贵，逆境，甚至命运低头·大约这就是我宁可去做一只宇宙幽灵，也不愿意陪着你走过锦绣人生的原因吧……我承认如果当年同意跟你结婚，会是我的人生中做出的最精明的一次选择。
可是抱歉啊，这种事其实与聪明智慧无干……就象那些愚蠢的肥皂剧里最老套的台词说的一样：你的痴情与执着让我很感动，但是我们始终不是一路人·当然，你也不必象肥皂剧里那些蠢蛋的男女主角那样大吼大叫：‘他哪点儿比我好’‘你为什么爱他不爱我’”林椎短促地笑了一声，“鬼才知道……这种事情整个宇宙里都不会有答案。”
小斯特朗瘫坐在椅间，胸口上下起复，在林椎熟悉的一针见血口吻中，若隐若现地，他看见了林椎的决心···“来吧，放出侦察卫星，让我们一起观看我的小鸟儿与他的情人身体一道殉情的最后一幕。
我相信，就算是尸骨无存，翎毛也会坦然接受我给他安排的这样的结局·”林椎轻笑着说，朗朗的笑声给数万光年外的小斯特朗带来了一阵心悸，“至于你，在一切结束之后，还能不能把我的大脑安然带回你的实验室，继续你的痛苦与欲望，那得看你的技术水平和运气，亲爱的博士。
……不过，看着你曾经送给我的那首美丽的情歌份上，我保证不会让我们之间的那段说不清楚，纠结不安的感情……结束得太难看·”·“住嘴你给我住嘴……混蛋”·林椎哈哈大笑，仿佛恒星冕内强劲的粒子狂风也被他的笑声震慑住了一般，一直紊乱不堪的星际内的几处舰队间的通讯波段突然发出了调试的杂音。
立刻，试图跟小斯特朗重新取得联系的烈火，以及刚刚撤出恒星气流外层的克林，都在同一时间向恒星冕内发来了通讯··“博士……芯片控制在崩溃，你必须控制住那个生物体矩阵否则的话，我不保证我的舰队幸存者会在文明世界的法庭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烈火吼叫道。
“林，我的舰艇内部突然出现了拟态种族”克林在另一个波段中惊奇地大吼，“这是怎么回事- she -击产生的舰艇风速之下，拟态种族的终级形态……出现了”·最令所有的人吃惊的，则是强行插入通讯波段的第三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急迫，但是带着某种放松式的狡黠，扬声高喊：·“林，我们种族的几位长老确实都在这艘指挥舰上·我向你发誓，我们从没有打算要出卖你·你过去，现在，未来，一直都是我们种族信任构架的……保护人”·林椎扑哧一声，回了一句“老杂种你果然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立刻又对星系远方的小斯特朗语带威胁地问道：“怎么样，博士。
还觉得这些拟态种族构建不了信任体系吗”·第159章 ·月晕等人在翎毛的掩护之下，吃力地扫开穿甲车前的马杜夫兽，与自己的两个随从手忙脚乱地钻进坚硬的合金玻璃罩里，对着街沿还在打烂商店街的门牌与水泥柱作屏障的翎毛尖叫道：“翎毛舰长，快来”·翎毛发现，虽然马杜夫兽潮水般地涌来，但是一旦靠近自己与傀儡，便会出现明显的衰弱迹象，十肢剧烈地抖动，无法撑起沉重的身体，在地上无力地蠕动，失去了大部分的战斗力。
在这个时候，他当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是什么原因，只能放开傀儡的手，哆哆嗦嗦地推了他一把，催促说：“队长，走啊……”·傀儡正在发呆，不防就被这轻轻的一推激了个踉跄，呆滞地抬眼看看翎毛。
他额顶那只马杜夫兽显然已经到了频死狂乱的边沿，肢足无力地紧紧抓住泛青的头皮，三只眼睛可怕地支楞在脑袋顶上，死死地盯着翎毛身侧堆积如山的同伴尸首··翎毛直觉地觉得不妥，结结巴巴地说：“不……”他不知道该怎样与这些寄生兽勾通，只能机械地按着自由联盟的宣传口号，喃喃说，“坚持……你们的种族就能活下去……”·他还不如去安抚那个没有思想的傀儡。
那只寄生兽一听见“种族”一词，神态立刻为之一变，用足了全身的力气，象悬崖上的老树根一般，肢足狠狠地刺紧傀儡的头颅深处·翎毛不由自主地“哎呀”了一声，他如果没有进入冬眠状态，或者使用脉冲感应器，原本是感觉不到脑子里的芯片动向的。
但是这一次却与以往都大不相同，仿佛有什么又脆弱又刚硬的东西，就象一根弦一样，轻轻在大脑深处绷断了··他脑袋剧痛，眼冒金星，“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远处的月晕等人惊慌地喊叫起来。
不远处的寄生兽群蜂涌而上，但却不是扑向毫无抵抗力的翎毛，而是扑向了那个呆滞不动的傀儡它们象大型的胡椒面一样，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傀儡的身体。
很快，一座小小的山包堆积起来，但是又用更快的速度坍塌下去，鲜红的血水象小溪一样，从“山”的底端汩汩地流淌开来··翎毛伤重疼痛，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眼睛模糊地睁开，看着在兽群中涌动的残肢碎肉。
他觉得眼前看见的一切都是虚幻的，生物矩阵的中心不该这样的脆弱，马杜夫兽当然不能靠近对它们有控制作用的傀儡……队长不会就这样死去的，队长·他疯狂地吼叫，用不可思议的力气支起伤痕累累的身体。
但是衰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多做什么了，一只小小的马杜夫兽象喝醉酒一般，狂舞蹦跳着从兽群山峦中滚落下来，象一只黑色的毛线球，一直滚跳到翎毛的眼前·立刻象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眼睛凸出，抱着脑袋痉挛的死去。
那象蜘蛛一样的可怕肢足之间，炫耀地紧抱着血肉模糊的半只手掌……象很久以前一样，不经意地抚过翎毛血染的羽冠……翎毛眼前发黑，软软地瘫到在地，麻木地看着月晕等人凄厉地喊叫，张惶地向自己挥手。
他没有了力气叫他们扔下自己逃生，只能呆呆地瞧着他们头顶上那片死神的黑翼疾张而至的，城市的天空……他不再想要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发掘残缺的记忆，努力向往生活，追寻自己的未来……生命的源泉在流失，人世间没有了颜色……那只残手正肉色苍白，骨茬鲜明地摊陈在他的眼皮之下，翎毛视线模糊地盯着一只修长的中指，喃喃地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干扰丝带来的雷雨云密布在城市天空。
月晕在狂风中大声尖叫，狠狠关上穿甲车门，发动了车子，车头的穿甲锥轰隆隆地转动起来，数十只已经爬到车底的马杜夫兽被搅得粉身碎骨·翎毛安详地闭上眼睛，在震耳欲聋的大地轰鸣声中，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在翎毛的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过这么一次酣畅淋漓的睡眠，没有梦，没有伤痛与无助，也没有快乐与希望·仿佛是那些他曾经读过又遗忘，但是在灵魂深处却留下了印迹的古老童话，用诗一般美妙的言语，为幼年的他展露人生：“听说死是睡的兄弟，是么”··翎毛在沉睡中解脱地微笑，喃喃道：“是的，就象翅膀是灵魂的爱人……”·微微的焦渴与重坠感，令翎毛颤抖着，从深深的昏睡中再度苏醒过来。
他吃惊地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一座冬眠舱内，满身连着手术线与营养管，带着药味的营养液气息从呼吸面罩中透进来，舒服得象是一个甜蜜的梦境··但是翎毛阅历多矣，他明白梦境对于大脑来说，是多么险恶的陷阱。
他训练有素的战士本能令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立刻吃惊地发现，自己的伤口——从撕裂，骨折的翅膀到被马杜夫兽抓伤的手臂，脚踝——都已经被妥贴地缝合处理，喷雾绷带一层层地覆盖在伤处，发出好闻的草木清香。
翎毛分辨出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种气味舒缓剂，在许多个不眠之夜，他都要靠着这种气味来缓解自己的焦虑·除了身边亲密体贴的朋友们，少有人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他试着推了推冬眠罩，合金玻璃罩发出轻轻的蜂鸣声，触手即开——翎毛越来越惊奇了，这个陌生的冬眠舱内，怎么会有他的指纹密码·他小心地取下呼吸面罩，解脱开身上的线管，爬出冬眠舱，抖了抖- shi -淋淋的翅膀，立刻被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弄得龇牙咧嘴。
他哈丝哈丝地吸着气，象只小狗一样转着圈儿检查自己背上的伤痕，突然若隐若现地，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声··“谁”翎毛大声喝问。
舱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翎毛不安地打开舱室壁间的一扇柜门，熟门熟路地抓出一套睡袍，披在自己的身上·正当他把手臂往袖管里套的时候，突然间停住了动作——自己怎么会知道这里面存有衣服的·他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深，小心地走到门口。
密封门又是应手而开，翎毛狐疑地瞧着外间漆黑，陌生的通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船舱内部带着温暖金属味道的宇航空气，却令他熟悉又安心·象是听见某种召唤一般，他迈步向门外走去。
他蹑脚蹑手的前行，生怕惊动了飞船中未知的敌人·但是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通道，悄悄打开一间又一间的舱门，在一个又一个的拐角与梯阶间停下侧耳倾听·但是始终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瞧不见任何的人迹。
翎毛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古怪的飞船内迷失了道路，想不起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但是奇异的，他并不忧心，某种又象呼唤又象好奇心的复杂情绪占据了他的内心，仿佛一个秘密在他的前面展开，值得他用劫后余生之后的安全感去交换。
他走到一间嵌在墙上的舱室边，停住了脚步，密封门听话地在他面前开启，照明灯柔和地亮起，照亮了墙上淡蓝色的破旧壁纸··翎毛跟随着自己那种古怪的情绪往里面走，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个温馨可爱的房间，淡蓝色的床铺与线条柔和的合金书桌都很陈旧了，但是却令翎毛莫名地感到喜爱·他打量着房间的细部，发现这里和其它地方一样，已经久无人迹，桌面上沾满了银灰色的宇宙尘埃。
翎毛有趣地四下逡巡，走到了一片蓝色的，象是舱壁上一处不显眼的金属裂缝前面·他怔了一怔，突然间好奇心不可抑制地制服了他，他犹豫一下，慢慢地向那道缝隙伸出手去。
他知道那是个柜子··第160章 ·深蓝色的柜门象这个神秘地方所有的门一样，一碰即开，虽然它并不是用电脑控制的·翎毛鬼使神差地觉得：象是上一个打开它的人太着急，太慌乱，因此没有关严，给自己留下了一道缝隙。
他伸头往里面望去，看见里面的隔间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盒子，有五彩斑澜的糖盒，光泽闪亮的设备盒，精致漂亮的礼品盒……翎毛好奇地拿起一个，揭开盖子，奇怪地瞪大了眼睛——里面排满了各色各样的翅膀和甲壳，象是一排细密精巧的珠宝。
在盒角一侧，有稚嫩而整齐的全息笔写的字样“莽昂星甲壳类”··翎毛又打开两个盒子，里面也摆满了类似的标本·有些古怪的两牺类还被脱水处理，制成了干标本，但是每一只都突出了它们的生物特征，凹凸纵生的复眼，色彩繁复的皮肤，或者是没有进化完全的尾椎。
翎毛并非生物学家，也不清楚这些标本的名称，但是他看得出来，制作这些标本的那个人——也许应该说是那个孩子——是多么喜爱和珍视自己收集的这些宝贝。
他小心地把盒子放回原处，又看见另外的隔间里也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盒破旧的立体变形拼图，一架明显被摔坏又被细心修补好的玩具飞船，一个已经磨出破洞的橙红色拳击沙包……显然，这是个属于男孩儿的玩具柜。
翎毛觉得自己不会在这个旧柜子里发现什么了，正想要伸手去重新合上柜门·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抹青铜色的微光·他低下头去，吃惊地看见柜子的底部，乱堆着几摞厚重的，象古老的书籍一样装订起来的巨大册子，在册页里半夹半露的，正是一根跟自己的飞羽一样颜色的羽毛。
·翎毛下意识地转头看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两爿翅膀，确定不是自己刚才掉落进柜子里的，便又伸出手去，好奇地拿起了一本册子·刚刚打开扉页，那片羽毛便轻盈地飞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了地面上。
翎毛来不及去捡那根被当作书签的羽毛，便已经被册子里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张全息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浮现在册页上方，抱住自己肉嘟嘟的小脚丫，正试图把一个大脚趾往嘴里放。
翎毛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小婴儿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象是活生生地坐在册页上一般，啃着脚趾头与他对望·翎毛笑得肩膀抖动，胸中不能自已地涌起万缕柔情——好可爱的小娃娃啊。
他全神贯注地瞧着相册，没有注意到背后的舱门悄无声息地移开了一线，一双闪着全息荧光的宇航靴出现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站在了门边··翎毛有趣地翻开下一页，又看见了几张全息相片，那个小婴儿长大了一些，在册页上爬动，翻滚，蹒跚学步……一双母亲的柔软的手把住他的胳肢窝，他站在图像之内，向翎毛嘻开长出两颗小白牙齿的嘴巴，快活而无声的大笑。
翎毛伸出一只手指，想要摸摸他圆圆的小脸蛋，指尖却一下子穿过了小肚皮——唉，不过是些全息光学图像罢了···他又翻了几页，看出了这是一个三口之家。
母亲的笑容温柔甜美，有着跟她的儿子一样深遂的黑眼睛；父亲身着半旧的宇航服，用强健的臂膀将他的小男孩托举在肩膀上·他们的幸福自无声无息的全息光图中溢出来，涨满翎毛的眼底心间。
他入迷地瞧着这一切，家庭的温暖在他来说是奢侈品·翎毛虽然承认自己有姐姐，有哥哥·但是在没有了幼年记忆的他来说，他们更象是贴上了某种标签的陌生人。
烈火是他的政敌，八音是他的同伴——他甚至并未关心过八音的羽人真名，因为那在他来说，都不过是个符号，不能让他产生切身之感··但是看着全息相片的感觉却大不一样，翎毛觉得那个黑眼睛男孩儿的时光仿佛正在他的手指间鲜活的流淌。
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开始损坏玩具，收集标本，偷戴父亲的宇航头盔……母亲自相片中消失，翎毛急急忙忙地翻了几页，看着那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孩童现在正抱着一支比他还要高的能源棒，吃力地攀爬在飞船的中轴柱楼梯上，小脸儿上努力地装出一派成年人的表情来。
小小的身体衬在那些合金梯阶间，显得孤单瘦弱，透着惹人怜爱的生动与倔强··翎毛久久地瞧着那张图像，他从那双天真无邪的黑眼睛，以及那绷得紧紧的稚嫩嘴唇与下颌的线条中，分辩出了某些端倪。
他缓缓地又翻过一页，看着那成长中的孩童面容褪去婴儿的圆润，一步一步地逼近那个隐秘的真相··又一根羽毛从册页中飘落下来，翎毛注意到，那是跟八音偶尔作羽人打扮时一模一样的宝蓝色。
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翻开由那根羽毛作书签的一页，看见了一张令他心跳加速，血液“滋滋”涌动的照片··那张照片上，有一艘天青色的飞船，船舷边零零星星地站着几个人，那个穿宇航服的父亲搂着一个生着宝蓝色翎羽的女子，正向着舷梯下的一团青铜色的光晕和蔼地微笑。
那小小的光晕落在了舷梯下的草地上，翎毛象是眼睛被耀花了一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那急速煽动的翅膀收了起来，两个男孩儿大笑着，手牵着手向着远方奔跑。
黑眼睛的男孩儿自豪地向着镜头展示他的新朋友，满脸崇拜与友爱的绿眼睛飞人··翎毛猛然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全身发着全息光图微光的男人·那个男人跟相册中的男孩子一样，有着一双深不见底，温柔无限的黑眼睛。
翎毛神色不定，看看身周的舱室又看看手中的相册，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又象哭又象笑，支离破碎的喊叫声：·“彻青霄号……阿椎……队长”·第161章 ·全息光图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唤。
翎毛回过神来，徒然想起这些天来自己见到的一个又一个的“队长”，心口狠狠一抽，不知所措地抱紧了怀里的相册··全息光图又看了他一刻，突然间微微一笑，向他作了个“跟我走吧”的手势，转身便向着舱房外的中轴柱通道走去。
翎毛下意识地叫：“喂……”却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见那个光学图像已经要走过拐角，连忙抱着怀里的相册，奔跑着跟了上去·不料一冲太快，一下子从全息光图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那些光波立刻闪动起来，那原本柔和平稳的男人轮廓变成了一道道雪花··全息光图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身上的光波平息·翎毛慌乱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童，不安地道歉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图像中的男人嘴角微微上翘，仿佛觉得他的尴尬非常好笑，正在强忍着笑意。
翎毛看着他愉悦的笑容，情不自禁地也跟着自嘲一笑，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些，抓抓脑袋，试探着问：“你……你能说话吗”·全息光图的笑意更深，回答说：“当然。”
翎毛有些不解地瞪着他，觉得他刚才有些装模作样，微微有些恼火·但是刚刚对上全息光图内那富有洞察力的目光，他就不由自主地害羞起来，呐呐问：“呃……是你救了我”又想起那个被撕碎的傀儡，心头剧痛，暗哑地问了下半句，“月晕她们呢”·全息光图笑笑，转过身去，说：“我带你去看。”
翎毛小心地跟在他的背后，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走路带起的风又破坏了他的形状·全息光图好似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心翼翼，一面快步前行，一面语气淡漠地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椎。”
“我，我知道你叫什么·”翎毛轻声说，“克林都告诉我了……”·全息光图侧头看看他，又看看他紧抱在胸前的相册，挑挑眉毛，露出一个了然与胸的笑容。
翎毛在他戏谑又宽容的目光中低下头去，嘟囔着说：“我真的知道……你曾经为我做过许多事，我深爱着你，我跟你结了婚，你是我的终生伴侣……”·“但是你想不起来。”
全息光图一语中的·翎毛背书式的唠唠叨叨立刻噤了声，半晌，才有些犹豫地说，“这些相片，是不是记录了你和我的过去你让我看完，也许……”·全息光图撇过头去，目视前方，淡淡地说：“过去……很重要吗”他登上中轴柱通道，说：“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外面的战况如何”·翎毛语塞，听着全息光图不紧不慢地说：“自由联盟的舰队按照你的拖延战术的安排，在生物体矩阵爆发前夕，撤入恒星冕背面，与自由联盟总部取得了联系。
但是受到烈火舰队的阻击，没能进入空间折叠·”他话锋一转，道：“不过，生物体矩阵崩溃，小斯特朗教授已经撤回他的重力舰部队，准备与你们进行一轮私人接触。”
翎毛思考了一番，敏锐地看着全息光图内的林椎，问：“是你做的”·林椎不置一词，走至栏杆边，低头下望·翎毛满腹疑虑地跟上去，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顿时大吃一惊。
飞船的中轴柱为了航行中的平衡与重力状态，是永无休止地在飞船中转动不休的，因此在船舱中会带起一定的气流·在这些气流旋涡之中，有十数只乳白色长条状的气球样物体，正在疯狂地旋转，撞击着中轴柱的底端。
但是林椎控制飞船内部环境的手段显然非常的高明，一个旋涡刚刚自中轴柱间消散，另一个立刻又吹袭过来，那些球体们被吹得四处乱飞，却怎么也挣不脱旋涡的牢笼···“猜猜看，里面哪只是那位风骚的大小姐”林椎得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翎毛，狡黠地说。
“我……我才不风骚”一个带哭的声音从气旋中传了出来，抽抽答答地喊叫说，“明明是文明种族喜欢那样的女人，我们拟态种族才会去模仿的……”·翎毛伸长脖子往下看，辩认出了是一只卷在气旋顶端，身姿略小的气球在说话。
“这就是你们拟态种族的悲哀了，”林椎淡淡地说，“在你们的社会意识中，‘本我’太封闭，而‘超我’太强烈，因此阻碍了你们种族社会的成形与发展。
……你爷爷也是希望在你继承族长之位前，用自己的切身遭遇理解你们种族的局限- xing -吧”·“我们的种族才没有局限- xing -”月晕气愤地反驳说，“我们什么都能模仿，没有中微子和热红外线检测仪的话，我们能够渗透进任何一个种族”·林椎笑着不跟她争论，但是翎毛也看出来了她的无力，解围说，“种族，文明，甚至银河联邦，要想往前发展，需要的不是渗透，而是联合进步啊……就象现在，你们要是几个人一起联合起来，就可以增加重量，坠到中轴柱底部去了。”
林椎哈哈大笑，说：“别帮她出主意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贼妞儿从龙卷风中救出来的·可不打算让她又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模样，在我的飞船里捣乱。”
翎毛吓了一跳，问：“龙……龙卷风”·“对，龙卷风，气象武器·十多个小时前席卷过南部老城，把那个破矩阵也给吹得七零八落了。”
林椎说，“这是对付这些拟态种族最好的手段，他们平时靠着天生的身体- she -光，能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态·但是一旦处在强烈的气流之中，就没法保持他们的拟态了。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终极形态·”他转头看着翎毛，“也就是这个原因，他们的终极形态一旦被人看见……就不得不一辈子忠于那个人。”
翎毛大吃一惊，问：“为什么”·“你刚才也看出来了，他们互相之间都不能信任·”林椎说，“一个种族有这么强烈的拟态本事，本来应该是在种族战争中所向无敌，其他的种族一个不防，就会受他们欺骗，落入他们的死亡陷阱之中。
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也比银河系中其它的种族要残酷得多·”他低头看着那群想要联合，但是一触之下就又开始吵吵闹闹的气球们，感叹地说，“在文明种族开始走向宇宙的时候，他们的科技发展却全部用来隐蔽自我，杀戮他人了……”·他娓娓地讲述起了拟态种族间的几次全文明式的战役，用他特有的嘲讽与通透的语调，描述了那些种族战争中的残酷，愚蠢与无奈。
翎毛听得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心跳，情不自禁地又探身去看那些高傲又无奈，被种族命运禁锢着的人们·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手穿过林椎的手臂，按在了栏杆之上。
“因此，当他们被大宇航时代的探险者们所发现，在争斗中被高科技手段破坏了拟态优势之后，他们就无可奈何地沦为了附庸- xing -文明种族·”林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继续说道，”甚至更加糟糕，他们的新奇生态，成为了野心家的实验品……”他扫了一眼翎毛，“就象你一样。”
翎毛看着那些轻盈，单薄的气球，又抓抓自己的脑袋，感慨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们之中的有识之士认为，他们必须要联合起来，才能对抗这个飞速发展，而又残酷的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宇航时代。”
林椎平静地说，“但是因为他们的社会不信任感根深蒂固，所以总是没法取得一致意见·直到十多年前，某位好心人看不过眼，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们的长老联盟一击，让他们在一场狂风暴雨中全部露出了终极形态……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彼此，那么初步的信任构架也就建立起来了。”
他不屑又好笑地哼了一声，“结果，他们成为了银河联邦中最出色的骗子集团，可真了不起啊·”·翎毛琢磨着他的话，试探地问：“那个好心人……就是你吧”·林椎轻笑，岔开话题，说：“而他们为了保持这个好不容易建立的联盟状态，一致同意在种族之外，悄悄地设立一个‘保证人’制度，由看见了几大长老终级形态的某个人担任。
这样，他们就能一致对外，不至于刚刚联盟就又开始算计彼此……这个贼妞儿将要成为下任的长老，而你，现在是整个银河联邦中惟一看见了她终级形态的……活人。”
他转头看着翎毛，目光中带着复杂的忧郁··“翎毛舰长，这就是你跟小斯特朗教授一较高下的谈判资本了·他们虽然不能指证小斯特朗教授非法制造克隆体，但是在他们的手中，可掌握着不少小斯特朗教授的家族秘密呢……你刚才也听见了：他们的渗透能力可是非常高效的。”
·翎毛几乎是本能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抬起头来：·“你……你要我走，离开彻青霄号”·第162章 ·全息光图内的林椎，目光平静地看他。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你的舰队在等着你……还有你的生活·”·“你呢”翎毛冲口而出，“你……又要离开了吗”·“我一样有我向往的宇宙航行。”
全息光图安静地说··翎毛看了他几秒钟，突然恳求地说：“那……你至少让我看完这些相册，好不好”·林椎的指尖在栏杆上敲打一刻，慢腾腾地说：“有这个必要吗沉溺于过去对你来说，并没有好处。
你已经是一支宇宙舰队的指挥官和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了，何必让心理因素扰乱你的判断力呢……”··“已经扰乱了很多次了·”翎毛直视着他，说，“我对着变化成你的拟态种族开过枪，我看着你的克隆体在我面前被撕碎，每一次我都想不起我为什么会痛彻心扉。
可是就算我的大脑里没有你的音容笑貌留存，我的身体，我的肌肤，我的嘴唇……都渴求着你的气息……一旦与旁人进行身体接触，无论是握手，拥抱，还是接吻，我都会紧张得恨不得封闭自己。
因为他们都不是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得象个丧失了全部触觉的病人·”·月晕嚷嚷说：“难怪我觉得你是个变态呢·听说你姐要谈恋爱生孩子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是终级形态被人看光的样子，声音一下子减弱下去，“我开始还以为你聪明得一眼就看穿了我呢……”·翎毛苦笑，看着已经偏过头去，不看自己一眼的林椎，说：“我没有，我从来都不聪明……克林与我制定这次战略的时候，只为了拖延住小斯特朗教授，他并不敢确信你就会回来……”他柔声说，”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在你的嘴里听见过一次对我的感情流露。
但是他依旧没有拦阻我这次疯狂的自杀行为……因为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比那些最温柔，最痴情的爱人，还要多得多·……队长，告诉我，你这一次又为什么会回来”他轻轻地，模仿着林椎的刚才评论拟态种族的口吻说，“你是要说，因为发觉我愚蠢的孤身进入生物体矩阵，而受不了我这个蠢货了吗”·林椎一下子抬起头来，闪电般地瞥了他一眼。
“你果然跟以前的翎毛……小鸟儿，不一样了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对翎毛的倔强无能为力了一般，“我猜，别的记忆都会被飞羽期抹去，但是我的结婚承诺，你是不会忘记的……彻青霄号是属于你的飞船，你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吧。”
翎毛听话地转身离开，重新向他最重要的目的地走去·虽然只跟林椎的全息光图走过一次那些迷宫式的舱内通道，但是他依旧熟门熟路地转阶下梯，东张西望。
就象林椎说的，这是属于他的飞船··“那些……刺激龙卷风初始形态的液氮喷管，是你离开之后安装的吗”他向着墙壁大声发问。
