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 by 北南(下)(4)

分类: 热文
无路可退 by 北南(下)(4)
·继续往上走,自己砍树开路很消耗体力,他的速度在慢慢降低,心率在渐渐提高,鸟叫虫鸣充斥在耳边,他再次停下休息,拧开水壶灌了两口··狗崽四处跑着,每棵树下都刨刨土,还刨烂了一丛野花。
“你劲儿还挺大·”林予走近蹲下,捡起野花闻了闻,目光落在树前的平地上,顿时有些疑惑·这块土地表层的泥土十分松软,就像被挖过,又被填平,而填平后完全没有踩实。
林予把狗崽赶到一边,拿出铲子照着中间楔进去,一铲子挖开便已经露出了黑色垃圾袋·他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将整片浮土清理干净··暴露出来的包裹不是很大,他和之前挖出来的看上去很像。
他用刀尖挑开,一层层抽丝剥茧般崩裂,最后剥开所有碎烂的遮盖,里面的一双脚彻底露在眼前··那双脚很秀气,看大小形状无疑是女人的脚,林予没像上次那样恐惧,甚至镇静地没有动弹。
他带着一层不算厚的粗布手套,缓缓伸出手将脚踝握住··皮肉已经烂了,稍一用力就被扒拉下来,他掐住了踝骨,闭上眼睛在记忆宫殿中搜索感受,人体骨节相连,筋脉相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记得,他摸过这个人。
林予猛地睁大双眼,同时松开了手··这双脚,是罗梦的··他曾在解老那儿见过罗梦,罗梦当时端着碗,他帮忙接应时握了罗梦的手腕··林予站起身,盯着那双脚出神,他不禁怀疑起来,如果这双脚和当时的手在同一天埋下,没道理警方封山勘察都没有发现。
毕竟这块土地的异状十分明显··那是不是说,这双脚是后来才埋下的,填土后的痕迹也是故意留下的·林予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他摘掉摸过尸体的手套,迅速背起了书包,这时狗崽突然叫起来。
就冲着他背后··“你们当时也是这样挖的”·林予没来得及转身,后脑剧痛失去了意识··作者有话要说:狗的品种不详,反正不是吉娃娃· · ·第66章 花冠病毒·江雪仪一直住在解玉成城东的一套公寓里, 等于金屋藏娇。
她扬言要割腕自杀那晚, 是解玉成让她搬走的最后期限,她不止约了解玉成, 还在解玉成来之前约了罗梦··罗梦老早就知道解玉成出轨, 但解玉成能保证她衣食无忧的生活, 所以她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在解玉成没钱后, 她提出了离婚, 并以女儿的抚养权为谈判条件,试图获得城东公寓和解老那套房子的拥有权。
罗梦接到江雪仪的电话时并不意外, 在这之前, 她们二人早就联系过, 一方羞辱抑或一方挑衅,总之都对彼此不算陌生··罗梦知道解玉成已经甩了江雪仪,并且知道江雪仪必然也会约解玉成,所以她才选择赴约。
三人见面的话, 江雪仪被甩, 处于绝对被动的位置, 她和解玉成闹离婚,处于主动地位,想发泄一直以来的憋屈也好,看着江雪仪滚蛋也罢,总之都能让她稍稍出一口气··最重要的是,她要确认江雪仪搬出那套房子。
而江雪仪纯粹是走投无路, 她知道无法挽留解玉成,也要不到满意的分手费,便气急败坏叫来对方·她没勇气闹个鱼死网破,也已经失去了理智思考,会做的、能做的只有大闹一场,以前每次闹,解玉成都会满足她的要求,却没料到这是最后一次。
·罗梦到达公寓时解玉成还没到,门关上的瞬间公寓内顿时火药味弥漫,一梯一户的结构左右没有邻居,怎样大声争吵叫骂都不会有人听到··从互相冷嘲热讽到彼此攻击,两个女人的火气直线上升,记不清是谁先动手,总之江雪仪和罗梦在客厅扭打起来,抓挠抽打,扯对方的头发,江雪仪的衣领被扯开,酥胸半露颤颤巍巍,罗梦扎着的头发披散开,已经被薅掉了一把。
两个人最后体力不支倒在沙发上,两败俱伤之下仍不断咒骂着对方·罗梦踉跄起身去洗手间处理脸上的伤口,江雪仪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出神··这时门锁响动,解玉成到了。
解玉成没有丝毫耐心,用力甩上门,张口便问:“割腕儿结束了能收拾包袱走人了么”·江雪仪熄灭一半的火气成倍燃起,起身冲到解玉成面前,扬手掌掴对方却被抓住手腕,手指上还带着解玉成送她的钻戒。
她恨声骂道:“你真不是东西想不要我就甩,没那么好的事儿”·解玉成不留情面地回击:“怎么着,我在你身上也花够钱了吧,你也捞够本儿了吧,分了手还想再敲笔大的你怎么不干脆让我管你下半辈子,你他妈以为我是国家单位啊对不起,我他妈就是一私企”·江雪仪抽回手,满腔怒火无从宣泄,转身将装饰柜上的花瓶相框全部扫落在地,她从茶几上抄起空啤酒瓶,用力向液晶电视掷去。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 cao -”解玉成奔过去夺下酒瓶,拦腰抱住江雪仪,使对方不能继续发疯·江雪仪奋力挣扎,指甲狠命抠进解玉成的手臂中,尖叫哭嚎,不停辱骂着。
客厅旁边就是厨房,扭在一起的两个人渐渐移动到了厨房门口,江雪仪扒着推拉门,而后又伸手够料理台上的刀具·解玉成开始还在忍耐,此刻已经彻底没了心情,他松手将江雪仪掼倒在地,骂道:“丫挺的我告诉你,麻利儿收拾东西滚蛋,闹大了都他妈知道你是个给人包的情妇”·江雪仪霎时间失控,每个喊着不要名分的二奶都暗自想干掉正妻,难道她就想一辈子给这浑蛋当情妇她放弃了儿子的抚养权,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以前的朋友,可是没等煽动对方离婚,自己就先被一脚踹开了·“解玉成你他妈不得好死”江雪仪嗓子哑了,嘶吼都显得无力,“你以为我害怕闹大夜总会的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你觉得无所谓是吧你别忘了,你还有老子,还有闺女”·江雪仪从地上爬起来:“我去你爸家门口堵着,让他知道知道自己养了个什么货色我去你女儿的学校,让全校人都知道她爸爸是个包二奶的人渣”·解玉成被掐住了两处死- xue -,睁目暴喝:“我- cao -你妈”·江雪仪叫喊着抄起了刀,正面刺向解玉成,解玉成当过兵,反应极快地偏身躲过,他一掌敲在江雪仪的手腕上,刀掉落在地。
可解玉成已经气红了眼,江雪仪去捡刀,他先一步抢过,左手抓着江雪仪的长发,右手握着刀噗嗤一声,刀刃部分全部没入对方的腹部··“——啊”·江雪仪张大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她纤细的腰肢上豁开一个窟窿,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衣服被浸透,血滴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小滩,渐渐变成一大滩,她从解玉成的掌下跌落,摔在地上,死于一片血泊··解玉成脑中一片红色,右手一松把刀掉在江雪仪的身旁,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他杀了人,就在刚刚,他用刀杀死了江雪仪。
原来杀死一个人只需要几秒··可他忽然想不起为什么会杀掉江雪仪··因为江雪仪威胁到了他的要紧处吗威胁到解老和解琳琳·那以后……他的要紧处该怎么办。
温热的血液在脚下蔓延,而解玉成的全身开始逐寸变冷,他抬腿走向洗手间,想把手上沾染的血迹洗干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门推开看见了瑟瑟发抖的罗梦··罗梦听见解玉成进门,听见解玉成和江雪仪争吵,她懒得掺和这对狗男女的纠葛,便待在洗手间没有出去,后来外面的情况愈发激烈,她从门缝中偷看,目睹了解玉成将江雪仪亲手杀害。
解玉成恍然反应过来,江雪仪张嘴却没出声,那声尖叫是罗梦发出的··“媳妇儿,你都看见了”他面无表情地问··罗梦惊惧难当,不停摇头:“你别冲动……别冲动……”·解玉成更近一步:“你会报警吗”·“别过来……我要回家。”
罗梦无路可走,慌忙之下试图推开解玉成向外冲,解玉成将她从背后一把抱住,贴着她的耳朵问:“你不是想要这套房子吗今晚咱们在这儿睡吧”·罗梦崩溃地大哭,口不择言地喊道:“你放开我让我走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杀人了杀死人了”·解玉成觉得很吵,从背后捂住了罗梦的口鼻,屋内瞬间安静,一切挣扎的响动都显得微不足道,他异常用力,感觉罗梦的五官都被压变形了。
没多久,罗梦的两腿渐渐停止蹬动,在空中挥舞的双手也无力垂下,她彻底安静了,睁着双目在解玉成的怀中咽了气··解玉成松开手,罗梦出溜到地上,倒在了江雪仪的身旁。
他靠着门框发怔,大脑内的沸水逐渐冷却,情绪也逐渐稳定,而任何调节都回天乏术·他杀死了罗梦和江雪仪,一夜之内,甚至一小时之内,他杀害了两条人命··解玉成再次想起解老和解琳琳,然后在两具没凉透的尸体旁落下泪来。
热泪滂沱,却道不清为谁··中午时分的小岛气温上升至最高,但林予醒来时却带着一身冷汗,他后脑剧痛,似乎还凝着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花费了将近一分钟时间。
“哥……”·他无意识地喊着萧泽,随后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他被绑着手脚,环顾四周发觉已经换了地方,此刻处于整座山最陡峭的位置,走几步跳下去就是大海。
轻微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林予试图扭头,但痛感太过强烈,不禁哆嗦着躬起了脊背·解玉成从后面绕过来,一张炭黑的脸似乎还隐隐发青,头发长了一点,支棱着像是怒发冲冠。
他盘腿坐在林予面前,撕开一袋面包狼吞虎咽起来,几口消灭完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灌进去半瓶后随便擦了擦嘴··“不好吃,我最不喜欢吃面包。”
解玉成用手拨弄地面上的杂草,“小时候我爸工作忙,他也不会做饭,整天就给我塞面包,那时候的面包也不如现在花样多,吃得我烦·”·林予抿着嘴唇,他不敢出声,因为不确定对方的情绪和目的。
解玉成也没理他,自顾自讲着:“我不爱学习,就喜欢到处跑着玩儿,初中打劫小学生,就图一刺激,初三辍学整天瞎晃荡,反正我爸工资高,我吃喝不愁·”·“老头在设计院里牛逼哄哄的,其实笨得不行,连孩子都不会教,我妈死得早,他没再娶,自己把我拉扯大,觉得我没妈可怜,就没怎么约束过我。”
解玉成抬起深黑色的眸子,“我这人真不是东西,十八的时候搞大一姑娘的肚子,陪她打完胎第二天就当兵走了,部队都他妈管治不了我,退伍后拿着国家发的钱继续晃荡,继续折腾。”
“我打拼那几年成长了不少,被坑过钱,被打得住过院,老头成天跟着我着急·”解玉成一把将杂草薅下,“我是块破铜烂铁,有钱之后等于镀了层糊弄人的金,但本质还是破铜烂铁。”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予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这么活,后悔吗”·解玉成愣住,脸上浮起一层迷茫,他认真思考林予的问题,思考结束便无所谓地笑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活得挺快活,我唯二后悔的就两件事儿,一件是把江雪仪杀了,另一件是把罗梦也杀了。”
林予双目睁大,亲耳听到的震撼和道听途说不一样,和在新闻上看到也不一样··解玉成无所谓的笑换成了得意相:“你给我算有血光之灾那晚,我离开就是去抛尸,一路埋了好几块儿,这儿也是其中一站。”
林予艰难地吞咽口水:“后来——”·“后来我回去安顿我爸和闺女,等于跟他们俩告别,其实我想多陪他们几天的,但是带着闺女去书店那天,听你和萧泽说了挖出断手的事儿。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真的,我他妈真恨你们·”解玉成凑近将那把杂草丢到林予的脸上,“我连夜跑路了,带着剩下没扔完的尸体·”·林予不敢动弹,他回想起第二天给解玉成打电话,告知对方江雪仪失踪了,后来在警局打电话,解玉成主动告诉他们罗梦也失踪了。
这一切都在解玉成的计算之中,都是演的··解玉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抖搂两下,然后伸到林予的面前:“我回忆着写了写抛尸地点,但是有几处已经忘了。
剁得有点碎,实在记不清了,江雪仪的脑袋在哪儿我实在想不起来·”·林予牙关颤抖:“你会自首吗”·解玉成像听了天方夜谭:“我为什么要自首自首以后判个死刑或者终身监禁我爸爸已经死了……我干吗费那个劲,我直接自己死了不省事儿吗”·他干笑一声:“你算的血光之灾估计是今天,你没给自己算算我觉得你也挺危险。”
林予脖颈间- shi -热一片,是从后脑伤口处渗出来的鲜血,他面容苍白,来不及思考解玉成的话,眼前一花再次昏了过去··考察队的收尾工作很零碎,各司其职负责自己那部分,中午部分人回民宿吃饭,部分人在营帐赶工,还有的哪儿也不回,带着压缩饼干随便垫补两口。
萧泽六点整醒了一次,就算闹钟被关掉,但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生物钟·意识苏醒后浑身不太爽利,眼皮沉重又睡着了,后来这一觉直到十点才醒··他发觉身体滚烫,夹了温度计确定正在发烧,左手肿得像发面馒头,五根手指甚至无法蜷缩。
他单手洗漱完,随便披了件羽绒服离开房间,何太太见状帮忙烧热水、泡退烧药,还准备了早餐··萧泽吃完去休息室转了一圈,资料档案整齐地摆在桌上,打开电脑还看见了林予帮他做的文档。
等到中午,巴哥那组人马回来吃饭,顺便汇报收尾工作的进度,萧泽问:“小予没跟你们一起”·巴哥说:“咱们收尾不都各自忙活么,我们也是中午才集合吃饭的,萧队,你这就有点瞧不起人家小予了吧。”
萧泽懒洋洋的,没多余体力还嘴,他知道林予一个人也没问题,就是单纯有点惦记··巴哥感觉萧泽状态不行,又拿温度计给对方试了一次,高烧仍没退下来,把手上的纱布一拆,好家伙,血红的牙印处渗着水,伤口已经发炎。
“萧队,你这绝对不行”巴哥动作麻利,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就走,“咱们去县城医院处理一下,起码打一针,剩下的拿回来自己打。”
萧泽向来不讳疾忌医,老实跟着巴哥走了·他难得生病,全年也就文弱一两天,这会儿高烧不退有些蔫儿,巴哥的车技又太炫,因此他将近一米九的身躯窝在副驾上不动弹,抓着扶手看着还有点惨。
巴哥很心疼:“再坚持一下我加速”·萧泽心里一突:“别了吧……”·从岛上到县城要两个来钟头,巴哥速度快,卡着两个小时开进了县医院的大门,挂完号到输上液没用多少时间,但要等两瓶输完需要很久。
“反正你打完针回去也得休息,输液好得快·”巴哥守在旁边陪床,无所事事地玩手机,“靠副队把那天抓的鱼炖了,他们在营帐吃小灶”·萧泽问:“他们都在”·“都在吧,我们组的也去了,没义气。”
巴哥调了调滴液速度,“我让他们留半条,咱们俩回去吃·哎有伤口好像不能吃鱼,那我自己吃·”·萧泽无所谓,他闭上眼睛睡了。
睁眼已经五点多,他的左手渐渐消肿,痛感也没那么强烈了,拿手机拨通林予的号码,但对方已关机·等了五分钟再拨,仍是关机状态,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谁和林予在一起·大家回复很快,有的单独工作,有的互相结伴,但都没和林予在一起。
紧接着副队长回复道:他昨天找我,说要走山地临西那条线··萧泽二话不说打给副队长,直接吼道:“那条线那么陡,你他妈同意他自己去”·“我觉得小予没问题啊……”副队长吓了一跳,“你先甭担心,我马上带人找找去。”
山地区的线路全是萧泽亲自定的,只有他知道每条路线的实际情况,抬头看了眼输液瓶,还剩不到三分之一,他直接拔了输液针·拿上外套走到病房门口,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忽悠蛋”,他松了口气。
·而里面却传来解玉成的声音:“萧队,是我啊·”·萧泽大步离开,保持着镇定问:“林予呢”·“他被我打晕了,我下手没轻重,估计他失血过多。”
解玉成说,“萧队,其实我挺谢谢你们帮我爸办葬礼的,但要不是你们挖出来尸体,我还能多陪老头一阵子·”·萧泽不禁冷笑:“你别自欺欺人了,老爷子为什么自杀,你心里明白。”
解玉成沉默一瞬,通话在微弱的信号中断了·萧泽回拨又是关机,他冲出了大厅,看见巴哥拎着份盒饭回来,便立刻同对方一起赶回··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路上报了警,也叫了救护车,萧泽从未如此紧张过,比上次在郢山寻找林予时要紧张万分。
