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文书 by 烟沙草(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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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兽文书 by 烟沙草(三)(4)
·未希与凌纹之间的关系,甚至算不上朋友·对于前者而言,大概也不会怎么将那个行将就木的男人放在心上;可是这一切对于后者终究意义非凡,尽管从来不曾说过,但这份珍而重之的心情,一直都在。
凌章还是多少了解哥哥内心的想法,所以他才会担心这个名字会带来额外的刺激·而这种刺激,甚至有可能是致命的··不过,凌纹仿佛并不意外·先前凌章的看法并没有错,凌纹自有他识人的敏锐,大概在第一次听到“叛徒”这个词汇的时候,脑子里便已经自发浮现出了未希的名字。
“未希,魅曦,她在妖委会中呆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还爬上了核心位置·光是这一点,她要洗清自己的嫌疑已经不容易了·”不论凌纹真实情绪是怎样的,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吼叫,这般淡淡的诉说,倒还真有几分心平气和的意思。
在漫长的岁月中,支撑妖兽全族延续的重要人物之中,据凌章所知,未希和自家哥哥都是功不可没的··然而,凭什么未希就能供职于妖委会,安安稳稳的当她的名誉主席,当她的档案部部长而凌章却只能终日里陪着地沟里的老鼠·明明是同样的职责,可是把它们背负在身上的时候,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重量。
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区分这公平吗·不当然不公平·不公平最终成了凌章心中的一根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千年来他所有玩世不恭的状似妖魔般的生活状态,都是拜这根刺所赋予。
尽管也生活在乐园岛上,几乎不曾踏出岛屿半步,可是对于本来应该分担的职责,凌章却是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凌章杀人取心,只为了保持自身的健康·同时将住处折腾的如同妖魔聚集的盘丝洞,夜夜笙歌是否当真为自己所喜,他也并不如何在乎,需要的只是这一份热闹罢了。
既然未希可以过的无比滋润,他为什么不行他曾经的主子大祭司要他如同苦行僧是一般坚守,可他就是不愿意,就是要与那可恶的女人对着干灏湮无法赋予他愉快的生活方式,这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去创造这一切。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中塞满了恶意的因子,即使他本人有意识的抑制,但依然难以全盘遮掩·凌章并不希望把自己恶劣的一面全部展现在哥哥面前,可关于未希的话题已经还是拨动了他心脏里的那根尖刺。
被扎了一下的男人当即出现应激反应,“未希的地位来的十分不正常,或许只有‘交易’才能够解释这一切·如果我是火炼,大概也会把大部分注意力锁定在她身上。”
几千年来兄弟两人都未曾见面,更不要说什么对话了,上一次见面就是凌章去山腹密道接人的时候,也是唯一的一次,由于太过稀少珍贵,他们少不得把当时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记下来。
凌纹记得自己在上一回的谈话中,曾经为未希辩驳过,直言她只身一人在妖委会中挣扎求存的不容易·可是这一次,凌纹忽然并不想说这些,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违背自己心意的接受了“未希正是叛徒嫌疑人”的这一推断。
“其他还有谁”为了转移话题,凌纹追问了一句··不过很显然,凌章还沉浸于“不公平”的愤恨之中,差不多什么都没能听见,下意识的呢喃一句,“什么”·即便还在久远的过去,凌纹也很少对自己这个- xing -情古怪的弟弟流露多少温柔的表情,然而这一次,耐着- xing -子,放柔语调,凌纹发现要做到这一切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困难。
“符合叛徒条件的,应该还有别人吧如果只是未希一个人被怀疑,总不至于让你如此担忧·”·既然被看出了潜藏的担忧,凌章索- xing -也不继续藏着掖着了,“被怀疑的,还有我们两个。”
这一点倒是没能想到·凌纹难免有些惊诧,瞪大的眼睛里连带瞳孔都张开些许··凌章解释,“你大概是被我连累了,谁让我上一次试图杀了火炼大人呢尽管最后未遂,不过也算是动机确凿,洗刷不干净了。”
试图杀了火炼凌纹费了一点功夫才真正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当即就蒙了,又惊又怒,“你你……你疯了”好不容易才算平和一些的情绪陡然变得更加急躁,凌纹差一点就要撑着树干站起来。