墙上电脑沉默一瞬，象是憋不住笑一般地回答说：“当然了，混帐小鸟儿……我有我的黑市交易手段，哪怕是成为了宇宙幽灵也一样·”·翎毛挨了骂，却快活地向着飞船深处皱了皱鼻子。
他三步两步跳下通道口，一把就拉开了那扇小舱室的门，从那座充满了回忆的柜子里，把那些相册全部抱了出来·他打开最上面的一本蓝白方格封面的相册，立刻发现里面又有一根青铜色的飞羽作书签。
“你到底搜集了多少我的羽毛啊”他有趣地拈起那根长长的，光泽闪亮的羽毛，向着空气问··“鬼才想要搜集你的羽毛呢……是你自己脱毛太多，好不好。”
林椎的全息光图闷声闷气地说，同时从墙里现身出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要看就看，啰嗦个什么劲儿啊。”·翎毛在柜边盘膝坐下，抱着那本相册摊开，立刻被里面的全息相片羞红了脸——那是一张很明显是成年后的他被偷拍的裸照。
在图像中，他在狭窄的浴室中脱光了衣服，张皇冲洗自己显然色泽可疑的- xing -器，脸上的神色又是恐惧又是好奇，带着初识人事的稚气与单纯·相片中羽毛的美丽光泽与水珠的晶莹衬着他赤裸修长，羞涩坦露的身躯，又天真又色情。
“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啊”林椎得意洋洋地说，架起两条长腿放在桌子上，“那时候你非要说自己是宠物，我作为一个文明种族，跟你亲嘴是兽交，是不道德的……我本来是打算用这张照片来对你进行- xing -讹诈的。”
翎毛气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又悄悄瞅了一眼那张令他羞耻到耳根的照片，才快速地将这一面翻过去··下一张的背景是一大瓶各色怒放的山野鲜花，青绿色羽冠的飞人跟林椎在花下亲密而忘情地接吻。
翎毛看着那张相片中的自己迷离沉醉的眼眸，瞟了林椎一眼，嘟囔说：“看来，你没用照片就把我搞上手了嘛·”·林椎打着呵欠说：“当然，你这么只被当成宠物养的菜鸟多好骗啊。
一撩就硬，一碰就软，上你两三分钟就能内- she -，老子连套都不用截……”·翎毛耳朵里血涌得嗡嗡作响，脸红得象个爆熟的浆果，气得结巴起来，说：“你……你……”·他想说你怎么会这样的下流但是一看见林椎挑着眉毛望向他的古怪目光，立刻就闭上了嘴，深深地埋下脑袋，继续往下翻看。
有人说自从文明世界产生了影象照片以后，人们就在外部世界多了一双眼睛·因为照片会非常清晰地表达出拍摄人的审美与心理状态，你可以用表情和话语掩盖你的真实想法，但是在不经意间吸引住你的目光与你的摄影镜头的，永远是你内心世界中最真实向往的东西。
翎毛翻看着那些伏在游乐场的飞天转椅上，上唇沾满冰淇淋奶泡，翅膀舒张带风，快乐得象是阳光聚焦全身的自己，小声说：“你照得……可真清楚啊·”·林椎扫了那张照片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你傻得好玩儿嘛。”
·翎毛看着那些在海滩上看着潮起潮落沉思默想的自己，在夕照黄昏中埋头苦读的自己，沉默了·林椎也不再说些讨厌话来激他，只是仰头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只有翎毛翻过一页又一页陈旧册页的沙沙声··记忆是奇妙的东西，它聚焦成影，变幻旋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构建出自己的一生，再亲密的旁观者也无法分享。
翎毛原先通过克林的描述，现在又透过林椎的记录看着自己的半生，缺失的生命影影绰绰，隔绝成大气层之外的宇宙星海·他越来越焦燥地翻动着册页，看着自己与一个强壮的年青浮游种族勾肩搭背的飘浮在波涛中，笑得灿烂而快活，手指狠狠地掐紧相簿，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我记得，他叫长……长……长什么”··林椎沉默，并不帮他。
翎毛怨愤地看着他，喊叫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第163章 ·林椎没有回答，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挥手，仿佛在作一个普通的拒绝手势。
翎毛却立刻条件反- she -似的一歪头，就象某些已经携刻在他血脉中的本能一样，把羽冠送到了他的手中··但是往昔那些亲密的碰触却没有出现，脆弱的光学图像刚刚碰到翎毛晃动的柔软羽冠，立刻破灭。
林椎自手指到手肘，全数模糊成了一团光波·就象一个席卷而来的漩涡，一张贪婪肆虐的口器，正在自那条手臂一路蚕食，将光学图像中的一切都吞噬进去一般··翎毛呆呆地看着林椎，嘴唇微微颤抖。
林椎依旧不看他一眼，直到光波慢慢平稳，那只胳膊重又成形，才冷酷地说了一句：“这就是答案，小鸟儿……你何必沉溺于过去的回忆呢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要求你必须往前看。
就象那个克隆体一样，无论你如何想救下他，他都不得不死·只要小斯特朗还能控制他，那么无论是对我，对你，以及对你最重要的自由联盟事业而言，都会是个巨大的威胁。”
翎毛好似听不见他在为自己做重要的战略分析一般，只是怔怔地伸出一只手，向着林椎垂落在他面前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靠近，又离开，再度靠近……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扰乱林椎的光学图形，又看着那些碰触不了的轮廓重行汇聚，像是在玩一个最普通的小游戏。
最后，他终于将指尖停在了林椎手边相距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那是不足一滴水珠，一寸叶脉的距离，横亘在他们中间，却象是旋臂之间数百万光年的茫茫空间··“我跟那个克隆体接过吻。”
他没头没脑地说··林椎皱皱眉头，斜了他一眼··“很奇妙的感觉，”翎毛坦然地说，把膝头上的那些色情与欢乐的照片统统推开，“他回应我的时候，好象我的整个世界都系在了他的嘴唇上一样……我当然知道他不是真正的那个人。
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欲望……要是当时他能够开口说话，要我为了他的吻毁掉一座城市，一个种族，甚至一个星球的话，我可能也会真的照着做·”·林椎苦笑，说：“现在，你可以解脱了。”
“不，”翎毛抬起他那双绿得令人心悸的眼眸，目光深切地盯着自己过去的情人，“那时我简直不敢相象，如果我能跟真正的那个人接吻的话，会是怎样的……超越银河与宇宙的幸福。”
林椎撇过头去，半晌，才说：“翎毛，你难道不明白，你现在已经不是……”·“不是贫穷的羽人，不是低贱的宠物，不是文明种族的附庸，”翎毛接口说，“我是宇航舰队的指挥官，是自由联盟的政治人物……可是，我还是是个人啊，队长……林椎。”
他看见林椎整个身体都象凝固在了光波中一般一动不动，又固执地伸手去碰触他身上映出的波纹··“我一直都在为自己残缺的回忆痛苦，但是，现在想想，真的只是因为我想不起过去的缘故吗”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些年来，所有的朋友都在帮助我，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我，我必须振作起来，去重新面对生活。
可是……可是……”·他低头看着摊在地上的相册，那个面黄肌瘦，向世界微笑的小飞人，那个捧着书本艰难跋涉，挑战生理畸变的宠物，正一一从全息光图中浮现出来。
是谁支持了他们，谁温暖着他们谁才是他们在宇宙中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灵魂·林椎迟缓地伸手，指尖划过翎毛的羽冠，托向翎毛的下颌。
翎毛用本能就配合上了他的动作，象是有无形的实体在空气中凝结了一般，在他的掌心中，他仰起头来·绿色的眼眸纯净无暇，一如他们初见时的友谊与信任，再见时的爱情与痴望。
现在，那个天真倔强的飞人，依旧在凝望着他的整个世界··“队长……”他注视着林椎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再一次认真的，恳求式地低声说。
“刚才还在叫我林椎的……”林椎露出一个好笑的笑容，耳语似地说·弯下腰来，光波的嘴唇在他的唇边轻轻一触·没有实体，没有气息，但是却令翎毛的整个呼吸都凝住了。
他呆呆地，眼眸定定地望着林椎，仿佛某些东西自他的眼底深处复活了一般··“到驾驶舱去吧·”林椎柔声说，松开手站起身来，“到了那里，我们先瞧瞧你可以为世界……为马杜夫兽种族，做点儿什么”·第164章 ·“你说，南部老城受到龙卷风侵袭——”·翎毛按着林椎的吩咐，往中轴柱顶的驾驶舱中走去。
林椎的全息光图并没有陪他一块儿走，但是翎毛在彻青霄号内既不会迷路，也不会受到阻碍·他的任何问题，都能在飞船各处的控制电脑内得到回答··“聚集在南部老城内的马杜夫兽数量，应该不止一两个种群吧”他估摸着问，“壮年马杜夫兽在风灾中大批丧生，那么，他们的栖息地——”·“没错，也已经遭到了毁灭- xing -破坏。”
中轴柱电脑里传出林椎的声音，“长期以来的战乱与社会动荡，让他们与马杜夫人互不信任·凡是大数目的马杜夫兽栖息地，都已经被马杜夫人中的野心家出卖给了高等文明种族。
让像烈火这样的外来侵略者在这座星系中继续建设生物芯片实验室，以及黑市珠宝贩卖，作为资金来源……这些人当然不会为他们构建灾害防御系统·在这一次的来自外太空的气象武器中，连城市都损毁严重，那些荒野中的栖息地更加不可能得以留存了。”
·翎毛叹了口气，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虽然我们的舰队是以解放者的姿态出现在这个星系，心存疑虑的马杜夫人们依旧不愿意跟我们联系……”他感慨地说，“不止二哥……这些年在附庸- xing -文明种族的平权过程中，也发生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事情。
一旦涉及具体而微的利益，我们就不记得……平权事业中的理想与热血了·”··林椎轻轻的，赞许式的笑，驾驶舱的舱门在翎毛面前平稳而无声地开启了。
翎毛走进驾驶舱，舱内的空气保持着合适的温度与- shi -度，环境状况良好·但是翎毛老到的鼻子依旧嗅出了空气的凝滞——这座驾驶舱象所有的舱室一样，许久没有生物体进入了。
“你在中央电脑内……寂寞吗”他悄声问，从控制席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生物脉冲头盔··林椎轻笑，没有回答，只是沿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说：“不过，就象所有的人- xing -都有两面一样，马杜夫人中既有贪婪，背叛和短视，就会有忠诚，道义与原则。
我在这座旋臂的游历中，偶尔也听说过，这些正统人士们想方设法地保护了一些小范围的马杜夫兽栖息地·”他的声音轻松得几乎能让人想象出那胸有成竹的神色，那心照不宣的挤挤眼睛，“所以，翎毛舰长依旧大有可为。”
翎毛琢磨着他的话，心头泛起阵阵暖意，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却只看见了一方空荡荡的座席··再也没人坐在他的身畔，懒洋洋地指点他飞行技巧，讲解宇航知识；没人侧身过来为他整理头盔，在一刹那间与他气息相通，相视微笑。
翎毛咬着嘴唇，默默地将头盔戴好，接入主控电脑··彻青霄号不仅是一艘优秀的太空巡航飞船，因为林家多年来的私货生意的缘故，也给它配备了异常灵活的近地航行系统。
在林椎的控制之下，庞大的船体穿过厚重的积雨云，在南方的海岸线天空内进行超音速飞行，轻灵迅捷的就象是一架穿梭机一样·翎毛调试着超视距矩阵雷达扫描地表，看着全息光图中出现的白浪翻卷的茫茫大海，灰扑扑的层积崖，以及遍生在海岸边，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数不清的灌木，喃喃说：“这个龙卷风的覆盖半径……好大啊”·林椎漠不关心地说：“谁说只有一次龙卷风烈火在行星上的三个粒子放- she -源同时开启，一共引发了十二颗‘风之卵’。
保证风暴对生物体距阵的摧毁- xing -打击能够覆盖整个南部老城·”·翎毛惊愕地说：“十二个……”他的声音愤怒地颤抖起来，“这个星球上，还要死伤多少……人啊”·林椎冷哼一声，说：“联邦战争以来，被种族灭绝的星系，难道还少了吗如果不摧毁那个矩阵，马杜夫兽就会征服整个行星，控制烈火的芯片部队。
那时候，无论是你们，还是小斯特朗舰队的麻烦可就更大了·”·翎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它们也是受人利用……”他明白这样的同情心太过廉价，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边收集地表全息数据，一边说，“我，我会要求我的舰队进行救灾的。”
林椎对他的决定不予置评，只是将雷达图像的视距调近了一些··全息光图中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岩层，岩顶纵生的无数树木与藤蔓倒伏下来，象是古典战场中的硝烟散去，倒毙下了无数盘根错节的尸体。
在一片狼藉的灰绿色中，有几个小小的白点正在努力地攀爬中，往崖石下方溜去··“一个崖居村落，”林椎说，象是在回答翎毛心中来不及出口的疑问一般，“那些应该是灾后生还的人，大概是要趁着这个时候，到海滩上去抓一些冲上岸来的鱼吧……马杜夫社会的战时食物配给制度已经中断好久了。”
飞船越飞越近，崖壁上遥遥欲坠的人抬起一张张惨白憔悴的脸，麻木地瞧着天空中灭顶而来的庞然大物·他们习惯了死神随时随地地自天而降，因此已经不再对生命抱有希望。
“嗯，很好，拟态种族的老头子果然没有对我撒谎，他在这里藏匿了一艘援助飞船·”林椎满意地说，“他们不信任小斯特朗，也不信任烈火，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安排下后援人手。”
他在主控电脑之中闪动几下，调出了囚禁在中轴柱下的月晕一干人的视频图像，“喂，贼妞儿，告诉我你哥哥巡航飞船的电脑加密波段·”·在旋涡中束手无策的月晕昏头昏脑地问：“我哥哥”她突然反应过来，尖叫道，“爷爷说已经把他打发到三基地中去了，我才是长老议会的正统继承人”·“你爷爷的话也能信”林椎嗤之以鼻，嘲讽地说，“别小瞧你们种族的长老议会，能进入内的拟态人必须摈弃一切亲情……你哥哥是叫随风吧上次在马杜夫栖息地变成烈火欺骗你的人，就是他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翎毛说的，但是月晕仿佛领悟到了什么，立刻接过了话头，大声问道：“欺骗翎毛舰长，为什么”·“因为啊……”林椎拖长声音卖了个关子，顿了一顿，尖刻地说，“因为，你爷爷确实有打算，要在马杜夫星系上搞一场利用各方势力捞好处的拍卖会啊。”
第165章 ·翎毛并非对克林所关心的那次诱饵式的拍卖会毫不知情，但是现在猛然听见林椎提起，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拍卖会那个克隆体不是已经……没了吗”·“对，”林椎说，声音温和了许多，恢复了他惯有的冷漠，“但是野心，欲望与权力的你争我夺，却永不过时。
琅洞一族与小斯特朗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小斯特朗把他们抛弃在这个边缘星系中，他们也正好利用小斯特朗布下的圈套，来完成种族领袖的试炼……我不得不说，小妞儿，你因为翎毛的平和与简单就轻视他，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否则，你早就会发现你哥哥一直潜伏在他身边，盗取你的情报了·”·月晕和翎毛都大吃一惊，翎毛火速从自己的私人电脑中调取出他监视月晕的飞船电脑所得来的波段密级，进行深层检测。
果然，在彻青霄号电脑的帮助下，他发现了被外来电脑侵入过的痕迹··月晕绝望地说：“我……我被你的气旋吸入飞船时露出的终级形态，也被哥哥看见了”··“我认识你爷爷的时候，他有好几个杂种儿子呢。
逐风该不会是你的亲生哥哥吧”林椎饶有兴致地问··月晕愤怒地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陡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声音低了几度，低声下气地对林椎和翎毛说，“你们瞧，我们一旦被人瞧见了终级形态，那么无论怎样的变身，都会让你们看出端倪……”·她努力地在气旋中保持平衡，从头上变化出一丛绚烂的青色羽冠，但是翎毛敏锐的眼睛立即瞧了出来，在她的轮廓出现了细微的重影。
他不由自主地又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席，惊喜地发现林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的身边，正在座椅中懒洋洋地向他微笑··“看见了吧，小鸟儿，”他指点说，“你用电脑记录下她变身时产生的脉冲干扰波，她在你面前就永远没有了秘密……她在向你示好效忠呢。
如果在这个时候她获得到了自由联盟领袖的支持，那就还能在他们的长老推选中东山再起，跟她那位神出鬼没的哥哥斗个你死我活·”·翎毛早已经见惯了宇宙与种族间这些无时无刻的利益争斗，但是在彻青霄号温暖恰人的机舱中，他对于月晕所讲述的一切，突然觉得特别的燥郁和不耐烦。
听着林椎半嘲讽半告诫的命令，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照着他的话做了··“那么，拍卖会又是怎么回事”·回答他的人不是林椎，而是月晕。
“这是我们琅洞集团在黑市交易中特别设置的多重障眼法，用来防备联邦警察什么的，”她说，“表层的拍卖品常常是无关紧要的，或者能够得到公开保护的东西，不会引来麻烦。
但是在私底下，我们往往还会进行一些更复杂的交易……斯特朗先生要我们把那具克隆体送到这里来做诱饵，但是实际上……实际上……”·她有些结巴起来。
林椎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转头向翎毛问道：“小鸟儿，你决定帮助她吗”·翎毛想了一刻，抬起头来，问：“我该怎么做”·彻青霄号的舱室中还存着翎毛的旧宇航服，翎毛不费什么力气就做好了武装准备。
林椎将月晕和她的那几名随从放了出来，他们又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种族形状，跌跌撞撞地，飞快地从彻青霄号打开的通道口溜了出去··“他们这回可吃够了苦头，大概以后再也不想看彻青霄号一眼了。”
林椎的全息光图站在中轴柱栏杆边目送他们，有趣地说··翎毛翻身坐在栏杆，试着张了张翅膀，脸色微微发白·林椎敏锐地看了出来，柔声道：“怎么，翅膀的伤还是吃不住劲儿”·翎毛摇了摇头，回答说：“不，你包扎得……可好了。”
他突然仰起头看着林椎，问：“你……还会在这儿等着我吗”·林椎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回答说：“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翎毛闭了闭眼睛，重新又睁开。
绿得惊人的眼眸，凝望了林椎一刻，轻声说：“我虽然记不起过去的事情，可是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会那么爱你，连失去记忆，也没办法让我对你以外的人产生任何感情了。”
“噢”·“因为只有你……”翎毛低低地，犹豫地说，“只有你……在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中，都会了解我，包容我，给予我整个宇宙中无人能够替代的情感与支持……阿椎……”他轻声央求道，“如果我能够再次回来见你的话，你能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吗”·林椎沉默不语，翎毛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
他翻身跃下栏杆，轻盈地向着机舱通道中不耐烦地等待着他的月晕飞翔而去··“我听见你最后跟他说的话了·”月晕伸手抱住翎毛的胳膊，让他带自己滑翔下彻青霄号的舷梯。
她一离开林椎的视线，立刻神气起来，又恢复了她那叽叽喳喳，肆无忌惮的个- xing -，“你干嘛想要听他说爱你啊，银河联邦中每天至少有一百万，不对，一亿万的人会说这个词……还不是无休无止的会交往，繁殖，分手把人生中说过的话都当了真，那不是傻子么”·翎毛不吭声，带着她低低地飞进树林，穿过几道次生林后，在林椎指点给他们看的那座山崖顶端停了下来。
他们刚刚降落，立刻有几个膀大腰圆的马杜夫人从树林中钻了出来，其中一个人警惕地握着一支警用手枪··“你们是什么人”·月晕上前一步，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高频的声音。
拿枪的那个马杜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露出了一个微笑，“是月晕小姐啊，您还没有离开马杜夫星球吗……逐风先生并没有接到您会到这里来的消息啊。”
“我只是带客人来看看拍卖会的·”月晕神气活现地说，“这位是自由联盟舰队的军事领袖，翎毛舰长·他对这次拍卖很有兴趣。”
那个变成马杜夫人的拟态种族狐疑地瞧了瞧翎毛，向月晕露出一个不信任的笑容来··“月晕小姐，并不是我想要为难您……但是，这次拍卖会是绝密的……”·“对我来说不是。”
翎毛在月晕背后，冷冷地插言，“我是专程来参加拍卖的·对于小斯特朗先生捕获，又被你们琅洞种族盗取的那颗超级大脑，我志在必得·”·第166章 ·警觉的警卫头目审慎地看了他们几秒，被翎毛的坚定击败了。
他上下打量了翎毛一会儿，有些犹豫地说：“既然您这样说……请容我先向逐风先生请示一下·”·他示意跟随自己的马杜夫人看守翎毛和月晕，自己转身往丛林中走去。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被事情的发展搞得一头雾水的月晕悄悄地靠进翎毛，用嘴角问，“什么……大脑”··翎毛平静地解释说：“刚才那艘飞船……彻青霄号的中枢系统控制体，并不在船上。”
他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说，“这种远距离脉冲- cao -控的技术，也许普通的飞船驾驶员感觉不出来·可是我，我与彻青霄号的驾驶系统融合过多少次了啊……而林椎又突然让我来参加这次拍卖会，我再不聪明，也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他远望刚才那人消失的树林，补充说，“你那个哥哥，叫逐风的是吧很显然，他保留的某些秘密……连你们种族的长老议会，以及小斯特朗教授都骗过去了。”
·月晕打了个寒颤，看着冷静分析的翎毛，刚才的气焰收敛了一些··不一会儿，那个拟态种族又带着两个同伴转了回来，态度客气地邀请他们跟着自己走。
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次生林的地面松软，遍布- shi -漉漉的落叶·浅灰色的枝叶顶端，- yin -暗的流云变幻汇集，很显然，风灾之后，一场暴雨即将到来·在又急又快的雨点从云层中降下来之前，他们走入了那个破败的马杜夫悬崖村庄。
悬崖村舍的生态相当奇特，村民们大部分住在阶梯一样的崖壁之下，在一处又一处的洞- xue -之上搭起坚固的木楼，门窗朝着大海，使得他们的房屋冬暖夏凉·如果没有那些席卷而来的自然灾害，以及比天灾更可怕的人心叵测，这里本该是一处静蔼恰人，令马杜夫居民们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凄凉的断垣残壁··几名马杜夫男子用古老的攀岩索捆绑着一条两三米长的死章鱼，喊着号子从崖壁下爬了上来·章鱼的肢足尖端已经露出了腐败的暗绿色，难闻的气味飘散开来，显然是已经死了几天，被海浪推上岸的尸体。
但是村落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们却欢呼起来，一窝蜂地迎了上去，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的爸爸或者兄长弄来的难得的食物·几只贪馋的小手悄悄地从人丛中伸过去，想要抓一片肉丝回来。
立刻挨了几个巴掌——这点难得的肉食要给灾难后的全村均分，擅自抢食会被打死的·翎毛疲惫而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这一生已经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悲剧，已经学会了遗忘与漠然。
但是在深夜梦回的隐痛之中，他也早已懂得了了个道理：失去记忆，并不代表着心灵的伤口能够愈合，更谈不上得到灵魂的平静··他与月晕随着领路的拟态种族一路爬下一间半毁的木楼，深入到岩壁之内的一个洞- xue -之中。
那洞- xue -曲曲弯弯，通道内闪着单调的照明灯光，光影缭乱，就象迷宫一般，显然经过了多年的人工开凿·翎毛猜想着逐风躲藏在这里的真实目的，除了隐蔽之外，也易于将外面那些贫苦而与世无争的村民们灭口。
他看了正在自己身边不安四望的月晕一眼，月晕显然也明白了这个地方的险恶，战战惊惊地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悄声说：“翎毛舰长，你打算用什么……来参加拍卖”·翎毛还未回答，一道长长的影子已经从一个洞口中浮现了出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说：“翎毛舰长，您好”·翎毛看着那个陡然闪现在自己面前的羽人美女，面无表情地说：“逐风先生，您好。”
女子剔透的栗色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闪动着动人的波光·她风情万种地从眼皮下撩了翎毛一眼，又快若电闪地扫了一眼他身边的月晕，才说：“哦，是的，逐风先生正在下面的洞厅中等您呐……”·翎毛举起手臂，将自己亮着红光的私人电脑亮在众人面前，心平气和地揭露说：“逐风先生，整个银河联邦里，还没有人能够在侵入我的电脑之后，不被我破获他的私人电脑的体表密码的呢。”
他也看了一眼身边眼珠子乱转，还在狐疑不定的月晕，说，“您的妹妹犯过的错误，您也一样的没有避免·”·那女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声音先是尖细，越压越低，最后变成了低沉的男声。
他额上的羽冠在一刹那间褪去，生出密密的黑发，变成了翎毛熟悉的那个太阳系男子的面容·他固定形态之后，调皮地溜了翎毛一眼，又问：“这样呢，您不介意吧”·翎毛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回答说：“不，不介意。”
变成林椎模样的逐风显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说：“您太好了，这边请·”·他模仿林椎实在是惟妙惟肖，翎毛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避开了目光。
“我必须向您解释一下，林椎先生是自愿把他的大脑交到我的手里的·”逐风一边在前边领路，一边说，“虽然我跟长老议会的老人家们不太一样，终级形态并没有向他袒露过。
但是我对于重新回到文明世界的他来说，有显而易见的优势·”他转头向翎毛挤了挤眼睛，薄唇边勾起狡黠的笑容，“我有着极受他欣赏的野心，和想像力。”
“就是撒谎骗人嘛”月晕尖刻地说··逐风笑逐颜开，说：“别忘了，这在我们本族中是最高的赞美，亲爱的堂妹。”
月晕气恨恨地撇开脸去，不去看他趾高气扬的神色··他们攀下一个岩窟深洞，看见几处隔离的小间·逐风引领他们打开一扇木门，走进其中一个房间，那里陈设着现代生活的设施，正中央布置着宽大全息屏。
逐风请他们在全息屏周围舒适的圆形沙发上坐下，机械管家迎上前来，礼貌地请问饮料点心··月晕打量着房间周围的脉冲接收系统，问：“这里就是拍卖区”·逐风点点头，从机械管家送上来的托盘中拿起一个脉冲头盔，向翎毛微笑道：“您是贵宾之一，可以优先接触拍卖品。”
第167章 ·月晕吃惊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种族的地下拍卖场有这么条规矩”·但是翎毛从逐风的目光中，领会到了某种暗示，他手指平稳地拿起脉冲头盔，扣在自己头上。
逐风亲自过来为他整理线路，一名随从调试着主控电脑，打开了冬眠指令··翎毛在温和的电流刺激下入眠，那是一片浅黑色的梦境，象这个时代所有的冬眠系统创造出的睡眠一样，安详而舒适，但是在一片静蔼中，会令人的心理状况出现对未知世界的不安。
因此，很少有人真正能说自己喜欢冬眠·但是这一次的翎毛除外·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步，在一脚踏进虚空之前，一下子就振翅而起，警惕地在半空中盘旋。
·在浓墨重彩的黑暗深处，一个声音吃吃地笑了起来，满意地说：“看来你已经适应我的反复无常了，小鸟儿”他捉摸不定地叹了口气，“唉，跟我交往的人，统统逃不过这样的不信任氛围——你看，小斯特朗教授也是这样想的。”
翎毛扭过头，一眼看见一个光芒四- she -的光球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小斯特朗瘦长的身影高据其中，目光- yin -冷地看着这一片黑暗的梦境地带·翎毛好奇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私人电脑，突然领悟到了在这一片虚空境界中的游戏规则，他煽了煽翅膀，看着自己的翅尖随心所欲闪现出的淡蓝色电光。
小斯特朗傲慢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立刻又嘲讽地看向黑暗深处··“你还要玩多久”他冷冷地问··“嗯，到死为止。”