因为解玉成此时是一个亡命徒,是没有一线生机的在逃犯,而他已经伤害了林予··不乐观的说,解玉成的结局可能必死无疑,围困于死局中,他根本没有理智,没有良心,很可能将林予变成发泄对象,变成一个垫背的陪死鬼。
萧泽的手心满是汗水,他紧握方向盘,速度比巴哥来时还要快许多··赶回岛上时将要日落,因为解玉成身份敏感,警方的速度也很快,后脚就到了·数辆警车围在山脚下,之前封山勘察对山上的地形还算熟悉,几队警察已经准备分路线上山寻找。
萧泽问道:“如果解玉成失去理智怎么办”·为首的警队队长回答:“解玉成是极度危险的犯罪分子,为保护人质,必要时会选择当场击毙。”
萧泽稍稍安心,他要求为警队带路,上山前望了眼天边,太阳开始落了··山上那几栋没盖完的别墅正适合藏身,解玉成基本都躲在那儿,东西也懂放在里面。
眼下他既然打电话给萧泽,就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于是只带着一把军刀走了··林予仍在原地昏着,直到被一瓶凉水泼醒,他猛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嗽使他恢复了点血色。
解玉成把他手脚上的绳子解开,拎着他往更高处爬去,悠闲地说:“你哥来找你了,估计还有警察,你们哥俩今天得为我送行了·”·林予疼得两眼发直,走几步便跌倒在地,被拽起后继续攀爬,他带着浑身的血腥味,恍惚间听见了一道声音。
可那道声音不是喊他的,是喊解玉成的··萧泽带着人仍在寻找,那条线很陡峭,为节省时间他们选择了偏线,走到三分之二时,他顿住脚步,嘘了一声··大家停下,一阵微弱的哼叫声传来,萧泽循着声音找到了一棵树下的狗崽。
小狗是认识解玉成的,然而解玉成早与往日不同,它被一脚踢开后滚下一段距离,随后自己迷了路,已经累坏了··萧泽抱着狗崽继续寻找,太阳已经接触到海面,烧红的晚霞笼罩着整座山,红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草木都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一刻钟后,萧泽终于看见了林予··隐隐约约的身影在高处一块平地上立着,背后是解玉成,再后面就是大海,他们的位置只暴露了正面,根本无法从背后袭击··解玉成喊道:“除了萧泽谁他妈都不许上来”·林予身体僵硬,他已经适应了疼痛,并且破除了恐惧,此刻的情况万分危急,他努力试着思考,想求一条生路。
而在萧泽出现之前,他先看到了……解老··“爷爷……”林予情不自禁地呢喃出声,后腰衣服被猛地一拽·解玉成擒着他,凶相毕露:“少装神弄鬼,我爸爸死了,你喊谁爷爷”·解老徐徐靠近,一双浊目在镜片后泛着泪花,林予丧失了思考能力,忍不住伸出手去:“爷爷,你为什么想不开……”·解玉成怒气腾升,一把抓住林予脑后的头发,指甲边缘用力地嵌在林予的伤口上。
林予痛极嘶叫,面容扭曲流下眼泪,随后他终于看见了萧泽··萧泽大步爬上来,他看清林予肩颈处的鲜血后,急忙高声阻止:“解玉成你别伤害他,你想谈什么条件都行……别让他疼。”
解玉成因想起解老而情绪激动,吼叫着回答:“我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这下面全是警察,我他妈死定了我死定了”·他跟着林予一起哭起来:“我想我闺女,我闺女没妈了,她爸爸亲手杀了她妈我他妈亲手让我闺女变成孤儿”·解老的魂魄虚软倒地,他顾不得思考林予为何能看见自己,满心都是- yin -阳相隔的儿子,已经走上绝路的儿子。
解玉成把刀刃贴在林予的后腰上,松开了林予的头发,他满掌热血,腥甜味儿四处弥漫,就像此时的火烧云··“……我更想我爸爸,我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我学做营养餐,学按摩,我就想让他多活几年……”解玉成攥紧匕首,降低的声音再次拔高,“可是他死了他上吊自杀了”·林予惨白着一张脸,嘴唇已经因失血过多微微发紫,他把目光移到解老的脸上,竭力说道:“爷爷,你不要难过,他犯的错他自己要承担。”
解玉成发疯一般把林予翻转过来:“你他妈在叽叽歪歪什么要不是你们挖出江雪仪的手,根本就不会那么快被发现你嘀咕什么你叫谁爷爷”·林予转头把没说完的话继续:“爷爷,你要开开心心地走。”
他没见到解老最后一面,此时总算没有了遗憾··而解玉成彻底丧失了理智:“走黄泉路我拉你作伴”·萧泽整颗心都揪成一团,拔腿冲过去和解玉成正面厮打,脚下的石头光滑狭窄,侧面是峭壁,背后是大海,他缠着纱布的手紧握成拳,尽力挥出时渗出了血来。
林予被拂倒在一边,他的视野逐渐模糊,后脑的血流下将脊背沾- shi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干涸,而在他神思恍惚时,眼前白光抛过,头脑刹那间清醒了一瞬··第一次遇见立春,奔向马路时萧泽想救他。
第二次遇见叶海轮,萧泽夺了扎向他的刀,抱他脱离了火海··第三次遇见向洧云,萧泽将他从山上救下,用躯体挡了雷雨碎石··如果萧泽真的活不过三十五岁,是否原因在于他林予扶着石壁起身,而萧泽已经和解玉成厮打在一处,解玉成当过兵,而且走投无路被逼红了眼,萧泽又发着烧,二人难分上下。
林予摇摇晃晃,他陡然生出无限的恐慌··他怕死,可更怕萧泽是因为自己而死··他愿意用现世福报和死后的- yin -德换对方平安,却从未想过自己可能就是萧泽的劫数。
耳畔一声嘶吼,萧泽赤红着双目火力全开,肌肉鼓胀伴随着滔天的怒火,纱布早已扯开,伤口感染流着血水·解玉成几乎被一拳挥到悬崖边上,他完全动了杀心,彻底地丧心病狂:“——我要你的命”·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军刀锋利无比,劈开了道道红霞,斩断了片片残云,解玉成如同黑面罗刹,咆哮着冲向了萧泽·林予浑身浴血一般,在刀尖和死亡袭来时扑到了解玉成的身前,他抬手挡在腹部,尖利的刀刃刺穿手臂,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清脆的一声,他腕间的玉连环断了··解玉成鬼魅般的面孔凑在身前,林予抓紧对方的肩膀,为了隔绝对方所有的伤害,他推着解玉成向后狂奔,在掉落断崖前回头留下一眼。
这会是他看萧泽的最后一眼吗·他们前世是不是也像这样分崩离析,寻不到结局·“——林予”·萧泽吼破了嗓子,呕出一口鲜血,奔至断崖边正好看到林予堕进海中。
热血一瞬间扩散开来,海面的红浓得无法化开,斜阳欲尽甚至模糊了涟漪··他几乎没有停顿,屏住了呼吸奋力跳下·冰凉的海水之下,林予像在沉睡的精灵,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哥,前世我们就是一对眷侣,这辈子又在一起,下辈子我还找你·”·萧泽身躯下沉,抓住林予的手,向着岸边,向着他们未完的这辈子游去,斜阳没入海中,他偏不信天地命运,定要寻一线生机。
 · ·第67章 花冠病毒·春天日暮时分的大海仍是冷的, 水面晃晃悠悠, 残红逐层消退,海与天都漫上浓重的黑暗, 刺骨的海水中, 血液涌动渲染, 两具身体渐渐浮现。
萧泽搂着林予游向海滩,林予腹部的血窟窿不停流着血, 已经把他的上衣染红, 施救的警方和急救人员接他们上岸,林予被迅速放上担架, 冲向救护车的一段距离很颠簸, 而他昏迷着全然不觉。
萧泽浑身滴水, 寸步不离地守在林予身边,上救护车后他盯着林予,目光不曾移开分秒·林予已经冷透,后脑断断续续流了太多血, 腹部又被捅进一刀, 车厢内空间有限, 几名医生的急救工作显得兵荒马乱。
萧泽没有做声,没有询问林予活下来的几率是多少,因为他好像……没那个勇气··警车开道,一路畅通无阻,赶到市医院后立刻进行手术,林予已经陷入重度昏迷, 全身上下里外都泡在血里,从医院大门到手术室,凡是看到他的人全都骇然无比。
考察队其他人自己开车跟来,到医院后一窝蜂涌现在走廊尽头,看清萧泽后便整队人飞奔而至·萧泽犹如困兽,坐在长椅上望着虚无的空气,后面的墙壁被他靠- shi -了,留下一片淡色的- yin -影。
“萧队,小予怎么样”·萧泽抬手抹了把冰凉的脸:“后脑重伤,腹部被捅入一刀,两处伤口都失血过多,落海之后伤口有些感染。”
众人噤声,彼此交换眼色,一时间谁都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因为谁都没信心林予能抢救过来·巴哥红着眼睛在旁边坐下,脱掉自己的外套给萧泽盖身上··这支队伍挤满了走廊,每个人都愁容满面,每个大老爷们儿都心焦地落泪。
萧泽有些冷,划开打火机暖手,盯着那一簇小小的火焰开口:“都过来·”·大家立刻围在他身前,等候他的调遣··“这儿不用挤这么多人,巴哥留下跟我照应着,副队回去重新分组,尽快把收尾工作做完。”
萧泽指腹一松,火焰灭了,“小宋回去收拾些日用品拿过来,还有衣服和鞋,挑好看的·”·众人认真听完,并记下遵守,可最后一条却有些疑惑。
小宋心慌地问:“萧队,日用品是住院要用,衣服和鞋为什么要挑好看的”·萧泽垂着眼睛:“要是没抢救过来,得让他漂漂亮亮地走。”
巴哥哭出来,咬着后槽牙压抑自己的哭声,小宋险些跌坐在地,其他人互相搀扶着,全都因萧泽这句话而崩溃··萧泽起身:“行了,照我说的办·”·他缓缓前行,一步接着一步移动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看到了外面街上的点点灯光。
他借了巴哥的手机,迟疑片刻后拨通了孟老太的号码··响完三声对方就接了,孟老太问:“你好,哪位啊”·“姥姥,是我。”
萧泽不知该用何种语气,不禁放慢了语速,“同事的手机,你吃饭了么”·孟老太嗔怪道:“正准备洗碗呢,你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想我了”不待萧泽回答,孟老太又说,“对啦,我那条银手链给小予穿玉连环了,你得给我买条新的,我这回要白金的。”
萧泽答应,答应完沉默了许久:“姥姥,小予出事儿了·”·孟老太挂断电话立刻订了机票,萧泽没有细讲,她只知道林予此刻在手术室里抢救,生死未卜。
老太太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拿上现金和银行卡,关掉阀门什么的就走了,残羹剩饭还遗留在餐桌上··萧泽对着窗口抽了根烟,希望一根抽完能等来好消息·可是烟蒂都要燃烧殆尽,他回头望去,手术室上面的灯仍然亮着。
巴哥走来安慰:“萧队,咱们乐观点·”·萧泽说:“我不乐观,也不悲观,理智对待吧·”手术一直进行,说明林予还活着,那么重的伤如果早早结束,才是真正的完蛋,他多给自己一线希望:“忽悠蛋不是普通人,他一定能渡过难关。”
漫长的一夜开始了,小宋带了东西回来,萧泽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手术室外面等,他盯着两门之间的那条细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开··后来警方带来消息,解玉成落海后在水下自杀了,一刀扎进颈动脉,警方打捞上来时已经完全死亡。
萧泽平静地听完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这起事件无论如何都结束了,他无心关注其他人的结局··凌晨两点,走廊尽头又一阵喧闹声,萧泽扭脸望去,是风尘仆仆的孟老太,孟老太身后还有萧尧和江桥。
“小泽”孟老太穿着平底皮鞋,扔下行李包小跑过来,她直奔到萧泽的跟前,抬手握拳砸在了萧泽的肩上,“小予怎么会出事儿你怎么照顾得他”·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萧泽任由打骂,像根石柱一样没有动弹。
孟老太急得直哭:“你倒是说句话你不是喜欢他吗喜欢他能让他搞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跟着你瞎跑……我自己照顾他”·孟老太断断续续地骂着、喊着,骂累了,喊累了,一把抱住萧泽痛哭起来,她拍着萧泽的后背,像哄小时候的萧泽睡觉,她知道最紧张、最揪心的人是她的亲外孙。
萧尧和江桥一时插不上话,找巴哥了解情况后便凑到门边守着,萧尧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砸开手术室的门冲进去看看··手术一直进行到凌晨五点,灯灭掉那一刻,所有人都抻紧了神经。
萧泽站在最前面,手术室大门从里推开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冷颤,头脑空白,视野周围冒着阵阵金星,目光凝聚在医生脸上的时候形成了一片- yin -影··他不敢去看病床上的林予。
医生非常疲惫:“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送重症监护病房观察·”·大家如同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孟老太舒出口气,险些瘫倒在地上·萧尧和江桥扶着老太太,萧泽俯身扶着病床,林予奄奄一息地掩在被子下,头部缠裹着纱布,那张小脸儿看上去毫无生机。
他们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林予苏醒··医生准备下夜班回家休息,临走问道:“哪位病人家属跟我来一下”·萧泽一言未发地跟出去,内心十分惴惴,他和医生面对面站在走廊,才终于开口:“大夫,任何情况都请告诉我,无论好的坏的。”
医生说:“病人腹部挨那一刀没伤到器官要害,貌似是刀尖扎进他戴的玉环里卡了一下,而且扎透手臂又缓冲掉一部分力·抢救这么久,主要是他后脑勺的伤口,那块儿失血太多,情况不太好。”
萧泽动动嘴唇:“您尽管说吧·”·回到病房后孟老太和萧尧都围上来询问,萧泽走到窗口前才停,隔着玻璃看里面病床上的林予,无力地交代道:“大夫说可能有后遗症,或者无法完全恢复。”
孟老太腿脚一软:“小予不会瘫了吧就跟得了脑血栓一样……”·萧尧扶住老太太安慰:“姥姥,你先别急,大夫只是说可能,并没说一定会,而且不一定会那么严重。”
萧泽盯着望了很久,回过神后警告自己不能如此颓废,他去洗了把脸,随后订酒店安置孟老太·等江桥带孟老太回去休息后,他让巴哥也回岛上,只和萧尧留下守着。
萧尧买了一堆吃的,他本来还担心萧泽没胃口吃不下去,谁料萧泽根本不用劝,沉默着低头猛吃,三屉灌汤包,一碗云吞面,还有米粉排骨和烫青菜,全吃光了··“兄弟,你跟回光返照似的,我有点怵。”
萧泽总算抬眼:“饿了,我多吃点才有精神,不搞伤春悲秋那一套,忽悠蛋至少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我该高兴·”·萧尧犹豫道:“那大夫说的话你怎么看”·萧泽擦擦嘴:“没怎么看,瘫了废了我就照顾,失忆了也没事儿,正好把那些糟心的经历都忘干净。”
“我- cao -”萧尧没考虑过失忆这个选项,急赤白脸地提高音量,“小予要是失忆,那把你也就忘了你他妈连哥都不是了”·萧泽扭脸望进病房内:“那换我追他,让他重新喜欢我。”
当地警方之后来探望过几次,还有媒体想要采访一二,不过后者都被萧泽拒绝了,这件轰动一时的情杀抛尸案就此结束,枉死的已经死了,该死的也已经死了,活人再嚼一阵子也将会淡忘。
江雪仪,父母健在,还有年仅四岁儿子··罗梦,父母健在,还有读五年级的女儿··这两个女人被杀害后又被用非常残忍的手段肢解,并分散抛尸,警方按照解玉成那张纸上留下的一点一一寻找,除了江雪仪的头部,其余部位已经全部找到。
解老,上吊自杀,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解玉成,一身重罪,畏罪自杀··这起大案涉及的当事人已经全部死亡,留给家人的仅剩下无尽悲痛,解玉成作为杀人凶手,他生前与江、罗二人的纠葛,以及他丧心病狂的犯罪手法都成了市民最近热议的话题,网友甚至玩味地称他是本年度最可怕的魔鬼。
林予当初说过,解玉成很难评价··解玉成被人所知的是滥交、渣男、凶残、毫无人- xing -,没有人知道他热情、仗义、孝顺·他太过矛盾,当走到绝路上时,天平向罪恶那一面狠狠倾斜,他成为了魔鬼,那假设一开始的犯罪就不存在,他这辈子可能永远都那么自我冲突地活着。
或许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只不过他把一切都放大了··世界是一片汪洋大海,大大小小的事件如碎石投下,激起一圈圈涟漪,水下的游鱼因此而乱了秩序,等到碎石沉入海底,海面恢复平静,鱼的生活也如初进行。
第一考察队完成了收尾工作,离开这里前在市区进行了聚餐,随后上路返回,萧泽目送车队离开··将近半个月了,林予仍然未醒,萧泽每天吃住在医院,两天回酒店洗一次澡、刮胡子、换衣服。
天气越来越暖和,林予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脸蛋儿随着气温上升也增添些血色,可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萧尧在沙发上削苹果,说:“我觉得吧,咱们考虑到了瘫痪啊,失忆啊,是不是忘了考虑变植物人啊……”·萧泽守在床边看报纸,眼都没抬:“别吃我们家植物人的红富士,搁下。”