凌章连忙出手在对方肩头按了一下,当然了,他不敢也无需动用太大的力气·在身体素质方面,根本无法与任何人抗衡的凌纹,不得已再一次跌坐在柔软的草甸上。
然而,即使是从下往上,也并不影响凌纹的目光中充满谴责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他才是当哥哥的那一个,从他们两人的出生顺序上面,似乎已经决定了在两人的这辈子里,谁将会- cao -更多的心。
·“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没什么好值得担心的·”凌章漫不经心的解释了一句,同时也暗自庆幸当时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给对方——尽管他也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好的挑衅借口,火炼正在乐园岛上遇刺,这件事的恶劣程度肯定能将常年躲在山洞里的哥哥逼迫出来。
凌纹面无表情·时过境迁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他们兄弟两人事后没有被问责,或许应该归功与火炼的大度··皇帝曦冉在面对臣下刺杀的时候会采取怎样的处理手段凌纹并不清楚,毕竟那时的他还过于幼小,根本看不懂那些明里暗里都复杂至极的争斗。
·不过,至少如今这位领导者,在对待属下的态度中充满了宽容··可是,这么一个宽容的上位者,怎么会突然开始清查起叛徒呢而且还是在这个两军对垒,容不得任何分神的关键时刻·“其他还有谁符合‘叛徒’条件的,总不至于只是未希小姐以及我们兄弟吧”纵然感觉无比奇怪,但是在短暂的惊诧之后,凌纹已经从千丝万缕的线条中抓住了最为核心那一根。
凌章笑了笑,笑意之中的含义似乎相当复杂,以至于连带着他的面部都出现了些微扭曲·他忍不住在想,阿纹不愧是阿纹,他独有的那一份敏锐并不会因为数千年不见天日的生活而被消磨殆尽。
或许,当年灏湮那女人在挑选意志继承人的时候,便看重了凌纹的这一份天赋··是否心甘情愿认同已经不重要了,从客观的角度去评估,妖兽全族曾经的大祭司的确有着过人的识人能力。
“其他的最后可能的那一位,之前不是已经被公开‘审理’过了吗”凌章反问,并且带着让人忽略不掉的讥诮。
凌纹的脑子飞快的运转着,尽管他很难顺畅的调动自己的身躯与四肢,不过脑子却十分好使·不过这倒也是,身体和头脑,总还需要其中一处保持灵光,不然他真的就与尸体没什么分别了。
“路狄亚·”这是肯定句··既然是已经真是发生的事情,而且过去的时间也并不长,乐园岛上的知情者都不可能这么快就将之遗忘,所以这件事根本无需拿出来反复讨论。
路狄亚与庄锦之间通过赋予一部分血肉而形成的契约,已经成了铁一般不容抵赖的证据··不过,凌纹也没有忘记,最后路狄亚采取了怎样决绝的方式来自证清白——他明明无比重视自己的契约,可最后竟然亲手将其撕毁,顺带着还毁了自己的一双眼睛。
凌纹抬手在额角上按揉了一会儿,再怎么灵便的脑子,一下子接受太多信息都难免会是负累,莫说疲倦,他现在的头就如同针扎一般疼痛·“你怀疑路狄亚千方百计留下来的动机”·“这可不是我怀疑的,而是……火炼大人。”
凌章还是相似的说法··由此倒是也可以推测出凌章一部分真实的内心——对于有没有叛徒,叛徒究竟谁,最后能不能将叛徒揪出来等等这些关乎妖兽全族生死存亡的问题,他并不如何关注。
要说有什么值得上心的部分,也只是他们兄弟两人一不小心成了被怀疑的对象,这一点无疑令凌章焦躁而恼怒··不过现在好了,该警告的部分已经警告完了,即使他还在耐着- xing -子与阿纹继续探讨关于叛徒的严肃话题,但更多的已经换上了幸灾乐祸的心情。
凌纹回忆着自己与庄锦见面的情形——·尽管那个男人在妖兽世界中有着至高的地位以及无人不晓的知名,但是“轮值主席”这一职务依旧受到法律的限制,三年任职期满就要进行轮换,自从这个制度形成之后,数千年来便没有出现过任何意外。
三年,放在人类的生命历程中的确不算短暂了,可是对于那些活成精的妖兽来说,也不过只是眨眼烟云·所以凌纹并不曾刻意专门留意过关于庄锦的种种,从那些泛泛的消息之中,判断那是一个能力出众的人类,看待妖兽的态度也算是相当不错,至少从来没有听说过庄锦虐待或残杀妖兽的□□。
在妖委会现今普遍的观念之下,身为轮值会长的庄锦还能够保持对妖兽的友善,这已经极其难能可贵··从这一点来看,路狄亚心甘情愿的跟随于他,甚至不惜定时奉献出自己的鲜血用来维持契约,凌纹认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由于一直都没有投注过多的关注,凌纹唯一一次见到庄锦的机会,正是上一次庄锦、白昕玥一行人在未希的带领下前往他的住处借取乐园令··严格说起来,能否得到《妖兽文书》似乎对庄锦本人没有太大的影响,可以说他辛辛苦苦走那一趟,完全是出于帮忙的立场。
因为这一点,当时凌纹还专门看了他几眼,只不过后者十分低调的躲在山壁投下的- yin -影中,尽职尽责的扮演着“帮手”的角色··记忆到了此处,令凌纹本能的皱了下眉,他竟然怎么也想不起庄锦长什么样子。
还是说,即使当时他刻意去看了,依旧还是没能看清那位轮值会长的面容·等等,自己的思维方向似乎有些跑题了·他不是正在与弟弟讨论路狄亚死皮赖脸留下的动机问题吗怎么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关于庄锦的事·凌纹激灵了一下,堪堪回过神来。