林椎的声音轻松愉快地回答说，“当然，你可能不会这样想，可是咱们俩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一起去过·不是吗，我亲爱的博士”·小斯特朗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翎毛，语气冰冷地问：“那么，你是真的打算靠着这些靠不住的拟态种族，和这个被你抛弃过的飞人，跟我玩这最后一场啦”·“噢，我可不敢想这样的好事。”
林椎说，“如果我干得太过火，你的奶奶当然会保护你的……奥朗哲布教授接受她的资助已经几十年了吧我可没有那个老头子的技术水准，他要狩猎我跟彻青宵号，让烈火等人封口，都不过是再来一次大规模的脑波控制实验……我会成为你的实验室里的大脑标本的，还带着这些在文明进程中输掉了时光，不得不走向毁灭的种族一起，生不如死。”
黑暗中传来隐隐的歌声，翎毛瞪大眼睛，看见这个被林椎造出的梦境空间中，出现了一片幽蓝的湖水，水畔盛开着鲜花，方才那个马杜夫村庄里隐在不远处的丛林之中，村民们三三两两的从夕阳之下走到湖边，汲水，洗衣，采摘莲花深处晶莹的果实，小孩子们欢叫着跑来跑去，光着屁股在浅滩里扎猛子，去捉那些象他们一样蹦蹦跳跳的小青蛙。
少女们在花丛深处解开各种色泽的长发，娇羞地撩水洗浴，她们额间的马杜夫兽快乐地伸展着肢足，舒缓而愉悦的神经脉冲仿佛具象化在了纯洁的湖水之上，映照着远处那些甜蜜爱恋的目光。
“毁灭只要一刹那·”林椎的声音轻笑着说··翎毛已经本能地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听见林椎那冰冷而无机质的声音，还是颤抖了一下。
那个世外桃源的上空，碧蓝的天空泛出了银紫色的波光，人们奇怪地抬首望天，但是还没等到他们把脑袋完全抬起来，那急剧扩大加深的紫色天幕已经笼罩了下来，从深紫到墨蓝，又变成深深的褐色，血与火的红光从天幕深处透了出来，一刹那间，湖水，鲜花，少女与丛林在高温中变成惨淡的白灰，又变成亮眼的白炽。
生命世界在恒星炸弹中高温汽化了··“那些人不是马杜夫居民·”小斯特朗不耐烦地说，“我也并没有打算灭绝马杜夫星系·你给我看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当然不是马杜夫居民，”林椎同意说，“是我这些年走过的某些未开化星系，比如天琴座的未命名伴星，不幸成为了宇航战争的跃迁节点……在宇宙战争中，毁灭一两个生命世界，跟拂去两位阁下衣角上的一粒尘埃，并没有不同。”
小斯特朗语气讽刺地说：“原来这场拍卖会的首要任务，是给我们这些银河联邦的政治人物作道德测试”·林椎大笑起来，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想要作道德捍卫者了”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的感情在许多年前就被毁灭了，所以在我的人生之中，我没有理解过一次生命的意义，更从来不曾重视过为人生之欢的一切……所以当年我自愿成为彻青霄号的中枢系统，也是因为我厌倦了人类的社会与文明。”
翎毛直视着那片最为深重的黑暗虚空，轻声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回来”·“问得真好，”林椎说，“因为银河联邦的探索与掠夺，迟早会跟上我的航行……而我也早就猜想到了，虽然能够得到暂时的平静，但是我见闻得越多，彻青霄号航行得越广，我们的这份阅历，迟早会成为银河联邦中某些野心家的目标……我当然不是在说你，阿奇。”
他轻笑着补充说，“你不过是个拍卖会里的特邀嘉宾，真正的大客户还在后面呢·是吧，逐风”·小斯特朗吃了一惊，转头看去，一个窃笑着的林椎一瞬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是啊，林先生·”那个拟态种族回答说，“您的航行只要去查，总会被有心人发现的……您侵入过室女座的星云，获得过甲烷冰行星上的稀缺物质……曾经支持过第三基地的斐迪财团，早就看上了那处行星群了呢。
但是第一手的探险航行资料，啧啧，不好搞啊·”·“你能不能换个模样再说话”小斯特朗向着那张用林椎的脸挤目弄眼的家伙喝斥道。
“别把他当成下等种族对待，亲爱的教授·”林椎有趣地解围说，“要知道，他可是个不可捉摸的家伙……所以连他们种族内部的保证人制度都不信任，他爷爷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你刺激了他敏感的自尊心，我可不保证他在拍卖会里会搞什么黑箱- cao -作·”·“我不会的·”逐风笑嘻嘻地说，脸上每一个部位都在写着对林椎这番评价的认同。
翎毛对他们的争执不感兴趣，他看着逐风，问：“那么，是你要来拍卖队长……的大脑”·“我可不敢，”逐风谄笑着回答说，“我并没有信心和实力去挑战连爷爷都不敢糊弄的人……不过林先生自己提出来跟我合作，我却之不恭啊。”
他打了个响指，虚空的黑暗骤然退去，光华闪烁的场地一下子出现在了翎毛与小斯特朗的脚下·古老的，被高大的廊柱围绕着的广场之中，高高放置着一个白金制造，豪华万端的微形冷冻舱。
一只满身长毛，形体特异的双头异兽被拴在舱室下方的石柱，狺狺吼叫着，张开大嘴，示威式的露出尖利的长牙和腥臭的舌头···“这就是我们拟态种族的虚拟拍卖场。
为了表示对林先生的尊重，我采用的是太阳系的洛咯咯风格·”逐风得意地解释说··“是罗马风格，笨蛋·”林椎好笑地说，又转向翎毛和小斯特朗，“在这个斗兽场中，所有的战斗实- cao -，能量配置，乃至角斗士的死亡，都会用你们的金钱与资源来填补。
所以，请开价吧，先生们·”·第168章 ·翎毛有些木然地听着林椎讲解，有些很隔膜的东西浮现在他的记忆之上，妨碍了他对这个虚幻世界的理解·他听见小斯特朗在自己身边声音不稳地问：“林……林椎，这不过是我们，是一个边缘星系的私人战争，你要发展，影响到整个银河联邦你……真的不后悔”·“当然不，”林椎淡漠地说，“我宁可在无意识状态下自毁，也要自由自在地鬼混到底。”
他转向翎毛，“当然，彻青霄号以后就永远属于你了，小鸟儿……我很遗憾，借用了你的合法财产这么久·”·翎毛暗哑地说：“不，队长……林椎……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想起了那个蓝色的柜子，那一本本精心保存着的相册，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想从自己受损的记忆中寻求些什么，但是他细微的声音立刻被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淹没了。
遥远的廊柱- yin -影中一扇扇铁栅栏哐啷啷地开启，一队队青灰色带着金属质感的战士从石头的地面之下，象潮水一样的涌了出来··“快点用你的主控电脑密钥选一队啊”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催促说。
翎毛敏锐的眼睛看见：一队最为强悍，队伍内青铜长矛密如丛林的角斗士的头盔顶上，已经闪现出了小斯特朗家族的家徽·小斯特朗正在美丽的太阳系女祭司的指引之下，步入了观众席顶端的一个豪华包厢之内，冷酷地居高临下扫视全场。
翎毛叹了口气，按着月影的指点，用脑部脉冲指令挑选了一队盔甲斗士，他们的头盔上立刻插上了与他的羽冠一样的青绿色羽毛，看上去极是赏心悦目··“这位林椎先生，在这个时候还在用虚拟场景跟你们逗趣，真有意思。”
月影跟他一齐在虚拟时空中变化出来的指定包厢中坐下，被拟态角斗场中的奇妙场景逗得咯咯直笑，“我实在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爷爷他们才那么敬畏他，又喜欢他吧……”·翎毛摇摇头，喃喃地嘟嚷说：“他的想法，还用猜吗……看着斗兽场中的人- xing -……撕杀至死呗……”·月影有些惊奇地看看他，但是注意力立刻又被角斗场上开始的刀光剑影给吸引过去了。
大宇航时代已经很少见到这样血肉横飞的冷兵器搏斗·人们对于战争的理解是高温，辐- she -，失速汽化，却很少能观赏到刀剑横飞，劈开血肉，斩断活生生肌体的刺激- xing -画面。
月影惊愕地看着一个特别高大的士兵强悍地举起长矛，一矛戳进对手的胸腔·在对手踉跄后退的时候顺势横勾，顿时活生生地将矛尖从那个嘶声耗叫的可怜虫的喉管中捅了出来——她本能地往翎毛身后一缩，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脖颈，轻声说：“我的天啊……还不如挨一枪呢……”·翎毛问：“怎么样，我还要再加装备吗”·月影回过神来，连忙说：“喂喂，你私人帐户里有这么多信用点吗你的对手可是小斯特朗先生……鬼知道还有谁”她看了看另外几支徽号不明的角斗士队伍，老练地指点翎毛说，“你的准备金投完之后，不要跟风开价。
要让他们先喊价钱，摸清大多数人的心理价位之后，再出价……看这情形，不是一家能够吃得下的·我看过你的流动资金数目，你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咱们想办法跟风捡漏呗……”·翎毛冷漠的目光从她喋喋不休的脸上闪过，喃喃地说：“有关于这个狗娘养的世界的真理，公理，定理，其实只有一句话……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月影一呆，立刻拍手叫好，说：“对对对你平时看起来不会说脏话，但是现在骂起来可真带劲儿”·她赞扬的话还没有说完，虚拟角斗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脉冲波动。
那只拴在白金冷冻舱下的双头异兽猛然抬头，向着天空大声嘶吼·正在以契形阵式往前突入的两支最靠近祭坛的角斗士队伍被它的吼叫吓了一跳，前方的尖端阵形都出现了小小的散乱。
督战队立刻向前，刀光闪过，几名慌乱的士兵的脑袋立刻被砍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入血流成河的人丛当中··战争的旋涡又起，但是却不如方才那般激烈·那只巨形异兽明显地开始失控，虽然被粗大的青铜锁链牢牢地锁在祭坛之下，但是它如刀锋般尖利的牙齿，长满倒刺的尾巴，以及可怕的声波嘶吼，无一不在狠狠威胁着敢于靠近它的任何牺牲品。
有几名士兵在残酷的打斗中被扔出人群，摔进了它脑袋所及的范围，立刻就被那血腥的大口吞噬掉了，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留在人间··月影结结巴巴地说：“还好是虚拟士兵……”·翎毛看着那些本能地躲避着异兽的攻击范围，又不由自主地被督战队驱入战场深处的士兵，没有说话。
角斗场上血流漂杵，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小斯特朗包厢下的地牢门又打开了，顶盔带甲的角斗士蜂涌而出，开始增兵·另外两支战阵还未全然散乱，显然实力雄厚的队伍也立刻开始向有利地势聚拢，吼叫增援。
“快收缩你的队伍，不要去送死啊”月影使劲拍打翎毛的肩膀，嚷嚷道·那只双头异兽也向他们的方向抬起一个头来，又发出一波深远悠长的嘶吼。
翎毛肩膀上的伤口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刺痛，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激动地对着角斗场虚拟战阵指指点点的月影，平静地说：·“难怪……你斗不过你的哥哥呢。
你连你们本族的虚拟与现实，也分不清楚吧”··月影一愣，翎毛已经从座椅中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那挂满华丽锦缎的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粗声粗气地说：·“我还要加价，队长”·他脚下那些插着长长翎羽的斗士们跟着他的命令举起刀戟，发出了战斗的嘶吼。
而翎毛也在一瞬之间，按住栏杆纵身跳下包厢·青铜大翅遥遥伸展，翅尖，翅关节一下子就在他的脉冲指令下，包裹上了坚硬的装甲·翎毛长翼当风，在所有的人惊愕的目光之中，自天空中呼啸而过，向那个祭台疾- she -而去。
那只异兽的两个脑袋一下子都转向他飞翔而来的天空，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吼·声波之中，有一道脉冲贯穿了翎毛的大脑芯片··“小鸟儿，你……”·“队长，你又在骗人了。
你说过的，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件事，不想将就·”·第169章 ·一直平稳的虚拟世界出现的波动更加强烈了，半晌，林椎的声音带着他平时很少见的犹豫轻声问：“你……你的记忆……”·“队长，这么多年的经历还没有告诉你，人生短暂，我们真的能够忘却掉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吗”翎毛轻声说，嗓门压得低低的，仿佛在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我们的经历就象是硬币的两面：你清醒抉择，我迷茫追寻。
但是到了最后，我们总是会走向同一个方向……”·林椎不可置信地嘟囔道：“不可能”·“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从我进入马杜夫星系开始，就不断有人给予我过去的刺激……记忆不是数据流，不能在电脑中用方程式进行正向或反向的推举，从而破译出它的答案。
但是……”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下用词，同时反手抓住了一根向自己- she -来的长矛，轻捷地从高高人立起来的双头兽鼻尖上方掠过，“它更象自然界的植物，无论受了多少摧毁，都能在再次生长。
要拟态种族将岩洞制造成虚拟空间，而你为了蒙蔽小斯特朗教授，就不得不在所有人的脑部脉冲中创造出了角斗场景……队长啊，我们互为密码……我一旦进入你控制的脑波脉冲范围，我的大脑也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那些年，我们在彻青霄号上配合过多少次啊……”·“你……”·“我问过你是否肯承认你爱我的。
可是你总不肯面对自己，队长……”翎毛小声说，“在那些记录了一切的全息相片，已经袒露在我的面前之后，你还能掩饰住什么呢……我只能到你的感情中去寻求答案了。”
林椎沉默了一刻，轻声说：“那么，你知道了……你妈妈是被我弄死的·”·“嗯，那是意外……那时候你才九岁，驾驶穿梭机不熟练……妈妈又没有穿抗荷服……”·“……我爸……是被你弄疯的。”
“所以在你最漠视生命的时候，你恨过许多人……包括我·但是在你孤独的时候，又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样是孤苦伶仃，不知道到了宇宙哪一端的我……”·“我当初从小斯特朗那里把你弄过来，不过是想逗逗你……也逗逗他。”
“可是再度见面……命运纠缠，你还是想要拥有我忠诚的绿眼睛……所以你一直对我的记忆如此在意·”翎毛大翅煽成两道残影，将自己牢牢地悬停在空中，手中尖利的长矛对准了那只双头怪兽瞪得血红的眼睛，“队长，承认吧，你之所以要借着我特殊的体质，强行封闭了我的记忆。
只不过是因为这些年来，清醒的你比迷茫的我……更痛苦·”·“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这个傻瓜”林椎的脑波在他们的对话中越来越微弱，突然暴喝一声，“快走”·但是翎毛已经挥臂向后，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将长矛狠狠地掷了出去·双头兽突然一个前扑，强健的脖颈上筋肉暴突，一下子就将那根粗大的青铜项圈象一根芦苇一样地扯断了。
它的两个脑袋陡然交错，用一个快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动作，咬住了那支长矛·逐风的声音从两个大口里同时传了出来··“翎毛舰长，林先生的人生已经尽兴了。
他完全是为了救你和你的舰队，才再次归来……你何必不领情呢”·角斗场，战争场面，以及观众席都陡然消失·巨大漆黑的岩洞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被大脑控制而仿效着角斗士互相撕杀的各类种族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洞底，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不远处的月影惊得跳起身来，倏地缩到了一块岩石之后躲藏··惟一没有变化的，只有翎毛和那只由逐风变化而成的双头兽··“翎毛舰长，我知道您是个强大的脑波脉冲作战专家。
但是我没有想到您居然有这样不可抵挡的欲望与手段，您从我的拍卖场取走的东西太多了，让我不得不强行中止这场拍卖·”逐风晃动着他的两个可怕的脑袋，叹着气说，“您不该跟林先生的大脑融合的。
您看，他的秘密要卖给整个银河联邦，可是您……您不该用那多年前就已经抛弃掉的感情去困扰他·”他用一种假模假式的悲天惘人口气说，“现在，为了我们拍卖会的利益，我只好……牺牲掉您了”·“你敢”·翎毛猛然抬头，眼睛猛然睁大，那个消失在马杜夫兽群中的克隆体正包着满头满身的绷带，高高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怀里抱着那个白金冷冻舱。
林椎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处设备中安装的简陋扩音器中发出来的，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掩饰，显得又是单薄，又是凄凉··“林先生，说实话，其实我对我们种族联盟基石的保证人制度，已经很厌烦了……”逐风露出四排利齿，笑着说，“爷爷他们在你的帮助下努力了这么多年，除了能在地下世界分一杯羹之外，我们根本无法进入主流世界。
……对于我们这样先天缺陷的种族，你何必要给我们虚无飘渺的希望呢”他轻蔑地瞟了在岩石后瑟瑟发抖的月影一样，“比起我们种族所谓的未来，我个人能够进入主流世界的正常地位，才更为重要……所以我把小斯特朗教授为您准备的这个重回银河联邦的克隆体弄了出来，在我们拟态种族来说，- cao -控他一辈子，也不是难事。
我想，在小斯特朗教授面前复制您的人生与传奇……对我来说，更为适合吧”··翎毛大吼一场，纵身而起，向那个克隆体飞去·但是在现实世界中，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令他的行动慢了许多，逐风比他动作更快地窜上了那块岩石，巨大的牙齿上下张开，扣在了那个冷冻舱的顶端，按住了生命循环系统的密钥锁。
“我初见您的时候，就算没有了记忆，您看见林先生的面容，还是会心痛，我一直觉得这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来吧，跟他再次融合在一起，成为实验室中的最强大脑，你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第170章 ·翎毛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断开脑袋上的脉冲头盔连接，已经觉得身体不听使唤。
他是银河联邦中脑波控制与干扰作战的专家，立刻明白了这是自己的神经系统已经受到了更强大的脑波脉冲控制的缘故·他身经百战，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决不能惊慌失措。
在月影的惊恐的尖叫声中，他镇定地放松自己的身体，开始尽自己的全力，感知自己脑袋中那块超级芯片的动向·在控制住一线脑波脉冲之后，他开始在无形的长短波脉冲迷宫中寻觅那缕熟悉的大脑脉冲。
“队长……”他在无形的碰触中，轻柔地唤道··“别慌，也别碰我，不要跟我融合，小鸟儿·”林椎口气急促地命令说，“我早就知道这小杂种靠不住，他太他妈的谨慎了……”·他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句脏话，已经被翎毛强大而温柔的脑波脉冲给覆盖，包围了起来。
外界萦绕着的强大电磁刺激立刻有了目标，脑波世界中爆出灼眼的亮光，象是风暴前的闪电一般，压迫式的闪烁了起来·他们再度回到了那个角斗场之内，但是跟刚才不一样的是：空旷而惨白的角斗场上，除了那只双头异兽以外，再没有了别的生命。
“小鸟儿，你要干什么”林椎的声音在翎毛的脑波之内，嘶哑地问··“跟你融合啊，队长·”翎毛理所当然地说，“我告诉过你了，这些年来我记不得你，也记不得我们的爱情。
可是这并不代表着我能够象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告诉我，队长，孤寂的死亡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比荣耀而行尸走肉的生活……好过那么一丁点儿”·“……”林椎狠狠地压低声音，吼叫了起来，“翎毛，你懂不懂，你不能跟我融合我们会成为整个银河系争夺的实验品的”他呸了一口，“这个丑恶的世界……”·“我懂，”翎毛悄声说，“我懂……虽然我的记忆已经缺失。
但是有些东西，是你自童年时代给予了我之后，根植在我的心灵之中的，与记忆无关……”他低声背诵起来：“你给我讲了世间种种奇特的事情，可是最奇特的，还是那些男女女的苦难……他们为什么会受那么多的苦啊，队长——让那只燕子宁可死在快乐王子的脚下，也成为了快乐的结局”·“你……”·“我刚刚在你的记忆里看见了：在你第一次教我读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个太阳系老童话了……就象逐风说的那样，很奇妙的，就算记不得了，我还是一样地喜欢它，读了很多很多很多遍了……”翎毛幸福地围护着林椎那微弱的脑波脉冲，轻声说，“队长，别赶我走。
世界如此严酷，没有了你，再宽广的宇宙……跟阿奇少爷冰冷的实验室，又有什么不同”·林椎沉默，翎毛的脑波脉冲在肆无忌惮地碰触，围绕着他。
高高的祭坛之下，那只双头异兽抬起头来，四只琉璃色的眼睛闪着胜利的精光，得意的盯着祭坛上这一小片无法定形的虚拟闪光··良久，林椎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傻瓜……小傻瓜。”
他的声音陡然温柔得无以复加，象是角斗场上那些撩起血腥味儿之后，又无忧无虑飞向阳光的轻风，“那么，来吧·”·翎毛猝不及防，一下子陷入一个最深沉的脉冲旋涡之中。
他还来不及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变幻出自己的形体挣脱出来，立刻就被一道呼啸而来的皮鞭抽得脸颊剧痛，忍不住叫了声：“啊呀”·“只要没有打烂他的内脏就行了，这只小野狗”一个粗大的声音说，呸了一口，腥臭的唾沫在满脸滴血的幼小林椎，也在惊诧的翎毛脸上溅开：“明明已经拿了定金，居然还想逃跑”鞭声呼啸着，把疼痛与屈辱灌进翎毛的神经之内，“你不管你那个神经错乱的爹了吗，小杂种老子明天就把你家的那艘破烂飞船回炉赔钱”·翎毛嘶声尖叫道：“队长”·林椎没有说话，生命中所有的情感记忆在他们融合的脉冲中奔流，翎毛看见他的队长曾经愉快的玩耍，又孤独地被世界抛弃。
林椎咬牙接受了那些冰冷的注- she -与营养剂补充；光着脚从床上爬起来，在寒冷的夜风中苦读书籍，锻炼身体；在守备森严的病房中算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等待着将自己的生命出卖给有钱人的那个时刻到来……孤苦，惊慌，疲惫而仇恨，翎毛的世界中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可怕的情感。
他的队长的感情象是暴烈横流的岩浆，掩盖在了冰冷死寂的火山灰之下，直到那抹天青色出现在他的视界之中··“彻青霄号”翎毛在林椎的感情激荡之下，满脸泪水，吃惊地大叫一声。
陡然之间，不可名状的激动与快乐又汹涌地而来，涨满了他的胸腔，“队长我们……可以飞了”·双头异兽的嘶吼声震天动地，但是翎毛大翅招展的动作更是快得无与伦比，他象闪电一样躲开那近在咫尺的两张大口，从旋涡中一飞冲天，箭一般的俯冲而去，捡起了自己扔在地上的那根长矛。
“队长”他脱口而出地嚷嚷道：“我们……后来能够再次见面，你高不高兴……啊”·深沉而铺天盖地的情感波动笼罩了整个角斗场，翎毛几乎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个世界竟然还会有这么丰富激昂的爱与恨，幸福与悲哀，失落与追寻。
他陡然而知他的队长为什么会孤寂而疯狂地离开人类世界，因为林椎脆弱的生命之火已经不可承受人世间的情感·他感受着在方才那阵可怕的激荡之后，融合在他体内的那细细一缕的轻缓波纹，用他最柔和，最温暖的声音喃喃道：“队长，你以后都不必一个儿痛苦了……我在这里……”··双头异兽又咆哮起来，整个角斗场在他们的脚下震撼，石阶震裂，祭坛坍塌。
但是翎毛已经稳稳地举起了手中锐利的长矛，对准了那异兽一闪而过的轮廓波动，刚毅坚决，毫不犹豫地脱手而出——171、·双头异兽敏捷地一甩被瞄准的那只脑袋，闪电一般地躲开飞刺而来的矛锋，另外一只脑袋一兜长颈，大口攸张，一口便咬住了自面前飞过的长矛矛杆。
两个脑袋四只眼睛一起乜斜，带着兽类罕见的嘲讽表情，冷冷地盯着翎毛··翎毛早在它咬住矛杆之前，就已经展翅飞起·此时刚刚被他的目光慑住，立刻觉得翅膀自羽梢尖端到肩背处一麻，象是失去了知觉一般，滞垂下来。
月晕纤细的白色身影从祭坛顶端冒了出来·令逐风吃惊的是，她没有变成什么向自己示好的形态，而是变成了一只美丽的白羽大鹳，轻盈地疾冲而下，翎毛一下便抓住了她的双足。
双头异兽眼睛放光，得意洋洋地盯着他们，仰头伸颈，又是一声暴吼··拟态种族能在自身体外以- she -光造成幻象，但是只靠自身变化，是不能完全骗过外界的。
因此生物学家早就发现，他们的生物- she -光对生物体的脑波也有一定的干扰作用·在他们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中，- she -光以声波，光照，甚至是触觉等形式出现，哄骗他们的受害者。
而逐风这一回，显然采用的是声波干扰·长长的咆哮声象是某种重金属音乐的前奏，几乎具象化地笼罩了整个- yin -云密布的天空，残酷而快意地看着翎毛和月晕扑腾着，在自己的吼叫声中，带着失灵的翅膀重重地向祭坛底端坠去。
但是在劈开积雨云的白灼电光中，象是传说中的灵台清明一般，他突然注意到了翎毛的眼睛与方才不一样了··那是墨绿色的·组成天空的脉冲波动一下子颤动起来，破空而来的闪电又快又准击中了翎毛的翅膀，将他在一片白炽光晕中托了起来。
在这种超现实的图像中，逐风陡然感觉到了脑波脉冲中有更细微的东西在占据他发出的- she -光干扰，反向的，毫无阻碍地进入了他的大脑中——在外太空中观测着这一切的小斯特朗盯着生物电脑快速反馈出来的监测数据，一下子从自己的座椅中跳了起来·那是连银河联邦中最高级的脑生物实验室也没办法从脑部脉冲中完全分析出来的情感波动但是现在，那两颗大脑的情感在一瞬间融合，又贯通了。
强烈了数十倍的脑波脉冲自超级芯片中汇合，再数万，数百万倍的冲击而出·所有被他们联结而上的脉冲电脑立刻全部受控，马杜夫行星上的发- she -源嘶哑地嗡嗡嗡晃动，整颗行星，整个星系的所有在恒星乱磁中瘫痪的电脑在一刹那间全部受制，变成了一片孤寂的异白。
烈火与克林在各自的舰艇中，惊异地目视这股古怪而不可抗据的力量席卷而来，在占据了舰队的主控电脑之后，两人都从植入自己大脑的芯片之中，感觉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变化。
生命中最为细微的情感，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某些浮光掠影，一下子被这股席卷电脑与生物大脑的波动激荡起来，清晰而深刻地出现在了脑海深处··烈火下意识地紧握着椅子扶手，童年时代的无忧无虑，求学时期的野心与抱负，在生物研究中的探索与道德……家人的温暖，同伴的扶持，太空的孤寂……这些构成他人生的色调骤然加深放大，一下子就占据了他冷硬的心房。
“不”他抱着脑袋呜咽起来，细微的情感纷涌而来，无力回避，“不……克林”·他与克林之间的加密通迅奇迹地没有断开，与他一样在座椅间，也被自己的芯片带来的情感波动压制的无力动弹的克林听见了他凄凉的叫唤，林椎的评语在刹那间划过他的脑海。
“……从来都分不清翎毛与烈火眼睛颜色的诚实恐龙·”·克林慌乱地在自己面前的控制台上乱抓，“林林椎住手”·但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在马杜夫星球上制造虚拟世界的逐风成了这种情感压迫的第一个受害者·他几乎是一刹那间就被脑波脉冲带来的情感波动给逼疯了，双头异兽耗叫着褪去毛片，露出白色的气球形态，在地上打着滚儿尖叫着：“我没有，爸爸，相信我我没有偷拿妹妹的饼干”·林椎的情感波动是那么的可怕，投身在翎毛的保护之下的月晕也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记忆象乱流一样，鲜明地涌了上来：长辈狡猾的教导，与生俱来的道德困境，甚至与别的种族偶然投来的，一个不信任的又包含侮辱的眼神……她象堂兄一样的尖叫起来，把翎毛放在地面上以后，在他的身边混乱地盘旋，“我受不了了……我不坏，一点儿也不坏……”·翎毛没有去理会她的混乱，他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去体会他的队长生命中所有的情感：别离，杀戮，血腥，仇恨，背叛，悖乱……他看见天空中，他年轻的队长满脸血污，在迷宫一样的漆黑巷道中奔跑，带着疯狂而决绝的最后一滴眼泪。
“呸，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翎毛纵身而起——他的翅膀在逐风疯狂的那一刹那就解开了绑缚，大翼生风，升上高高的，象一块漆黑画布一般展开在所有生命头顶的天空。
青铜色的翅膀带着华贵的光晕，劈开了虚拟的夜空··年轻的林椎抬起头来，象是被陡然出现的亮光刺痛了眼睛，伸出一只包满绷带的手，遮在自己的脸上·翎毛就在那一瞬间落在了他的面前，长长的双翼与温柔的亲吻，同时包围住了他。
翎毛温柔的笑，伸臂搂住了林椎的身体，绿眼睛恢复了原来的色泽，带着最纯净的幸福与满足··“队长，阿椎，我在这里·”·第171章 ·他们在虚拟的天空中相拥，慢慢地向已经开始在- she -光中模糊的地面上降落下去。