萧尧耸耸肩膀,眼眶说红就红:“有本事让这小植物人醒来自己抢,我、我给他买一车”·萧泽翻报纸的手停下,抬起眼眸看向林予,自顾自地说:“他不是植物人,他只是还没睡够。
这家伙喜欢做梦,逮着这么个好机会使劲做个够,舍不得醒了·”·林予的确做了很长的梦,梦中的场景零零散散,破碎不堪,有让他高兴的,也有让他生气的,他似乎能听见有人在梦境之外的地方说话,可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小予……”·“小予……”·林予寻找声源,光着脚跳下床,从走廊到楼梯,穿堂过厅,一路朝着亮着光的地方飞奔。
他跑进了一片青色的麦田,沟壑缝隙长着茂盛的小花,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小予”·他环顾四周急切地寻找,终于看到了麦田中的稻草人。
稻草人却会动,扔下怀抱的两卷稻草,摘下脑袋上的草帽,用力挥着、笑着··林予兴奋地拔腿狂奔:“豆豆”·他逆风穿行,在青色的麦浪中驰骋,笑声回荡在麦田中,带着无限的精神气和快活。
豆豆张开手臂,待他飞扑而来便将他抱个满怀,甚至险些被撞倒··豆豆比林予大了十岁,个子也高,问:“鞋、鞋丢了”·林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慌张地说:“别告诉爸爸妈妈,不然又该挨揍了。”
豆豆发出一串笑声,他把草帽扣到林予的脑袋上,弯腰把林予背起来·林予环着豆豆的脖子,问:“他们又让你假装稻草人”·豆豆支支吾吾地回答:“逮……小鸟,你喜欢,小鸟。”
“他们”是指村子里其他小孩儿,大家都知道豆豆是个傻子,所以经常戏弄他·麦田里有稻草人吸引麻雀,他们就骗豆豆,说林予喜欢小鸟,让豆豆假扮成稻草人。
林予气得直晃小腿:“你傻啊又相信他们”·豆豆老实承认:“就是傻子·”·“……才不是。”
林予将手臂环得紧一些,“我胡说八道呢,你压根儿就不傻·”·豆豆追问:“喜欢小鸟”·林予其实不怎么喜欢小鸟,他胆儿小,一怕小鸟拿嘴啄他,二怕鸟往他身上拉粑粑,衣服弄脏又要挨揍。
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回答:“你抓的小鸟我肯定喜欢,但是小鸟也有窝,咱们还是不要抓它了·”·豆豆无法完全听懂,只明白林予回答了很长一句,于是还问:“喜欢小鸟”·林予认输道:“喜欢。”
“那,抓”豆豆忽然跑起来,惊起了一片在麦田里吃麦子的麻雀,林予搂紧对方,脚趾头都绷着劲儿,跟着高呼尖叫,出了一脑门儿汗。
豆豆背着林予走回村里,路上遇见其他孩子,四目相对电光火石,豆豆只会瞪眼和乱吼乱叫,林予跳下来,捡起一块砖头就吓唬人··“我告诉你们,不要趁我不在就欺负他”林予气势十足,挥了挥手中的砖头,“这一砖头下去你们就脑袋开花了笑话豆豆傻是吧我让你们变成大弱智”·他举着砖头追赶其他小孩儿,小孩儿们四散逃跑,都被他不要命的气势唬住了。
林予追了一段路,把砖头扔掉蹲下身,揉了揉被擦破的双脚··他和豆豆回家去,家里虚掩着门,谁都没在,他们俩的小屋里有点乱,桌上铺散着几十张卡片·豆豆去打了盆水给他洗脚,他们并肩坐在床边,齐齐地望着窗户。
林予问:“爸爸妈妈呢”·豆豆答:“死啦”·林予猛然回神,他都十八了,爸爸妈妈早就死了,他怎么忘了呢。
哀伤地叹了口气,他歪头靠在豆豆的肩上,问:“豆儿,你想爸爸妈妈还有姥姥姥爷吗”·豆豆答:“忘啦”·林予噗嗤笑出声:“你这人没良心把卡片拿过来,我考考你记不记得学过的字。”
他把脚擦干净,守着豆豆掂掇那一沓卡片,卡片是他的教学工具,他写下常用字反复给豆豆念,教他认,对方总记不住,他就每天都教一遍··“这是什么”·“纸。”
“纸上写的是什么”·“嘿嘿,不知道·”·林予把卡片拍桌上:“这就一道笔画,这是一,记住了吗”·豆豆点点头,看表情还是没明白。
林予扭脸看着那盆洗脚水,起身走过去用手指沾了一点,然后在地上一划,前后也就十秒钟,他又问:“豆儿,这是几”·豆豆摇摇头:“嘿嘿,不知道。”
林予气得把洗脚水抹对方衣服上,耐心讲道:“不是刚讲了吗这就一道笔画,这是一啊·”·豆豆还摇头:“不是,那个短,这个长。”
“……”林予敲敲自己的脑门儿,深呼吸后用手比划着讲道,“我刚来家里的时候才这么长,现在我都这么高了,可我还是小予啊。”
豆豆傻乐着:“小予不长个了·”·林予后脑勺疼起来,感觉做老师真是难,他放弃了“一”,觉得“二三四”也不太好搞,于是拿着那叠卡片翻找,一时不知道讲哪个好。
忽然院子里有动静,豆豆猛然惊慌:“快跑小叔”·林予吓得站起来,急忙去找自己的鞋,没等他藏起来,他们的小叔已经从屋外进来。
林予僵硬地站在原地,正对上男人的目光,老实叫人:“小叔,你回来了·”·他们的小叔站在外屋,骂道:“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家不养外人赶紧走”·林予解释道:“我找豆豆,我本来和豆豆就是兄弟,我得照顾他。”
“放屁还想让我多供一口粮门儿都没有”男人恶狠狠的,耐心告罄冲进屋来,拽上林予就往外拖,“抱养来的算个屁兄弟把一家人都克死了,还有脸来”·林予被推搡出到大门外,他扒着小叔求道:“我不吃你的粮我就想照顾豆豆”·小叔啐了一口:“怎么照顾拿钱来你以为他吃药不用花钱”·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予又被赶走了,其实他已经习惯了。
无所事事地在村子里晃悠,去校门口逛了一圈,又去小河边扔石子,后来太阳下山,他沿着河边走,念道:“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豆豆,在我的心头荡漾……”·一直在外面晃荡到天黑,林予最后又返回了院门口,他爬上矮墙偷看,外屋亮着灯,能听见小叔在看电视。
里屋黑着,不知道豆豆在做什么··忽然大门开了,一只手从门缝伸出来,往地上放了个塑料袋,门又关上,过了一会儿里屋的窗户开了,豆豆蹲在桌子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林予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豆豆跑到门前把塑料袋揣怀里,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院子,林予从墙头跳下来,用肢体动作召唤对方·豆豆不愧是个傻的,激动道:“小予馒头”·林予急忙嘘声制止,拉住豆豆就跑,幸好小叔没有听见。
他们一口气跑到了村里的水塔下面,互相拍背顺气,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月光正好,这片空地上有根柱子,柱子上绑着广播用的喇叭,还有一盏破灯·他们两个坐在柱子下面,就着月光分食那个凉冰冰的馒头。
林予抛出豪言壮语:“豆豆,等我以后赚了钱,天天给你烧排骨·”·豆豆不是很懂,嘴巴沾着馒头渣傻笑·林予在这份笑容里暗下决定,他不要再每日晃荡,像个癞皮狗一样被人骂了,他要离开这儿,出去赚钱。
要让豆豆吃烧排骨,吃最好的药··他用鞋底把地面上的沙土拢了拢,然后捡起一截树枝在上面写了个“天”字,说:“这就叫皇天后土,我来许愿,努力赚钱让你天天吃烧排骨。”
豆豆伸脚把“天”字抹掉,抢过树枝划了一道,说:“一”·林予大喜:“你认得了你不是实傻子”·他激动地将“一”也抹干净,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豆儿来,就写写你明天要做什么吧,边写边说。”
豆豆把这句话听了四遍才明白,他又思考了半天,最后在地上画了个圆圈··林予问:“这是字吗”·“馒头,明天吃馒头。”
“……行吧·”林予降低标准,“还有呢”·豆豆又在圆圈里面扎了两点,像两只眼睛,说:“给你抓小鸟。”
林予搓搓手掌,夺下树枝又给圆圈添了一笔,在两只眼睛下加了一道弧线,变成了一张笑脸,他轻声说:“这是你·豆豆,这是你·”·豆豆问:“你画我干吗”·林予站起来蹦到对方面前:“豆豆,我要保护你。
我明天保护豆豆,后天也保护豆豆,大后天还保护豆豆,我永远都会保护豆豆”·他蹲下身:“豆豆,我就算在很远的地方,也会保护你、照顾你。”
豆豆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有听懂,便叫他:“小予·”·林予轻轻问:“凉馒头好吃吗”·豆豆说:“豆豆。”
林予又问:“萤火虫漂亮吗”·豆豆笑起来:“小予·”·他们跑去村外看萤火虫,林予已经决定明天就离开这里,他拉着豆豆的手在树林里跑,追着一片发光的绿色,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
“豆豆……”·“豆豆”·病房里的三个人已经手忙脚乱,萧泽紧守在床边,一遍遍念着林予的名字,孟老太吱哇乱叫地站在门口喊医生护士,萧尧发出一串拟声词,把削好的苹果都吓掉了。
几名医生冲进来,萧泽着急地吼道:“大夫他醒了,刚刚醒了”·医生们围到床边检查,问:“怎么醒的”·萧泽、萧尧和孟老太同时噎住,他们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电视里都是动动手指头,或者慢慢睁开眼睛,但林予是……一嗓子喊醒的。
萧泽被那声“豆豆”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林予会喊着豆豆的名字醒来··虽然不合时宜……但的确相当眼红··林予耳边阵阵窸窣声,睁眼的瞬间结束了梦中的黑夜,他皱着眉适应光线,而后温热的- shi -毛巾擦在眼上,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萧泽的一颗心揪成了碎片:“忽悠蛋,记得我是谁吗”·孟老太才不管那么多:“小予我是姥姥啊你把姥姥吓死了”·萧尧更不管那么多:“你个白眼狼我守着你这么些天长多少条鱼尾纹你现在才醒……你他妈吓得哥哥都、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林予的目光聚焦在萧泽脸上,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萧泽拿毛巾给他擦擦脸,说:“不能只记得喊豆豆,却忘了我·”·林予笑起来:“哥,我是不是帮你把咒破了,你一定能长命百岁·”·萧泽顾不及其他人在场,垂首吻他的额头:“那你快点好起来,一个人长命百岁,没意思。”
林予笑着笑着又哭了,恍惚想起他的玉连环好像断了·春秋时期的宝物玉连环断了……·病房内再次鸡飞狗跳起来,三位家属一位比一位激动,恨不得抢了白大褂自己当大夫,几位医生也十分纳闷儿,明明情况有所好转,怎么病人突然又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人活着,钱没了·· · ·第68章 花冠病毒(完)·林予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所幸的是身体日渐好转, 似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不过萧泽不放心,每天五个问题, 生怕林予变成真脑残。
萧尧坐在床边挖苹果泥, 挖一勺喂一口, 身上散发着母- xing -光辉,但是不能张嘴, 一说话就崩:“好想我们家小江啊, 我都将近一个月没在他身上辛勤耕耘了,可憋死我了。”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萧泽拎着热水壶回来, 正好听个正着, 说:“让你回去你又不走, 我自己照顾他就行,大不了请个护工,你带姥姥回去吧。”
萧尧把剩下半拉苹果消灭掉,不乐意地说:“护工哪有自己人照顾得好, 姥姥又不放心, 而且大夫也说没多久就能出院了, 再等等吧·”·林予右手手掌到手臂都缠着纱布,他伸左手给萧尧擦嘴:“妖娆哥,你对我真好啊。”
萧尧向来自诩人美心善,这下觉得自己甚至功德圆满,他伸个懒腰起身,准备回酒店眯一觉, 把病房留给萧泽和林予二人世界··病房里恢复安静,萧泽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把毛衣袖子撸到手肘处,然后掀开被子给林予按摩。
林予日日躺卧无法下床,双腿总是酸麻僵硬,萧泽大手揉捏,或者轻轻捶打,想起以往林予给他做马杀鸡··林予靠着床头,看上去很安逸,声音也很轻:“哥,我想出去走走。”
萧泽答应道:“下午最暖和的时候我推你出去,憋坏了”·林予点点头,他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从浑身插着管子到现在只扎着留置针,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还没离开过病房,他又问:“哥,我能自己走走吗”·其实他没指望萧泽会答应,因为腹部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下地走路恐怕会牵动到。
萧泽也确实不容商量地拒绝了,随后摆开食盒,要喂他吃饭··林予没什么胃口,身子一歪往萧泽肩上靠,说:“哥,我想回家,想陶渊明了·”·萧泽问:“只想陶渊明”·“都想,也想狗崽。”
林予这阵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不然他能感觉到后脑的伤口阵阵抽动,“还想公园附近的大爷大妈们,不知道胡阿姨怎么样了,他们肯定也特别惦记我·”·萧泽问:“还想什么”·林予略微思考:“想吃那家的煎饼果子,还想去看电影。”
萧泽挺受伤,总算忍到了极限:“忽悠蛋,你想一堆乱七八糟的,怎么不想想我”·他从林予喊着“豆豆”醒来就开始矫情,他是这家伙正儿八经的伴侣,而且刚刚一同经历了生死,万万没想到对方昏迷时却想着另一个人。
现在醒了,还惦记一堆猫啊狗啊,大爷大妈啊,真是个没良心的··林予挨训了两句,不好意思地往萧泽颈窝里拱,他被阳光照着有些犯困,干脆又仰头亲在萧泽的唇上,顺便闭上眼睛。
他喃喃道:“哥,其实我每天都在担心,我怕这次的劫数躲过了,以后还会有别的,我算不出你的命数,无法确定你是否真的没有劫难了,我更怕自己是给你带来劫难的罪魁祸首。”
萧泽将他紧紧抱住:“都被打成脑残了,还顾得上琢磨这些封建迷信,人活着谁能没有劫难江雪仪和罗梦,解老,甚至解玉成,这不都是例子么。”
林予在萧泽怀中缩成一团,对方又说:“别再想这些了,赶紧吃饭,吃完来一轮智力问答,然后午睡完推你去花园走走·”·林予一听恨声道:“每天都问问问,你当我成弱智了”·他没失忆,身边的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也没变傻,地质考察那一套还能倒背如流,萧泽每天都假借提问给他讲课,快把曹安琪送他的资料讲完了。
一周后林予做了详细的全身检查,确定没有大碍后终于办理了出院手续,一家人的反- she -弧都有点长,此刻才觉出劫后余生的好心情··在岛上考察了很久,出事后又在市医院耽搁了那么久,飞机落地时林予恨不得破窗蹿出去。
回家休息两天后,考察队为他准备了大难不死欢迎会,地点定在妖娆酒吧··林予吃饱饭就认真做复健,此时已经能自己慢慢走了,只是不能劳累太久·傍晚时分到达妖娆酒吧,他刚从吉普车上下来就看见了陶渊明。
陶渊明蹲在玻璃窗内,愈发的肥胖,看清他后甩着一身肥膘跑出来,直接蹦到了他怀里·林予就像见了亲儿子,激动地差点落泪,抱着胖猫进入门内,只见装饰墙前拉着横幅,摆着花篮,考察队所有人再加上萧尧和江桥,大家站在两边迎接他。
他吸溜吸溜鼻子,弯腰鞠躬:“谢谢你们·”·萧泽吓坏了,立刻扶起他:“弯腰干什么小心肚子上的伤口”·林予捏着猫爪子擦拭眼角,他住院憋久了,肉体上和精神上都迫不及待地想放松一番,趁大家伙都在,他振臂高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晚酒水我……我哥请大家吃好喝好”·萧泽把钱包往江桥胸口一拍:“随便点,不用帮我省钱。”
大家跟着起哄,涌入酒吧开始胡吹八侃,林予坐在沙发中间,跟这个吃,跟那个喝,他把果盘上的萝卜花拿起来送给萧尧,说:“妖娆哥,患难见真情,这次我住院你每天照顾我,陪我说话,你比我亲姐还要亲。”
萧尧把花丢一边:“弟,别说这些没用的,如果哪天我被人砍了进医院,你会照顾我吗”·林予承诺道:“我一定寸步不离,端屎端尿,把你伺候得比现在还娇艳。”
他不能喝酒,以水代酒的话就没量了,萧尧被他敬到醉,迷离着泪眼抱住他·“妖娆哥,你别哭,我已经没事儿了·”他安慰道··萧尧泪眼婆娑:“弟弟,这次最难过的就是你哥,他嘴上不说,面上也不表现出来,但是他比谁都担心。
你没醒的时候,我好几次看见他在安全通道抽烟,眼眶都红了·”·林予心里明白,他扭脸寻找萧泽的身影,看到对方正在听副队长报告工作··萧泽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竟然抬眸和他对望。