“对了,路狄亚呢你曾经说过,他也清楚这座岛上的机关布置,莫非他此刻已经去了”· · ·第173章 第173章—双重任务·当自己脚下第十四次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差一点就要因为失去平衡而摔倒的时候,路狄亚终于忍无可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声音算是相当尖利了,可似乎还达不到泄愤的目的·飞起一脚,路狄亚硬是将那石头狠狠踹向一边··路狄亚在自己脸上的绷带上摸了一下,无比郁闷的认清了一个事实——失去视力实在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路上这些不知何时碎裂的石头,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蔓草,统统都成了影响他快速前进的阻碍··原本以为只是一时的剧痛,自己努力忍一忍就过去了,况且“自毁双目”这种具有相当震撼程度的行为,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压下所有反对他留下的声浪。
至于看不见的问题,对于常年来只有一半视力的路狄亚而言,自认应该不会产生太大的不利影响··然而,如今掉入的窘境狠狠扇了路狄亚一个嘴巴,让他明白了——看不清楚与彻底看不见之间的距离,简直就是天上与地下。
他后悔的要命,当时真不该选那么简单粗暴的手段··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得到了独处的机会·之前未希总是有意无意的正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因为双方也算得上认识已久的熟人,这种亲近倒是也没有引发路狄亚的反感,只是无论怎么看未希都已经过了喜爱毛绒动物的年龄,她那般亦步亦趋的跟着,其目的着实值得路狄亚深思。
·摆脱了未希是一方面,而且还能够在凌章的默许之下进入乐园岛的核心地带·两个极大的收获加在一起,路狄亚经过仔细计算衡量之后,认为牺牲双目还是值得的。
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加快速度,他肩负的那些任务,倘若错过了这一次,路狄亚心知肚明将再也没有完成的机会··————·询问了路狄亚的行踪,但却没有马上得到凌章的回答,沉默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很长,可这已经深深的搅动起了凌纹的不安。
对于整个妖兽乐园的了解,凌章稳稳妥妥的排在第一位,即使同样背负“看守者”的名号,但对于整座岛屿的控制力,常年躲在山洞中过火的凌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自己弟弟相比较的。
所以,关于此刻路狄亚的去向,凌章绝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说··凌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到大脑的冷静——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困难了,今日对话的任何一个部分都对他的神经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路狄亚是不是已经上去了如果真如你所言,他也知道这座岛的秘密,他这么一上去会引发怎样的结果,你想过吗”·凌章没有说话,更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
想过吗当然是想过的·每一个原因将会诱发出怎样的结果,凌章都曾经细致的联想过,所以他才会顺水推舟·他享受这个过程,至于最后会变成怎样,他反而没有那么在意。
“趁着还来得及,你赶紧去把路狄亚找回……不,抓回来他是不是叛徒,我没有权利来判断,但他毕竟不是看守者,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凌章用尽力气拔高了音调,这几乎已经是在下达命令了。
凌章笑了——尽管在阿纹面前,他已经尽力克制负面情绪,但笑容之间还是难免带上了恶意的幸灾乐祸·“已经来不及了·按照我们的约定,路狄亚已经出发好一阵子,这个时间大概已经接近目的地了。”
除非他们有着火炼,不,应该说皇帝曦冉- cao -纵气流飞翔的速度,不然的话,谁也来不及加以阻止··“来不及了……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啊”凌纹哀叹,满脸都是浓烈的绝望。
“我这不是在设法努力完成那位大祭司的遗命吗”凌章挑起一侧眉毛,将嘲弄的本意表达的淋漓尽致·愤恨这种情绪总是难以拔除,即使愤恨的对象早已化成一把飞灰,但这种情绪本身却无法被漫长的时光磨平,稍有风吹草动,便露出尖锐的本来面目。
“灏湮那女人留下来的任务大致有两个步骤——毁灭妖兽的敌人,以及让妖兽的力量恢复如初·阿纹,我没有说错吧”·毁灭敌人,借助的是设置在乐园岛上的陷阱。
而为了让这个陷阱具备更大的杀伤力,灏湮甚至设计好了,牺牲掉大半个岛屿——不得不说,这也是相当程度的大手笔了··那么一位面带愁绪,悲天悯人的祭司大人,谁能想到她竟然也有着如此疯狂的一面·至于另外一个步骤,恢复妖兽的力量……·这,却是鲜少有人知晓的秘密。