逐风疯狂的嚎叫追逐着他们，翎毛忍不住往他那方的- she -光中看了一眼，立刻便不由自主地连系上了那个冷酷又自我的拟态种族狂乱的脑波脉冲·不禁被其间狂乱的感情波动所震惊，那不过是小时候的一片记忆残片：母亲烤的饼干被两个调皮的小男孩偷走，妹妹口齿不清的告状，父母的高声斥骂……在感情波动中，每一个记忆画面都凸现了当时的委屈与不甘，每一道脉冲都激荡出那时的鲜明情感。
那么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埋藏在其间的情感波动爆发出来，竟然是如此地令人无法忍受··何况生命中经历过的痛苦，更多更多，数无胜数，不可负荷。
一只缠裹着绷带，残缺不全的手伸过来，强硬地将翎毛的脸从疯子的那端转开，朝向自己··“队长……”翎毛看着克隆体温柔的黑色眼眸，一惊之下，直觉自己与逐风脑波的连系已经断开。
他琢磨着刚才那一线痛苦，有些明白过来，喃喃道，“原来，这就是记忆遗失对生物脑波的保护作用……”一刹那间，他懂得了奥朗哲布为什么要用他这样有生理缺陷的羽人来作生物实验。
陡然间又想得更深，猛然低头看向克隆体抱着的，光华四- she -的生命循环系统舱，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比我经历过的更多，更加，不堪回首……”·他抖抖索索地跪下来，从克隆体的手臂中抱过了那个系统舱。
那一瞬间天空颤抖，天风叹息，情感波动中最脆弱最尖锐的部分在翎毛的博大的脑部脉冲中跳动着，仿佛在暴怒毁灭，又仿佛在恸哭嚎叫；但是立刻又被温柔的亲吻与欢悦的抚摸一般的触感抚平了。
翎毛抬起头来，看着石洞的岩壁在强大的外力中颤抖，碎裂，彻青霄号轻盈迅捷的呼啸声响彻洞中··更多的奇景出现在这个海岸深洞之中，碎裂的洞壁后已经出现了人工的痕迹，洞内有洞，曲曲弯弯。
刚开始还有涂饰的岩壁颜色相掩饰，到了深处，合金墙壁的光芒已经- she -了出来·惨死的马杜夫人和各种种族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一直堆入洞内深处。
他抱着林椎大脑的循环舱，慢慢站起身来，口吃地说：“这……这就是二哥在马杜夫星球上建立的兵源基地”他呆呆地往洞中走了几步，看着毫无生命迹象的通道，迟缓地说：“怎……怎么全死了”·没有人回答他，逐风的苍白色尸体瘫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月晕刚刚离开他的脑波联接，又立刻惊慌地窜了过来，躲在他的脚下，战战惊惊地说：“刚刚刚才那种要哭，要恨，要痛，要怒的感觉能杀人……好可怕”她仰头看向翎毛，害怕地问：“是你做的吗”·翎毛无言，他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循环舱，慢慢地收紧了双臂，低低地说：“原来……你控制了这么可怕的力量。
难怪整个银河联邦的势力都在找你……队长，你在回忆中痛成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回答我一句啊”·洞底死寂无声，除了月晕，翎毛，以及克隆体无意识的呼吸之声，周遭再没有了一点人声。
月晕傻呼呼地抬头看着翎毛，用她一贯的轻佻说：“他喜欢你呗……”想想，又觉得不对·她这样从来没有信任依靠之心的拟态种族，不能完全理解方才的情感波动，于是就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问，“那么现在，他是你的了。
你会用他卖多少钱啊”·翎毛全身一抖，低头看了看月晕··他比月晕更懂这句话的意思，林椎刚才通过他的脑部芯片爆发出来的情感波动，已经近距离地杀死了这么多的人，以普通的星球发- she -源系统发- she -出去，便瘫痪了数个太空舰队。
可以想象，要是将林椎所控制，探明的脑波情感控制技术用在太空干扰作战上，将会打造出一支怎样征服银河的无敌舰队··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自己怀内，光华四- she -的循环舱，哑声说：“怀璧其罪……”·“什么”月晕听不懂，稀里糊涂地问道。
“那是太阳系的远古格言，你这个笨蛋妞儿·”有人在高处说··翎毛和月晕一起抬头，看见林椎的全息光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洞顶半空中。
翎毛明白现在这个洞窟已经在彻青霄号的主控电脑控制范围之内，因此林椎的全息光图可以自由出现·但是弄不清状况的月晕惊叫一声，害怕地又躲到了翎毛的脚后。
她刚才尝够了林椎大脑带来的苦头，连这个光学图像也害怕了起来··林椎并没有在意月晕对自己的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翎毛，柔声说：“你全都想起来了，小鸟儿”·翎毛举起一只颤抖的手，象是想要再次去拥抱深爱的队长，又象是要掩住自己的脸，不再回首那些痛彻心肺的过往。
但是他还是发出了低低的，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应答声：·“是，队长·情感波动太精细了，能让任何埋藏在脑部皮层的记忆苏醒……”·林椎苦笑，说：“你瞧，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开，明白我为什么不需要这个克隆体，明白我已经成为怎么样的怪物了吧”他看看惊吓而死的逐风，再看看那些脸上带着惊恐表情死去的改造士兵们，轻声说：“如果我不想毁灭世界，我就只能活在宇宙的边缘……或者某个实验室里。”
“不”翎毛喊叫起来，“不”·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当年那个深爱情人的飞人的痴情，与二十年前那个天真的相信着朋友的羽人幼童的真诚。
他反手抓住伤痕累累的克隆体的手臂，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岩洞通道深处走，“洞里肯定有医疗设备，队长，再度复活吧——”·林椎的全息图像哈的一声，嗤笑出声。
但是并没有费力去阻止翎毛的蛮干，只是在他身后平静地浇冷水道：“你想让我复活，翎毛舰长”·翎毛毕竟已经不再是往昔什么都不懂的下层文明种族了，他一下子就听懂了林椎语气里的刻骨嘲讽，陡然转身，目光里带着可怕的愤怒，看着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那般玩世不恭，轻视生命的林椎。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恼怒的有些结巴，“你……你以为我是为了我的，我们联盟的实力，才想要你回来的”·“不然呢”林椎冷冷地问，低头扫视一番满地的尸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已经成为了杀人怪物——”·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翎毛的大翅已经再次刷地一声张开，将身后的克隆体推开了好几步远，将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月晕也给扇飞了出去。
林椎的全息图像也被他煽出的狂风吹得一阵混乱，变成沙沙光影·等他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翎毛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林椎……”他低低地叫唤，托起了怀里的循环舱，“队长……阿椎……”·林椎嘲讽地看他做这些无用的动作，神情中的冷酷越来越深。
但是一刹那间，他的目光变得惊愕莫名，几乎是震撼一般地瞧着翎毛··翎毛在吻他··这个吻不同于他们往昔情事中的肉体亲吻，也不象他们不久前在彻青霄号中交换的光影之吻。
翎毛透过他们在无数次的宇航飞行，干扰作战中几乎已经整合得完全一致的脑波脉冲，轻柔细致地分离出最深处，最温柔抚慰的那一线情感波动，就象是灵魂拥抱着灵魂一般，轻轻地，深情地吻他。
“无论你经历过多少痛苦，你已经靠着对我的爱情，抚慰了自己许多许多年了，队长……”·林椎的全息光图神情僵硬，仿佛语塞，又仿佛在无形的虚拟空间中抵御翎毛的柔情。
翎毛抬起绿莹莹的双眸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了然又温柔，天真得仿佛旧日时光的笑容··“……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队长……刚才在虚拟角斗场中，你在过去的回忆爆发的那一刻，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吧……那时候你渴望着的，能够抑止你爆发时产生的毁灭波动的人，只有我啊。”
他紧抱住怀里的循环舱，柔声说，“承认你爱我吧，队长·”·第172章 ·岩洞寂寂，天地无声，全息光图是没有办法发出电子合成音以外的声响的，但是翎毛与从一边儿悄悄跟上来的月晕都觉得自己听见了林椎咬紧牙关的声音。
月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拟态种族，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她悄悄地看了看林椎又看了看翎毛，开始猜想他们究竟会热情相拥互诉衷肠，或是背靠背再度联盟向宇宙挑战，甚或——林椎在良心发现之下，向翎毛摊牌自己在宇宙某处的私生子问题——从某种角度来说：骗子集团出身的小女孩的想象空间，跟当年爱看肥皂剧的那个单纯飞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林椎和翎毛当然不知道自己被月晕想象成了这样乱七八糟的可笑形象·他们面对的是更加现实，更加棘手的情况·林椎的大脑还在远距离- cao -纵着彻青霄号，它发- she -出了浩劫之后的侦察卫星，已经检测到了太空舰队的空间通讯情况，小斯特朗与克林都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向银河联邦发出了呼救信号。
可以预测，要不了多久，救援舰队就会到来，对于马杜夫星系内发生的所有这些动乱与- yin -谋，都将在银河联邦的主持进行深入调查··林椎的大脑是否应该再次逃离，他们只有几个小时来做出选择了。
“二哥要是上了军事法庭，我就可以应付斯特朗家族·我可以保护你，队长……我甚至可以用假名字回到羽人星球去·”翎毛偷眼看看林椎在光晕中模糊不清的表情，小声说：“我们不需要合法的身份，我可以先在乡下买一个小农庄，再到矿山或者农场里去干活卖苦力……”·林椎的嘴角拧歪了，瞪了翎毛半天，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古怪笑容，说：“- cao -，你他妈连这些都想起来了”·翎毛低下头，在两人交融汇聚的情感波动中，再度吻了吻他。
林椎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羽冠，看着自己的手臂又变成了一团光影，有些迟缓地说：“你知道，我的大脑在营养液中浸泡了很多年了，只靠着这个破控制室里的医疗设备，很难……”·翎毛只是一个劲儿地吻他，好象要把那些不祥的预想全堵在他喉咙里一样。
“……”林椎无奈地看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老实说，小鸟儿，你该不会这么多年，还在追肥皂剧吧”·翎毛气愤地抬起头来，抗议说：“我才没有”·“……那你怎么还会相信那些爱情就能战胜一切的调调儿呢”林椎咕噜着说，瞟了一眼身边那个被逐风带出来要挟自己的克隆体，见他满头满身都是绷带，木呆呆倚在一处石壁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家伙少了半个手掌，头皮也被剥了一半，至少也算个二级伤残……”·翎毛鼓着嘴瞪他，一副“这种时候你还挑什么挑”的忿忿表情。
全息光图最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他们面前消失了··“哎，他去哪儿了”正等着林椎作爱情表白或忤悔，以便回去跟自己爷爷告密的月晕吃惊地叫了起来。
“他去为我们探路了，去找那个地底中心控制室·”翎毛说，又严厉地看了月晕一眼，“我会满足你的心愿，把你的体表特征交给你们的长老议会的，所以你过会儿不准跟我进去。”
“为什么啊……”月晕嘀嘀咕咕地说，但是她明白这是翎毛在代表自由联盟支持她进入长老议会，高兴的脸上放光，嗖的一声从那只大鹳的模样又变成了个美丽动人的羽人女孩，飞快地蹦起身来，在躲闪不及的翎毛脸上亲了一口，说：“我就知道，翎毛舰长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其实整个宇宙中最聪明最靠得住的人，就是你了”·“……”·翎毛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身边的岩壁猛然晃动，碎石簌簌而落，地面上的沟回里满溢的海水突然倒灌起来，劈头盖脸地洒了两人一身。
拟态种族身体本就轻盈异常，立刻被水浪推了出去，尖叫着摔在山石上··“中心控制室在海平面下的岩洞里·”林椎的全息光图从海水中冒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两人，说。
翎毛示意月晕在原地等待自己，伸手拉住那个克隆体，从地上的尸首堆里捡起一只武装头盔，细心地为他戴好，拉着他走进了齐膝深的海水里·林椎的全息光图象一只发着荧光的浮游生物，在前面若隐若现地为他们带路。
“你刚才是在吃醋吗，队长”翎毛跟着全息光图的轨迹在水中艰难跋涉，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循环舱，悄悄地在两人并未分离的脑部脉冲波动中问，“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呀，你怎么这样欺负她嘛……”··“……等她把你的最后一条内裤都骗光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懂不懂事了。”
林椎的大脑恼火地说，“要潜水了，闭嘴”·翎毛偷偷地笑，跟着全息光图埋头到水面之下，往深处潜去·林椎与他的大脑脉冲融合在一起，强劲无比，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一处地底安全门，随着一大股倾斜奔腾的海水，摔进了另一个宏大的人工岩洞中。
“这里面的准备接受控制芯片手术的士兵们几乎都死光了·”林椎的全息光图说，指点着翎毛关闭上波涛汹涌而入的安全门，又向周围层层叠叠浸泡在海水里的冬眠舱示意说“是在我的情感波动刺激中死去的，清醒的人都没办法抵御那种探掘感情的鲜明感，更别说冬眠体了……希望他们不是在噩梦中死去的吧。”
翎毛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死去的，因为情感波动痛苦而狰狞扭曲的脸，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林椎扫了他一眼，缓缓地说：“我们俩自从当年在卡玛丘山脉中，第一次脉冲融合之后，这样掌控住万千生物体脑波脉冲，控制种族生死的就注定了。
虽然那时，在你，我，还有彻青霄号的三重整合没有完成之下，那时我们个体的大脑活动还是可控的··“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就算我愿意按着你的愿望，再次将大脑植入克隆体中。
你刚才也感觉到了，我的情感波动不一定能压制得住……在手术的冬眠状态下，我的大脑活动会更加地难以控制·”·翎毛看着他，他毕竟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天真的飞人，他当然懂得林椎在这个最后的时刻，还要对他说这番话的意义何在。
他在断开两人的脉冲波动的联接之前，最后一次吻了林椎··“我懂，队长，你担心在复活之后，会成为一个杀戮的怪物，或者成为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疯子……可是我在这里，队长。
无论大脑活动出现怎样的状况，我都会在你身边……”·林椎的全息光图最后一次抬起眼睛，看着翎毛那双纯真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绿眼睛，叹了口气，全息图像和大脑的脉冲波动同步，轻轻地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好吧，我确实是为了你回来的，所以我愿意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你··“因为自从我们一齐在河面上自由飞翔之后，我确实就……一直忘也忘不掉的，爱着你。”
·光影消失，洞底沉默，银河联邦生物能进化的选择权被交到了翎毛的手中··翎毛找到了中央控制室中已经半废弃的医疗设备，沉默着将那个克隆体安置进了一架还可以使用的冬眠舱。
他解开主控电脑密码，控制住手术设备，将克隆体重新置入生命循环系统中，将那只控制它脑部反- she -神经的马杜夫兽取了下来··他确认了所有的手术指令无误之后，慢慢地又在岩洞深处的数条通道中里略略转了一圈，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洞窟，不计其数的冬眠舱，和里面那些一辈子被埋葬在冷酷战争之中，再也看不到鲜花，海洋和天空的那些悲惨生灵。
他闭上眼睛，又回想起生命之中，那些自情感之内再抹不去的好时光，每一处画面，都有他的队长··翎毛闭上眼睛，擦干了脸上为了生命，情感与未来淌落的最后一滴眼泪，他终于在那个放置着林椎大脑的生命循环舱前跪了下来。
重新将自己的芯片联入了主控电脑之中，洞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处在了他的脑波控制之下··在海平面之上的悬崖中，降落在密林中的彻青霄号的主控电脑已经观测到了已经出现在恒星冕内的空间折叠波动。
银河联邦已经了解了在这个星系中孕育着的初生的生物能力量，各方势力，无数的舰艇集结，正准备向着他们疾扑过来··彻青霄号天青色的机头微微仰起，高傲地朝向巍巍天宇，等待着它的下一次飞翔。
——· _·翎毛飞翔结局了，小翎毛能不能用他的爱情唤回一个既不是怪物又不是疯子的林队长让他们之间的感情与牵绊来决定吧……· （完）··
（本页完）
·烈火怔怔地看着克林，克林平静地说：“林椎尽了全力，想要用他的生命为交换，把翎毛的痛苦与束缚统统带走……但是他们毕竟都是人，无论如何谋划精密，感情也是不可控的。
翎毛是这样，小斯特朗教授是这样，林椎……也许也是这样·”·他收起了感叹的口吻，刚决地说：“小斯特朗教授已经发现了翎毛芯片中的这种精神干扰状态，他不能象林椎那样完全控制并加密，但是他毕竟是整个银河联邦中最顶级的生物脑波学家……他当然能够刺激翎毛，让他再来一次……残酷绝纶，无人能阻的生物脑波屠杀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我们这些已经被植入芯片的可控大脑”·烈火混乱地消化理解着克林所说的一切，吃力地说：“你……你的意思是……”·克林叹息：“你曾经是自由联盟的一员，我们曾经是战友……我已经封锁了恒星冕，斯特朗家族的舰队没法阻击我们。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翎毛用生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那个傀儡正在测试他的生物疼痛状态，小斯特朗教授所收到的测试数据，一时是触及不到他的芯片加密部位的……能让翎毛极端痛苦而爆发的，从来都不是生理疼痛，甚或是人类普通的情感部分啊……”·第155章 ·此时的翎毛，确实也没有感觉到克林所说的“极端的痛苦”。
他有些麻木地垂着头，瞧着傀儡将沾满鲜血的手掌从自己歪斜的翅膀下抽了回来，伸出一只淌着猩红液体的指尖点过来，按在自己的嘴唇上·他一点儿也没有觉得这个动作残酷或者带侮辱的意味，非常自然而乖顺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赐于自己的血肉。
就象很多很多年前，两个小屁孩在河滩边的草丛里，亲密地分享薄荷糖一样··傀儡审视地瞧着他疼得发白的脸颊，缓缓地移开指尖，在他惨白的脸上抹开一道血痕。
他们脚下无数的马杜夫兽仿佛也被这滴滴答答流淌的血河吸引了，涌挤骚动着，覆盖住了目力可见的每一寸城市街巷··被兽群挤在街沿沟底一隅的月晕等拟态种族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情形，惊得目瞪口呆。
月晕失去了她一贯趾高气扬的神态，结结巴巴地对翎毛喊道：“喂……他……它究竟要对你做什么啊……”·翎毛把额头倚在傀儡的肩膀上，哑声说：“他要我疼。”
他淘气地用羽冠顶了顶傀儡的的脸颊，温柔地说，“可是我不疼，队长·”·“……你疯了吗”月晕结结巴巴地说。
“不，”翎毛喘息着说，紧紧地拥抱着怀里的瘦削男子，“你们的飞船电脑还在我的控制之下，暂时还没有受到矩阵干扰，还能起飞……还不快走”·“什么”·“他的意思是说，他在为你们争取时间。”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进来，在半空中冷冷地说··这一次傀儡没有抬起手臂，让他们看植在他身上的电脑全息通讯·他额头上的马杜夫兽痛苦地仰起头来，脊柱上放着幽幽的红光，象是某种小小的脉冲接收设备一样。
月晕惊慌地瞧着它，不确定地问道：“烈火先生你现在在哪里你的舰队已经进入近地轨道了吧——”·翎毛停了一刻，迟缓地向着傀儡问道：“阿奇博尔德?斯特朗教授”·“这个时候，你该有些自知之明，重新叫我阿奇少爷了，附庸种族。”
声音傲慢地说，“如果你不是这么愚蠢，被那些种族平等自由的妄想填塞了脑筋，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我十多年的宠物的话，也许你还能救出这些拟态种族与城里的居民。”
他冰冷地低沉下来，一字一字地诅咒道，“可惜啊，宠物就是宠物，就算有人教会了他起立作揖，也不过是条狗罢了”·翎毛猛地抬起头来，但是锢着他肩背的傀儡比他的动作更快，另一只戴着合金手套的手狠狠地在他的翅膀根底一撕翎毛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立刻又被傀儡扯着半撕裂的翅膀，提了起来。
“你觉得舍命救出这些拟态种族，再劝服烈火，你们的自由联盟就能到联邦政权中去指证我了”小斯特朗在遥远的异空间中，哈哈大笑，“白痴你不知道拟态种族的法理缺失权么”·翎毛半跪在地上，目光模糊地投向远处缩成一团的月晕，那漂亮的女孩象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身体缩小了一半有余，模糊地在穿甲车边打颤。
看见翎毛看她，有些胆怯地点了点头，说：“我……我们是拟态种族，天生就能变来变去，随心所欲地骗人……所以联邦法律规定，我们的种族证词不能作为司法证据成立……爷爷说，这就是那些想做违法勾当的大人物最喜欢利用我们的原因……”·“不错，”小斯特朗冷冷地说，“现在回到我原本的目的上来——你到这里来，是真的愿意跟我合作，召唤……林椎回来”·翎毛吐出一口气，脑袋无力地靠在抓住他羽冠的傀儡的胳膊上。
好温暖好熟悉的气息啊……“你还敢骗我”小斯特朗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蠢货你可以骗过我的测谎仪，可以融合矩阵中的数剧编程脉冲，但是你骗不了我你的记忆依旧缺失，你根本没有想起过……我的林椎”··翎毛哑声说：“我……我……”·“你在我身边，整整踱过了两个飞羽期，”小斯特朗讥讽地说，“你的一切，都被我研究透了……你曾经向变成林椎的拟态种族开枪。
你看见这个克隆体的时候，大脑海马体的记忆反应非常微弱——你不过是从别人的嘴里听了一些你曾经的故事，受了一些小小的记忆刺激，就以为自己重新找回了过去你根本想不起来，你跟林椎，你跟林椎曾经……”·他结巴起来，陡然住口不说了。
半晌，又冷酷地哼了一声，说：“不过，你既然乖乖地进入到了这个矩阵之中，那么，我的捕兽笼已经备好·马杜夫星系的生物体矩阵内受控的一切生物的命运……就看我的那只野出银河的猛兽，还记不记得回来了……”·烈火的舰艇散开队形，在克林舰队的半押半护送之下，进入了恒星冕的能量场。
所有的雷达系统都在密切注意着马杜夫行星上的生物体脉冲波段·在第一道空间折叠的能量场开始聚集的时候，一直在向恒星体输送脉冲的生物体矩阵，与能量场的部分连接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峰颤动。
烈火突然转头，看着正在与他保持通讯，同时也在密切监视着他的克林··“克林，我明白你的好意·”他缓缓说，“但是，比起生命，我更看重自己的力量。
我要是就这样听从了你，回去也要面对军事法庭的审判……你认为我会寻求我一向看不起的，翎毛的庇护吗·”他向克林投去一个又灿烂又冷酷的复杂微笑，“我赌了一辈子的命运，你在我身边隐忍了那么久，不会不知道吧”·没等克林说话，他已经飞快地往主控电脑中输入了一段命令，直接代替了他的座舰舰长的舰炮指挥，下令道：“左舷四点钟六十五度角方向，等离子三段能源齐- she -”·那些几乎是机械服从命令的士兵们，立刻输入了- she -击指令。
他们那些正在准备第一波空间折叠的同僚舰艇，立刻消失在了光华四- she -的能源波，与空间折叠涌动变幻的能量场内·辐- she -的狂风撕开了能量场空间，象是一条具像化的长口袋一般，抖动着吐出机械的残体，以及无数气化入地狱的，哀叫的灵魂。
灿烂得几乎把宇宙空间映成一片惨白的光幕内，突然忽闪起了一道暗青色的波光·象是自异空间传来的呼啸声在一瞬之间，占据了所有正在接收讯号的通讯波段·在熟悉那些往事的人们耳中，这个声音虽然遥远，奇异而带着金属质感，但是语调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吊儿朗当，漫不经心。
“神经兮兮的博士，你他妈的还是这样的情深意重，非要把我抓进笼子里啊”·第156章 ·烈火与克林都是老练而富有经验的战场指挥官，在一片混乱的能量场环境之下，两人在自己的舰队指挥系统内，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没有生物体能在空间折叠的扭曲场内发出声音”“不对，博士，不可能是林椎”·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两人的舰队的受损严重，雷达与通讯受到了严重的控制干扰。
而惟一还在控制着星系内有效通讯系统的人，本身的主业是生物博士，却不是宇宙舰队指挥官——阿奇博尔德?斯特朗隐藏在恒星冕之内的数艘巨型运输舰缓慢地在恒星光波内现身出来。
它们虽然不如轻型舰艇灵活，但是所承载的反重力系统的力量却相当的惊人，一旦陷入它们制造的约束空间之内，哪怕是拥有强大火力系统的突袭舰或极端灵活的护卫舰，也会成为被蜘蛛网粘住的苍蝇。
用它们埋伏在恒星能量场内抓取刚刚离开空间折叠，还来不及加速逃离的轻型飞船，几乎是万无一失的·天青色的闪光在它们四伸而出的长大抓取臂的末端闪动，象是古老的神话中，在帆船的桅尖上闪动的天使之光。
·“博士，你上当了”烈火捶打着已经没有了用处的舰队主控电脑，绝望地叫喊··抓取臂在一瞬间的伸出落空之后，开始缓慢机械的回收。
它们的反重力系统的强大力场在恒星的气体- she -流之中，摩擦出上万度的高温·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旦发生碰撞……能量场内被当作诱饵的折叠空间还没有完全平复，强大的辐- she -粒子风吹拂着，将一大块一大块的舰艇残片卷进了巨舰的反重力系统之内。
巨舰上的抓取系统灵活地躲避着，护盾系统已经运动到了极限，但是它们还需要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在第一次的抓取失败之后，还在按照电脑程式运作，为主人抓取那道宇宙中雷达特征独一无二的，天青色的闪光。
太阳系的魔鬼再一次显示出了他神出鬼没的飞行技术，那道青色的光芒陡然出现在折叠空间消失的一道火焰之间，象是一只正在晨光中飞舞的云雀，闪电一般地贴地而飞，窜进了光波下。
自天而降的饿鹰们猝不及防，看着自己的利爪无可奈何地抓向了同伴的胸膛——抓取臂撞击，能量护盾爆炸，恒星冕撞击……一系列不可抗拒的连锁反应开始。
电磁干扰陡然强大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舰队指挥们疯狂地吼叫着，极力在无绪的电磁干扰到来之前，让自己的舰队进入短距跃迁，脱离这片电磁迷宫的风暴海洋··克林狠狠地捶了一下座椅扶手，看着自己的最后一道指挥命令被成功地传输出去，转头看了看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已经吃惊得脸色发白的好友兼忠诚下属阿苏，筋疲力尽地苦笑了一下，说：“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谁说的”电磁沙沙中，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陡然插进了他的通讯频道，虽然模糊不清，但是却依旧可以听得出其中的严肃与骄横，“谁他妈的告诉你要听天由命了马杜夫星球上那个小傻瓜怎么办”·克林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不敢相信地瞪着自己的主控电脑，在恒星级别的电磁干扰下还能进行通话的，那是什么样的恐怖电脑·“你脸上长的是鳞甲，不是扑克牌，别他妈的给老子做出一幅呆相来，蠢蛋恐龙。”
声音不正经地喝斥说，“你们不会没有训练过在混乱电磁状态下的舰艇编队联系吧现在，从你这艘指挥舰开始，做六段式回波跃迁，这能让你们迅速地离开恒星冕能量场，并且将你们在无绪跃迁下产生的盲目撞击概率减到最低。”