林予端着水杯也醉了,层层昏黄的灯光交叠相错,萧泽的轮廓蒙着层光影,如置梦境一般,他穿透一切注视着萧泽的眼睛,用眼底的波光诉说了千言万语··还没说完,视线被横插过来的巴哥挡住。
巴哥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完全看不出来是搞勘探的,他端着杯香槟,关怀地问:“小予,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吧还记得我们的快乐时光吗”·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予点点头:“记得。
巴哥,你送给我一身衣服,我还给你摸骨·”·巴哥也几乎老泪纵横,他把香槟重重一放,撸起袖子伸出手:“来我知道你不是凡人,划拳没意思,咱们算算命”·林予内心激动,连上考察那段时间,他都好几个月没算过命了。
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合十静思沉心,然后将自己的手掌盖在巴哥的手掌上,就这么贴合了整整十秒钟··……·他有些疑惑和迷茫,为什么没感觉·林予收回手攥了攥,重新贴上去摩擦巴哥的掌心,指腹捻着每一道纹路,双眼紧盯着每一条走线,而脸上的血色就像岛上的海潮,不停地退去。
巴哥心里咯噔一下:“我- cao -,你别吓我,我不会有什么事儿吧”·林予慌张地望着巴哥,抖抖嘴唇什么话都回答不出,他急转身抓住了萧尧的手,用力掐着萧尧的手指,不断向上摸到腕骨,接着是小臂、大臂、肩膀,萧尧被他近乎粗莽的动作摸愣了,一时间不敢动弹。
“弟,你怎么了”·“小予,怎么回事儿”·林予如同着魔一般,整个人都被魇住了,别人的关心他充耳不闻,眼珠滚动盛满了不安。
他起身随便抓住一个队友,撩开对方额前的头发,盯着人家的面部端详,眼底的惊慌越来越浓,似乎连瞳孔都在振动··众人都觉得奇怪,渐渐没了说笑的动静,萧泽也察觉出不对劲,赶来将林予搂住询问。
林予看相摸骨的那只手垂落下来,整个人依靠着萧泽出溜下去··“忽悠蛋”萧泽抱住林予,“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林予形如痴呆,十几秒后扬起脖颈痛苦地尖叫一声,发疯似的抽搐起来。
他完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什么都算不出来了··林予没有瘫痪,没有失忆,他以为自己幸运无比,此后恢复正常便能继续开心地生活,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失去了与生俱来的本事。
他……是个废物了··林予再次醒来是在猫眼书店的二楼卧室里,屋里只开着小灯,窗帘拉住挡着日光,分不清白天黑夜,萧泽守在床边,六只猫在旁边列成一排,时不时喵呜一声。
他从被子下伸出手,摸索到萧泽的手之后紧紧握住,试图探寻点什么,却忘记了自己本就算不出萧泽的命数··一股无奈末路的悲怆涌起,林予倍感窒息,张大嘴巴像被扼住了咽喉。
热泪滚落,鼻腔内逸出阵阵哀鸣,他将指甲嵌进萧泽的皮肉之中,暴起青筋长长地低吼出声··萧泽在林予昏迷的期间带对方去过医院,一切检查结果都表明没有异常,昏迷也只是因为受了刺激。
这两天中他思考了很多,查阅了无数资料,但都研究未果··林予那一身技能本就不符合常理,现在消失是否也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忽悠蛋,你觉得怎么样”萧泽反将林予的拳头包裹进掌心,“你后脑受了很严重的伤害,可能或多或少会留下后遗症。”
林予痛苦地摇头:“可我不会算命了我什么都不会了……我与正常人不一样,你知道的,我要是没了那些本事和废物有什么区别”·萧泽明白。
其他人不明白,可是萧泽明白··他为了使林予尽快安定情绪,低声哄道:“也许是因为你还没完全康复,可能过一段时间就恢复了,你就能好起来了·”·人到了慌张绝望的时候,随便一句安慰就像救命的稻草,抓住就有希望,林予扑棱起来,瞪视着萧泽的眼睛:“没错,肯定是因为我还没好利索,过几天可能就好了,过几天就好了”·林予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一礼拜,每天做复健都像自虐,恨不得立刻就康复。
萧泽看在眼中难免有些后悔,如果身体完全康复,但那些本事却没回来,打击会不会更大·春日傍晚,刚亮起的霓虹灯照亮了树上冒出的新叶,萧泽搬着藤椅坐在书店门口吸烟,抱着萧名远看日落。
林予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扒着萧泽的腿,偶尔蹭一两口烟抽··时光正好,萧泽吐出一口烟圈,状似无意地问:“忽悠蛋,你记不记之前问过我,如果你没有算命的本事,只是个考察队的临时工会怎么样”·林予表情微垮:“那只是假设,我不能接受……”·萧泽其实明白,如果林予和其他所有摆摊儿算命的人一样,那可能没什么,关键林予是如假包换的神棍,他靠看相养活自己长大,还能开天眼见鬼,能通心术梦见真相,能做风水探灵脉,还能识骨认人……·林予这些本事是独一无二的,他说自己如果没有了这些本事,就是一个废物。
这话并无夸张,因为这些本事靠学是学不会的,是老天爷给的,如果失去了,等于神仙没了神力,菩萨丢了莲花座··萧泽没有争辩的意思,但他想给林予打好预防针:“有些事儿不会看当事人是否乐意接受,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林予噌地站起来:“没发生我还不信了,我明天就去摆摊儿”·他转身回店里,只留萧泽一个人继续看夕阳,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横冲直撞地走到书架前才停。
今天没有营业,店里关着灯,他背靠书架将身躯藏匿在昏暗中,一颗心狂跳不止,不停渗着恐惧··脚步声逐渐靠近,萧泽追进来停在了书架旁边,问:“明天真去摆摊儿”·“嗯,我已经好了。”
林予两手紧握,眼中的明亮掩盖不住慌张,他侧过身望着萧泽,逐渐变得安定,“哥,你过来行吗”·萧泽被放软的语气搅了心神,把理智抛弃得干干净净,他踱步到林予面前,抬手拥抱对方。
林予埋首在他肩膀,脆弱地发起抖来:“哥,我真的好怕啊·”·萧泽忽然不想劝说任何话了,也去他的预防针吧,忽悠蛋已经受尽了身体上的折磨,为什么还要遭受心理上的巨大打击·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老天爷是个- cao -蛋的东西,可是他会心疼。
萧泽把林予抱着安慰了很久,假设了很多种乐观的结果,待对方的情绪明朗一些后,打开灯煮上一壶咖啡,让林予坐在吧台后面看店··“哥,你要出门吗”·“嗯,烟抽完了,我去买两条。”
萧泽看看时间,“可能还顺便跑会儿步,自己看店小心点,只管结账就行,别的服务概不提供·”·萧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一路慢跑至公园大门,天已经黑了,公园里却灯火通明正是晚高峰,老头老太太们有的散步,有的练剑跳舞,把空地全占满了。
萧泽没买烟,只买了瓶水,咕咚咕咚灌进去,喝完把瓶子一扔,气势就跟将军出征前摔杯为号似的·他从长椅上起身,深呼吸迈出长腿,大步流星地直穿广场舞人群,一条线奔到领舞面前,赤手夺下了人家的扩音器。
如千兵万马中直取敌军将领的首级··几十号老太太都愣了,交头接耳不明所以,看萧泽那气势也不敢贸然讨公道·过了几秒,有一部分老太太认出了萧泽,喊着“林老师他哥”。
萧泽清清嗓子,对着喇叭喊道:“大爷大妈们晚上好,麻烦都往这边来一下”·这一嗓子底气十足,老人家们又喜欢看热闹,于是吊嗓练剑逗鸟遛弯儿的全凑来了,萧泽腾地一跃,站在了后面的石头上,郑重其事地说道:“应该有不少大爷大妈都见过偏门一小孩儿,圆眼睛,坐个小马扎,拿个地球仪,经常跟那儿猫着算命。”
赵爷爷急忙接腔:“就是林老师嘛”·众人纷纷附和,表示都认识,大家七嘴八舌地发问,为什么林老师好几个月没露面林老师不会是回老家娶媳妇了吧前一阵的杀人案,那凶手好像认识林老师,是不是真的啊·萧泽示意大家安静,回应道:“我是林予的哥哥,今天弄这么一出就是求大家一件事。”
“小予之前出了意外,头部受了很严重的伤,算命的话,暂时可能算不准了·”萧泽声音渐沉,才发觉自己在这件事中同样难受,“他很喜欢各位,也喜欢算命,所以我在此恳请大家,如果他摆摊儿给大家算,请大家多多担待,就假装他算得准。”
·老头老太太们一阵唏嘘,完全不敢相信,有些个情感丰富的,甚至心疼孩子似的抹起眼泪·萧泽又多言了两句:“我知道有点强人所难,看在小予以前真心帮过大家的份上,拜托了,算命的钱可以找我结,我就想让他开心。”
老头老太太们满口答应,都很谅解,萧泽再三道谢后离开了公园·他慢跑回书店,跑到门口停下,隔着玻璃窗看见林予在对着地球仪发呆··萧泽不知道能瞒多久,也可能根本就是无用功,可是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翌日清晨,林予拎着马扎和地球仪出门摆摊儿,萧泽光明正大地跟着,反正考察项目结束了,他目前有的是时间··林予往花圃前一坐,扭头闻了闻新长出来的花骨朵,再扭回来已经有了客户。
王奶奶拎着购物袋,笑眯眯地问:“林老师,我来给你开张好不好啊”·林予扶王奶奶坐下,高兴道:“奶奶,你想算什么”·王奶奶伸出手:“看看手相吧,算算财运。”
林予有些紧张,握住对方的手捏了捏,拇指指腹捻在对方的掌心走线上,耗费了将近五分钟,头脑却一片空白··他沁出一排热汗,盯着那丝丝缕缕的线条默背规律,飘忽地说:“偏财运不错,会有意外收入。”
王奶奶演技逼真:“那我借你吉言了,我把一半存款给我闺女搞投资,最近确实一直赚外快·”·“真的”林予没想到竟然对了,他接着又算了几个,全都是硬着头皮说的,但无一例外都算得很准。
他默默纳闷儿,难道他神功练到第十层后已经飞升了现在闭着眼瞎说都能算对·萧泽在一旁的椅子上提心吊胆,生怕穿了帮,好在老头老太太们都心善,全都按照他拜托的办,十分靠谱。
不料怕什么来什么,街边停下一辆出租车,居然下来了曹安琪··曹安琪的短发已经成了马尾辫,她背着书包跑过来,激动地打招呼:“林予,老板好久没见了”·林予也挺激动:“我都以为你出国留学了”·“没有没有,再有俩月就要高考,我忙死了。”
曹安琪在马扎上坐下,“今天本来去理工大学听竞赛课,那么大的阶梯教室居然抽签排座位,我抽到最后一排什么都看不清,干脆回家写作业·”·林予立刻报告:“你送给我的资料,我有认真学,已经快学完了。”
曹安琪从书包里掏出个汉堡开吃:“那我改天再给你整理点新的,我现在别的没有,就是学习资料多·”她说完看看时间,不是很赶,怎么着也得把汉堡吃完,便伸出手去,“朋友,帮我看看能不能金榜题名吧。”
萧泽忽然紧张:“你学习好,肯定能,不用看了·”·“那不行,我不是单纯为了鼓励·”曹安琪头脑清晰,十分理- xing -,“能与不能我都会认真学习,但如果情况不乐观,我就有了心理准备,同时也能及早谋求其他出路,比如调整志愿、留学,反正要选一条最好的路走嘛。”
林予觉得有道理,可是他现在看什么都毫无思路,完全是盲算,于是先试探:“曹安琪,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曹安琪一愣:“我都被姓叶的搞出- yin -影了,恋个屁啊。”
“……那我算错了·”林予一脸讪讪,“近日身体不太舒服吧,要注意休息·”·曹安琪拧着眉毛:“我天天吃香喝辣又跑- cao -,睡醒还嚼俩钙片,壮实着呢。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啊快算正经的·”·萧泽和周围的老头老太太都出声阻拦,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林予心中不安并且疑惑,对着曹安琪端详了很久,低声说:“我……我算不出来。”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萧泽立刻在他身前蹲下:“你身体刚刚恢复,只是累了,没事儿,咱们改天再给她算·”·曹安琪虽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但反应很快,她收到萧泽的目光后立刻起身,说:“林予,我这两天好像是有点感冒,那我下次去书店找你吧,到时候你再给我看手相。”
曹安琪走了,围着的老头老太太们叹息着也要离开,林予猛然站起,挡住别人的去路问:“爷爷,其实我刚才根本没算准是不是”·老头一脸难色,他又问其他人:“大爷,你甭骗我我是不是算错了”·大家顾左右而言他,没一个人回答,林予立在中间像被念了紧箍咒,脑中的那根弦绷紧断裂,他捂着头吼道:“你们都骗我全都骗我”·萧泽急忙抱住他,怕他又像上次那样受刺激昏过去。
王奶奶心有不忍,走近摸他的头,哄道:“宝儿,你哥哥昨晚来公园求我们,让我们假装你算得准,爷爷奶奶不是想骗你,是想让你高兴·”·林予眼眶一酸,他想崩溃地嚎啕大哭,但竭力止住了。
走回花圃前,拎起地球仪和马扎,他向老头老太太们道谢,谢完抬头看着萧泽,像寻找依靠一样揽住了萧泽的手臂··“哥,咱们回家吧·”·萧泽牵着林予朝书店走,路上有人看他们,但两个人都没理会。
回到书店,林予直接上了小阁楼,他总是这样,一遇到什么事儿就钻进去待着,就像土地神的土地庙,很隐蔽很安全··萧泽中午上楼送了趟饭,晚上进去发觉一口未动。
林予坐在床边撒癔症,两眼发直,估计在琢磨自己该何去何从··他走过去坐在旁边,揽住对方的肩膀··“哥,谢谢你·”林予开口,“我研究了一下午,我这应该算武功尽失了吧,于是我就哭,那种心情就是穷途末路,就是崩溃。”
萧泽说:“你不是总看电视剧么,没听过那里面的一句话吗事情发生之后,要往最坏的方面想,是为了做最全面的准备·但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就要往好的方面想,不能失去希望。”
林予屏气,含着千斤重的无奈:“嗯,我往好处想·我没死没残,只不过变得和天下人一样,我不应该那么绝望·而且……”·而且,他还有萧泽要陪伴,还有豆豆要照顾,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萧泽其实这两天想了许多,他试着分析:“忽悠蛋,你学算命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克星,你当初也只学了看相,就算有神力,也是后来才开发的·准确地说,直到遇见我,我们一起遭遇了很多事,这个过程里你才把其他技能接连开发出来。”
·“或许可以认为,如果没遇见我,那你是不是永远就只会看相又如果你不会看相,是不是压根儿就不会遇见我,我们更不会有开始经过和结果”·林予直起身,怔怔地看着萧泽:“哥,你的意思是……”·他遇见萧泽,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神棍”,但唯独算不出萧泽的命数。
如果萧泽真的活不过三十五,那他有可能就是萧泽的劫数,而这个劫数要靠他自己来破··他要付出的,不是这次的九死一生,而是那些因萧泽获得的灵力··也就是兜兜转转一圈,他从没有变成拥有,然后又失去,他命里注定东西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些算命的本事,而是和萧泽这辈子的缘分……·林予豁然开朗,但仍有些难以置信:“哥,人真的有前世对不对我们前世约定过,玉连环就是信物,所以这辈子才有这些安排”·萧泽看着他笑:“我不知道人是否有前世今生,也不知道这些安排是圆满还是遗憾,我就想和你认真过这辈子,不留恋以前,只寻思往后。”
萧泽推开斜窗,踩着飘窗爬出去,斜倚在了房顶上,他把林予拉出来,两个人在屋顶上并肩躺着,一起看春夜里的星星··林予想起来书店的第一晚,他装着瞎子登上来,差点丧命。
转眼已经快一年了,现在萧泽和他一起躺在这儿胡闹,孤单变成了浪漫··他无心探寻烦恼,只问:“哥,我们怎么就喜欢彼此了”·萧泽的回答很干脆:“你还没看明白么世事纷杂,爱是最简单不过的。”
林予收好了这句话,目光飘向浩瀚星空,他的后脑忽然一阵抽疼,意识也有些模糊,那一瞬间他觉得天地陷落,觉得所有东西都在消失··他有尽头的脑海接连着无限极的天空,一座恢弘的记忆宫殿悬浮振动,随后又如碎片般瓦解剥落,每一扇窗口变成破屋,每一道缝隙裂成荒径,他的五道灵力消融至灰飞烟灭,灰烬化云化雨,化成满天的繁星,他至此泯然众人矣。
而尘归尘,土归土,他和萧泽躺在屋顶觉得格外安宁··万物都离散,林予将永恒牢记——爱,是最简单不过的·· · ·第69章 (五)寄居者·浴室里水汽氤氲, 朦朦胧胧的像笼着团白纱, 遮挡帘敞开着,林予泡在浴缸里举着手机, 边泡澡边看电视剧。
萧泽拿着搓澡巾在后面给这人搓背, 一巴掌擦过去搓下来好多条碎泥, 忍不住啧啧出声:“挺白净一孩子怎么能脏成这样,得搓三遍·”·林予有点难为情:“我那不是因为身上有伤才不能洗澡么, 擦又擦不干净……”·后来萧泽把他的手机夺下扔凳子上, 抬胳膊伸腿,低头撅屁股, 像摆置一件玩具, 反正把他从头到脚清洗了三遍。