至少在今日之前,凌纹一直都坚信着,这是唯有自己才知晓的秘密··尽管数千年不曾见面,但凌纹对自家弟弟还是有着深刻的了解,他当然知道凌章这么长时间内不可能一直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中年荒废度日,能够被他调查出来的秘密总是难免会水落石出。
然而,其中绝对不包括这一件·这是仅存与他与灏湮大人之间的秘密,即使凌章有心追查,也绝无任何蛛丝马迹··凌章究竟使用了怎样的手段,如今看来似乎一点儿都不重要了,被极度的惶恐所包围的凌纹,短时间甚至什么都不能思考。
“阿纹,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继续瞒着我吗”趁着兄长呆愣的当口,凌章得寸进尺一般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对方惨白的面颊·尽管凌章本人对于灏湮那些伟大的计划没有半丝兴趣,要调查出这些东西,其过程也困难的一言难尽,然而在这一刻,凌章依然觉得,无论自己曾经付出过什么,都值得。
掌心之下传递过来轻微的颤抖,这其实并不奇怪,任何人在被揭穿最深层的秘密时都将难以避免出现紧张的情绪,即使从容如凌纹者也不能例外··勉强抑制住怜惜——凌章一早便已经料到自己突然揭露这一切会引起阿纹怎样的反应,只可惜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不紧不慢的给出更多的暗示。
说起来,他曾经也用过无数的方法去接近阿纹,然而对方从来没有给过他见面的机会·倘若以往时间充足,能够容许他将全部过程娓娓道来,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突兀。
“我知道的,当我去密道接你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有了利用我的心思·这么多年,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这一次竟然肯跟着我离开,你的想法肯定不是那么单纯。”
没有人喜欢被人利用,可是凌章捧着对方脸颊的动作依然轻柔,缓缓传递出的温度还是和先前一模一样,这些似乎都在证明他并没有真正动气··“……”凌纹已经无话可说。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所有秘密就如同常年藏身的山洞一样,密不透光,不论外来的目光如何犀利毒辣,都不可能窥见黑暗深处的东西··然而,随着他自身久违的坐在阳光之中,包裹在秘密之上的躯壳也紧跟着被彻底瓦解,脆弱的如同一个笑话。
漫长的等待与期盼之后才成就的一次会面,凌章原本以为自己会有无数的话要说……事实上,那篇腹稿也已经在他心里反反复复了无数次,他自己都不曾料到在真正开口的时候会被别的东西所取代。
要怪只能怪他看出了不该看出的东西,猜到了不该猜到的心思——被人利用,而且那人还是阿纹,即使愤怒可以变得无足轻重,但是却……不能不伤心。
“因为灏湮的任务有两个步骤,而你判定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全部完成·当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终于有了解决当前困境的人选·”凌章语调缓慢,每一次停顿的空当中都嵌入一个深呼吸,饶是如此,他依然还是不能达到理想的控制情绪的效果。
兴许是太难受了,凌章重重的摇了下头···“由我来毁灭入侵乐园岛的敌人,而你则能够抽空去做另一件事·阿纹,这就是你的打算,我没有说错吧”·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给出肯定的答复,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凌纹闭着眼睛吁了一口气,如今陷入怎样的被动局面,他自己十分清楚,因此即使被揭穿了全部,他似乎也只能别无选择的继续利用自己唯一的亲人··凌纹无可避免的想到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卷入这个局面的路狄亚,发现事情的发展愈发超脱预期设想,他难免生起一股无力感。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很明显这并非一个好话题,说白了只是凌纹没话找话··大概是凌章也发现当前的气氛过于紧张了,认为解释几句也好,于是便说,“妖兽力量式微,究其根源的确与灏湮的那些契约有很大关系,所以那女人才会成为全族的罪人。
不过以我对那女人的了解,她大概无法容忍自己身上的这个污点吧为了洗刷罪名,她肯定会想方设法做些什么,即使生前无能为力,死了之后也会设法利用别人,譬如说阿纹你。”
“所以我一直都在怀疑那女人留下来的任务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光是消灭敌人,这对她能有什么好处既然有了怀疑,我也就设法查了查,反正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当然了,调查出来的结果我一直没能加以证实,也没有可以供我证实的方法·直到今天,一切算是真相大白了·”·凌纹苦笑·“因为我答应与你一起离开密道。”