·克林紧紧地握着椅子扶手，一时没有吭声·那个声音在短暂的沉默中，立刻领悟到了他的犹豫，很有趣地轻笑了一声，说：“没错，现在战场情况已经成为了迷宫狩猎阶段，你们已经进入互不信任的怀疑氛围，老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而现在整个战场中，惟一还可能对我产生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总是分不清翎毛与烈火眼睛颜色的诚实恐龙。
……我真的是林椎·”·克林象触电一样地站了起来，定了一刻，转头按着那个声音的指令，向着参谋席下令：“战舰单摆跃动，向我们的舰艇示意，全体做六段式回波跃迁……向着恒星冕下方四十度角的三点钟方向。”
他缓缓地调回头来，看着那乱成无数长短波纹的电脑屏幕，轻声问：“你……你真的，为了翎毛回来了”·轻微的停顿，在克林的心脏担忧地提起来的那一刹那，声音柔和地回答了他：·“是啊，没错，”他说，“帮帮我吧。
我这次是否能再与那只傻鸟儿重新见面，就看你的了……在你们安全离开恒星冕之后·你立刻命令将你的指挥舰内部的反重力系统调低到五分之一，然后命令警卫部队登陆中轴柱，向这几个方向- she -击。”
克林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全息光图上那些闪闪烁烁的数据，不由自主地问道：“这……你这是要干什么”·他没能得到回答。
在战场侦察卫星全数失灵的情况下，他当然也看不见那艘终于自隐蔽的约束空间中穿出的天青色飞船，最后自由地跃动了一下，便又象示威又象无可奈何的盘旋着，陷进了阿奇博尔德?斯特朗舰队制造出的重力空间场之内。
第157章 ·象克林与翎毛当初预料到的一般，阿奇博尔德?斯特朗的私人舰队并没有出现在马杜夫星系，所有的行动都是由烈火舰队与拟态种族完成·就连隐蔽在恒星冕后构建重力场的巨舰，也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一丝一毫与斯特朗家族的关联。
但是在它们的猎物已经毫无反抗能力地出现在重力场中央，驯顺地被一艘巨舰的抓取臂控制在轨道之中时，远在数千光年外的阿奇博尔德?斯特朗终于按捺不住了·与烈火和克林舰队的主控电脑在电磁与生物脉冲控制的双重干扰下变成聋子和瞎子的状态不同，他是惟一能够控制生物矩阵，感知战场情况，并且与马杜夫星系刚刚出现的那台生物电脑进行跨空间通讯的人。
“到底……是不是你”他在自己昏暗而安静的私人指挥舱里，对着远方传输过来的不甚清晰的全息图像，喃喃地问··电脑中传来生物脉冲柔和的沙沙声，比恒星的灼烧还要难熬的几十秒钟之后，一个声音在那头哧哧的轻笑起来。
“随便你怎么想，亲爱的·”·“……住嘴”小斯特朗缩在柔软的座椅深处，沙哑地说，“你没资格……这样对我说话。”
“别太激动，”对方说，“在你的运输舰扫描完彻青霄号的机械参数特征之前，你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我呢，镇定一点·……你现在已经是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年轻的学术天才了。
在收网检查你的猎物之前，千万不要沉不住气，那会坏了你的大事的，宝贝儿·”·“……你离开了文明世界这么久，还能看报纸么”·对方发出一阵大笑：“不，我很认真地在做我的宇宙幽灵……不过偶尔我会与擦肩而过的探险飞船，坠落在星云深处的迷航难民有小小的接触。
我在他们的通讯频道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足以让我对文明世界保持足够的想像和推断了·”他有趣地发出嘘声，“无论文明社会走过多少年，还是一样的争夺，扩张，自以为是，利益纠缠……毫无新意。”
他话锋一转，犀利地问：“我相信，在下一届的联邦参议会上，你要跟你亲爱的堂哥菲比所代表的军方撕破脸了吧”·小斯特朗挺直身子，在座椅中坐正，冷冷地回答说：“你不觉得这些事跟你已经毫无关系了么你失踪这么多年，已经失去了联邦的公民身份。
你以为我还需要——”·“反正现在你的舰队还在解析我的飞船，咱们就当在聊天打发时间好了·”声音不在意地打断他，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些令人厌烦的政治话题，有闲情逸致想要听我那些壮丽的冒险与游历，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我可以为你讲述旋臂末端的奇景，地动山摇的恒星吞噬，自然凸现的星云浮雕，或者某颗荒芜星球上发现的奇异沼泽生命……不过，我担心你听得太多，过会儿就不忍心向我下手了，亲爱的博士。”
“你……”·“我没有了任何的公民权，与文明社会隔绝多时，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与联系，更加无力与你的家族势力抗衡了·所以我现在惟一能够寻求的，大概就是你的怜悯了吧，博士”声音轻笑着说，但是语调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如果我没有在你的面前出现，接受你的安排。
那么你不仅要在这里杀了翎毛，而且还要让他和他的事业，就在这个星系内身败名裂吧他融入马杜夫兽组成的生物体矩阵，与他终生伴侣的克隆体一道，造成了马杜夫兽的种族灭绝……烈火为了自身的利益，会按照你的安排，在种族法庭上指证他这一罪名的。
嗯嗯，您的布置太周密，我确实看不到翻盘的希望·”·小斯特朗轻轻地嘘出一口气，方才戒备万端的声音渐渐地柔和下来：“我并不是一定要这样逼你，林。”
他轻声说，“就象你刚才说的那样，我愿意……再听你讲讲旋臂末端的……你的冒险故事·”·“作为你的新任宠物”·“如果你还想要让那只飞人活下去，并且在将来也不会被投入政治犯监狱，就别这样对我说话”小斯特朗被他轻佻的语气激怒，脸色泛青，嚷了起来，“林椎，你给我搞清楚一点，背叛了我的人是你这些年来，虽然在公众面前掩盖住了我们的过往。
但是在家族之内，我依旧受尽了侮辱和嘲笑”他逼尖了声音，- yin -阳怪气地模仿着那些彬彬有礼的讽刺，“‘可怜的阿奇不喜欢极限飞行，是不是’‘哦，我真不该把这位年轻英俊的宇航员带到家庭聚会里来的，这是个禁忌……’”··他语无论次地爆发了一阵，终于疲惫地倒在座椅间，用颤抖软弱的手掌捂住了额头：“所有看着我的目光，都浸透了嫉妒的毒汁。
而你，是我的弱点，我授人以柄的谈资，我的阿基里斯之踵……”·他的私人指挥舱陷入了一片平和的寂静之中·小斯特朗开始确信林椎是真的归来了，这种富有理解力的，适当的沉默仿佛是林椎特有的本事。
那个浪子也许有这样那样令人咬牙切齿的怨与恨，但是他那种隔着空间与时间，却依旧能够安抚人心的沉稳温柔却总是令人无法抗拒·虽然现在他已经身陷罗网，但是他还在轻轻微笑。
“好了，放轻松些，博士·”他在通讯频道中温和地说，“你可以相信，我从来没有误解过你的痛苦与怨恨·因此我就算在你的控制之下，也并不会再恳求你的垂怜和宽容，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翎毛……所以你瞧，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再保有那个克隆体了。”
“你要做什么”小斯特朗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不祥，一下子心头电闪，从座椅中跳起身来，对着通讯频道喊叫道·同时象被电击一般，痉挛地按住自己的私人电脑，联接上了数千光年外的生物矩阵。
可怕的恒星级脉冲在彻青霄号接入之后，又出现了一些变化·在大半侦察卫星都被摧毁的情况下，无论是小斯特朗，还是克林或者烈火，都无法看见马杜夫行星上的生物体矩阵的动向。
但是在烈火那几乎全然被废弃的通讯频道内，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了月晕凄厉可怕的叫声··“不，爷爷……它们爬过来了它们……要吃掉我们，所有的人”·更为混乱明晰的音节是从翎毛的脑波脉冲直接发出来的，他象彻青霄号一样，直接联系上了星系空间中所有的电脑波段。
但是他却不是在针对哪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向整个宇宙求救··“救命……芯片控制在崩溃马杜夫兽发狂了……我保护不了队长了”·第158章 ·“你不会不记得吧，亲爱的脑神经博士，”在几万公里外的恒星冕中，林椎用一种谈论天气的闲适口吻说道，“翎毛的脑波脉冲有令生物体脑波混乱，致死的功效……给他加密的人是我。
当然了，给他解密的人，也只能是我啦……马杜夫兽的个体形态不大，攻击力度也不强·嗯，不过发狂的种群数目太大的话，我估计还是会有大麻烦的……我曾经见过一位发狂的母亲，亲手把自己的脊柱从自己的身上剥离出来，只为换取自己的孩子的- xing -命。
所以我相信这个种族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是以一个寄生种群，能自远古时代的进化中脱颖而出，以独有的形态步入文明社会，其间种族生存发展的坚韧与血- xing -，还是很令人惊叹的……”·此时，在他们没法观测到的马杜夫星球上，那些加入生物体矩阵的马杜夫寄生兽正如林椎随口描述的一般，混乱地踩踏，爬搔，张开小小的尖牙噬咬。
它们在寄生前是草食动物，因此普通的马杜夫人相当轻视它们的个体力量·但是一旦这些温和的小东西密密麻麻地聚集起来的时候，爆发出的战斗力却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它们用尖利的肢足抓挠着被它们围绕着的每一个受害者，几名来不及逃走的马杜夫警卫最先遇难·他们嚎叫着向着兽群喷出一道又一道的等离子光波，想要在自己身边烧灼出一道安全圈。
但是他们的能源匣很快被打光了，蜂涌而来的兽群爬过街面乱石，涌上高高堆积起来，烧焦的同伴尸体，在一瞬间就将他们惨叫着淹没了·在黑压压的兽群之间，一只强壮的马杜夫兽爬上了波涛的顶端，疯狂地，耀武扬威地向着夕阳初起的天空，挥舞着肢足上挂着的几段血淋淋的肠子。
月晕等拟态种族已经化作了马杜夫兽的形象，想要混装避难·但是已经大范围疯狂的马杜夫兽早就敌友不分，它们互相之间也在撕扯，抓挠，咬掉同伴的肢足……拟态种族们只能尖叫着变回高大的种族形状，疯狂地撕扯，践踏着往自己身上攀爬的马杜夫兽。
月晕跌跌撞撞地跳过街沿，扑过去寻找被翎毛扔开的那根激光炮·在她拂开炮管上成堆的马杜夫兽尸体，正要吃力地握住炮筒时，手却被另一支鲜血淋漓的胳膊按住了。
·“让我来，你带着他们上穿甲车”打光了弹匣的翎毛拖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跪爬过来，将那个呆滞的傀儡护在身后，大声嘶吼道。
“你……”·“队长……救救我的队长……”翎毛痛苦地喊叫，吃力地把激光炮架上自己的肩头，几乎已经是靠着战场求生的本能在挣扎抵抗，“我想不起来了啊……”·“我相信，从你的政论观点出发，自由联盟各派别与你的合作中，我的小鸟儿会是让你最不愉快的一个盟友。”
在万里之外的林椎听着那些哀叫声，平静地继续向小斯特朗说道，“我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和他决裂·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下这样的狠手，利用他的善良，以及他惟一的希望……如果你要毁掉我的小鸟儿一生的坚持与向往，那么我还不如让他死在这个星球的暴动里……用我的克隆体为他陪葬。”
“林”·“博士，我一辈子都不想向权势，富贵，逆境，甚至命运低头·大约这就是我宁可去做一只宇宙幽灵，也不愿意陪着你走过锦绣人生的原因吧……我承认如果当年同意跟你结婚，会是我的人生中做出的最精明的一次选择。
可是抱歉啊，这种事其实与聪明智慧无干……就象那些愚蠢的肥皂剧里最老套的台词说的一样：你的痴情与执着让我很感动，但是我们始终不是一路人·当然，你也不必象肥皂剧里那些蠢蛋的男女主角那样大吼大叫：‘他哪点儿比我好’‘你为什么爱他不爱我’”林椎短促地笑了一声，“鬼才知道……这种事情整个宇宙里都不会有答案。”
小斯特朗瘫坐在椅间，胸口上下起复，在林椎熟悉的一针见血口吻中，若隐若现地，他看见了林椎的决心···“来吧，放出侦察卫星，让我们一起观看我的小鸟儿与他的情人身体一道殉情的最后一幕。
我相信，就算是尸骨无存，翎毛也会坦然接受我给他安排的这样的结局·”林椎轻笑着说，朗朗的笑声给数万光年外的小斯特朗带来了一阵心悸，“至于你，在一切结束之后，还能不能把我的大脑安然带回你的实验室，继续你的痛苦与欲望，那得看你的技术水平和运气，亲爱的博士。
……不过，看着你曾经送给我的那首美丽的情歌份上，我保证不会让我们之间的那段说不清楚，纠结不安的感情……结束得太难看·”·“住嘴你给我住嘴……混蛋”·林椎哈哈大笑，仿佛恒星冕内强劲的粒子狂风也被他的笑声震慑住了一般，一直紊乱不堪的星际内的几处舰队间的通讯波段突然发出了调试的杂音。
立刻，试图跟小斯特朗重新取得联系的烈火，以及刚刚撤出恒星气流外层的克林，都在同一时间向恒星冕内发来了通讯··“博士……芯片控制在崩溃，你必须控制住那个生物体矩阵否则的话，我不保证我的舰队幸存者会在文明世界的法庭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烈火吼叫道。
“林，我的舰艇内部突然出现了拟态种族”克林在另一个波段中惊奇地大吼，“这是怎么回事- she -击产生的舰艇风速之下，拟态种族的终级形态……出现了”·最令所有的人吃惊的，则是强行插入通讯波段的第三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急迫，但是带着某种放松式的狡黠，扬声高喊：·“林，我们种族的几位长老确实都在这艘指挥舰上·我向你发誓，我们从没有打算要出卖你·你过去，现在，未来，一直都是我们种族信任构架的……保护人”·林椎扑哧一声，回了一句“老杂种你果然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立刻又对星系远方的小斯特朗语带威胁地问道：“怎么样，博士。
还觉得这些拟态种族构建不了信任体系吗”·第159章 ·月晕等人在翎毛的掩护之下，吃力地扫开穿甲车前的马杜夫兽，与自己的两个随从手忙脚乱地钻进坚硬的合金玻璃罩里，对着街沿还在打烂商店街的门牌与水泥柱作屏障的翎毛尖叫道：“翎毛舰长，快来”·翎毛发现，虽然马杜夫兽潮水般地涌来，但是一旦靠近自己与傀儡，便会出现明显的衰弱迹象，十肢剧烈地抖动，无法撑起沉重的身体，在地上无力地蠕动，失去了大部分的战斗力。
在这个时候，他当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是什么原因，只能放开傀儡的手，哆哆嗦嗦地推了他一把，催促说：“队长，走啊……”·傀儡正在发呆，不防就被这轻轻的一推激了个踉跄，呆滞地抬眼看看翎毛。
他额顶那只马杜夫兽显然已经到了频死狂乱的边沿，肢足无力地紧紧抓住泛青的头皮，三只眼睛可怕地支楞在脑袋顶上，死死地盯着翎毛身侧堆积如山的同伴尸首··翎毛直觉地觉得不妥，结结巴巴地说：“不……”他不知道该怎样与这些寄生兽勾通，只能机械地按着自由联盟的宣传口号，喃喃说，“坚持……你们的种族就能活下去……”·他还不如去安抚那个没有思想的傀儡。
那只寄生兽一听见“种族”一词，神态立刻为之一变，用足了全身的力气，象悬崖上的老树根一般，肢足狠狠地刺紧傀儡的头颅深处·翎毛不由自主地“哎呀”了一声，他如果没有进入冬眠状态，或者使用脉冲感应器，原本是感觉不到脑子里的芯片动向的。
但是这一次却与以往都大不相同，仿佛有什么又脆弱又刚硬的东西，就象一根弦一样，轻轻在大脑深处绷断了··他脑袋剧痛，眼冒金星，“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远处的月晕等人惊慌地喊叫起来。
不远处的寄生兽群蜂涌而上，但却不是扑向毫无抵抗力的翎毛，而是扑向了那个呆滞不动的傀儡它们象大型的胡椒面一样，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傀儡的身体。
很快，一座小小的山包堆积起来，但是又用更快的速度坍塌下去，鲜红的血水象小溪一样，从“山”的底端汩汩地流淌开来··翎毛伤重疼痛，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眼睛模糊地睁开，看着在兽群中涌动的残肢碎肉。
他觉得眼前看见的一切都是虚幻的，生物矩阵的中心不该这样的脆弱，马杜夫兽当然不能靠近对它们有控制作用的傀儡……队长不会就这样死去的，队长·他疯狂地吼叫，用不可思议的力气支起伤痕累累的身体。
但是衰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多做什么了，一只小小的马杜夫兽象喝醉酒一般，狂舞蹦跳着从兽群山峦中滚落下来，象一只黑色的毛线球，一直滚跳到翎毛的眼前·立刻象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眼睛凸出，抱着脑袋痉挛的死去。
那象蜘蛛一样的可怕肢足之间，炫耀地紧抱着血肉模糊的半只手掌……象很久以前一样，不经意地抚过翎毛血染的羽冠……翎毛眼前发黑，软软地瘫到在地，麻木地看着月晕等人凄厉地喊叫，张惶地向自己挥手。
他没有了力气叫他们扔下自己逃生，只能呆呆地瞧着他们头顶上那片死神的黑翼疾张而至的，城市的天空……他不再想要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发掘残缺的记忆，努力向往生活，追寻自己的未来……生命的源泉在流失，人世间没有了颜色……那只残手正肉色苍白，骨茬鲜明地摊陈在他的眼皮之下，翎毛视线模糊地盯着一只修长的中指，喃喃地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干扰丝带来的雷雨云密布在城市天空。
月晕在狂风中大声尖叫，狠狠关上穿甲车门，发动了车子，车头的穿甲锥轰隆隆地转动起来，数十只已经爬到车底的马杜夫兽被搅得粉身碎骨·翎毛安详地闭上眼睛，在震耳欲聋的大地轰鸣声中，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在翎毛的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过这么一次酣畅淋漓的睡眠，没有梦，没有伤痛与无助，也没有快乐与希望·仿佛是那些他曾经读过又遗忘，但是在灵魂深处却留下了印迹的古老童话，用诗一般美妙的言语，为幼年的他展露人生：“听说死是睡的兄弟，是么”··翎毛在沉睡中解脱地微笑，喃喃道：“是的，就象翅膀是灵魂的爱人……”·微微的焦渴与重坠感，令翎毛颤抖着，从深深的昏睡中再度苏醒过来。
他吃惊地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一座冬眠舱内，满身连着手术线与营养管，带着药味的营养液气息从呼吸面罩中透进来，舒服得象是一个甜蜜的梦境··但是翎毛阅历多矣，他明白梦境对于大脑来说，是多么险恶的陷阱。
他训练有素的战士本能令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立刻吃惊地发现，自己的伤口——从撕裂，骨折的翅膀到被马杜夫兽抓伤的手臂，脚踝——都已经被妥贴地缝合处理，喷雾绷带一层层地覆盖在伤处，发出好闻的草木清香。
翎毛分辨出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种气味舒缓剂，在许多个不眠之夜，他都要靠着这种气味来缓解自己的焦虑·除了身边亲密体贴的朋友们，少有人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他试着推了推冬眠罩，合金玻璃罩发出轻轻的蜂鸣声，触手即开——翎毛越来越惊奇了，这个陌生的冬眠舱内，怎么会有他的指纹密码·他小心地取下呼吸面罩，解脱开身上的线管，爬出冬眠舱，抖了抖- shi -淋淋的翅膀，立刻被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弄得龇牙咧嘴。
他哈丝哈丝地吸着气，象只小狗一样转着圈儿检查自己背上的伤痕，突然若隐若现地，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声··“谁”翎毛大声喝问。
舱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翎毛不安地打开舱室壁间的一扇柜门，熟门熟路地抓出一套睡袍，披在自己的身上·正当他把手臂往袖管里套的时候，突然间停住了动作——自己怎么会知道这里面存有衣服的·他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深，小心地走到门口。
密封门又是应手而开，翎毛狐疑地瞧着外间漆黑，陌生的通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船舱内部带着温暖金属味道的宇航空气，却令他熟悉又安心·象是听见某种召唤一般，他迈步向门外走去。
他蹑脚蹑手的前行，生怕惊动了飞船中未知的敌人·但是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通道，悄悄打开一间又一间的舱门，在一个又一个的拐角与梯阶间停下侧耳倾听·但是始终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瞧不见任何的人迹。
翎毛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古怪的飞船内迷失了道路，想不起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但是奇异的，他并不忧心，某种又象呼唤又象好奇心的复杂情绪占据了他的内心，仿佛一个秘密在他的前面展开，值得他用劫后余生之后的安全感去交换。
他走到一间嵌在墙上的舱室边，停住了脚步，密封门听话地在他面前开启，照明灯柔和地亮起，照亮了墙上淡蓝色的破旧壁纸··翎毛跟随着自己那种古怪的情绪往里面走，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个温馨可爱的房间，淡蓝色的床铺与线条柔和的合金书桌都很陈旧了，但是却令翎毛莫名地感到喜爱·他打量着房间的细部，发现这里和其它地方一样，已经久无人迹，桌面上沾满了银灰色的宇宙尘埃。
翎毛有趣地四下逡巡，走到了一片蓝色的，象是舱壁上一处不显眼的金属裂缝前面·他怔了一怔，突然间好奇心不可抑制地制服了他，他犹豫一下，慢慢地向那道缝隙伸出手去。
他知道那是个柜子··第160章 ·深蓝色的柜门象这个神秘地方所有的门一样，一碰即开，虽然它并不是用电脑控制的·翎毛鬼使神差地觉得：象是上一个打开它的人太着急，太慌乱，因此没有关严，给自己留下了一道缝隙。
他伸头往里面望去，看见里面的隔间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盒子，有五彩斑澜的糖盒，光泽闪亮的设备盒，精致漂亮的礼品盒……翎毛好奇地拿起一个，揭开盖子，奇怪地瞪大了眼睛——里面排满了各色各样的翅膀和甲壳，象是一排细密精巧的珠宝。
在盒角一侧，有稚嫩而整齐的全息笔写的字样“莽昂星甲壳类”··翎毛又打开两个盒子，里面也摆满了类似的标本·有些古怪的两牺类还被脱水处理，制成了干标本，但是每一只都突出了它们的生物特征，凹凸纵生的复眼，色彩繁复的皮肤，或者是没有进化完全的尾椎。
翎毛并非生物学家，也不清楚这些标本的名称，但是他看得出来，制作这些标本的那个人——也许应该说是那个孩子——是多么喜爱和珍视自己收集的这些宝贝。
他小心地把盒子放回原处，又看见另外的隔间里也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盒破旧的立体变形拼图，一架明显被摔坏又被细心修补好的玩具飞船，一个已经磨出破洞的橙红色拳击沙包……显然，这是个属于男孩儿的玩具柜。
翎毛觉得自己不会在这个旧柜子里发现什么了，正想要伸手去重新合上柜门·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抹青铜色的微光·他低下头去，吃惊地看见柜子的底部，乱堆着几摞厚重的，象古老的书籍一样装订起来的巨大册子，在册页里半夹半露的，正是一根跟自己的飞羽一样颜色的羽毛。
·翎毛下意识地转头看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两爿翅膀，确定不是自己刚才掉落进柜子里的，便又伸出手去，好奇地拿起了一本册子·刚刚打开扉页，那片羽毛便轻盈地飞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了地面上。
翎毛来不及去捡那根被当作书签的羽毛，便已经被册子里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张全息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浮现在册页上方，抱住自己肉嘟嘟的小脚丫，正试图把一个大脚趾往嘴里放。
翎毛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小婴儿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象是活生生地坐在册页上一般，啃着脚趾头与他对望·翎毛笑得肩膀抖动，胸中不能自已地涌起万缕柔情——好可爱的小娃娃啊。
他全神贯注地瞧着相册，没有注意到背后的舱门悄无声息地移开了一线，一双闪着全息荧光的宇航靴出现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站在了门边··翎毛有趣地翻开下一页，又看见了几张全息相片，那个小婴儿长大了一些，在册页上爬动，翻滚，蹒跚学步……一双母亲的柔软的手把住他的胳肢窝，他站在图像之内，向翎毛嘻开长出两颗小白牙齿的嘴巴，快活而无声的大笑。
翎毛伸出一只手指，想要摸摸他圆圆的小脸蛋，指尖却一下子穿过了小肚皮——唉，不过是些全息光学图像罢了···他又翻了几页，看出了这是一个三口之家。
母亲的笑容温柔甜美，有着跟她的儿子一样深遂的黑眼睛；父亲身着半旧的宇航服，用强健的臂膀将他的小男孩托举在肩膀上·他们的幸福自无声无息的全息光图中溢出来，涨满翎毛的眼底心间。
他入迷地瞧着这一切，家庭的温暖在他来说是奢侈品·翎毛虽然承认自己有姐姐，有哥哥·但是在没有了幼年记忆的他来说，他们更象是贴上了某种标签的陌生人。
烈火是他的政敌，八音是他的同伴——他甚至并未关心过八音的羽人真名，因为那在他来说，都不过是个符号，不能让他产生切身之感··但是看着全息相片的感觉却大不一样，翎毛觉得那个黑眼睛男孩儿的时光仿佛正在他的手指间鲜活的流淌。
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开始损坏玩具，收集标本，偷戴父亲的宇航头盔……母亲自相片中消失，翎毛急急忙忙地翻了几页，看着那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孩童现在正抱着一支比他还要高的能源棒，吃力地攀爬在飞船的中轴柱楼梯上，小脸儿上努力地装出一派成年人的表情来。
小小的身体衬在那些合金梯阶间，显得孤单瘦弱，透着惹人怜爱的生动与倔强··翎毛久久地瞧着那张图像，他从那双天真无邪的黑眼睛，以及那绷得紧紧的稚嫩嘴唇与下颌的线条中，分辩出了某些端倪。
他缓缓地又翻过一页，看着那成长中的孩童面容褪去婴儿的圆润，一步一步地逼近那个隐秘的真相··又一根羽毛从册页中飘落下来，翎毛注意到，那是跟八音偶尔作羽人打扮时一模一样的宝蓝色。
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翻开由那根羽毛作书签的一页，看见了一张令他心跳加速，血液“滋滋”涌动的照片··那张照片上，有一艘天青色的飞船，船舷边零零星星地站着几个人，那个穿宇航服的父亲搂着一个生着宝蓝色翎羽的女子，正向着舷梯下的一团青铜色的光晕和蔼地微笑。
那小小的光晕落在了舷梯下的草地上，翎毛象是眼睛被耀花了一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那急速煽动的翅膀收了起来，两个男孩儿大笑着，手牵着手向着远方奔跑。
黑眼睛的男孩儿自豪地向着镜头展示他的新朋友，满脸崇拜与友爱的绿眼睛飞人··翎毛猛然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全身发着全息光图微光的男人·那个男人跟相册中的男孩子一样，有着一双深不见底，温柔无限的黑眼睛。
翎毛神色不定，看看身周的舱室又看看手中的相册，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又象哭又象笑，支离破碎的喊叫声：·“彻青霄号……阿椎……队长”·第161章 ·全息光图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唤。
翎毛回过神来，徒然想起这些天来自己见到的一个又一个的“队长”，心口狠狠一抽，不知所措地抱紧了怀里的相册··全息光图又看了他一刻，突然间微微一笑，向他作了个“跟我走吧”的手势，转身便向着舱房外的中轴柱通道走去。
翎毛下意识地叫：“喂……”却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见那个光学图像已经要走过拐角，连忙抱着怀里的相册，奔跑着跟了上去·不料一冲太快，一下子从全息光图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那些光波立刻闪动起来，那原本柔和平稳的男人轮廓变成了一道道雪花··全息光图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身上的光波平息·翎毛慌乱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童，不安地道歉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图像中的男人嘴角微微上翘，仿佛觉得他的尴尬非常好笑，正在强忍着笑意。