最后一遍打上沐浴露, 浴缸里的热水也自动注入新的,舒服得人直犯困··林予被揉搓得浑身透粉:“我现在吹弹可破,你得轻拿轻放·”·萧泽朝脸上撩了捧水:“对不住,我不拿也不放了, 给你搓个澡比填图二十公里还他妈累。”
这澡洗了足足俩钟头, 狗崽在门口叫得余韵悠长, 生怕他们俩死在里边·等水抽干,林予光跐溜溜地坐在白瓷浴缸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轻轻摸肚皮上留下的疤痕。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当时刀尖穿过玉连环时别了一下,而后刺穿手臂扎进腹部,要是没有缓冲, 他可能根本无法抢救回来·现在光滑的肚皮上多了一道丑陋的疤,像条凶猛的虫子。
萧泽已经围上浴巾,展开睡袍将林予裹住,问:“臭美呢”·林予撇撇嘴:“我都毁肚子了,还臭美·”·“你又不穿露脐装,有道疤也看不见。”
萧泽抱着对方回卧室,最近搬回公寓住,家里被他们俩折腾得乱七八糟··林予仰躺在床上,手伸进睡袍里摸索,看上去特别不雅观·不过他纯粹是揉肚子,总觉得多揉揉能把疤痕揉得淡一些。
萧泽把狗崽抱上床,随口问道:“忽悠蛋,你喜欢文身么”·林予骨碌起来:“你要带我去文身啊”·“可以啊,你不是讨厌那个疤么,可以在周围文个图案,给疤痕使个障眼法。”
萧泽将狗崽塞进对方的领口,忽然有点担心,“但是你不会真想文个八卦图吧”·林予当晚失眠了,琢磨文什么图案,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什么都不如八卦图带劲,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一觉睡到了中午,吃过午饭便出门·午后日头正好,街上春意盎然,冬青都是嫩绿色的,他和萧泽之间隔着半米,一前一后在街面上溜达··后来进入地铁站,足足换乘了四次,终于在五环外下了地铁。
林予走得腿抽筋,保持不住半米的距离了,渐渐变成一米,一米又变一米五,喊道:“萧大哥你到底认不认路啊”·萧泽回头,不太想承认自己不认路,他平时又没文身的需求,文身室的位置还是昨晚现查的,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个胡同串子里。
他们俩左右无事,东拐西拐在这片胡同里寻找,这片胡同太老了,都是大杂院,一会儿踩了这家门口的盆栽,一会儿又撞了那家晾的秋裤··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文身室,文身室在院子里头,院门口停着辆粉红色的山地车,林予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进屋一掀帘子,床上赫然躺着萧尧。
“妖娆哥”他就像进了黑诊所,见到熟人觉得很安全,“妖娆哥,你也来文身啊”·萧尧上身完整,下身只穿着条内裤,玉体横陈面色绯红,鬓角挂着点点汗珠,咬着嘴唇呻吟不断,感觉文着文着就要高潮了。
萧泽凑近一瞧:“这文的什么东西”·林予跟着端详:“我在课本上学过,是赵州桥”·文身师手一哆嗦:“普通的桥,普通的桥。”
“妖娆哥,你这是把江桥哥哥文大腿上了”林予好生羡慕,转头幽怨地盯着萧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萧尧还火上浇油:“我这是铭刻爱情,正好我刚买了条破牛仔裤,穿上正好把文身露出来,我骚死姓江的。”
林予一听浑身发热,被对方点起了火,他一把撩起上衣,拍着肚皮说:“师傅,给我文个八卦阵我要铭刻死去的爱情”·萧泽青筋直跳,独自去院子里喂鸟,不与这俩人掺和。
文身师再三确认,但林予铁了心就要文八卦阵,他躺在萧尧旁边的床上,用手圈出腹部的伤疤,嘱托道:“师傅,文在我的疤痕周围,让它美化一点·”·文身师头一回遇见这么有主意的客户,为难了整整二十分钟,终于设计好了改良的八卦阵。
化繁为简,线条变换,还要起到遮挡疤痕的作用,反正让林予很满意··院子很小,停着几辆住户的自行车,墙根儿下还扔着淘汰的洗衣机和单人沙发,显得院子里更加拥挤。
院当中有棵歪脖树,上面挂着几只破鸟笼子,笼子里站着只八哥,能学人说话的那种··萧泽站在树前喂鸟,教着说:“忽悠蛋·”·鸟还没学舌,屋里传出一嗓子:“哎干吗啊”·萧泽无奈地笑笑,回头冲里面喊:“开始没有”·“马上”林予躺在床上,肚子已经消了毒,一片冰冰凉,别看他回答时气势十足,但其实很紧张,于是有些弱气地叫萧泽,“哥……你进来行吗”·萧泽没进来,连应都没应,萧尧往外一瞅:“他把你扔下自个跑了。”
林予一听有点慌,揪着床单开始害怕,犹豫着都想走人了··也就十分钟的工夫,一阵脚步声传来,萧泽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两袋零食·他回来往床边一坐,把林予安慰完让文身师动手,然后撕开包虾条开始吃,给林予喂两根,自己嚼一根,倒是不无聊。
林予吃得很香,注意力被转移也不再觉得怕,后来发觉萧泽自己不吃了,只管给他喂·仔细一看,萧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肚皮·他自从落下疤后就不想被看了,每次亲热的时候也总要求从背后来,可此时正在文身,他避无可避。
“哥,你别看我·”·萧泽不为所动,目光更不曾移开·林予抬手去挡萧泽的眼睛,反被对方将手扣住,他没什么信心地说:“现在很丑,文好就不丑了。”
萧泽抬眸看他,解释道:“你什么样儿都不丑,我看着这道疤,是在想你当时一定特别疼,我没有保护好你·”·他说完直接看向文身师:“师傅,他这八卦是不是只有左边那半那你等会儿把另一半给我文上。”
林予差点坐起来:“哥,你要为我文身吗”·萧泽笑着说:“我也铭刻一下爱情·”·考察队正在全体休假,林予文身之后憋得不知道找谁显摆,夜夜给萧泽吹枕边风,让对方召集大家回单位开筹备会议。
大清早上班,林予出发时吃着煎饼,整个人洋溢着喜悦,经过公园外面的时候顿时萎靡不振,扒着车门望向一排排花圃,似乎在寻找自己从前的身影··萧泽靠边停车,看看手表说:“时间还早,吃完再走。”
林予会意,打开车门跳下去,奔到长椅上坐下开吃,一口一口嚼得慢条斯理,他能听见公园里的音乐,偶尔回头看看,还能瞧见认识的爷爷奶奶··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张大妈锻炼完出来,看到他后格外热情:“林老师吃着呢”·林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以后叫我小予就行啦,我不会算了,不配让大家喊老师。”
张大妈说:“这有什么配不配的,我们管你这么个孩子叫老师,也是图一好玩儿,你算不算得出来,都跟我们的孙子一样·”·“嘿,老张,你怎么骂人呢。”
徐大爷盘着俩核桃出现,“你孙子一脸青春美丽疙瘩痘,怎么能和林老师这细皮嫩肉比”·林予听着大爷大妈抬杠,笑得两手哆嗦,把煎饼掉了一半的脆渣。
他本来经过此地,为自己伤怀遗憾,可是又捡到了新的乐趣,他以前喜欢的大概也不全是算命,肯定包括算命时遇到的这些老人··吃完上路,吉普车踩着点到了研究院。
林予冲进科室跟大家打个照面,二话不说就脱外套,脱完把毛衣衬衫掀起来,三百六十度全科室巡回展示自己的文身··他本来还想拉萧泽一起展示,可那样就等于恋情曝光,于是只好自己美了。
展示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理仪容,副队长凑过来说:“小予,以后你没法算命了,就安心在研究院好好干吧,闯出另一番事业来·”·巴哥附和:“没错,一个真正的男人遇到困难得会拐弯,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能磕绊在半路起不来。”
林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这天都要忙完后去敲萧泽办公室的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萧泽只顾着工作,看架势一时半晌还不准备走人·他绕到对方身边,安静地立了片刻,后来蹲下扒着椅子扶手,似是有纠结的话想说。
萧泽将所有页面关掉,问:“酝酿好没有”·林予仰起头:“春季招聘会之前院里有转正考评,咱们科室参加吗”·萧泽扯了另一张椅子,把他提溜起来坐好,说:“上午已经递交了申请,只要队里有临时工一定就会参加,过两天批完就要发报名表了。”
林予靠着桌沿:“其他人都要参加吗”·考察队队员对专业能力要求很高,所以临时工只有五个,其他院内办公的科室会多一点,萧泽看着林予回答:“你不用管其他人是否参加,你想不想参加”·“我没想好。”
林予最近其实每天都在想,他以后不能继续算命了,那他该何去何从他现在虽然在考察队做临时工,可是他毕竟没什么学历,以前无所谓,可他现在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有所谓了。
“哥,我想了两条路·”他说,“一条是参加考评,另一条是去上学·”·萧泽没想到林予考虑了这么多,他给出建议:“长远来看,上学这个选择更好一些,毕竟单位对学历有要求,但咱们不立多高的目标,考上一个差不多的就行。”
林予问:“那我要从高中开始念吗”·萧泽说:“你没参加中考,肯定要花高价才能上高中,钱不是问题,但学校里是集体教学,很难考虑到你个人的接受情况。”
林予有些无措,他只念过家乡那座学校,对这里的升学知识一窍不通·萧泽忽然握住他的手,很沉很稳地说:“外面有很多不错的辅导机构,可以找专门的老师负责你,用不着沮丧。
忽悠蛋,只要你想做,我就会帮你安排好,你不需要面对困难,你只需要努力·”·林予低着头问:“外面的同事都走了吗”·萧泽瞅了一眼:“都走了。”
刚说完,林予扑上来抱住他,在他脸上一顿乱亲,看样子是有些感动·萧泽好歹也是个讲原则的,觉得在办公室里太不像话,于是迅速收拾东西下了班··前路有了规划,他们两个决定去庆祝一下,庆祝的方式挺简单,就是在外面吃晚饭而已。
林予喜欢下馆子,因为以前吃得太差,每次下馆子都发现地球上美味的东西那么多··吉普车停在一家很安静的餐馆前,餐馆中分了几个厅,菜都一样,只不过装潢风格不同。
萧泽和林予坐在欧式那一厅,玻璃窗那边是中式那一厅,木质的房檐,穿着灰色缎面唐装的服务生,还有鸟笼和牡丹花··林予欣赏够了,抬头瞥见这厅正中的三角钢琴,灯光偏暗,光影在琴盖上倾斜出一道细纹,庄重削弱,增添了几分温柔。
他盯着盯着就不高兴了,想起来萧泽受提琴手前男友的熏陶去学钢琴··萧泽从对方的表情窥见一二,故作无意地提起:“我学钢琴的时候很用功,为了多练俩小时连作业都不写。”
林予的表情像个高傲贵妃:“学会了就和人家琴瑟和鸣·”·萧泽倍感冤枉,他那场恋爱没有多深刻的感情,倒是激发了音乐细胞,后来对方出国演出,他们正式分手,他去机场送对方,特感激地说:“谢谢你让我挖掘自己的艺术潜能,祝你一帆风顺。”
想想真他妈神经病··等菜上齐,萧泽和林予聊了许多,聊各自过去的生活,有好笑的事儿,也有不少郁闷的事儿,一顿饭吃完,萧泽给林予倒了一杯茶,说:“等着。”
林予端起茶还没送到嘴边,见萧泽抻抻衬衫起身离座·萧泽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试了试音,他从没在公共场合演奏过,最多的就是给孟老太伴奏··林予侧坐靠着椅背,目光凝视在萧泽的侧脸上,顿觉浮生若梦。
指尖敲下,音符倾泻,萧泽有点手生,于是放慢了速度,等熟悉后逐渐提起,行云流水地演奏了整首幻想曲··最后一个音结束,周围响起掌声,他很不要脸地对着话筒说:“劳烦大家捧场了,其实我单给一个人弹的。”
林予神思恍惚,整个人都要软在椅子上··萧泽回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伸手将桌上花瓶里的一支淡色蔷薇递给他,说:“弹琴送花,把俗的都做一遍,你这个丧失灵力的小神仙可别嫌弃。”
林予接过,小心避开了刺,他又陷入回忆里:“有一次豆豆给我摘花,把手都扎破了·”·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萧泽忍无可忍:“你上学的事儿先放一放,咱们尽快启程,我要好好拜会一下这位豆豆大舅哥,看看他怎么能让你这么不分场合的牵肠挂肚。”
林予一听激动起来:“真的要去看豆豆”·因着小叔不让他回去,他已经将近两年没见过豆豆了,如果萧泽陪他就不一样了,萧泽那么硬气·“去啊,这有什么。”
萧泽问,“他大名就叫林豆豆”·林予说:“当然不是了豆豆大名叫林获,收获的获,好听吧”·萧泽沉默起来,林予、林获,从一开始,父母起名就规划了这两兄弟的人生,林予要给予付出,林获要得到照顾。
也许他们抱养林予从来就不是为有个健全的孩子,而是为了进一步的目的,也就是给豆豆找后半生的依靠··萧泽不禁出声:“忽悠蛋,你是你爸妈抱养来照顾豆豆的,后来又被你小叔赶走,你没怨过吗从没想过就此和他们都断绝关系吗”·“……当然没有。”
林予低头看花,“我有能力照顾豆豆之前,是爸爸妈妈先把我养大,豆豆又对我那么好,我当然对他好,你这个独生子女不懂我们的兄弟情·”·萧泽一听十分不爽,问了那个惊世难题:“那我和豆豆掉海里——”·还没问完,林予截道:“什么狗屁问题当然是救豆豆了,我看你那体力横渡长江都绰绰有余”·他说完偃旗息鼓,伸手碰蔷薇的刺:“我要是能带走他就好了。”
“未必不能·”萧泽压着嫉妒,“凡事都有转机,就算没有,你还有我·”· · ·第70章 寄居者·林予的家乡是一个叫蔺溪的小镇, 镇上大概有一两个村子, 都叫蔺溪村。
那地方山水环绕,位置不算南也不算北, 没什么盛产的瓜果蔬菜, 也没什么雄心壮志谋发展的村民··吉普车出发前里里外外清洁了一番, 车头都像打了蜡,光明锃亮。
林予带着行李箱, 箱子里全是好吃的和新衣服, 他自己倒穿得十分朴素,完全看不出来衣锦还乡··“我本来就是个穷算命的, 还衣锦还乡呢, 我惨一点没准儿还能让小叔同情同情。”
他一路上没有闲着, 把各科学习资料都看了一遍,看到眼睛酸涩才停下休息片刻··萧泽上身只穿着件黑衬衫,手腕简单地戴着一只手表,问:“你小叔挺凶”·林予回答:“他是爸爸唯一的兄弟, 爸爸妈妈死了, 妈妈娘家也没人, 他是最近的亲戚,可是村子里大家都不富裕,豆豆又不能干活儿赚钱,等于纯粹多养一个闲人,他当然不高兴嘛。”
萧泽又问:“你几年没回去过了”·车厢内安静了片刻,不确定林予是不是忘了, 反正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恹恹地说:“我刚出来那几年,每年回去好几次,后来就成春节才回去,再后来要提前打电话,得到小叔批准之后再回去。”
他脸一垮,哭似的:“他都四年没批准了他说豆豆已经不记得我是哪家的野种了我偷偷回去……可是镇上盖小楼房了,我他妈还没办法爬窗户”·“……”萧泽前面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到达之后先给忽悠蛋报仇,结果听到最后一句有点想乐,故意道,“那咱们这次去,他又不让见怎么办”·林予难以置信地问:“你不能恐吓他吗你那么厉害”·萧泽怕这人情绪过于激动,急忙点头应下,不料这话题远远没有结束,林予光抱怨那位小叔就嘚啵了俩服务站的距离。
林予以前单打独斗,太菜,而且豆豆还在对方手上做“人质”,所以他只能任其差遣,还不能有所不满·曾经因为实在惦记豆豆,林森又不让他回去,他便一股脑攒了四万块钱,那是他最瘦的半年时间,每天就啃一个馒头,他拿这四万块钱做筹码,试图求林森让他见豆豆。
·萧泽问:“见了”·林予答:“没有,他说钱爱给不给,不给这钱大不了豆豆少喝点药,少吃顿饭,随我的便·”·“然后呢你就没给,逼他”·“我哪敢啊我立刻把钱汇了,万一真不给豆豆吃饭喝药怎么办”林予愁眉紧锁,倚着车窗放低声音,“我知道那些钱他肯定会克扣,可能只有十分之一是给豆豆花,可我要是不给,豆豆连那十分之一都没有了。”
这回轮到萧泽沉默,大概五分钟过去,萧泽沉默结束,说了句更让人忧愁的:“忽悠蛋,豆豆生下来是个傻子,属于有缺陷的人,一般有先天缺陷的人,寿命会比正常人短一些。”
林予被一把攥紧了神经,整个人都绷起来,他直挺挺地坐在位子上,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萧泽这句话·其实萧泽说的话他早就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能面对是另一回事。
他憋了很久,僵硬的身体一寸寸软化,仿佛一层无形的外壳剥落:“豆豆比我大十岁,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如果让我好好照顾他,他会活得久一些的·”·那就有了新的问题,萧泽说:“你想自己照顾他,而林森要靠豆豆来找你拿钱,所以过了他那关就好。”
林森接养豆豆本就是自认倒霉,或者说他图的是林木一家的几间房子,为了那几间房和几亩地才接下豆豆的监护权·至于林予,豆豆好歹是亲生的,而林予是抱养的,所以林森几乎是立刻把林予赶出家门,更不会照顾林予。
可这些年林森尝到了甜头,他没想到林予会为了豆豆一直出钱,所以当林予几年前提出将豆豆接走时,他抛出了条件,要林予出三十万··林予当时才十四五岁,自己还睡公园呢,三十万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所以他只好作罢。
可是他一有钱就汇给对方,基本攒不下任何积蓄,凑够三十万接豆豆也就变得遥遥无期··“本来向大哥给我的金条换成钱够三十万了,可是我联系过小叔,他又改主意了。”
林予已经平静下来,只剩下无奈,“这大概就是电视剧里的坏亲戚吧·”·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萧泽每次愤怒值上升到一半都要被逗笑,伸手掐了掐林予的脸蛋儿:“你一直在长大,赚的钱越来越多,给你小叔的钱也就越来越多,一次- xing -三十万不划算了。”
后半程阳光太好,林予被晒得犯困,一觉睡到了蔺溪镇,醒来时刚过与县城分界的石墙·他激动地四处望,虽然镇上每间房屋都已经翻新,但他觉得格外亲切。
经过一所学校时,他指着喊道:“哥你快看,那是我的、我的母校”·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感觉有点滑稽,便扒着车窗傻笑,絮叨着讲:“其实学校没几个老师,也没什么学生,最有学问的是贺老师,贺老师是城里来支教的,但是没有走,留在了镇上,那时候——”·他还没说完,车忽然减速行驶,萧泽认真地问:“忽悠蛋,咱们不可能看一眼豆豆就走吧和你小叔拉锯战更消耗时间,咱们晚上住哪儿”·林予寻思半晌仍旧未果,支吾道:“……住、住小叔家”·萧泽匪夷所思道:“他都不让你回来,你还想带个外人住他家”·林予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就恐吓他啊,你那么厉害”·吵了一路,林予最后凭借记忆找到了林森的家,镇上的小部分村民都盖了二层小楼,大部分还盖不起,林森半年在外打工,半年回来种地,而且林予这些年源源不断地汇钱,他还算是条件好的。
二层小楼比较简陋粗糙,院子也破破的,洗干净的吉普车刹停在门口,二者有些格格不入·萧泽衬衫西裤名表,一下车显得跟这里的环境更加格格不入··林予紧张得直吞口水,其实他两年前回来过,傍晚到达,在门口猫到了半夜才敲门,故意吵醒街坊四邻,林森依旧是老态度,但碍于街坊四邻怨他们扰民,只好让林予进门。
此刻又两年过去,林森想必变本加厉,而且他在村子里熬成了长辈,估计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无论如何,林予进入院子里后十分不安,害怕依靠萧泽也不能见到豆豆。
他高声喊了一句:“小叔我回来了”·屋里一道中年女声传来:“哪个来啦”·“阿姨,我是小予”林予喊完往萧泽身边挪了一步,解释道,“小叔的老婆魏彩虹,也很厉害的……”·“谁啊”说曹- cao -,曹- cao -立刻推门而出,魏彩虹穿着红花棉袄,手里抓着捧爪子,她在屋里没听清,一推门一掀帘,见是林予便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个外姓人回来干什么你小叔又没喊你,走走走”·林予上前两步:“阿姨,我回来要看豆豆。”
他说的不是“想看”,是“要看”,但无任何气势·魏彩虹将瓜子揣兜里,呸了一口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骂道:“你把全家人都克死,赶你滚蛋还有脸回来傻子好得很,用不着你看,要是有良心就多寄钱回来说什么废话扯什么淡”·林予涨红了脸,见萧泽皱眉便急忙挡住对方,他虽然来的路上装凶,可是真不敢惹对方生气,万一小叔把怒气撒在豆豆身上怎么办他冒不起那份险。
“阿姨,求求你了,让我看看豆豆吧,我都快两年没见他了·”他冲到两级台阶下,结果被魏彩虹一巴掌推开·他看看楼上,顾不得那么多了,使劲喊道:“豆豆豆豆我回来看你了”·“豆豆,我回来了”·这一嗓子不确定豆豆听没听见,反正把昨晚通宵打麻将的林森吵醒了,林森正在二楼卧室补眠,听见动静披着棉袄冲出来,站在楼梯上直接脱下一只布鞋:“老子以为是谁家的野狗叫唤,原来是你这个野种欠揍”·那只鞋朝林予砸来,萧泽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把林予拉卡,并抬脚侧踢,将布鞋转移方向砸在了魏彩虹的腿上。
魏彩虹早就注意到萧泽了,她从出生到现在,没离开过这座小镇,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此时被鞋底砸中,说不清是好奇多,还是愤怒多··林森已经先他一步,奔到楼梯半截处骂:“你还敢带外人回来人模狗样还开着车,发达了怎么不见你多往回寄钱你要不想把傻子也克死,就趁早滚蛋,别再这儿碍眼”·林予浑身发抖,要不是萧泽揽着他,他可能会一屁股坐地上。
其实这对夫妻每年骂的都是这些词儿,但这些就足够了,这些全都是他的痛处··萧泽头一回遇见如此愚昧的刁民,相比起来,以前考察见到的那些简直是春风化雨,他抬眸看着林森,进院子半天说了第一句自我介绍:“我姓萧,是小予的表哥,这次陪他来就是想看看豆豆,你们有什么条件的话可以提。”
林森鼠目一眯:“表哥他在城里哪有亲戚”·萧泽十分淡定:“小予是你们林家抱养的,在城市里这些年有幸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要不是惦记着豆豆,你以为他还会来这个穷山僻壤”·林森更加惊讶,狐疑道:“放屁,他就是从蔺山后面那个村抱来的,他亲生父母怎么可能在城里找到,一个野种哪有那么好的命。”
“那得问人贩子了,抱养的孩子几经转手是常事,我不信小予是镇上唯一一个抱养的·”萧泽握着林予的肩头,几句野种听得心头冒火,“我们都一家人团聚了,在大城市里衣食无忧,要不是孩子善良,谁还管你家的傻侄子”·魏彩虹一听有些急,显然是怕丢了林予这个小钱包,林森也沉默数秒,但仍硬气得很:“不管就拉倒反正傻子也活不了多少年,到时候野地里一埋,谁也别找谁”·林予哪敢用豆豆赌,立马服了软:“小叔,我不会不管豆豆的,我也愿意孝敬你和阿姨,你让我见见豆豆吧……”·吉普车吸引了不少人,萧泽和林予吸引了不少人,林森和魏彩虹的叫骂又吸引了不少人,眼下门口和墙头全是围观村民,都在看热闹。
萧泽没了耐心,也没办法打心理战,毕竟人家稍一试探,忽悠蛋这傻子就吓得什么都答应了·他语气充满猜测,问:“见一面而已为什么不行,是不是豆豆根本就没在家里”·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森毫无惧色:“管你们什么事儿”·这时围观的人里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傻子一年多没见了,死了吧。”
林予迅猛地从萧泽怀中挣脱,箭步冲到人群前,赤着双目问:“谁说的谁说豆豆死了”他这副疯样子吓着了别人,寻求未果便扭头看向林森。
林森登时一怔,从过去到现在,林予始终卑微无比,端的永远是乞求姿态,还从没露出过这般充满恨意的眼神·不待他回神,林予已经奔到了楼梯口,抠着石灰色扶手说:“我求你是怕豆豆受屈,要是豆豆有什么事儿你瞒着我,我弄死你今天我一定要见豆豆”·他说罢掉头往魏彩虹的方向冲,大力把魏彩虹推开,直接蹿进了正屋,魏彩虹大叫着去拉他,林森也从楼梯上骂骂咧咧地跑下来。
萧泽大步上去拦住这对夫妻,魏彩虹干活多,力气不小,林森是个庄稼汉,又长年累月在外面工地上打工,劲儿也很大,他不欲和这俩人发生肢体冲突,但为了制住对方不可避免地推搡了一番。
林予找遍一楼所有房间都没看见豆豆,从屋里上二楼,二楼也没有豆豆的踪影,而且每个房间都没有豆豆居住的痕迹,可见豆豆已经不在家很久了··他的整颗心脏竭力跳动着,比以往遇到任何危险都要恐惧,从阳台连接的楼梯上下来,他盯着林森,又问一次:“小叔,豆豆呢”·林森吭哧喘气不吭声,林予咬牙切齿地说:“活要见人,死了我要见坟我一定会弄清楚豆豆出了什么事儿,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萧泽和林予驾车离去,只给这帮人留下一串尾气,蔺溪镇很小,他们这点动静传播得很快。
萧泽开车行至县城,先找了酒店办理住宿,林予像个丧尸似的,眼睛底下都应激多了层黑眼圈··他垂首坐在床边,大吵大闹之后阵阵无力,萧泽在他身前蹲下,扶着他的膝盖,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却让他更加无助。
“哥,豆豆是个傻子,他自己能去哪儿啊·”林予尾音发颤,“他胆子很小,很害怕生人,他照顾不了自己·”·萧泽一路上思考了很多,此时不太想隐瞒:“忽悠蛋,如果豆豆真的已经不在了呢你小叔一直不告诉你,可能只是为了让你汇钱。”
林予双手握拳,眼里迸出光来:“不会的,豆豆如果死了,我以前肯定就梦见了,肯定能感应到·”·他说完屏息一瞬,随后急得抽打面颊:“我现在什么都算不出来了我什么都控制不了了”·萧泽抱住林予:“我们不是来了么,既然来了肯定就能搞清楚,如果豆豆丢了,我们就找他,如果他真的已经不在了,你要坚强一点。”
林予竭力止住哭腔:“我怎么坚强……”·“林予,你不是说和我有前世今生吗”萧泽捧住他的脸,“那你和豆豆肯定也有,这辈子你们受了很多苦,下辈子一起幸福。”
林予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他坐在床边思考萧泽的话,他经历过桩桩件件戏剧- xing -的事儿,也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看透了很多,领悟了很多,没那么容易崩溃。
他们在酒店休息了不到两个钟头,决定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寻找·酒店对面的街上有很多饭馆,也有小超市,他们去买了点水果,然后找了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快餐店。
林予没什么胃口,纯粹补充体力,点完餐默默剥桔子吃·萧泽去门口抽烟,快抽完的时候一个老头走来,便闪开一点让对方进门··老头经过时抬头看他:“了不得,这大高个看着得有两米了”·萧泽笑答:“您老太夸张了,离两米还差十点二厘米。”
老头也不着急进去,盯着萧泽的脸看,说道:“三庭五眼长得不错,眉目倒是锋利了些,不过男人嘛,得有一股气在,才能成大事·鼻梁高直,有血- xing -,两颧到脸颊上的虎耳处肌肉紧绷,司空中正饱满开阔,是个敞亮人儿”·炒面已经上桌,林予刚起身欲喊萧泽吃饭,就听见了老头的判词,他立刻来了精神,洗耳聆听,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班门弄斧,一时间忘记自己已经丢了本事。
萧泽听得有趣,问:“老爷子,您懂算命”·“哎,我就研究过看相,算命五大门道,不敢称懂·”老头拍拍脑袋,“不过我看相水平还行,想当年还收过徒弟呢。”
·林予从里面出来:“哥,吃饭——”·他看见了老头,话卡在嗓子眼,老头也瞧见了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昏花老眼·林予鼻孔翕动,比见了亲生父母还激动:“师父”·老头也差不离:“乖徒弟”·萧泽险些被烟蒂燎了手指,万万没想到,这老神棍竟然就是小神棍的师父,师徒俩一脉相承,都是张嘴就算,活得像一出戏。
闹了半天,这快餐店是老头闺女开的,老头也离开蔺溪镇来到县城很多年了·师徒见面热泪盈眶,林予掺着对方进去,一招手又点了俩菜··点完问:“师父,这顿饭是不是就不用掏钱了”·“嘿,你这臭孩子,多少年不见,一见就占我便宜。”
老头精神矍铄,大手一挥朝闺女喊道,“来瓶白酒,我和高徒喝两杯·”·林予讪讪地说:“不高,离两米还差得远呢·”·老头握住他的手:“小予,你不用妄、妄什么来着”·萧泽提醒:“妄自菲薄。”
“哎对,妄自菲薄·”老头赞赏地看了眼萧泽,尽情显摆,“我这徒弟是个能人,他什么都能算,而且奇准无比,我当初就是提点了几句,他都无师自通了。”
林予心头发酸:“师父,我已经什么都算不出来了·”·他把之前出的意外讲给老头听,把老头弄得哭天抢地,平静过后,老头搂着他拍背,说:“乖徒弟,慧极必伤,没了那些本事也好,其实师父那时候都是随便讲的,哪有什么真本事。
况且何必非求神力,这世上最快乐的就是做个难得糊涂的普通人·”·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萧泽钦佩地看着老头,说:“老爷子,您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老头很受用,但还装谦虚:“什么大智慧,我就是个大腹便便的老东西,不过这说明我们家饭馆东西好吃·今天你们俩敞开了吃,就当吃自助”·酒足饭饱即将分别,老头不舍地问:“乖徒弟,不去师父家里坐坐”·林予遗憾地说:“不了,有机会再去吧,我要尽快到找豆豆。”
“豆豆就是你那个傻子哥哥”老头回忆了半天,急忙叫来闺女确认,“林家那个大儿子是不是前年在咱们门口晕倒那个叫豆豆”·林予一听急忙问:“师父,你见过豆豆”·老头的闺女讲道:“前年过年的时候他晕倒在门口,穿得破破烂烂的,我以为是乞丐就让他进来暖了暖,给他弄了点饭。
我爸看他眼熟,给他把脸一洗认出是蔺溪镇的那个傻子·”·每年春节,林森陪魏彩虹走亲戚时都把豆豆绑起来,前年豆豆感冒,一直在床上卧病休息,林森就没动绳子,于是豆豆偷跑了出去。
他朝着有人的地方走,带着病走了两天才到县城,其实他根本不认识哪跟哪,最后撑不住昏倒在店门口··“我们联系了你小叔,但是豆豆不跟他走·”老头说,“豆豆跟发了疯似的,冲到马路上想跑,我看你小叔也不想养他,后来……”·林予心尖发颤:“后来怎么了”·老头叹息一声:“他把豆豆送到县里的精神病院了,估计之后再没管过,村里的人一年多没见过豆豆,肯定猜测跑了或者死了。”
而林森不肯说豆豆在哪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豆豆是否还活着··“这种地方的精神病院,哪管什么治疗,就跟监狱没区别,闹就打一针,比养牲口还不如。”
老头的闺女面露不忍,“你是他们家抱养的,可村里这种不是正规领养,什么保证都没有,只要林森这个亲戚不承认,你就什么都不是,那就没资格管你大哥。”
林予噙着泪:“他不管,还不让我管吗”·无非是拿捏着他能得到钱··既然得知了豆豆的下落,林予和萧泽没再耽搁,立刻开车前往县里的精神病院。
他们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不知道老头嘴里的形容有否夸张,而当他们看见精神病院的大门时,- yin -森的灰墙带着雨水冲刷的斑驳痕迹,仿佛真如透着霉味儿的监狱··林予做不到自欺欺人地往好处想,他下车走到门前,双膝发软险些跪倒。
他们掏了点钱,总算能进去探视,被带领到住院楼的一间见面室后,等了许久豆豆都没出来·林予紧张到极点,坐立难安地在屋内踱步,后来一名护士从门口经过,他急忙跑出去拦下对方,询问道:“护士,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林获的病人”·护士说:“那么多人我哪儿记得住。”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我要给他办出院手续·”林予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一时有些无措,“护士,拜托你让我们见他一面。”
护士不为所动:“现在换班没人看着,都打针睡了,两个小时后吧·”·林予还欲恳求,但被萧泽拉住,等那名护士离开后,萧泽说:“现在不是正点,她们提前下班,但下一班人还没来,直接给病人们打针,病人一睡就不用人照看。”
林予喘不上气:“我要带豆豆走·”·“你不要急,我们肯定会带豆豆走·”萧泽顺着林予的后背,“两小时后确认豆豆在这里的话,我们立刻给他办出院手续,需要家属确认的话就回去找你小叔,跟他谈判。”
林予讷讷道:“他肯定会敲诈一笔·”·萧泽说:“那就给他,实在不行我会找律师,这个世界不是无法无天的,你也不会永远被欺负的。”
林予的一颗心安定下来,和萧泽待在简陋的见面室里等候,两个钟头本就漫长,焦急等待的话则更加难熬·最后一分钟结束时,他像经历了三灾八难一样疲惫。
门忽然开了,一位戴口罩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面,客气地说:“我是这儿的清洁工,刚刚听见你们问林获,你们是他的家人吗”·林予回应:“我是他弟弟,你认识他”·男人点点头:“我打扫病房时会见他,他身体不太好,恐怕你们要去病房那边看他才行。”
林予和萧泽在对方的带领下前往病房,路上遇见一位医生,医生便让男人走了,亲自带他们去·萧泽负责和医生沟通交涉,林予眼神发直,已经无暇与人讲话。