翎毛看着他愉悦的笑容，情不自禁地也跟着自嘲一笑，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些，抓抓脑袋，试探着问：“你……你能说话吗”·全息光图的笑意更深，回答说：“当然。”
翎毛有些不解地瞪着他，觉得他刚才有些装模作样，微微有些恼火·但是刚刚对上全息光图内那富有洞察力的目光，他就不由自主地害羞起来，呐呐问：“呃……是你救了我”又想起那个被撕碎的傀儡，心头剧痛，暗哑地问了下半句，“月晕她们呢”·全息光图笑笑，转过身去，说：“我带你去看。”
翎毛小心地跟在他的背后，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走路带起的风又破坏了他的形状·全息光图好似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心翼翼，一面快步前行，一面语气淡漠地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椎。”
“我，我知道你叫什么·”翎毛轻声说，“克林都告诉我了……”·全息光图侧头看看他，又看看他紧抱在胸前的相册，挑挑眉毛，露出一个了然与胸的笑容。
翎毛在他戏谑又宽容的目光中低下头去，嘟囔着说：“我真的知道……你曾经为我做过许多事，我深爱着你，我跟你结了婚，你是我的终生伴侣……”·“但是你想不起来。”
全息光图一语中的·翎毛背书式的唠唠叨叨立刻噤了声，半晌，才有些犹豫地说，“这些相片，是不是记录了你和我的过去你让我看完，也许……”·全息光图撇过头去，目视前方，淡淡地说：“过去……很重要吗”他登上中轴柱通道，说：“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外面的战况如何”·翎毛语塞，听着全息光图不紧不慢地说：“自由联盟的舰队按照你的拖延战术的安排，在生物体矩阵爆发前夕，撤入恒星冕背面，与自由联盟总部取得了联系。
但是受到烈火舰队的阻击，没能进入空间折叠·”他话锋一转，道：“不过，生物体矩阵崩溃，小斯特朗教授已经撤回他的重力舰部队，准备与你们进行一轮私人接触。”
翎毛思考了一番，敏锐地看着全息光图内的林椎，问：“是你做的”·林椎不置一词，走至栏杆边，低头下望·翎毛满腹疑虑地跟上去，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顿时大吃一惊。
飞船的中轴柱为了航行中的平衡与重力状态，是永无休止地在飞船中转动不休的，因此在船舱中会带起一定的气流·在这些气流旋涡之中，有十数只乳白色长条状的气球样物体，正在疯狂地旋转，撞击着中轴柱的底端。
但是林椎控制飞船内部环境的手段显然非常的高明，一个旋涡刚刚自中轴柱间消散，另一个立刻又吹袭过来，那些球体们被吹得四处乱飞，却怎么也挣不脱旋涡的牢笼···“猜猜看，里面哪只是那位风骚的大小姐”林椎得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翎毛，狡黠地说。
“我……我才不风骚”一个带哭的声音从气旋中传了出来，抽抽答答地喊叫说，“明明是文明种族喜欢那样的女人，我们拟态种族才会去模仿的……”·翎毛伸长脖子往下看，辩认出了是一只卷在气旋顶端，身姿略小的气球在说话。
“这就是你们拟态种族的悲哀了，”林椎淡淡地说，“在你们的社会意识中，‘本我’太封闭，而‘超我’太强烈，因此阻碍了你们种族社会的成形与发展。
……你爷爷也是希望在你继承族长之位前，用自己的切身遭遇理解你们种族的局限- xing -吧”·“我们的种族才没有局限- xing -”月晕气愤地反驳说，“我们什么都能模仿，没有中微子和热红外线检测仪的话，我们能够渗透进任何一个种族”·林椎笑着不跟她争论，但是翎毛也看出来了她的无力，解围说，“种族，文明，甚至银河联邦，要想往前发展，需要的不是渗透，而是联合进步啊……就象现在，你们要是几个人一起联合起来，就可以增加重量，坠到中轴柱底部去了。”
林椎哈哈大笑，说：“别帮她出主意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贼妞儿从龙卷风中救出来的·可不打算让她又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模样，在我的飞船里捣乱。”
翎毛吓了一跳，问：“龙……龙卷风”·“对，龙卷风，气象武器·十多个小时前席卷过南部老城，把那个破矩阵也给吹得七零八落了。”
林椎说，“这是对付这些拟态种族最好的手段，他们平时靠着天生的身体- she -光，能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态·但是一旦处在强烈的气流之中，就没法保持他们的拟态了。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终极形态·”他转头看着翎毛，“也就是这个原因，他们的终极形态一旦被人看见……就不得不一辈子忠于那个人。”
翎毛大吃一惊，问：“为什么”·“你刚才也看出来了，他们互相之间都不能信任·”林椎说，“一个种族有这么强烈的拟态本事，本来应该是在种族战争中所向无敌，其他的种族一个不防，就会受他们欺骗，落入他们的死亡陷阱之中。
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也比银河系中其它的种族要残酷得多·”他低头看着那群想要联合，但是一触之下就又开始吵吵闹闹的气球们，感叹地说，“在文明种族开始走向宇宙的时候，他们的科技发展却全部用来隐蔽自我，杀戮他人了……”·他娓娓地讲述起了拟态种族间的几次全文明式的战役，用他特有的嘲讽与通透的语调，描述了那些种族战争中的残酷，愚蠢与无奈。
翎毛听得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心跳，情不自禁地又探身去看那些高傲又无奈，被种族命运禁锢着的人们·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手穿过林椎的手臂，按在了栏杆之上。
“因此，当他们被大宇航时代的探险者们所发现，在争斗中被高科技手段破坏了拟态优势之后，他们就无可奈何地沦为了附庸- xing -文明种族·”林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继续说道，”甚至更加糟糕，他们的新奇生态，成为了野心家的实验品……”他扫了一眼翎毛，“就象你一样。”
翎毛看着那些轻盈，单薄的气球，又抓抓自己的脑袋，感慨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们之中的有识之士认为，他们必须要联合起来，才能对抗这个飞速发展，而又残酷的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宇航时代。”
林椎平静地说，“但是因为他们的社会不信任感根深蒂固，所以总是没法取得一致意见·直到十多年前，某位好心人看不过眼，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们的长老联盟一击，让他们在一场狂风暴雨中全部露出了终极形态……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彼此，那么初步的信任构架也就建立起来了。”
他不屑又好笑地哼了一声，“结果，他们成为了银河联邦中最出色的骗子集团，可真了不起啊·”·翎毛琢磨着他的话，试探地问：“那个好心人……就是你吧”·林椎轻笑，岔开话题，说：“而他们为了保持这个好不容易建立的联盟状态，一致同意在种族之外，悄悄地设立一个‘保证人’制度，由看见了几大长老终级形态的某个人担任。
这样，他们就能一致对外，不至于刚刚联盟就又开始算计彼此……这个贼妞儿将要成为下任的长老，而你，现在是整个银河联邦中惟一看见了她终级形态的……活人。”
他转头看着翎毛，目光中带着复杂的忧郁··“翎毛舰长，这就是你跟小斯特朗教授一较高下的谈判资本了·他们虽然不能指证小斯特朗教授非法制造克隆体，但是在他们的手中，可掌握着不少小斯特朗教授的家族秘密呢……你刚才也听见了：他们的渗透能力可是非常高效的。”
·翎毛几乎是本能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抬起头来：·“你……你要我走，离开彻青霄号”·第162章 ·全息光图内的林椎，目光平静地看他。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你的舰队在等着你……还有你的生活·”·“你呢”翎毛冲口而出，“你……又要离开了吗”·“我一样有我向往的宇宙航行。”
全息光图安静地说··翎毛看了他几秒钟，突然恳求地说：“那……你至少让我看完这些相册，好不好”·林椎的指尖在栏杆上敲打一刻，慢腾腾地说：“有这个必要吗沉溺于过去对你来说，并没有好处。
你已经是一支宇宙舰队的指挥官和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了，何必让心理因素扰乱你的判断力呢……”··“已经扰乱了很多次了·”翎毛直视着他，说，“我对着变化成你的拟态种族开过枪，我看着你的克隆体在我面前被撕碎，每一次我都想不起我为什么会痛彻心扉。
可是就算我的大脑里没有你的音容笑貌留存，我的身体，我的肌肤，我的嘴唇……都渴求着你的气息……一旦与旁人进行身体接触，无论是握手，拥抱，还是接吻，我都会紧张得恨不得封闭自己。
因为他们都不是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得象个丧失了全部触觉的病人·”·月晕嚷嚷说：“难怪我觉得你是个变态呢·听说你姐要谈恋爱生孩子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是终级形态被人看光的样子，声音一下子减弱下去，“我开始还以为你聪明得一眼就看穿了我呢……”·翎毛苦笑，看着已经偏过头去，不看自己一眼的林椎，说：“我没有，我从来都不聪明……克林与我制定这次战略的时候，只为了拖延住小斯特朗教授，他并不敢确信你就会回来……”他柔声说，”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在你的嘴里听见过一次对我的感情流露。
但是他依旧没有拦阻我这次疯狂的自杀行为……因为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比那些最温柔，最痴情的爱人，还要多得多·……队长，告诉我，你这一次又为什么会回来”他轻轻地，模仿着林椎的刚才评论拟态种族的口吻说，“你是要说，因为发觉我愚蠢的孤身进入生物体矩阵，而受不了我这个蠢货了吗”·林椎一下子抬起头来，闪电般地瞥了他一眼。
“你果然跟以前的翎毛……小鸟儿，不一样了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对翎毛的倔强无能为力了一般，“我猜，别的记忆都会被飞羽期抹去，但是我的结婚承诺，你是不会忘记的……彻青霄号是属于你的飞船，你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吧。”
翎毛听话地转身离开，重新向他最重要的目的地走去·虽然只跟林椎的全息光图走过一次那些迷宫式的舱内通道，但是他依旧熟门熟路地转阶下梯，东张西望。
就象林椎说的，这是属于他的飞船··“那些……刺激龙卷风初始形态的液氮喷管，是你离开之后安装的吗”他向着墙壁大声发问。
墙上电脑沉默一瞬，象是憋不住笑一般地回答说：“当然了，混帐小鸟儿……我有我的黑市交易手段，哪怕是成为了宇宙幽灵也一样·”·翎毛挨了骂，却快活地向着飞船深处皱了皱鼻子。
他三步两步跳下通道口，一把就拉开了那扇小舱室的门，从那座充满了回忆的柜子里，把那些相册全部抱了出来·他打开最上面的一本蓝白方格封面的相册，立刻发现里面又有一根青铜色的飞羽作书签。
“你到底搜集了多少我的羽毛啊”他有趣地拈起那根长长的，光泽闪亮的羽毛，向着空气问··“鬼才想要搜集你的羽毛呢……是你自己脱毛太多，好不好。”
林椎的全息光图闷声闷气地说，同时从墙里现身出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要看就看，啰嗦个什么劲儿啊。”·翎毛在柜边盘膝坐下，抱着那本相册摊开，立刻被里面的全息相片羞红了脸——那是一张很明显是成年后的他被偷拍的裸照。
在图像中，他在狭窄的浴室中脱光了衣服，张皇冲洗自己显然色泽可疑的- xing -器，脸上的神色又是恐惧又是好奇，带着初识人事的稚气与单纯·相片中羽毛的美丽光泽与水珠的晶莹衬着他赤裸修长，羞涩坦露的身躯，又天真又色情。
“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啊”林椎得意洋洋地说，架起两条长腿放在桌子上，“那时候你非要说自己是宠物，我作为一个文明种族，跟你亲嘴是兽交，是不道德的……我本来是打算用这张照片来对你进行- xing -讹诈的。”
翎毛气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又悄悄瞅了一眼那张令他羞耻到耳根的照片，才快速地将这一面翻过去··下一张的背景是一大瓶各色怒放的山野鲜花，青绿色羽冠的飞人跟林椎在花下亲密而忘情地接吻。
翎毛看着那张相片中的自己迷离沉醉的眼眸，瞟了林椎一眼，嘟囔说：“看来，你没用照片就把我搞上手了嘛·”·林椎打着呵欠说：“当然，你这么只被当成宠物养的菜鸟多好骗啊。
一撩就硬，一碰就软，上你两三分钟就能内- she -，老子连套都不用截……”·翎毛耳朵里血涌得嗡嗡作响，脸红得象个爆熟的浆果，气得结巴起来，说：“你……你……”·他想说你怎么会这样的下流但是一看见林椎挑着眉毛望向他的古怪目光，立刻就闭上了嘴，深深地埋下脑袋，继续往下翻看。
有人说自从文明世界产生了影象照片以后，人们就在外部世界多了一双眼睛·因为照片会非常清晰地表达出拍摄人的审美与心理状态，你可以用表情和话语掩盖你的真实想法，但是在不经意间吸引住你的目光与你的摄影镜头的，永远是你内心世界中最真实向往的东西。
翎毛翻看着那些伏在游乐场的飞天转椅上，上唇沾满冰淇淋奶泡，翅膀舒张带风，快乐得象是阳光聚焦全身的自己，小声说：“你照得……可真清楚啊·”·林椎扫了那张照片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你傻得好玩儿嘛。”
·翎毛看着那些在海滩上看着潮起潮落沉思默想的自己，在夕照黄昏中埋头苦读的自己，沉默了·林椎也不再说些讨厌话来激他，只是仰头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只有翎毛翻过一页又一页陈旧册页的沙沙声··记忆是奇妙的东西，它聚焦成影，变幻旋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构建出自己的一生，再亲密的旁观者也无法分享。
翎毛原先通过克林的描述，现在又透过林椎的记录看着自己的半生，缺失的生命影影绰绰，隔绝成大气层之外的宇宙星海·他越来越焦燥地翻动着册页，看着自己与一个强壮的年青浮游种族勾肩搭背的飘浮在波涛中，笑得灿烂而快活，手指狠狠地掐紧相簿，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我记得，他叫长……长……长什么”··林椎沉默，并不帮他。
翎毛怨愤地看着他，喊叫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第163章 ·林椎没有回答，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挥手，仿佛在作一个普通的拒绝手势。
翎毛却立刻条件反- she -似的一歪头，就象某些已经携刻在他血脉中的本能一样，把羽冠送到了他的手中··但是往昔那些亲密的碰触却没有出现，脆弱的光学图像刚刚碰到翎毛晃动的柔软羽冠，立刻破灭。
林椎自手指到手肘，全数模糊成了一团光波·就象一个席卷而来的漩涡，一张贪婪肆虐的口器，正在自那条手臂一路蚕食，将光学图像中的一切都吞噬进去一般··翎毛呆呆地看着林椎，嘴唇微微颤抖。
林椎依旧不看他一眼，直到光波慢慢平稳，那只胳膊重又成形，才冷酷地说了一句：“这就是答案，小鸟儿……你何必沉溺于过去的回忆呢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要求你必须往前看。
就象那个克隆体一样，无论你如何想救下他，他都不得不死·只要小斯特朗还能控制他，那么无论是对我，对你，以及对你最重要的自由联盟事业而言，都会是个巨大的威胁。”
翎毛好似听不见他在为自己做重要的战略分析一般，只是怔怔地伸出一只手，向着林椎垂落在他面前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靠近，又离开，再度靠近……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扰乱林椎的光学图形，又看着那些碰触不了的轮廓重行汇聚，像是在玩一个最普通的小游戏。
最后，他终于将指尖停在了林椎手边相距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那是不足一滴水珠，一寸叶脉的距离，横亘在他们中间，却象是旋臂之间数百万光年的茫茫空间··“我跟那个克隆体接过吻。”
他没头没脑地说··林椎皱皱眉头，斜了他一眼··“很奇妙的感觉，”翎毛坦然地说，把膝头上的那些色情与欢乐的照片统统推开，“他回应我的时候，好象我的整个世界都系在了他的嘴唇上一样……我当然知道他不是真正的那个人。
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欲望……要是当时他能够开口说话，要我为了他的吻毁掉一座城市，一个种族，甚至一个星球的话，我可能也会真的照着做·”·林椎苦笑，说：“现在，你可以解脱了。”
“不，”翎毛抬起他那双绿得令人心悸的眼眸，目光深切地盯着自己过去的情人，“那时我简直不敢相象，如果我能跟真正的那个人接吻的话，会是怎样的……超越银河与宇宙的幸福。”
林椎撇过头去，半晌，才说：“翎毛，你难道不明白，你现在已经不是……”·“不是贫穷的羽人，不是低贱的宠物，不是文明种族的附庸，”翎毛接口说，“我是宇航舰队的指挥官，是自由联盟的政治人物……可是，我还是是个人啊，队长……林椎。”
他看见林椎整个身体都象凝固在了光波中一般一动不动，又固执地伸手去碰触他身上映出的波纹··“我一直都在为自己残缺的回忆痛苦，但是，现在想想，真的只是因为我想不起过去的缘故吗”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些年来，所有的朋友都在帮助我，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我，我必须振作起来，去重新面对生活。
可是……可是……”·他低头看着摊在地上的相册，那个面黄肌瘦，向世界微笑的小飞人，那个捧着书本艰难跋涉，挑战生理畸变的宠物，正一一从全息光图中浮现出来。
是谁支持了他们，谁温暖着他们谁才是他们在宇宙中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灵魂·林椎迟缓地伸手，指尖划过翎毛的羽冠，托向翎毛的下颌。
翎毛用本能就配合上了他的动作，象是有无形的实体在空气中凝结了一般，在他的掌心中，他仰起头来·绿色的眼眸纯净无暇，一如他们初见时的友谊与信任，再见时的爱情与痴望。
现在，那个天真倔强的飞人，依旧在凝望着他的整个世界··“队长……”他注视着林椎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再一次认真的，恳求式地低声说。
“刚才还在叫我林椎的……”林椎露出一个好笑的笑容，耳语似地说·弯下腰来，光波的嘴唇在他的唇边轻轻一触·没有实体，没有气息，但是却令翎毛的整个呼吸都凝住了。
他呆呆地，眼眸定定地望着林椎，仿佛某些东西自他的眼底深处复活了一般··“到驾驶舱去吧·”林椎柔声说，松开手站起身来，“到了那里，我们先瞧瞧你可以为世界……为马杜夫兽种族，做点儿什么”·第164章 ·“你说，南部老城受到龙卷风侵袭——”·翎毛按着林椎的吩咐，往中轴柱顶的驾驶舱中走去。
林椎的全息光图并没有陪他一块儿走，但是翎毛在彻青霄号内既不会迷路，也不会受到阻碍·他的任何问题，都能在飞船各处的控制电脑内得到回答··“聚集在南部老城内的马杜夫兽数量，应该不止一两个种群吧”他估摸着问，“壮年马杜夫兽在风灾中大批丧生，那么，他们的栖息地——”·“没错，也已经遭到了毁灭- xing -破坏。”
中轴柱电脑里传出林椎的声音，“长期以来的战乱与社会动荡，让他们与马杜夫人互不信任·凡是大数目的马杜夫兽栖息地，都已经被马杜夫人中的野心家出卖给了高等文明种族。
让像烈火这样的外来侵略者在这座星系中继续建设生物芯片实验室，以及黑市珠宝贩卖，作为资金来源……这些人当然不会为他们构建灾害防御系统·在这一次的来自外太空的气象武器中，连城市都损毁严重，那些荒野中的栖息地更加不可能得以留存了。”
·翎毛叹了口气，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虽然我们的舰队是以解放者的姿态出现在这个星系，心存疑虑的马杜夫人们依旧不愿意跟我们联系……”他感慨地说，“不止二哥……这些年在附庸- xing -文明种族的平权过程中，也发生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事情。
一旦涉及具体而微的利益，我们就不记得……平权事业中的理想与热血了·”··林椎轻轻的，赞许式的笑，驾驶舱的舱门在翎毛面前平稳而无声地开启了。
翎毛走进驾驶舱，舱内的空气保持着合适的温度与- shi -度，环境状况良好·但是翎毛老到的鼻子依旧嗅出了空气的凝滞——这座驾驶舱象所有的舱室一样，许久没有生物体进入了。
“你在中央电脑内……寂寞吗”他悄声问，从控制席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生物脉冲头盔··林椎轻笑，没有回答，只是沿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说：“不过，就象所有的人- xing -都有两面一样，马杜夫人中既有贪婪，背叛和短视，就会有忠诚，道义与原则。
我在这座旋臂的游历中，偶尔也听说过，这些正统人士们想方设法地保护了一些小范围的马杜夫兽栖息地·”他的声音轻松得几乎能让人想象出那胸有成竹的神色，那心照不宣的挤挤眼睛，“所以，翎毛舰长依旧大有可为。”
翎毛琢磨着他的话，心头泛起阵阵暖意，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却只看见了一方空荡荡的座席··再也没人坐在他的身畔，懒洋洋地指点他飞行技巧，讲解宇航知识；没人侧身过来为他整理头盔，在一刹那间与他气息相通，相视微笑。
翎毛咬着嘴唇，默默地将头盔戴好，接入主控电脑··彻青霄号不仅是一艘优秀的太空巡航飞船，因为林家多年来的私货生意的缘故，也给它配备了异常灵活的近地航行系统。
在林椎的控制之下，庞大的船体穿过厚重的积雨云，在南方的海岸线天空内进行超音速飞行，轻灵迅捷的就象是一架穿梭机一样·翎毛调试着超视距矩阵雷达扫描地表，看着全息光图中出现的白浪翻卷的茫茫大海，灰扑扑的层积崖，以及遍生在海岸边，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数不清的灌木，喃喃说：“这个龙卷风的覆盖半径……好大啊”·林椎漠不关心地说：“谁说只有一次龙卷风烈火在行星上的三个粒子放- she -源同时开启，一共引发了十二颗‘风之卵’。
保证风暴对生物体距阵的摧毁- xing -打击能够覆盖整个南部老城·”·翎毛惊愕地说：“十二个……”他的声音愤怒地颤抖起来，“这个星球上，还要死伤多少……人啊”·林椎冷哼一声，说：“联邦战争以来，被种族灭绝的星系，难道还少了吗如果不摧毁那个矩阵，马杜夫兽就会征服整个行星，控制烈火的芯片部队。
那时候，无论是你们，还是小斯特朗舰队的麻烦可就更大了·”·翎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它们也是受人利用……”他明白这样的同情心太过廉价，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边收集地表全息数据，一边说，“我，我会要求我的舰队进行救灾的。”
林椎对他的决定不予置评，只是将雷达图像的视距调近了一些··全息光图中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岩层，岩顶纵生的无数树木与藤蔓倒伏下来，象是古典战场中的硝烟散去，倒毙下了无数盘根错节的尸体。
在一片狼藉的灰绿色中，有几个小小的白点正在努力地攀爬中，往崖石下方溜去··“一个崖居村落，”林椎说，象是在回答翎毛心中来不及出口的疑问一般，“那些应该是灾后生还的人，大概是要趁着这个时候，到海滩上去抓一些冲上岸来的鱼吧……马杜夫社会的战时食物配给制度已经中断好久了。”
飞船越飞越近，崖壁上遥遥欲坠的人抬起一张张惨白憔悴的脸，麻木地瞧着天空中灭顶而来的庞然大物·他们习惯了死神随时随地地自天而降，因此已经不再对生命抱有希望。
“嗯，很好，拟态种族的老头子果然没有对我撒谎，他在这里藏匿了一艘援助飞船·”林椎满意地说，“他们不信任小斯特朗，也不信任烈火，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安排下后援人手。”
他在主控电脑之中闪动几下，调出了囚禁在中轴柱下的月晕一干人的视频图像，“喂，贼妞儿，告诉我你哥哥巡航飞船的电脑加密波段·”·在旋涡中束手无策的月晕昏头昏脑地问：“我哥哥”她突然反应过来，尖叫道，“爷爷说已经把他打发到三基地中去了，我才是长老议会的正统继承人”·“你爷爷的话也能信”林椎嗤之以鼻，嘲讽地说，“别小瞧你们种族的长老议会，能进入内的拟态人必须摈弃一切亲情……你哥哥是叫随风吧上次在马杜夫栖息地变成烈火欺骗你的人，就是他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翎毛说的，但是月晕仿佛领悟到了什么，立刻接过了话头，大声问道：“欺骗翎毛舰长，为什么”·“因为啊……”林椎拖长声音卖了个关子，顿了一顿，尖刻地说，“因为，你爷爷确实有打算，要在马杜夫星系上搞一场利用各方势力捞好处的拍卖会啊。”
第165章 ·翎毛并非对克林所关心的那次诱饵式的拍卖会毫不知情，但是现在猛然听见林椎提起，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拍卖会那个克隆体不是已经……没了吗”·“对，”林椎说，声音温和了许多，恢复了他惯有的冷漠，“但是野心，欲望与权力的你争我夺，却永不过时。
琅洞一族与小斯特朗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小斯特朗把他们抛弃在这个边缘星系中，他们也正好利用小斯特朗布下的圈套，来完成种族领袖的试炼……我不得不说，小妞儿，你因为翎毛的平和与简单就轻视他，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否则，你早就会发现你哥哥一直潜伏在他身边，盗取你的情报了·”·月晕和翎毛都大吃一惊，翎毛火速从自己的私人电脑中调取出他监视月晕的飞船电脑所得来的波段密级，进行深层检测。
果然，在彻青霄号电脑的帮助下，他发现了被外来电脑侵入过的痕迹··月晕绝望地说：“我……我被你的气旋吸入飞船时露出的终级形态，也被哥哥看见了”··“我认识你爷爷的时候，他有好几个杂种儿子呢。
逐风该不会是你的亲生哥哥吧”林椎饶有兴致地问··月晕愤怒地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陡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声音低了几度，低声下气地对林椎和翎毛说，“你们瞧，我们一旦被人瞧见了终级形态，那么无论怎样的变身，都会让你们看出端倪……”·她努力地在气旋中保持平衡，从头上变化出一丛绚烂的青色羽冠，但是翎毛敏锐的眼睛立即瞧了出来，在她的轮廓出现了细微的重影。
他不由自主地又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席，惊喜地发现林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的身边，正在座椅中懒洋洋地向他微笑··“看见了吧，小鸟儿，”他指点说，“你用电脑记录下她变身时产生的脉冲干扰波，她在你面前就永远没有了秘密……她在向你示好效忠呢。
如果在这个时候她获得到了自由联盟领袖的支持，那就还能在他们的长老推选中东山再起，跟她那位神出鬼没的哥哥斗个你死我活·”·翎毛早已经见惯了宇宙与种族间这些无时无刻的利益争斗，但是在彻青霄号温暖恰人的机舱中，他对于月晕所讲述的一切，突然觉得特别的燥郁和不耐烦。
听着林椎半嘲讽半告诫的命令，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照着他的话做了··“那么，拍卖会又是怎么回事”·回答他的人不是林椎，而是月晕。
“这是我们琅洞集团在黑市交易中特别设置的多重障眼法，用来防备联邦警察什么的，”她说，“表层的拍卖品常常是无关紧要的，或者能够得到公开保护的东西，不会引来麻烦。
但是在私底下，我们往往还会进行一些更复杂的交易……斯特朗先生要我们把那具克隆体送到这里来做诱饵，但是实际上……实际上……”·她有些结巴起来。
林椎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转头向翎毛问道：“小鸟儿，你决定帮助她吗”·翎毛想了一刻，抬起头来，问：“我该怎么做”·彻青霄号的舱室中还存着翎毛的旧宇航服，翎毛不费什么力气就做好了武装准备。
林椎将月晕和她的那几名随从放了出来，他们又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种族形状，跌跌撞撞地，飞快地从彻青霄号打开的通道口溜了出去··“他们这回可吃够了苦头，大概以后再也不想看彻青霄号一眼了。”
林椎的全息光图站在中轴柱栏杆边目送他们，有趣地说··翎毛翻身坐在栏杆，试着张了张翅膀，脸色微微发白·林椎敏锐地看了出来，柔声道：“怎么，翅膀的伤还是吃不住劲儿”·翎毛摇了摇头，回答说：“不，你包扎得……可好了。”