·“他已经快三十了,送来之前就营养不良,还贫血,喜欢自言自语,但是记不住什么东西·”医生说··终于走到了病房外,小小的一间,令人窒息。
医生将门打开,林予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扶住了门框,病房内蓝色的窗帘很脏了,病床上的被子也又塌又硬··他一直要找的豆豆靠坐在床头,皮包骨似的,才二十八岁已经有了几丝白发。
林予一步一步挪到床尾,轻声喊道:“豆豆”·林获抬起空洞的双眼,聚焦在他的脸上,一片迷茫·林予继续走近,坐在床边又喊了一次:“豆豆,我来接你了。”
林获望着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眼泪掉在有些脏的棉被上,洇- shi -成一小块,林予伸出手掌,哽咽着问:“下课去跳绳吗”·林获下意识出声:“豆豆。”
林予已经泣不成声:“夜里去河边看萤火虫吗”·两手交握,林获笑起来:“——小予·”· · ·第71章 寄居者·萧泽对于豆豆的想象全部来自于林予的讲述, 他以为豆豆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 高高大大的傻男人,但今天终于见到, 发觉对方与他的想象相去甚远。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获虚弱地靠坐在床上, 目测一米七五左右, 和林予差不多高,他的身体和面颊都因消瘦透而出骨头的形状, 本就苍白的肌肤更是毫无血色, 两眼空洞无光,但睫毛根根分明, 又黑又长。
他只说了“豆豆”和“小予”, 声音如同在山野飘浮的炊烟, 极容易散尽,散得连一丝影子都瞧不见·而当他说完,嘴唇仍然呈微张状态,露着一点门齿, 看上去十分憨笨。
医生不让他们探视太久, 毕竟他们不是病人的家属, 林予粘在床边不肯走,萧泽便拉着医生在走廊里拖延时间,问东问西又塞红包,才勉强多争取了一刻钟··“豆豆,我会带你离开这儿的。”
林予握着林获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生着一片冻疮, 他的热泪掉在上面,哽咽道,“很疼吧,我知道这种滋味儿·”·镇上的井水极冷,林予从小就负责洗他和林获的衣服鞋袜,因此每年冬天都会长冻疮。
他一直把林获照顾得很好,可眼下林获困在这里,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没人帮忙添衣,冻伤了也没人心疼··林获没再说别的话,但在林予的絮叨中给了些许反应·他注视着林予,目光由空洞变得平静,黑亮的瞳仁终于有了一点生气。
时间到了,林予抬手拂了拂林获半长的头发,承诺道:“豆豆,你再忍耐一下,我很快就会来接你走的·”·他从床边起身,后退两步转身走出病房,病房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抱住萧泽嚎啕痛哭起来。
“哥……”他挂着眼泪鼻涕,满脸通红地抽着气,“我要带他走,我一定要带他走……”·萧泽抚着他的后背:“好,我们带他走,这句话不是安慰,是保证。”
这所精神病院里有很多被家人抛弃的病人,他们日日囚禁于此,情绪崩溃时被注入一支安定,走出病房就能看见太阳,可看见有什么用他们的世界没有亮起来的那一天。
林获拥有一个林予,而大部分疯子只有余下不算长的寿命··萧泽和林予直接开车回蔺溪镇,他们一刻都没有耽搁,准备立刻找林森协商·进入镇口时,萧泽说:“忽悠蛋,如果你小叔要钱,咱们就给他钱。”
林予惶惶不安地攥着安全带,实际上他每次要见林森前都很恐慌,所幸的是吉普车没开到林森家门口,而是在十几米之外停下,有一段缓冲的时间··萧泽熄火拔钥匙,分析道:“我来捋一遍,当初你爸妈死后留下你和豆豆,林森是你爸的亲弟弟,是你们最近的亲戚,他为了你们家的几间屋和几亩地才接收豆豆,然后将你赶走。”
林予点点头:“我当时还小,也不会种地,没办法养活豆豆,所以即使小叔不会将豆豆照顾得很好,但起码能让豆豆有饭吃,有衣服穿·”·“然后你外出漂泊赚钱,把大头都寄回来,让林森觉得又有便宜可占。”
萧泽说,“他知道拥有豆豆的监护权就能一直从你那儿拿钱,所以讲来讲去他都是要钱,这次咱们就跟他一次- xing -付清·”·林予认真听着,问:“哥,会闹到打官司那步吗”·萧泽说:“最好协商解决,不是怕事儿,是因为打官司耗时太久,我知道你不想让豆豆继续在精神病院待着,所以咱们尽快把他接出来。”
林予望着萧泽,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最后呢喃一句谢谢,又被萧泽弹了下脑门儿·萧泽故意问:“到时候你跟豆豆介绍我的时候,要怎么说”·林予酝酿半天:“……就说我在城里傍大款了。”
萧泽把脸一黑:“我看你那脑子比豆豆也健康不到哪儿去·”·两个人下车朝林森家走去,本来并排,但林予的步子渐渐快了,距离越近,他就越急。
平静的心情又卷起海啸,豆豆被绑在家里、晕倒在街头、困于病房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止步在院门口,一拳拳砸在大铁门上,用力喊林森的名字··林森和魏彩虹从屋里冲出来,隔着门破口大骂。
林予血压飙升,被愤怒壮了壮胆,回骂道:“我已经去看过豆豆了你有本事把镇上的乡亲都叫来看看,看看你怎么对待自己的亲侄子你对不起我爸妈”·大门上生着层铁锈,林森从里面将门拉开时冒出嘎吱一声,他露出狰狞的面目,又企图掐林予的痛处:“你这个野种有脸提我大哥大嫂还不都是叫你给克死的你这个丧门星有什么脸回来跟我闹”·林予怒极,才不管对方说了什么,见门打开便往里冲,他抓着林森的肩膀,倾身用脑袋使劲顶,恨不得长出两只犄角来。
魏彩虹见状冲上来阻挡,可萧泽力量更大,挤进院子后直接一脚踹上了门··铁门发出一声巨响,像是痛苦的呻吟,林森本就是粗人一个,又浑蛋不讲理,转身就去墙角拿铁锹,魏彩虹更是泼辣,也四下寻找工具。
萧泽刚欲把林予护在身后,谁料林予如同拧了发条,扑棱着就蹿向了林森,他薅衣领的手居然抓了空··“干什么你又想打我”林予一双圆眼睛瞪到了极限,眼白甚至都有些骇人,而透黑的瞳孔因愤怒颤动着,牵连到喉管胸腔,连吼声都带着波动。
·他抬眸看看墙头上围观的群众,铿锵有力地说:“我今天就和你好好算算账”·他看明白了,以往他别无选择又顾虑太多,然而委屈未必能求得成全,豆豆的现状就是最好的例子。
恶人自有恶人磨,左右要来个了断,那他今天就来当一次恶人,为豆豆出气也好,为自己伸冤也罢,林森别想再为所欲为··萧泽好整以暇地揣起裤兜观看,他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得见林予发飙,但转念一琢磨,这冲冠一怒为的是豆豆,当初命悬一线喊的也是豆豆。
他这个对象有点伤感··林予不惧大铁锹,攥住林森的衣领骂道:“我这个丧门星就来问问,既然赶我走为什么还要我的钱你这些年昧了多少豆豆的吃药钱我是个野种,可他是你的亲侄子,我从来没抱过多大希望,只求你能照顾好他吃饭穿衣可你把他扔在县城的精神病院,连他的死活都不管你连畜生都不如”·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森,豆豆叫你这么多年小叔,你他妈也配”林予吼破了嗓子,把林森衣领间的扣子都拽崩了,“你和你老婆住在我家的房子里时,就不怕我爸妈来找你们索命”·他将林森用力推到墙上,自己后退几步开始泄气,墙头与门外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幸灾乐祸。
他有些踉跄地转圈环顾,认出了一些,忘记了一些,但不妨碍他想起难堪的过去:“蔺溪镇有山有水,怎么会养了你们这些刁民,小时候欺负傻子,长大了看别人家热闹,这些事儿没摊在你们头上,要是摊上了,你们和他一个德行”·众人有些不满,甚至指指点点地想回骂两句,林予通红的双眼蓦然- shi -了,似是饱含了多年的不平与委屈,他站立在院子中央,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嗓音已经趋于嘶哑:“你们不是笑话林获是个傻子吗不是说我林予是克死人的丧门星吗”·“那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林予的胸膛猛烈震动,几乎无法站立,他被萧泽抱着才得以不跪倒在地,“我求求你们,把那个傻子还给我吧……我这个丧门星带他走,我们兄弟俩走得远远的,求求你们了……”·村里和董小月同辈的人已经七十多岁,有个老太太先哭了,她掉光了牙齿,说话很不清楚,但她抹着眼泪重复了好多遍,她说,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孩子。
萧泽用力吞咽两口空气,这周遭的无数张面孔分不清善恶好坏,分不清谁曾对林予和林获指指点点·他搂着林予,将发泄过后崩溃无助的对方抱着,忍不住想象林予当年独自离开这里时的景象。
少年出走,送他的是不是只有寥寥数只萤火虫··待他归来,等候他的人已经被折磨成玩偶状态··林予手背一热,他低头见是一滴热泪,不可置信地抬首,见萧泽看着他,眼眶微红,带着半圈- shi -润。
他知道萧泽心疼了,对方的心疼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竭力恢复平静,走向林森时踩着踏实无比的步子··他说出一句令自己心如刀割的实话:“小叔,你只要去看一眼豆豆,就知道他没几年好活了,几年时间你还能从我这儿再得多少钱呢”·林森虎着脸没动,魏彩虹忍不住跺了跺脚。
林予继续道:“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他在精神病院,如果不能带走他的话,以后就请人照顾他,我把钱给医生、给护士,都不会再给你·”·萧泽上前,并肩站在林予身旁:“跟我们去县城给豆豆办出院手续,以后豆豆交给我们就和你没任何关系了,生老病死都不用你负责。”
魏彩虹急了,拉扯林森的衣袖,一个劲使眼色··林森考虑了片刻,将铁锹砸在脚边,说:“八十万豆豆是我侄子,要八十万才能带他走。”
萧泽说:“行,就八十万,立字据,按手印·”·去县城的路上林予呈放空状态,到银行办手续的时候也很恍惚,他那十根变现的金条大概有五十万,萧泽再添三十万,总之把八十万全数转给了林森。
后来去精神病院,林森坐在吉普车后排合不拢嘴,似是纳闷儿地说道:“其实挺稀罕,你一个抱养来的这么在乎那个傻子干什么,赔本儿的买卖·”·亲叔叔占了房屋田地,除却这些年林予寄回的每笔款项,还净赚了八十万,这么看来,林予不但赔本,还和林获一样傻了。
林予之所以呆愣无法回神,也在钻牛角尖,他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能无耻至此·到达精神病院后,他逐渐恢复状态,开始翘首等待着和豆豆的再次相见··办理手续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林森觉得这地方实在晦气,签完字一刻都没有多待,更没有想看看亲侄子变成了什么样子。
萧泽和林予去病房里接林获,萧泽收拾东西,林予给林获换衣服·单薄的病号服脱下,林获外翻的肋骨十分明显,还有一些淤青伤痕·护士急忙撇清关系:“他们有时候会撞到,发疯的时候连楼都敢跳,不可能一一看顾好。”
林予没理护士,一边给林获套毛衣一边说:“豆豆,你不是精神病,你也不会发疯,咱们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他蹲下给林获穿鞋袜,发心忽然被触碰,是林获用掌心摸他的头。
他一动不动,低着头笑:“你手脏不脏啊,别把我摸秃了·”·林获收回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颗青山楂,应该是在楼下的山楂树上摘的,已经被揉搓得脏兮兮,还有点烂。
他藏在枕头下舍不得吃,当作宝贝,现下伸手奉上,终于又说了一句话:“给你吃,谢谢你·”·林予伏在对方骨瘦形销的膝上:“豆豆,我是谁啊”·林获盯着他,不敢确定一般:“……小予。”
林予哭着笑:“那你谢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别人,我不是小予嘛·”他轻轻握住林获的手腕,低头要去吃那颗山楂··萧泽原本在旁边收拾东西,一直默不作声地关注这哥俩,此刻忍不住了,一把将那颗烂山楂夺下,说:“豆豆,这个坏了,咱们出去之后买两串糖葫芦,你和小予一人一串。”
林获迷茫地看着萧泽,还带着几分好奇,萧泽便自我介绍:“我叫萧泽,是小予的哥哥·”·林获有了反应:“不是·”·林予立刻解释:“他是表哥,你是亲的。”
萧泽有些无言,隐隐觉得接下来的路不太平坦,他当然不会和林获争风吃醋,但前提是林予要一碗水端平·林予不再磨蹭,麻利帮林获穿好衣服,起身后小声凑近说:“你算什么哥哥呀。”
·萧泽沉脸,他连哥哥都不算了·林予更小声地说:“你这叫弟婿·”·萧泽自欺欺人地想,林予果然还是偏向他的。
离开精神病院,他们回酒店退房,又买了些零食水果才上路·林予陪林获坐在后排,喂吃喂喝,嘘寒问暖,还要不停哄着··林获惊慌地看着窗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偶尔红灯停下时,他看见行人便害怕得张手抱林予。
林予瑟缩着不动弹,让对方抱着自己,问:“豆豆,怎么了”·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获无力地回答:“我怕小叔来,他打你。”
“豆豆,以后不会再看见小叔了·”林予坐直,扶着林获躺下枕着自己的腿,他展开毛毯给林获盖上,轻轻拍着林获的肚子,“这样就看不见外面了,你睡一觉,睡醒以后咱们就到一个新的地方了。”
林获体力不支,很快便沉入睡眠·林予抬头从后视镜中看萧泽,萧泽感应到也抬眸看他,他们在一片小小的镜子中对视,像交流秘密··回到市里已经深夜,进入小区时吉普车在缓冲带上颠了一下,林获醒来,因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害怕,圈着林予的腰微微发抖。
其实他被关了很久,随着年龄的增长情况也在不停恶化,许多人和事过几天就忘了,只记得一些印象深刻的··但就算他忘了所有东西,对林予的依赖应该永远都在。
到家后各自舒了口气,这一趟着实疲惫,比外出考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萧泽换了衣服去浴室放洗澡水,林予带林获进入次卧安顿··“豆豆,你穿我的睡衣,咱们俩差不多高。”
林予给对方换衣服,许是因为彻底远离了蔺溪镇,他的整颗心沉静下来,笑道,“你以前还说我不长个,我也没你矮啊·”·林获被摆置着换了衣服,拘谨地坐在床边不敢乱动:“这是哪儿”·林予说:“是萧泽家。”
他在回答的时候加了定语,因为实在不想厚着脸皮说这是他的家,答完听见一声咳嗽,扭头见萧泽立在门口,他有点难为情地喊了声“哥”··萧泽进来:“豆豆,我比你大一岁,你也要叫哥哥。”
林获反应了很久:“哥哥……不打针·”·萧泽和林予俱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林获在精神病院的一年多经常打针,现在转移到一个新环境,他分辨不清,以为是和精神病院相同- xing -质的地方。
萧泽耐心解释:“不会打针,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以后你都能和小予在一起,这儿是你们的家·”·句子太长,林予扶林获去洗澡,每半句拆开解释了一路。
萧泽趁那兄弟俩洗澡的工夫去打电话,对方响了四五声才接··“姥姥,是我·”·“你这不孝子,大半夜让不让我睡觉了”·“睡觉还听这么吵的音乐”·“哎哟,看破不说破。”
孟老太难得想喝两杯红酒,家里没存货了,正在妖娆酒吧潇洒,“你到底有什么事儿”·萧泽不再兜圈子:“我和小予把豆豆接回来了,从精神病院。”
孟老太反应很激烈,萧泽简短解释了两句便挂了电话,之后肯定要一起吃顿团圆饭,到时候见面再说也不迟··奔波这两天有些累了,他走到浴室门口敲门,想催林予尽快洗完睡觉,而敲门的手还没落下,却先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林予拿着浴球给林获搓洗,说:“豆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萧泽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林获截取最后一句:“不是·”·“……那种喜欢就像爸爸喜欢妈妈。”
林予继续解释,“我和他就像爸爸和妈妈,我们会过一辈子,所以他虽然让你叫哥,但其实你是他大舅哥·”·萧泽守着门乐,他估计豆豆压根儿没听懂。
林获的确没听懂,看着满浴缸泡沫问:“他给你抓小鸟吗”·林予摇摇头,林获说:“那,不行·”·林予喜欢小鸟,林获就装成稻草人站在麦田里吸引小鸟,他会反复确认林予喜欢什么,然后去获取送给对方。