他突然仰起头看着林椎，问：“你……还会在这儿等着我吗”·林椎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回答说：“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翎毛闭了闭眼睛，重新又睁开。
绿得惊人的眼眸，凝望了林椎一刻，轻声说：“我虽然记不起过去的事情，可是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会那么爱你，连失去记忆，也没办法让我对你以外的人产生任何感情了。”
“噢”·“因为只有你……”翎毛低低地，犹豫地说，“只有你……在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中，都会了解我，包容我，给予我整个宇宙中无人能够替代的情感与支持……阿椎……”他轻声央求道，“如果我能够再次回来见你的话，你能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吗”·林椎沉默不语，翎毛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
他翻身跃下栏杆，轻盈地向着机舱通道中不耐烦地等待着他的月晕飞翔而去··“我听见你最后跟他说的话了·”月晕伸手抱住翎毛的胳膊，让他带自己滑翔下彻青霄号的舷梯。
她一离开林椎的视线，立刻神气起来，又恢复了她那叽叽喳喳，肆无忌惮的个- xing -，“你干嘛想要听他说爱你啊，银河联邦中每天至少有一百万，不对，一亿万的人会说这个词……还不是无休无止的会交往，繁殖，分手把人生中说过的话都当了真，那不是傻子么”·翎毛不吭声，带着她低低地飞进树林，穿过几道次生林后，在林椎指点给他们看的那座山崖顶端停了下来。
他们刚刚降落，立刻有几个膀大腰圆的马杜夫人从树林中钻了出来，其中一个人警惕地握着一支警用手枪··“你们是什么人”·月晕上前一步，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高频的声音。
拿枪的那个马杜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露出了一个微笑，“是月晕小姐啊，您还没有离开马杜夫星球吗……逐风先生并没有接到您会到这里来的消息啊。”
“我只是带客人来看看拍卖会的·”月晕神气活现地说，“这位是自由联盟舰队的军事领袖，翎毛舰长·他对这次拍卖很有兴趣。”
那个变成马杜夫人的拟态种族狐疑地瞧了瞧翎毛，向月晕露出一个不信任的笑容来··“月晕小姐，并不是我想要为难您……但是，这次拍卖会是绝密的……”·“对我来说不是。”
翎毛在月晕背后，冷冷地插言，“我是专程来参加拍卖的·对于小斯特朗先生捕获，又被你们琅洞种族盗取的那颗超级大脑，我志在必得·”·第166章 ·警觉的警卫头目审慎地看了他们几秒，被翎毛的坚定击败了。
他上下打量了翎毛一会儿，有些犹豫地说：“既然您这样说……请容我先向逐风先生请示一下·”·他示意跟随自己的马杜夫人看守翎毛和月晕，自己转身往丛林中走去。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被事情的发展搞得一头雾水的月晕悄悄地靠进翎毛，用嘴角问，“什么……大脑”··翎毛平静地解释说：“刚才那艘飞船……彻青霄号的中枢系统控制体，并不在船上。”
他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说，“这种远距离脉冲- cao -控的技术，也许普通的飞船驾驶员感觉不出来·可是我，我与彻青霄号的驾驶系统融合过多少次了啊……而林椎又突然让我来参加这次拍卖会，我再不聪明，也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他远望刚才那人消失的树林，补充说，“你那个哥哥，叫逐风的是吧很显然，他保留的某些秘密……连你们种族的长老议会，以及小斯特朗教授都骗过去了。”
·月晕打了个寒颤，看着冷静分析的翎毛，刚才的气焰收敛了一些··不一会儿，那个拟态种族又带着两个同伴转了回来，态度客气地邀请他们跟着自己走。
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次生林的地面松软，遍布- shi -漉漉的落叶·浅灰色的枝叶顶端，- yin -暗的流云变幻汇集，很显然，风灾之后，一场暴雨即将到来·在又急又快的雨点从云层中降下来之前，他们走入了那个破败的马杜夫悬崖村庄。
悬崖村舍的生态相当奇特，村民们大部分住在阶梯一样的崖壁之下，在一处又一处的洞- xue -之上搭起坚固的木楼，门窗朝着大海，使得他们的房屋冬暖夏凉·如果没有那些席卷而来的自然灾害，以及比天灾更可怕的人心叵测，这里本该是一处静蔼恰人，令马杜夫居民们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凄凉的断垣残壁··几名马杜夫男子用古老的攀岩索捆绑着一条两三米长的死章鱼，喊着号子从崖壁下爬了上来·章鱼的肢足尖端已经露出了腐败的暗绿色，难闻的气味飘散开来，显然是已经死了几天，被海浪推上岸的尸体。
但是村落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们却欢呼起来，一窝蜂地迎了上去，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的爸爸或者兄长弄来的难得的食物·几只贪馋的小手悄悄地从人丛中伸过去，想要抓一片肉丝回来。
立刻挨了几个巴掌——这点难得的肉食要给灾难后的全村均分，擅自抢食会被打死的·翎毛疲惫而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这一生已经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悲剧，已经学会了遗忘与漠然。
但是在深夜梦回的隐痛之中，他也早已懂得了了个道理：失去记忆，并不代表着心灵的伤口能够愈合，更谈不上得到灵魂的平静··他与月晕随着领路的拟态种族一路爬下一间半毁的木楼，深入到岩壁之内的一个洞- xue -之中。
那洞- xue -曲曲弯弯，通道内闪着单调的照明灯光，光影缭乱，就象迷宫一般，显然经过了多年的人工开凿·翎毛猜想着逐风躲藏在这里的真实目的，除了隐蔽之外，也易于将外面那些贫苦而与世无争的村民们灭口。
他看了正在自己身边不安四望的月晕一眼，月晕显然也明白了这个地方的险恶，战战惊惊地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悄声说：“翎毛舰长，你打算用什么……来参加拍卖”·翎毛还未回答，一道长长的影子已经从一个洞口中浮现了出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说：“翎毛舰长，您好”·翎毛看着那个陡然闪现在自己面前的羽人美女，面无表情地说：“逐风先生，您好。”
女子剔透的栗色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闪动着动人的波光·她风情万种地从眼皮下撩了翎毛一眼，又快若电闪地扫了一眼他身边的月晕，才说：“哦，是的，逐风先生正在下面的洞厅中等您呐……”·翎毛举起手臂，将自己亮着红光的私人电脑亮在众人面前，心平气和地揭露说：“逐风先生，整个银河联邦里，还没有人能够在侵入我的电脑之后，不被我破获他的私人电脑的体表密码的呢。”
他也看了一眼身边眼珠子乱转，还在狐疑不定的月晕，说，“您的妹妹犯过的错误，您也一样的没有避免·”·那女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声音先是尖细，越压越低，最后变成了低沉的男声。
他额上的羽冠在一刹那间褪去，生出密密的黑发，变成了翎毛熟悉的那个太阳系男子的面容·他固定形态之后，调皮地溜了翎毛一眼，又问：“这样呢，您不介意吧”·翎毛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回答说：“不，不介意。”
变成林椎模样的逐风显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说：“您太好了，这边请·”·他模仿林椎实在是惟妙惟肖，翎毛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避开了目光。
“我必须向您解释一下，林椎先生是自愿把他的大脑交到我的手里的·”逐风一边在前边领路，一边说，“虽然我跟长老议会的老人家们不太一样，终级形态并没有向他袒露过。
但是我对于重新回到文明世界的他来说，有显而易见的优势·”他转头向翎毛挤了挤眼睛，薄唇边勾起狡黠的笑容，“我有着极受他欣赏的野心，和想像力。”
“就是撒谎骗人嘛”月晕尖刻地说··逐风笑逐颜开，说：“别忘了，这在我们本族中是最高的赞美，亲爱的堂妹。”
月晕气恨恨地撇开脸去，不去看他趾高气扬的神色··他们攀下一个岩窟深洞，看见几处隔离的小间·逐风引领他们打开一扇木门，走进其中一个房间，那里陈设着现代生活的设施，正中央布置着宽大全息屏。
逐风请他们在全息屏周围舒适的圆形沙发上坐下，机械管家迎上前来，礼貌地请问饮料点心··月晕打量着房间周围的脉冲接收系统，问：“这里就是拍卖区”·逐风点点头，从机械管家送上来的托盘中拿起一个脉冲头盔，向翎毛微笑道：“您是贵宾之一，可以优先接触拍卖品。”
第167章 ·月晕吃惊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种族的地下拍卖场有这么条规矩”·但是翎毛从逐风的目光中，领会到了某种暗示，他手指平稳地拿起脉冲头盔，扣在自己头上。
逐风亲自过来为他整理线路，一名随从调试着主控电脑，打开了冬眠指令··翎毛在温和的电流刺激下入眠，那是一片浅黑色的梦境，象这个时代所有的冬眠系统创造出的睡眠一样，安详而舒适，但是在一片静蔼中，会令人的心理状况出现对未知世界的不安。
因此，很少有人真正能说自己喜欢冬眠·但是这一次的翎毛除外·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步，在一脚踏进虚空之前，一下子就振翅而起，警惕地在半空中盘旋。
·在浓墨重彩的黑暗深处，一个声音吃吃地笑了起来，满意地说：“看来你已经适应我的反复无常了，小鸟儿”他捉摸不定地叹了口气，“唉，跟我交往的人，统统逃不过这样的不信任氛围——你看，小斯特朗教授也是这样想的。”
翎毛扭过头，一眼看见一个光芒四- she -的光球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小斯特朗瘦长的身影高据其中，目光- yin -冷地看着这一片黑暗的梦境地带·翎毛好奇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私人电脑，突然领悟到了在这一片虚空境界中的游戏规则，他煽了煽翅膀，看着自己的翅尖随心所欲闪现出的淡蓝色电光。
小斯特朗傲慢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立刻又嘲讽地看向黑暗深处··“你还要玩多久”他冷冷地问··“嗯，到死为止。”
林椎的声音轻松愉快地回答说，“当然，你可能不会这样想，可是咱们俩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一起去过·不是吗，我亲爱的博士”·小斯特朗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翎毛，语气冰冷地问：“那么，你是真的打算靠着这些靠不住的拟态种族，和这个被你抛弃过的飞人，跟我玩这最后一场啦”·“噢，我可不敢想这样的好事。”
林椎说，“如果我干得太过火，你的奶奶当然会保护你的……奥朗哲布教授接受她的资助已经几十年了吧我可没有那个老头子的技术水准，他要狩猎我跟彻青宵号，让烈火等人封口，都不过是再来一次大规模的脑波控制实验……我会成为你的实验室里的大脑标本的，还带着这些在文明进程中输掉了时光，不得不走向毁灭的种族一起，生不如死。”
黑暗中传来隐隐的歌声，翎毛瞪大眼睛，看见这个被林椎造出的梦境空间中，出现了一片幽蓝的湖水，水畔盛开着鲜花，方才那个马杜夫村庄里隐在不远处的丛林之中，村民们三三两两的从夕阳之下走到湖边，汲水，洗衣，采摘莲花深处晶莹的果实，小孩子们欢叫着跑来跑去，光着屁股在浅滩里扎猛子，去捉那些象他们一样蹦蹦跳跳的小青蛙。
少女们在花丛深处解开各种色泽的长发，娇羞地撩水洗浴，她们额间的马杜夫兽快乐地伸展着肢足，舒缓而愉悦的神经脉冲仿佛具象化在了纯洁的湖水之上，映照着远处那些甜蜜爱恋的目光。
“毁灭只要一刹那·”林椎的声音轻笑着说··翎毛已经本能地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听见林椎那冰冷而无机质的声音，还是颤抖了一下。
那个世外桃源的上空，碧蓝的天空泛出了银紫色的波光，人们奇怪地抬首望天，但是还没等到他们把脑袋完全抬起来，那急剧扩大加深的紫色天幕已经笼罩了下来，从深紫到墨蓝，又变成深深的褐色，血与火的红光从天幕深处透了出来，一刹那间，湖水，鲜花，少女与丛林在高温中变成惨淡的白灰，又变成亮眼的白炽。
生命世界在恒星炸弹中高温汽化了··“那些人不是马杜夫居民·”小斯特朗不耐烦地说，“我也并没有打算灭绝马杜夫星系·你给我看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当然不是马杜夫居民，”林椎同意说，“是我这些年走过的某些未开化星系，比如天琴座的未命名伴星，不幸成为了宇航战争的跃迁节点……在宇宙战争中，毁灭一两个生命世界，跟拂去两位阁下衣角上的一粒尘埃，并没有不同。”
小斯特朗语气讽刺地说：“原来这场拍卖会的首要任务，是给我们这些银河联邦的政治人物作道德测试”·林椎大笑起来，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想要作道德捍卫者了”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的感情在许多年前就被毁灭了，所以在我的人生之中，我没有理解过一次生命的意义，更从来不曾重视过为人生之欢的一切……所以当年我自愿成为彻青霄号的中枢系统，也是因为我厌倦了人类的社会与文明。”
翎毛直视着那片最为深重的黑暗虚空，轻声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回来”·“问得真好，”林椎说，“因为银河联邦的探索与掠夺，迟早会跟上我的航行……而我也早就猜想到了，虽然能够得到暂时的平静，但是我见闻得越多，彻青霄号航行得越广，我们的这份阅历，迟早会成为银河联邦中某些野心家的目标……我当然不是在说你，阿奇。”
他轻笑着补充说，“你不过是个拍卖会里的特邀嘉宾，真正的大客户还在后面呢·是吧，逐风”·小斯特朗吃了一惊，转头看去，一个窃笑着的林椎一瞬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是啊，林先生·”那个拟态种族回答说，“您的航行只要去查，总会被有心人发现的……您侵入过室女座的星云，获得过甲烷冰行星上的稀缺物质……曾经支持过第三基地的斐迪财团，早就看上了那处行星群了呢。
但是第一手的探险航行资料，啧啧，不好搞啊·”·“你能不能换个模样再说话”小斯特朗向着那张用林椎的脸挤目弄眼的家伙喝斥道。
“别把他当成下等种族对待，亲爱的教授·”林椎有趣地解围说，“要知道，他可是个不可捉摸的家伙……所以连他们种族内部的保证人制度都不信任，他爷爷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你刺激了他敏感的自尊心，我可不保证他在拍卖会里会搞什么黑箱- cao -作·”·“我不会的·”逐风笑嘻嘻地说，脸上每一个部位都在写着对林椎这番评价的认同。
翎毛对他们的争执不感兴趣，他看着逐风，问：“那么，是你要来拍卖队长……的大脑”·“我可不敢，”逐风谄笑着回答说，“我并没有信心和实力去挑战连爷爷都不敢糊弄的人……不过林先生自己提出来跟我合作，我却之不恭啊。”
他打了个响指，虚空的黑暗骤然退去，光华闪烁的场地一下子出现在了翎毛与小斯特朗的脚下·古老的，被高大的廊柱围绕着的广场之中，高高放置着一个白金制造，豪华万端的微形冷冻舱。
一只满身长毛，形体特异的双头异兽被拴在舱室下方的石柱，狺狺吼叫着，张开大嘴，示威式的露出尖利的长牙和腥臭的舌头···“这就是我们拟态种族的虚拟拍卖场。
为了表示对林先生的尊重，我采用的是太阳系的洛咯咯风格·”逐风得意地解释说··“是罗马风格，笨蛋·”林椎好笑地说，又转向翎毛和小斯特朗，“在这个斗兽场中，所有的战斗实- cao -，能量配置，乃至角斗士的死亡，都会用你们的金钱与资源来填补。
所以，请开价吧，先生们·”·第168章 ·翎毛有些木然地听着林椎讲解，有些很隔膜的东西浮现在他的记忆之上，妨碍了他对这个虚幻世界的理解·他听见小斯特朗在自己身边声音不稳地问：“林……林椎，这不过是我们，是一个边缘星系的私人战争，你要发展，影响到整个银河联邦你……真的不后悔”·“当然不，”林椎淡漠地说，“我宁可在无意识状态下自毁，也要自由自在地鬼混到底。”
他转向翎毛，“当然，彻青霄号以后就永远属于你了，小鸟儿……我很遗憾，借用了你的合法财产这么久·”·翎毛暗哑地说：“不，队长……林椎……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想起了那个蓝色的柜子，那一本本精心保存着的相册，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想从自己受损的记忆中寻求些什么，但是他细微的声音立刻被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淹没了。
遥远的廊柱- yin -影中一扇扇铁栅栏哐啷啷地开启，一队队青灰色带着金属质感的战士从石头的地面之下，象潮水一样的涌了出来··“快点用你的主控电脑密钥选一队啊”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催促说。
翎毛敏锐的眼睛看见：一队最为强悍，队伍内青铜长矛密如丛林的角斗士的头盔顶上，已经闪现出了小斯特朗家族的家徽·小斯特朗正在美丽的太阳系女祭司的指引之下，步入了观众席顶端的一个豪华包厢之内，冷酷地居高临下扫视全场。
翎毛叹了口气，按着月影的指点，用脑部脉冲指令挑选了一队盔甲斗士，他们的头盔上立刻插上了与他的羽冠一样的青绿色羽毛，看上去极是赏心悦目··“这位林椎先生，在这个时候还在用虚拟场景跟你们逗趣，真有意思。”
月影跟他一齐在虚拟时空中变化出来的指定包厢中坐下，被拟态角斗场中的奇妙场景逗得咯咯直笑，“我实在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爷爷他们才那么敬畏他，又喜欢他吧……”·翎毛摇摇头，喃喃地嘟嚷说：“他的想法，还用猜吗……看着斗兽场中的人- xing -……撕杀至死呗……”·月影有些惊奇地看看他，但是注意力立刻又被角斗场上开始的刀光剑影给吸引过去了。
大宇航时代已经很少见到这样血肉横飞的冷兵器搏斗·人们对于战争的理解是高温，辐- she -，失速汽化，却很少能观赏到刀剑横飞，劈开血肉，斩断活生生肌体的刺激- xing -画面。
月影惊愕地看着一个特别高大的士兵强悍地举起长矛，一矛戳进对手的胸腔·在对手踉跄后退的时候顺势横勾，顿时活生生地将矛尖从那个嘶声耗叫的可怜虫的喉管中捅了出来——她本能地往翎毛身后一缩，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脖颈，轻声说：“我的天啊……还不如挨一枪呢……”·翎毛问：“怎么样，我还要再加装备吗”·月影回过神来，连忙说：“喂喂，你私人帐户里有这么多信用点吗你的对手可是小斯特朗先生……鬼知道还有谁”她看了看另外几支徽号不明的角斗士队伍，老练地指点翎毛说，“你的准备金投完之后，不要跟风开价。
要让他们先喊价钱，摸清大多数人的心理价位之后，再出价……看这情形，不是一家能够吃得下的·我看过你的流动资金数目，你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咱们想办法跟风捡漏呗……”·翎毛冷漠的目光从她喋喋不休的脸上闪过，喃喃地说：“有关于这个狗娘养的世界的真理，公理，定理，其实只有一句话……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月影一呆，立刻拍手叫好，说：“对对对你平时看起来不会说脏话，但是现在骂起来可真带劲儿”·她赞扬的话还没有说完，虚拟角斗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脉冲波动。
那只拴在白金冷冻舱下的双头异兽猛然抬头，向着天空大声嘶吼·正在以契形阵式往前突入的两支最靠近祭坛的角斗士队伍被它的吼叫吓了一跳，前方的尖端阵形都出现了小小的散乱。
督战队立刻向前，刀光闪过，几名慌乱的士兵的脑袋立刻被砍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入血流成河的人丛当中··战争的旋涡又起，但是却不如方才那般激烈·那只巨形异兽明显地开始失控，虽然被粗大的青铜锁链牢牢地锁在祭坛之下，但是它如刀锋般尖利的牙齿，长满倒刺的尾巴，以及可怕的声波嘶吼，无一不在狠狠威胁着敢于靠近它的任何牺牲品。
有几名士兵在残酷的打斗中被扔出人群，摔进了它脑袋所及的范围，立刻就被那血腥的大口吞噬掉了，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留在人间··月影结结巴巴地说：“还好是虚拟士兵……”·翎毛看着那些本能地躲避着异兽的攻击范围，又不由自主地被督战队驱入战场深处的士兵，没有说话。
角斗场上血流漂杵，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小斯特朗包厢下的地牢门又打开了，顶盔带甲的角斗士蜂涌而出，开始增兵·另外两支战阵还未全然散乱，显然实力雄厚的队伍也立刻开始向有利地势聚拢，吼叫增援。
“快收缩你的队伍，不要去送死啊”月影使劲拍打翎毛的肩膀，嚷嚷道·那只双头异兽也向他们的方向抬起一个头来，又发出一波深远悠长的嘶吼。
翎毛肩膀上的伤口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刺痛，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激动地对着角斗场虚拟战阵指指点点的月影，平静地说：·“难怪……你斗不过你的哥哥呢。
你连你们本族的虚拟与现实，也分不清楚吧”··月影一愣，翎毛已经从座椅中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那挂满华丽锦缎的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粗声粗气地说：·“我还要加价，队长”·他脚下那些插着长长翎羽的斗士们跟着他的命令举起刀戟，发出了战斗的嘶吼。
而翎毛也在一瞬之间，按住栏杆纵身跳下包厢·青铜大翅遥遥伸展，翅尖，翅关节一下子就在他的脉冲指令下，包裹上了坚硬的装甲·翎毛长翼当风，在所有的人惊愕的目光之中，自天空中呼啸而过，向那个祭台疾- she -而去。
那只异兽的两个脑袋一下子都转向他飞翔而来的天空，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吼·声波之中，有一道脉冲贯穿了翎毛的大脑芯片··“小鸟儿，你……”·“队长，你又在骗人了。
你说过的，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件事，不想将就·”·第169章 ·一直平稳的虚拟世界出现的波动更加强烈了，半晌，林椎的声音带着他平时很少见的犹豫轻声问：“你……你的记忆……”·“队长，这么多年的经历还没有告诉你，人生短暂，我们真的能够忘却掉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吗”翎毛轻声说，嗓门压得低低的，仿佛在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我们的经历就象是硬币的两面：你清醒抉择，我迷茫追寻。
但是到了最后，我们总是会走向同一个方向……”·林椎不可置信地嘟囔道：“不可能”·“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从我进入马杜夫星系开始，就不断有人给予我过去的刺激……记忆不是数据流，不能在电脑中用方程式进行正向或反向的推举，从而破译出它的答案。
但是……”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下用词，同时反手抓住了一根向自己- she -来的长矛，轻捷地从高高人立起来的双头兽鼻尖上方掠过，“它更象自然界的植物，无论受了多少摧毁，都能在再次生长。
要拟态种族将岩洞制造成虚拟空间，而你为了蒙蔽小斯特朗教授，就不得不在所有人的脑部脉冲中创造出了角斗场景……队长啊，我们互为密码……我一旦进入你控制的脑波脉冲范围，我的大脑也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那些年，我们在彻青霄号上配合过多少次啊……”·“你……”·“我问过你是否肯承认你爱我的。
可是你总不肯面对自己，队长……”翎毛小声说，“在那些记录了一切的全息相片，已经袒露在我的面前之后，你还能掩饰住什么呢……我只能到你的感情中去寻求答案了。”
林椎沉默了一刻，轻声说：“那么，你知道了……你妈妈是被我弄死的·”·“嗯，那是意外……那时候你才九岁，驾驶穿梭机不熟练……妈妈又没有穿抗荷服……”·“……我爸……是被你弄疯的。”
“所以在你最漠视生命的时候，你恨过许多人……包括我·但是在你孤独的时候，又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样是孤苦伶仃，不知道到了宇宙哪一端的我……”·“我当初从小斯特朗那里把你弄过来，不过是想逗逗你……也逗逗他。”
“可是再度见面……命运纠缠，你还是想要拥有我忠诚的绿眼睛……所以你一直对我的记忆如此在意·”翎毛大翅煽成两道残影，将自己牢牢地悬停在空中，手中尖利的长矛对准了那只双头怪兽瞪得血红的眼睛，“队长，承认吧，你之所以要借着我特殊的体质，强行封闭了我的记忆。
只不过是因为这些年来，清醒的你比迷茫的我……更痛苦·”·“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这个傻瓜”林椎的脑波在他们的对话中越来越微弱，突然暴喝一声，“快走”·但是翎毛已经挥臂向后，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将长矛狠狠地掷了出去·双头兽突然一个前扑，强健的脖颈上筋肉暴突，一下子就将那根粗大的青铜项圈象一根芦苇一样地扯断了。
它的两个脑袋陡然交错，用一个快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动作，咬住了那支长矛·逐风的声音从两个大口里同时传了出来··“翎毛舰长，林先生的人生已经尽兴了。
他完全是为了救你和你的舰队，才再次归来……你何必不领情呢”·角斗场，战争场面，以及观众席都陡然消失·巨大漆黑的岩洞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被大脑控制而仿效着角斗士互相撕杀的各类种族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洞底，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不远处的月影惊得跳起身来，倏地缩到了一块岩石之后躲藏··惟一没有变化的，只有翎毛和那只由逐风变化而成的双头兽··“翎毛舰长，我知道您是个强大的脑波脉冲作战专家。
但是我没有想到您居然有这样不可抵挡的欲望与手段，您从我的拍卖场取走的东西太多了，让我不得不强行中止这场拍卖·”逐风晃动着他的两个可怕的脑袋，叹着气说，“您不该跟林先生的大脑融合的。
您看，他的秘密要卖给整个银河联邦，可是您……您不该用那多年前就已经抛弃掉的感情去困扰他·”他用一种假模假式的悲天惘人口气说，“现在，为了我们拍卖会的利益，我只好……牺牲掉您了”·“你敢”·翎毛猛然抬头，眼睛猛然睁大，那个消失在马杜夫兽群中的克隆体正包着满头满身的绷带，高高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怀里抱着那个白金冷冻舱。
林椎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处设备中安装的简陋扩音器中发出来的，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掩饰，显得又是单薄，又是凄凉··“林先生，说实话，其实我对我们种族联盟基石的保证人制度，已经很厌烦了……”逐风露出四排利齿，笑着说，“爷爷他们在你的帮助下努力了这么多年，除了能在地下世界分一杯羹之外，我们根本无法进入主流世界。
……对于我们这样先天缺陷的种族，你何必要给我们虚无飘渺的希望呢”他轻蔑地瞟了在岩石后瑟瑟发抖的月影一样，“比起我们种族所谓的未来，我个人能够进入主流世界的正常地位，才更为重要……所以我把小斯特朗教授为您准备的这个重回银河联邦的克隆体弄了出来，在我们拟态种族来说，- cao -控他一辈子，也不是难事。
我想，在小斯特朗教授面前复制您的人生与传奇……对我来说，更为适合吧”··翎毛大吼一场，纵身而起，向那个克隆体飞去·但是在现实世界中，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令他的行动慢了许多，逐风比他动作更快地窜上了那块岩石，巨大的牙齿上下张开，扣在了那个冷冻舱的顶端，按住了生命循环系统的密钥锁。
“我初见您的时候，就算没有了记忆，您看见林先生的面容，还是会心痛，我一直觉得这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来吧，跟他再次融合在一起，成为实验室中的最强大脑，你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第170章 ·翎毛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断开脑袋上的脉冲头盔连接，已经觉得身体不听使唤。
他是银河联邦中脑波控制与干扰作战的专家，立刻明白了这是自己的神经系统已经受到了更强大的脑波脉冲控制的缘故·他身经百战，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决不能惊慌失措。
在月影的惊恐的尖叫声中，他镇定地放松自己的身体，开始尽自己的全力，感知自己脑袋中那块超级芯片的动向·在控制住一线脑波脉冲之后，他开始在无形的长短波脉冲迷宫中寻觅那缕熟悉的大脑脉冲。
“队长……”他在无形的碰触中，轻柔地唤道··“别慌，也别碰我，不要跟我融合，小鸟儿·”林椎口气急促地命令说，“我早就知道这小杂种靠不住，他太他妈的谨慎了……”·他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句脏话，已经被翎毛强大而温柔的脑波脉冲给覆盖，包围了起来。
外界萦绕着的强大电磁刺激立刻有了目标，脑波世界中爆出灼眼的亮光，象是风暴前的闪电一般，压迫式的闪烁了起来·他们再度回到了那个角斗场之内，但是跟刚才不一样的是：空旷而惨白的角斗场上，除了那只双头异兽以外，再没有了别的生命。
“小鸟儿，你要干什么”林椎的声音在翎毛的脑波之内，嘶哑地问··“跟你融合啊，队长·”翎毛理所当然地说，“我告诉过你了，这些年来我记不得你，也记不得我们的爱情。
可是这并不代表着我能够象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告诉我，队长，孤寂的死亡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比荣耀而行尸走肉的生活……好过那么一丁点儿”·“……”林椎狠狠地压低声音，吼叫了起来，“翎毛，你懂不懂，你不能跟我融合我们会成为整个银河系争夺的实验品的”他呸了一口，“这个丑恶的世界……”·“我懂，”翎毛悄声说，“我懂……虽然我的记忆已经缺失。
但是有些东西，是你自童年时代给予了我之后，根植在我的心灵之中的，与记忆无关……”他低声背诵起来：“你给我讲了世间种种奇特的事情，可是最奇特的，还是那些男女女的苦难……他们为什么会受那么多的苦啊，队长——让那只燕子宁可死在快乐王子的脚下，也成为了快乐的结局”·“你……”·“我刚刚在你的记忆里看见了：在你第一次教我读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个太阳系老童话了……就象逐风说的那样，很奇妙的，就算记不得了，我还是一样地喜欢它，读了很多很多很多遍了……”翎毛幸福地围护着林椎那微弱的脑波脉冲，轻声说，“队长，别赶我走。
世界如此严酷，没有了你，再宽广的宇宙……跟阿奇少爷冰冷的实验室，又有什么不同”·林椎沉默，翎毛的脑波脉冲在肆无忌惮地碰触，围绕着他。
高高的祭坛之下，那只双头异兽抬起头来，四只琉璃色的眼睛闪着胜利的精光，得意的盯着祭坛上这一小片无法定形的虚拟闪光··良久，林椎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傻瓜……小傻瓜。”
他的声音陡然温柔得无以复加，象是角斗场上那些撩起血腥味儿之后，又无忧无虑飞向阳光的轻风，“那么，来吧·”·翎毛猝不及防，一下子陷入一个最深沉的脉冲旋涡之中。
他还来不及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变幻出自己的形体挣脱出来，立刻就被一道呼啸而来的皮鞭抽得脸颊剧痛，忍不住叫了声：“啊呀”·“只要没有打烂他的内脏就行了，这只小野狗”一个粗大的声音说，呸了一口，腥臭的唾沫在满脸滴血的幼小林椎，也在惊诧的翎毛脸上溅开：“明明已经拿了定金，居然还想逃跑”鞭声呼啸着，把疼痛与屈辱灌进翎毛的神经之内，“你不管你那个神经错乱的爹了吗，小杂种老子明天就把你家的那艘破烂飞船回炉赔钱”·翎毛嘶声尖叫道：“队长”·林椎没有说话，生命中所有的情感记忆在他们融合的脉冲中奔流，翎毛看见他的队长曾经愉快的玩耍，又孤独地被世界抛弃。
林椎咬牙接受了那些冰冷的注- she -与营养剂补充；光着脚从床上爬起来，在寒冷的夜风中苦读书籍，锻炼身体；在守备森严的病房中算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等待着将自己的生命出卖给有钱人的那个时刻到来……孤苦，惊慌，疲惫而仇恨，翎毛的世界中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可怕的情感。
他的队长的感情象是暴烈横流的岩浆，掩盖在了冰冷死寂的火山灰之下，直到那抹天青色出现在他的视界之中··“彻青霄号”翎毛在林椎的感情激荡之下，满脸泪水，吃惊地大叫一声。
陡然之间，不可名状的激动与快乐又汹涌地而来，涨满了他的胸腔，“队长我们……可以飞了”·双头异兽的嘶吼声震天动地，但是翎毛大翅招展的动作更是快得无与伦比，他象闪电一样躲开那近在咫尺的两张大口，从旋涡中一飞冲天，箭一般的俯冲而去，捡起了自己扔在地上的那根长矛。
“队长”他脱口而出地嚷嚷道：“我们……后来能够再次见面，你高不高兴……啊”·深沉而铺天盖地的情感波动笼罩了整个角斗场，翎毛几乎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个世界竟然还会有这么丰富激昂的爱与恨，幸福与悲哀，失落与追寻。
他陡然而知他的队长为什么会孤寂而疯狂地离开人类世界，因为林椎脆弱的生命之火已经不可承受人世间的情感·他感受着在方才那阵可怕的激荡之后，融合在他体内的那细细一缕的轻缓波纹，用他最柔和，最温暖的声音喃喃道：“队长，你以后都不必一个儿痛苦了……我在这里……”··双头异兽又咆哮起来，整个角斗场在他们的脚下震撼，石阶震裂，祭坛坍塌。
但是翎毛已经稳稳地举起了手中锐利的长矛，对准了那异兽一闪而过的轮廓波动，刚毅坚决，毫不犹豫地脱手而出——171、·双头异兽敏捷地一甩被瞄准的那只脑袋，闪电一般地躲开飞刺而来的矛锋，另外一只脑袋一兜长颈，大口攸张，一口便咬住了自面前飞过的长矛矛杆。
两个脑袋四只眼睛一起乜斜，带着兽类罕见的嘲讽表情，冷冷地盯着翎毛··翎毛早在它咬住矛杆之前，就已经展翅飞起·此时刚刚被他的目光慑住，立刻觉得翅膀自羽梢尖端到肩背处一麻，象是失去了知觉一般，滞垂下来。
月晕纤细的白色身影从祭坛顶端冒了出来·令逐风吃惊的是，她没有变成什么向自己示好的形态，而是变成了一只美丽的白羽大鹳，轻盈地疾冲而下，翎毛一下便抓住了她的双足。
双头异兽眼睛放光，得意洋洋地盯着他们，仰头伸颈，又是一声暴吼··拟态种族能在自身体外以- she -光造成幻象，但是只靠自身变化，是不能完全骗过外界的。
因此生物学家早就发现，他们的生物- she -光对生物体的脑波也有一定的干扰作用·在他们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中，- she -光以声波，光照，甚至是触觉等形式出现，哄骗他们的受害者。
而逐风这一回，显然采用的是声波干扰·长长的咆哮声象是某种重金属音乐的前奏，几乎具象化地笼罩了整个- yin -云密布的天空，残酷而快意地看着翎毛和月晕扑腾着，在自己的吼叫声中，带着失灵的翅膀重重地向祭坛底端坠去。
但是在劈开积雨云的白灼电光中，象是传说中的灵台清明一般，他突然注意到了翎毛的眼睛与方才不一样了··那是墨绿色的·组成天空的脉冲波动一下子颤动起来，破空而来的闪电又快又准击中了翎毛的翅膀，将他在一片白炽光晕中托了起来。
在这种超现实的图像中，逐风陡然感觉到了脑波脉冲中有更细微的东西在占据他发出的- she -光干扰，反向的，毫无阻碍地进入了他的大脑中——在外太空中观测着这一切的小斯特朗盯着生物电脑快速反馈出来的监测数据，一下子从自己的座椅中跳了起来·那是连银河联邦中最高级的脑生物实验室也没办法从脑部脉冲中完全分析出来的情感波动但是现在，那两颗大脑的情感在一瞬间融合，又贯通了。
强烈了数十倍的脑波脉冲自超级芯片中汇合，再数万，数百万倍的冲击而出·所有被他们联结而上的脉冲电脑立刻全部受控，马杜夫行星上的发- she -源嘶哑地嗡嗡嗡晃动，整颗行星，整个星系的所有在恒星乱磁中瘫痪的电脑在一刹那间全部受制，变成了一片孤寂的异白。
烈火与克林在各自的舰艇中，惊异地目视这股古怪而不可抗据的力量席卷而来，在占据了舰队的主控电脑之后，两人都从植入自己大脑的芯片之中，感觉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变化。
生命中最为细微的情感，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某些浮光掠影，一下子被这股席卷电脑与生物大脑的波动激荡起来，清晰而深刻地出现在了脑海深处··烈火下意识地紧握着椅子扶手，童年时代的无忧无虑，求学时期的野心与抱负，在生物研究中的探索与道德……家人的温暖，同伴的扶持，太空的孤寂……这些构成他人生的色调骤然加深放大，一下子就占据了他冷硬的心房。
“不”他抱着脑袋呜咽起来，细微的情感纷涌而来，无力回避，“不……克林”·他与克林之间的加密通迅奇迹地没有断开，与他一样在座椅间，也被自己的芯片带来的情感波动压制的无力动弹的克林听见了他凄凉的叫唤，林椎的评语在刹那间划过他的脑海。
“……从来都分不清翎毛与烈火眼睛颜色的诚实恐龙·”·克林慌乱地在自己面前的控制台上乱抓，“林林椎住手”·但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在马杜夫星球上制造虚拟世界的逐风成了这种情感压迫的第一个受害者·他几乎是一刹那间就被脑波脉冲带来的情感波动给逼疯了，双头异兽耗叫着褪去毛片，露出白色的气球形态，在地上打着滚儿尖叫着：“我没有，爸爸，相信我我没有偷拿妹妹的饼干”·林椎的情感波动是那么的可怕，投身在翎毛的保护之下的月晕也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记忆象乱流一样，鲜明地涌了上来：长辈狡猾的教导，与生俱来的道德困境，甚至与别的种族偶然投来的，一个不信任的又包含侮辱的眼神……她象堂兄一样的尖叫起来，把翎毛放在地面上以后，在他的身边混乱地盘旋，“我受不了了……我不坏，一点儿也不坏……”·翎毛没有去理会她的混乱，他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去体会他的队长生命中所有的情感：别离，杀戮，血腥，仇恨，背叛，悖乱……他看见天空中，他年轻的队长满脸血污，在迷宫一样的漆黑巷道中奔跑，带着疯狂而决绝的最后一滴眼泪。
“呸，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翎毛纵身而起——他的翅膀在逐风疯狂的那一刹那就解开了绑缚，大翼生风，升上高高的，象一块漆黑画布一般展开在所有生命头顶的天空。
青铜色的翅膀带着华贵的光晕，劈开了虚拟的夜空··年轻的林椎抬起头来，象是被陡然出现的亮光刺痛了眼睛，伸出一只包满绷带的手，遮在自己的脸上·翎毛就在那一瞬间落在了他的面前，长长的双翼与温柔的亲吻，同时包围住了他。
翎毛温柔的笑，伸臂搂住了林椎的身体，绿眼睛恢复了原来的色泽，带着最纯净的幸福与满足··“队长，阿椎，我在这里·”·第171章 ·他们在虚拟的天空中相拥，慢慢地向已经开始在- she -光中模糊的地面上降落下去。
逐风疯狂的嚎叫追逐着他们，翎毛忍不住往他那方的- she -光中看了一眼，立刻便不由自主地连系上了那个冷酷又自我的拟态种族狂乱的脑波脉冲·不禁被其间狂乱的感情波动所震惊，那不过是小时候的一片记忆残片：母亲烤的饼干被两个调皮的小男孩偷走，妹妹口齿不清的告状，父母的高声斥骂……在感情波动中，每一个记忆画面都凸现了当时的委屈与不甘，每一道脉冲都激荡出那时的鲜明情感。
那么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埋藏在其间的情感波动爆发出来，竟然是如此地令人无法忍受··何况生命中经历过的痛苦，更多更多，数无胜数，不可负荷。
一只缠裹着绷带，残缺不全的手伸过来，强硬地将翎毛的脸从疯子的那端转开，朝向自己··“队长……”翎毛看着克隆体温柔的黑色眼眸，一惊之下，直觉自己与逐风脑波的连系已经断开。
他琢磨着刚才那一线痛苦，有些明白过来，喃喃道，“原来，这就是记忆遗失对生物脑波的保护作用……”一刹那间，他懂得了奥朗哲布为什么要用他这样有生理缺陷的羽人来作生物实验。
陡然间又想得更深，猛然低头看向克隆体抱着的，光华四- she -的生命循环系统舱，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比我经历过的更多，更加，不堪回首……”·他抖抖索索地跪下来，从克隆体的手臂中抱过了那个系统舱。
那一瞬间天空颤抖，天风叹息，情感波动中最脆弱最尖锐的部分在翎毛的博大的脑部脉冲中跳动着，仿佛在暴怒毁灭，又仿佛在恸哭嚎叫；但是立刻又被温柔的亲吻与欢悦的抚摸一般的触感抚平了。
翎毛抬起头来，看着石洞的岩壁在强大的外力中颤抖，碎裂，彻青霄号轻盈迅捷的呼啸声响彻洞中··更多的奇景出现在这个海岸深洞之中，碎裂的洞壁后已经出现了人工的痕迹，洞内有洞，曲曲弯弯。
刚开始还有涂饰的岩壁颜色相掩饰，到了深处，合金墙壁的光芒已经- she -了出来·惨死的马杜夫人和各种种族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一直堆入洞内深处。
他抱着林椎大脑的循环舱，慢慢站起身来，口吃地说：“这……这就是二哥在马杜夫星球上建立的兵源基地”他呆呆地往洞中走了几步，看着毫无生命迹象的通道，迟缓地说：“怎……怎么全死了”·没有人回答他，逐风的苍白色尸体瘫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月晕刚刚离开他的脑波联接，又立刻惊慌地窜了过来，躲在他的脚下，战战惊惊地说：“刚刚刚才那种要哭，要恨，要痛，要怒的感觉能杀人……好可怕”她仰头看向翎毛，害怕地问：“是你做的吗”·翎毛无言，他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循环舱，慢慢地收紧了双臂，低低地说：“原来……你控制了这么可怕的力量。
难怪整个银河联邦的势力都在找你……队长，你在回忆中痛成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回答我一句啊”·洞底死寂无声，除了月晕，翎毛，以及克隆体无意识的呼吸之声，周遭再没有了一点人声。
月晕傻呼呼地抬头看着翎毛，用她一贯的轻佻说：“他喜欢你呗……”想想，又觉得不对·她这样从来没有信任依靠之心的拟态种族，不能完全理解方才的情感波动，于是就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问，“那么现在，他是你的了。
你会用他卖多少钱啊”·翎毛全身一抖，低头看了看月晕··他比月晕更懂这句话的意思，林椎刚才通过他的脑部芯片爆发出来的情感波动，已经近距离地杀死了这么多的人，以普通的星球发- she -源系统发- she -出去，便瘫痪了数个太空舰队。
可以想象，要是将林椎所控制，探明的脑波情感控制技术用在太空干扰作战上，将会打造出一支怎样征服银河的无敌舰队··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自己怀内，光华四- she -的循环舱，哑声说：“怀璧其罪……”·“什么”月晕听不懂，稀里糊涂地问道。
“那是太阳系的远古格言，你这个笨蛋妞儿·”有人在高处说··翎毛和月晕一起抬头，看见林椎的全息光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洞顶半空中。
翎毛明白现在这个洞窟已经在彻青霄号的主控电脑控制范围之内，因此林椎的全息光图可以自由出现·但是弄不清状况的月晕惊叫一声，害怕地又躲到了翎毛的脚后。
她刚才尝够了林椎大脑带来的苦头，连这个光学图像也害怕了起来··林椎并没有在意月晕对自己的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翎毛，柔声说：“你全都想起来了，小鸟儿”·翎毛举起一只颤抖的手，象是想要再次去拥抱深爱的队长，又象是要掩住自己的脸，不再回首那些痛彻心肺的过往。
但是他还是发出了低低的，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应答声：·“是，队长·情感波动太精细了，能让任何埋藏在脑部皮层的记忆苏醒……”·林椎苦笑，说：“你瞧，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开，明白我为什么不需要这个克隆体，明白我已经成为怎么样的怪物了吧”他看看惊吓而死的逐风，再看看那些脸上带着惊恐表情死去的改造士兵们，轻声说：“如果我不想毁灭世界，我就只能活在宇宙的边缘……或者某个实验室里。”
“不”翎毛喊叫起来，“不”·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当年那个深爱情人的飞人的痴情，与二十年前那个天真的相信着朋友的羽人幼童的真诚。
他反手抓住伤痕累累的克隆体的手臂，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岩洞通道深处走，“洞里肯定有医疗设备，队长，再度复活吧——”·林椎的全息图像哈的一声，嗤笑出声。
但是并没有费力去阻止翎毛的蛮干，只是在他身后平静地浇冷水道：“你想让我复活，翎毛舰长”·翎毛毕竟已经不再是往昔什么都不懂的下层文明种族了，他一下子就听懂了林椎语气里的刻骨嘲讽，陡然转身，目光里带着可怕的愤怒，看着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那般玩世不恭，轻视生命的林椎。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恼怒的有些结巴，“你……你以为我是为了我的，我们联盟的实力，才想要你回来的”·“不然呢”林椎冷冷地问，低头扫视一番满地的尸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已经成为了杀人怪物——”·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翎毛的大翅已经再次刷地一声张开，将身后的克隆体推开了好几步远，将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月晕也给扇飞了出去。
林椎的全息图像也被他煽出的狂风吹得一阵混乱，变成沙沙光影·等他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翎毛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林椎……”他低低地叫唤，托起了怀里的循环舱，“队长……阿椎……”·林椎嘲讽地看他做这些无用的动作，神情中的冷酷越来越深。
但是一刹那间，他的目光变得惊愕莫名，几乎是震撼一般地瞧着翎毛··翎毛在吻他··这个吻不同于他们往昔情事中的肉体亲吻，也不象他们不久前在彻青霄号中交换的光影之吻。
翎毛透过他们在无数次的宇航飞行，干扰作战中几乎已经整合得完全一致的脑波脉冲，轻柔细致地分离出最深处，最温柔抚慰的那一线情感波动，就象是灵魂拥抱着灵魂一般，轻轻地，深情地吻他。
“无论你经历过多少痛苦，你已经靠着对我的爱情，抚慰了自己许多许多年了，队长……”·林椎的全息光图神情僵硬，仿佛语塞，又仿佛在无形的虚拟空间中抵御翎毛的柔情。
翎毛抬起绿莹莹的双眸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了然又温柔，天真得仿佛旧日时光的笑容··“……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队长……刚才在虚拟角斗场中，你在过去的回忆爆发的那一刻，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吧……那时候你渴望着的，能够抑止你爆发时产生的毁灭波动的人，只有我啊。”
他紧抱住怀里的循环舱，柔声说，“承认你爱我吧，队长·”·第172章 ·岩洞寂寂，天地无声，全息光图是没有办法发出电子合成音以外的声响的，但是翎毛与从一边儿悄悄跟上来的月晕都觉得自己听见了林椎咬紧牙关的声音。
月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拟态种族，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她悄悄地看了看林椎又看了看翎毛，开始猜想他们究竟会热情相拥互诉衷肠，或是背靠背再度联盟向宇宙挑战，甚或——林椎在良心发现之下，向翎毛摊牌自己在宇宙某处的私生子问题——从某种角度来说：骗子集团出身的小女孩的想象空间，跟当年爱看肥皂剧的那个单纯飞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林椎和翎毛当然不知道自己被月晕想象成了这样乱七八糟的可笑形象·他们面对的是更加现实，更加棘手的情况·林椎的大脑还在远距离- cao -纵着彻青霄号，它发- she -出了浩劫之后的侦察卫星，已经检测到了太空舰队的空间通讯情况，小斯特朗与克林都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向银河联邦发出了呼救信号。
可以预测，要不了多久，救援舰队就会到来，对于马杜夫星系内发生的所有这些动乱与- yin -谋，都将在银河联邦的主持进行深入调查··林椎的大脑是否应该再次逃离，他们只有几个小时来做出选择了。
“二哥要是上了军事法庭，我就可以应付斯特朗家族·我可以保护你，队长……我甚至可以用假名字回到羽人星球去·”翎毛偷眼看看林椎在光晕中模糊不清的表情，小声说：“我们不需要合法的身份，我可以先在乡下买一个小农庄，再到矿山或者农场里去干活卖苦力……”·林椎的嘴角拧歪了，瞪了翎毛半天，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古怪笑容，说：“- cao -，你他妈连这些都想起来了”·翎毛低下头，在两人交融汇聚的情感波动中，再度吻了吻他。
林椎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羽冠，看着自己的手臂又变成了一团光影，有些迟缓地说：“你知道，我的大脑在营养液中浸泡了很多年了，只靠着这个破控制室里的医疗设备，很难……”·翎毛只是一个劲儿地吻他，好象要把那些不祥的预想全堵在他喉咙里一样。
“……”林椎无奈地看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老实说，小鸟儿，你该不会这么多年，还在追肥皂剧吧”·翎毛气愤地抬起头来，抗议说：“我才没有”·“……那你怎么还会相信那些爱情就能战胜一切的调调儿呢”林椎咕噜着说，瞟了一眼身边那个被逐风带出来要挟自己的克隆体，见他满头满身都是绷带，木呆呆倚在一处石壁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家伙少了半个手掌，头皮也被剥了一半，至少也算个二级伤残……”·翎毛鼓着嘴瞪他，一副“这种时候你还挑什么挑”的忿忿表情。
全息光图最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他们面前消失了··“哎，他去哪儿了”正等着林椎作爱情表白或忤悔，以便回去跟自己爷爷告密的月晕吃惊地叫了起来。
“他去为我们探路了，去找那个地底中心控制室·”翎毛说，又严厉地看了月晕一眼，“我会满足你的心愿，把你的体表特征交给你们的长老议会的，所以你过会儿不准跟我进去。”
“为什么啊……”月晕嘀嘀咕咕地说，但是她明白这是翎毛在代表自由联盟支持她进入长老议会，高兴的脸上放光，嗖的一声从那只大鹳的模样又变成了个美丽动人的羽人女孩，飞快地蹦起身来，在躲闪不及的翎毛脸上亲了一口，说：“我就知道，翎毛舰长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其实整个宇宙中最聪明最靠得住的人，就是你了”·“……”·翎毛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身边的岩壁猛然晃动，碎石簌簌而落，地面上的沟回里满溢的海水突然倒灌起来，劈头盖脸地洒了两人一身。
拟态种族身体本就轻盈异常，立刻被水浪推了出去，尖叫着摔在山石上··“中心控制室在海平面下的岩洞里·”林椎的全息光图从海水中冒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两人，说。
翎毛示意月晕在原地等待自己，伸手拉住那个克隆体，从地上的尸首堆里捡起一只武装头盔，细心地为他戴好，拉着他走进了齐膝深的海水里·林椎的全息光图象一只发着荧光的浮游生物，在前面若隐若现地为他们带路。
“你刚才是在吃醋吗，队长”翎毛跟着全息光图的轨迹在水中艰难跋涉，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循环舱，悄悄地在两人并未分离的脑部脉冲波动中问，“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呀，你怎么这样欺负她嘛……”··“……等她把你的最后一条内裤都骗光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懂不懂事了。”
林椎的大脑恼火地说，“要潜水了，闭嘴”·翎毛偷偷地笑，跟着全息光图埋头到水面之下，往深处潜去·林椎与他的大脑脉冲融合在一起，强劲无比，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一处地底安全门，随着一大股倾斜奔腾的海水，摔进了另一个宏大的人工岩洞中。
“这里面的准备接受控制芯片手术的士兵们几乎都死光了·”林椎的全息光图说，指点着翎毛关闭上波涛汹涌而入的安全门，又向周围层层叠叠浸泡在海水里的冬眠舱示意说“是在我的情感波动刺激中死去的，清醒的人都没办法抵御那种探掘感情的鲜明感，更别说冬眠体了……希望他们不是在噩梦中死去的吧。”
翎毛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死去的，因为情感波动痛苦而狰狞扭曲的脸，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林椎扫了他一眼，缓缓地说：“我们俩自从当年在卡玛丘山脉中，第一次脉冲融合之后，这样掌控住万千生物体脑波脉冲，控制种族生死的就注定了。
虽然那时，在你，我，还有彻青霄号的三重整合没有完成之下，那时我们个体的大脑活动还是可控的··“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就算我愿意按着你的愿望，再次将大脑植入克隆体中。
你刚才也感觉到了，我的情感波动不一定能压制得住……在手术的冬眠状态下，我的大脑活动会更加地难以控制·”·翎毛看着他，他毕竟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天真的飞人，他当然懂得林椎在这个最后的时刻，还要对他说这番话的意义何在。
他在断开两人的脉冲波动的联接之前，最后一次吻了林椎··“我懂，队长，你担心在复活之后，会成为一个杀戮的怪物，或者成为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疯子……可是我在这里，队长。
无论大脑活动出现怎样的状况，我都会在你身边……”·林椎的全息光图最后一次抬起眼睛，看着翎毛那双纯真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绿眼睛，叹了口气，全息图像和大脑的脉冲波动同步，轻轻地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好吧，我确实是为了你回来的，所以我愿意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你··“因为自从我们一齐在河面上自由飞翔之后，我确实就……一直忘也忘不掉的，爱着你。”
·光影消失，洞底沉默，银河联邦生物能进化的选择权被交到了翎毛的手中··翎毛找到了中央控制室中已经半废弃的医疗设备，沉默着将那个克隆体安置进了一架还可以使用的冬眠舱。
他解开主控电脑密码，控制住手术设备，将克隆体重新置入生命循环系统中，将那只控制它脑部反- she -神经的马杜夫兽取了下来··他确认了所有的手术指令无误之后，慢慢地又在岩洞深处的数条通道中里略略转了一圈，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洞窟，不计其数的冬眠舱，和里面那些一辈子被埋葬在冷酷战争之中，再也看不到鲜花，海洋和天空的那些悲惨生灵。
他闭上眼睛，又回想起生命之中，那些自情感之内再抹不去的好时光，每一处画面，都有他的队长··翎毛闭上眼睛，擦干了脸上为了生命，情感与未来淌落的最后一滴眼泪，他终于在那个放置着林椎大脑的生命循环舱前跪了下来。
重新将自己的芯片联入了主控电脑之中，洞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处在了他的脑波控制之下··在海平面之上的悬崖中，降落在密林中的彻青霄号的主控电脑已经观测到了已经出现在恒星冕内的空间折叠波动。
银河联邦已经了解了在这个星系中孕育着的初生的生物能力量，各方势力，无数的舰艇集结，正准备向着他们疾扑过来··彻青霄号天青色的机头微微仰起，高傲地朝向巍巍天宇，等待着它的下一次飞翔。
——· _·翎毛飞翔结局了，小翎毛能不能用他的爱情唤回一个既不是怪物又不是疯子的林队长让他们之间的感情与牵绊来决定吧……· （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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