他不清楚喜欢和爸爸妈妈之间的喜欢有什么不同,但不给林予抓喜欢的小鸟,就不是喜欢··林予明白林获的全部想法,他鼻子一酸抱住对方:“豆儿,我走之后的第二天你吃馒头了吗抓小鸟了吗”·林获点了点头。
林予愧疚地哭着:“可我没有保护好你·”·林获不是精神病,不是疯子,只是智力如同几岁小孩儿的傻子,他环抱住林予,轻轻拂去林予背上的泡沫,说:“小予别哭,你好。”
林予很听话,努力克制住眼泪,他不该再哭了,苦难应该已经过去了吧,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接回了豆豆,以后就能过平淡又安稳的生活了··兄弟二人洗完澡回卧室睡觉,林予像个老父亲似的,生怕有一点地方没照顾好。
而林获的身体大不如前,又许多年没这样舒服过,很快就睡着了··林予累得够呛,睡前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跑到了萧泽那间,他摸黑进去,走到床边给萧泽掖了掖被子,俯身印下一吻,吻完立刻跑路。
萧泽伸手抓住:“哪儿去”·林予回答:“回去睡觉,豆豆晚上起夜我得看着他·”·萧泽有些头疼:“以后我就要独守空房了”·“……不会的。”
林予不敢胡乱承诺,“豆豆刚来,我肯定要陪着他,等他习惯了,身体好一些了,我就让他自己睡·”·他说完凑到床边,抬手摸萧泽的下巴,一层极浅的胡茬有点扎手,他想明早帮萧泽刮掉。
又摸到嘴角,他再次凑上去亲吻,舔开萧泽的嘴唇,试图吮吸萧泽的舌尖··“你他妈……”萧泽把他推开,“不守着我就别招我·”·林予一屁股坐在萧泽的拖鞋上,顽皮劲儿涌上来,直接把手往被窝里伸,他摸到萧泽结实的大腿肌肉,刚要调戏要害处就被薅住睡衣前襟拎上了床。
他被分开腿跨坐在对方身上,顿时有点慌:“我要回去睡觉了·”·“晚了·”萧泽扣着掌下的屁股蛋儿,按着林予的后颈往自己唇上贴,他没想真刀实枪地做一场,但更不想让这家伙折腾完就跑。
·林予被揉搓地浑身发软,靠在萧泽的肩上喘息,他低喃道:“哥,你那三十万我每月当贷款还,行吗”·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每月还多少”·“一百……”·萧泽气乐了:“每个礼拜给你买小零食还两百呢,你别丢人了。”
林予说笑的,那笔钱他会慢慢还,但还不至于那么慢·别的本事可能会丢,但赚钱攒钱的本事他终身拥有·萧泽似是料到他在想什么,将他放倒压实,不容反驳地说:“忽悠蛋,你姥姥那时候帮过我姥姥,我们就当报恩,你不用惦记着还。”
林予被掀了衣服,与萧泽吻在一处,情到浓时真没那么好的定力··萧泽埋首在他颈间,随即又过度到耳边:“抓小鸟才算喜欢你是么”·林予还没来得及回应,腿间的柔软就被萧泽握在掌心,他羞愤至极,扭着身子欲拒还迎,微微躬起身体攀上萧泽的肩膀,不清楚自己在反抗还是在撒娇。
“哥……”·“小予……”·两人顿时僵住,同时望向了门口,林获站在那儿,扶着门框面无表情地应声,林予濒临高潮的小鸟惨死半空,险些吓得从此无法飞翔。
作者有话要说:豆豆:大半夜干啥呢,精神病院里的人儿都比你俩安生· · ·第72章 寄居者·幸亏卧室没开灯, 屋里黑外面亮, 所以萧泽和林予能看清林获,但林获看不清他们两个。
可就算是这样, 林予还是吓得少了半条命, 他满脸羞红, 在萧泽身下扭动着挣脱,咕咚掉到了地板上··萧泽也有些尴尬, 装作淡定地翻身躺好, 想伸手把林予捞上来,结果对方提好裤子就不认人了。
林予骨碌起来抓抓头发, 朝门口挪着步子还不忘转移话题:“豆豆, 你怎么醒啦”·林获走进来一点:“你不在·”·“我……我怕冷, 来找条毯子。”
他胡乱编了条理由,编完发觉自己两手空空,哪有什么毯子,于是又改口, “结果忽然又热了, 青春期就像更年期……忽冷忽热”·他挽住林获的手臂, 顺便关上卧室的门,往次卧走的时候偷偷观察对方的神情,心虚劲儿一时半刻估计无法消散。
林获打个哈欠,回到房间后把自己暖热的被窝扯到另一边,让林予钻进来··他们俩挤在一个被窝里,头挨着头, 林予渐渐安心的同时又十分惦记萧泽,萧泽还硬着呢,萧泽会不会在想着他打手枪·“哎呀”林予害羞地搓搓脸,两颗门牙叼着自己的下嘴唇,光想想就有些受不了。
林获不明所以,扭脸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像是无奈气闷,移开目光看向了别处··“豆豆,我关灯了啊·”林予把灯关掉,侧躺抱住林获,“豆儿,晚安。”
他说完闭上眼睛睡觉,静下心之后困意来袭,不到十分钟就要一脚踏入梦境,这时怀里的人猛然一动,出声问:“小予,哥哥打你”·林予惊醒,反应片刻才明白“哥哥”是指萧泽,他急忙解释:“没有没有,刚才在床上他那是、那是给我按摩。”
他抓住林获的手往自己肚皮上放,让林获摸他的伤口,说:“这是我之前受伤留下的疤,有时候会疼,他就帮我按摩·”·林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不停瞎编,编完又心里不舒服,搂着林获吭唧个没完。
林获安生待着让他抱,皮包骨的身体透出暖意,似乎也柔软了一些··林予黏黏糊糊地出声:“豆豆,我离开蔺溪镇以后四处打工,童工赚不了多少钱,我胆子也不大,经常吃亏,但我都不记得那些了,只记得帮过我的人。”
“有一家饺子馆的老板人很好,我打扫的时候捡客人剩的饺子当饭吃,他知道以后就管我午饭了·”林予想起豆豆听不懂太长的句子,便长话短说,“捡废品的大哥、小超市的阿姨、找我算命的爷爷奶奶……他们都很好。”
他抱紧林获:“但最好的就是萧泽,豆豆,我爱他·”·林获在黑暗中蹙着眉头,他不具备思考的能力,不知道什么是爱,但能分辨出林予说“爱”这个字的时候是快乐的,那想必是好事。
“他也爱你”·“嗯,他也爱我·”·他们偎在一处说了很多话,主要是林予说,林获懵懂地听,最后逐渐没了声音,兄弟俩一同睡着,又一同梦见了小时候。
早上醒来时还一同带着笑容··林予揉揉酸麻的手臂,赖床五分钟后拉林获起床,他什么都手把手帮对方,洗脸刷牙,梳头发,恨不得撒尿都替对方来··萧泽慢跑五公里回来,顺路买了早点,他循声直奔洗手间,靠着门框观看林予的现代溺爱型育儿方式。
林予被他盯得不自在,飞来一记小眼神,嘟囔道:“哥,你先吃早饭去,别等我们·”·萧泽没搭理他,反而问林获:“豆豆,会刷牙洗脸吗”·林获点点头,萧泽进去把林予拽到一边,自己站在林获身旁,他把牙刷和牙膏塞到对方手里,说:“小予还没刷牙,帮帮他。”
林获在牙刷上挤满牙膏,转身递给林予,林予惊喜地接过,含嘴里就开始刷·萧泽又拿下洗面奶给林获,说:“这支黑色的用来洗脸,帮小予洗洗脸”·林获反应了五六秒,转身又给林予挤了洗面奶,待林予洗完脸,萧泽又拿了乳液:“豆豆,洗完脸要擦一点这个,该怎么做”·林获按压出一点乳液抹在了林予脸上。
林予从镜子里看着林获,心头的感觉难以言明,他帮林获洗漱了一通,林获有样学样,又在萧泽的引导下帮他洗漱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是他没想到,林获可以学会。
“小予·”林获暂时记住了哪个洗脸,哪个刷牙,他盯着架子上那瓶淡黄色的润滑油问,“这个,怎么帮你”·萧泽郑重声明:“豆豆,我个只能我帮他,你不要碰。”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林予红着脸装傻,拉着林获出去吃早饭,他看明白了,以后尴尬的时候多着呢,傻的这个什么都敢问,流氓的那个什么都敢答。
他这个不傻又脸皮薄的,只能多吃两碗饭压惊··早上没饭,只有几根油条,反正中午要和孟老太吃团圆饭,肯定是一顿大餐·林予吃完端着餐碟去洗,后来萧泽进厨房收拾垃圾,磨蹭到了他身后。
“你别碰我·”现在天气暖和穿得薄,被掐住腰时有些痒,林予扭头问,“哥,我昨晚走后你干吗了”·萧泽垂眸看他:“睡觉啊,难道还惦记你一宿”·林予笑得贼兮兮:“你不是硬了吗你是不是想着我打手枪啊”·萧泽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干燥空气,磨着齿冠说:“我又不是单身,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我都给你攒着,三十万我不稀罕,但这档子事儿得利滚利。”
林予深深吸气,绷着腹部,萧泽的大手已经探进他的毛衫里,抚在他的伤疤上,伤疤周围还有文身,都被萧泽逐寸捻过·他强迫自己回过头去,垂首继续洗,后颈- shi -热被萧泽咬住,那一片光滑的皮肤持续升温,洗完最后一只碗时已经被啃咬成红色。
“哥……”他滴着水的双手扶住洗手池,翘起屁股往后蹭了蹭·萧泽极坏,抬头拍拍臀尖,后退开转身走了,嘱咐道:“提前出门给豆豆理发,赶紧换衣服。”
林予撅起的屁股愣在半空,整个人才明白被摆了一道,萧泽这是报昨晚独守空房的仇,根本不是看见他洗个碗就把持不住··直到出门上车,两个人始终没有交流,仿佛在同一屋檐下偷情,一切心思都藏匿着,但每个眼神都要暴露给对方,像伸了带钩的爪子互相折磨,看谁先投降。
他们带林获去剪了头发,又逛街买了些衣服和日用品,林获体力不足,也走不快,他们没逛多久便结束战斗,直接前往博士楼··门开的一刻萧泽便自觉退后,他深知自己的姥姥是什么风格,离得太近怕沾染一身眼泪鼻涕。
孟老太没辜负萧泽,第一眼锁定林予和林获,第二眼就酝酿出一汪热泪,她穿着衬衫和钩花的家居披肩,素着脸,无限贴近普通的老太太··林予对林获说:“豆豆,这位姥姥是咱们姥姥的朋友,以前见过她的照片,你记得吗”·林获没反应,被孟老太吓着了。
孟老太两手各牵一个,把林予和林获拉进了屋,她坐沙发中间,揽着两个无亲缘关系的外孙嚎哭:“小月姐啊俩孩子我帮你照顾,你在那边放心吧……他们兄弟俩团圆啦”·过年买的酥糖还没吃完,萧泽含着一个皱眉:“别喊了,抻着脖子长皱纹。”
孟老太闻言赶紧低低头,抚摸着脖子白萧泽一眼,她转脸对着林获嘘寒问暖,得不到什么回应,但是让林获对她熟悉了一些··一段团圆饭吃得很高兴又煽情,孟老太详细了解了林予和林获的经历,隔空骂了林森一通,最后又畅想了未来。
吃完饭,林获实在撑不住了,喝完药便先在卧室睡下·林予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出来陪孟老太和萧泽看电视,孟老太忽然叹息一声:“小予,听你哥说,你没法算命了”·林予眼底一暗,但脸上还笑着:“嗯,可能因为之前受伤,我……算不了了。”
孟老太左手拉过他的手,右手拉过萧泽的手,将他们俩的手搭在一起,说:“别伤心,没了这一样,老天爷会补给你另一样,不过哪一样,都不如你们两个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实在。”
林予的眼底也漫上笑意,点点头说:“姥姥,还有你和豆豆,咱们一家四口过日子·”·孟老太细长的眉毛一挑:“那我和豆豆不成电灯泡了”她说完寻思起来,“我看你把豆豆照顾得那么细致,那岂不是没空搭理小泽了”·萧泽沉默半天,见缝插针地出声:“老太太,你说说他。”
孟老太想了想:“有什么好说的,你花钱请个保姆不就行了”·祖孙三人分不清谁跟谁一拨,就着电视剧聊了一个下午,从之后的生活规划到穿衣吃饭,没有不聊的。
聊到玉连环的时候萧泽迅速离开,留下林予和孟老太抱头痛哭··生活似乎终于打磨出了轨迹,平凡的流年,一个个或优秀或中庸的普通人,有高兴也有苦闷,大千世界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稀罕事儿。
林予不高兴也不苦闷,但是特别忐忑,因为他要去上学了··之前他和萧泽商量过,就算以后要在研究院施展拳脚,但为长久之计,还是先读书比较好·萧泽给他找了一家辅导机构,机构里都有专门的咨询师为学员制定学习计划,但人家还没来得及给出服务,萧泽直接把一沓十页的计划书放在了桌上。
他花了两个晚上打磨,从林予现下的知识储备和优缺点,到科目的安排与课时分配,再到学生的特征和老师的要求,事无巨细毫无漏洞·咨询师阵阵汗颜,默默合上了自己的文件夹,忍不住问:“您是老师吗”·萧泽说:“不是。”
他说完想到什么,趁机补充,“我给他安排的时间不是很密集,在家的话我会自己负责一些内容·”·咨询师来回翻看那份计划书,一时间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萧泽清清嗓子,又道:“我们家孩子比较腼腆,和老师一对一可能会紧张,所以最好找和蔼一点的老师·”·“周测和月考的成绩不用发给我,也不要把他和其他学员进行排名,他情况比较特殊,慢慢学就行,不要施压。”
“还有什么我想想……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发呆,告诉老师戳他一下就行,不值当训一通·”·萧泽连说了好几条,最后一条卡壳数秒:“你们这儿虽然不是学校,但学生也不少,早恋什么的得监督,有苗头就狠狠掐灭。”
他说完觉得老脸一红,起身直接去刷卡交钱了··猫眼书店正常营业,坐在吧台后面就能听见吉普车在门口按喇叭,林予跑出去,等萧泽下车后立刻问:“哥,我什么时候去上课”·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三教九流·“明天。”
萧泽拎着一袋子教辅,“我跟老师说了,严格管教,打死了算我的·”·林予不信:“打死我你就丧偶了”·他嗓门不小,说完赶紧闭住嘴,接过对方手里的书之后把人一推,自己落在了后面。
数学、物理、地理……他喊道:“哥理科没有地理”·萧泽头也不回地去给顾客结账:“你搞勘探不学学基础地理啊,傻蛋。”
·林予美滋滋的,抬手拨拉一下门上挂的牌子,玻璃中映着街上疾驰的汽车和悠哉的行人,而隐约在街对面,有个男人正注视着这边··他回头望去,车流阻挡了视线,等车驶过,已经看不到人了。
夜里书店打烊,二楼灯火通明,书房的桌上乱糟糟一片,林予拎着背包从卧室跑进来,转身锁门被萧泽一只手就顶开了··萧泽沉着脸:“你带不带”·“不带”力量悬殊,林予没撑五秒就开了门,绝望道,“谁上个课带瑞士军刀啊”·萧泽扯过背包把刀塞进夹层,他没什么怕的东西,但是怕了这世道和林予的体质,经历过这么多事儿,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林予垮了脸:“我带刀干什么,听不懂自杀啊……”·萧泽揽住他走到桌边收拾:“防身,你现在又不会金蝉脱壳,而且不是带豆豆一起去么,就当保护他。
现在有的老师装得像个人,其实很不是东西·”·林予屈服了,萧泽越来越耐心温柔,什么事儿都给他慢慢解释,那他就什么都能屈服·背包快装满了,他从侧面抱住萧泽的腰,仰起头问:“哥,还带什么,我都听你的。”
萧泽说:“带上脑子·”·“哈哈·”他在萧泽的肩膀上蹭蹭,“还有吗你再嘱咐我两句吧,我想听。”
萧泽拉好背包拉链:“上课不许和豆豆传纸条,补习机构的老师不会严格管你,你要自律·有什么不适应就给我打电话,哪里没听懂就大胆问,可以认识一些新朋友,但只能是朋友。”
林予装傻:“什么叫只能是朋友”·萧泽睥睨着:“也可以义结金兰,反正你对人的质量要求比较低·”·林予心情正好,说什么都点头,还附赠甜言蜜语:“我对朋友的质量要求比较低,但对另一半的要求特别高,所以对方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
萧泽揽他入怀,竟然轻声叹息:“忽悠蛋,我前二十八年没- cao -过这么多心,把心系你这儿了,你可得揣好·”·林予张嘴就要喊出来,他受不了萧泽说浑话,也受不了萧泽说好话,紧抱着对方不愿撒手,要不是明天还要早起上课,他想就这样抱一晚上。
在小洋楼和在公寓一样,林予和林获在客房睡,萧泽独自一间·睡前都要熄灯了,萧泽故意没事找事进客房溜达一圈,抻抻窗帘,掖掖被子,他想通了,既然林予要紧着林获,那他何必像个怨夫一样,不如把自己放在“父亲”的位置,那生活会明朗许多。
林予全然不知,已经困了,迷迷糊糊地说:“哥,晚安·”·“晚安,又给你装了几个小蛋糕,明天饿了吃·”萧泽关灯,在黑暗里亲吻林予的额头,“乖乖睡吧。”
第二天三人准时出发,萧泽去研究院上班,林予带林获去上课·这兄弟俩都生得白白净净,只不过林获将近三十,身体状况也不算好,所以看着格外病态。
上课时林予让林获坐在一边涂鸦或者看漫画,他专心听课·林获一声不吭,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课间林予给对方搭外套,看见本子上写满了字··豆豆,小予,豆豆,小予……·林获只会写这两个名字,或者说在这些年的折磨里,他只能抓住记忆中的这四个字。
林予鼻尖发酸,倒一杯热水放好,又拿出一块小蛋糕,等下节课林获醒来开动,他不动声色地扭脸看着对方笑··林获捧着蛋糕也笑,傻傻的,又那么真··午休叫外卖,吃饱对着脸趴在桌上说话,他们两个几乎不离开这间小教室,就算对着沉默也不觉无聊。
林予枕着胳膊看林获,畅想道:“豆豆,你知道前世今生吗今生就是这辈子,前世是上辈子·”·他凑近臭显摆:“我前世好像是个王爷,厉害的呀……”·林获面无表情:“啥是王爷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无路可退 by 北南(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