当时处在山洞爆炸前的倒计时,加之当时凌章的行动也称得上强势,即使自己怀有利用对方的心思,但是在当时的局面下,离开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怎么也不至于被戳穿。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离开这一行为本身就充满了难以弥补的漏洞··“毕竟,你已经对我冷漠了几千年·”原本凌章只是陈述事实,可是当话语出口的一瞬间,还是被染上了指控的意味。
如今可好,即使还想没话找话,凌纹也想不出半个话题了·他只能有些僵硬的坐在原地·长时间背负在身上的责任感催促着他赶紧去完成大祭司灏湮的计划,然而头脑中却只是空茫一片,无论如何也设计不出有效的方案。
反倒是凌章,在短暂的发-泄之后,似乎将最后一点沉积在心中的郁卒都清理干净了,一脸的松快·他一直试图进入阿纹的世界,或者说,他一直都在试图将阿纹身上的重担卸下来一部分。
如今心愿得偿,他终于觉得曾经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阿纹,虽然有件事,你和灏湮从来都没有明确的说过,但要查出真相却也不是那么困难,所以你不用再隐瞒,我已经知道了,灏湮留下来的任务是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在今天之前,凌章以为自己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肯定会怀有无比愤恨的心情,然而事实却并非这么一回事,他诧异于此时的平静··当然了,对于灏湮的恨意并不会这么简单就彻底消弭,但比起眼前的得失,旁的东西似乎就显得不再那般重要。
在凌章的记忆中,当前无疑是他距离自己哥哥最近的一次,无论是现实中触手可及的距离,还是当前两人别无选择只能并肩作战的局面,总之,他们两个已经被牢牢的捆绑在一起,几乎连死亡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至于灏湮那女人,早已经死了多年,即使凌章还不能彻底放下,但总算可以暂且放在一边,不用理会··“任务既然有两个,等价交换,本来我们两个都必死无疑。”
这当然并非愉快的话题,但因为心境变化的关系,凌章的语气竟然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平和的状态,并没有掀起愤怒的浪涛··到了最后,他甚至笑了,而且还是那种无比庆幸的笑容。
凌纹简直不知要怎么在这个要命的节点上插话,他费力的去思考去衡量,可是悲哀的发现,无论此刻说什么都是错误的,唯一能得到的结果就是……火上浇油。
在自家兄长不知所措的注视中,凌章微微的俯下身,表情温和而无害,他轻轻的问着,“阿纹,你不觉得,路狄亚在这个时候出现,简直就是老天送给我们的一件礼物吗”·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冷了,大家一定要留神别感冒可怜的蠢作者,输液手都输肿了。
亲们千万不要学习蠢作者啊类似于秋裤这一类御寒神器是必须的,亲们要注意保暖哦· · ·第174章 第174章—一脉相承·一件礼物·路狄亚是老天送给他们兄弟的一件礼物·凌纹的脑子里不断重复闪现着这句话,他不认为自己彻底听明白了,然而他却无法将这句话当成一个没有太多含义的玩笑去对待,因为,在这些字眼的背后潜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恶意——·即使说出这话的凌章笑弯了眉眼,可凌纹依旧还是无法摆脱自己的感觉。
最后,当真是头都想痛了,可依旧还是没能得出任何成形的结论·凌纹下意识的喃喃重复,“礼物”·“是啊·”凌章理所当然的点头,旋即,又用理所当然的调子给出一句让人难以接受的解释,“让路狄亚代替我们去送死。”
果然,方才凌纹感受到的恶意并非自己杜撰的幻觉,凌章自己证实了自己的不怀好意,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竟然将这一切当成解决当前难题最好的一种方法。
凌纹愣住了·他当然不是没能听明白弟弟的意思,毕竟对方如此直接而直白,他即使想要装傻,都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xing -··为了更好的延续自己的寿命,凌章也算得上无所不用其极,他并不希望看到自己老态龙钟的模样,在这数千年的时光中不断的服食人心。
这样一个不折手段的家伙,当然不能指望他会看重其他无关紧要的生命··这种观念,姑且先不论对错是非,但无疑是扭曲而诡异的,凌章当然也不能指望其他人都与他有着同样的标准。
当凌章看清了凌纹面容上的不可置信,他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被迫承认了他们兄弟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分歧点··然而,凌章竟然还能够维持先前的平静·不管怎么说,他事先已经做出了完全的准备,如今他与阿纹已经被牢牢的捆绑在了一起,即使当事人并不情愿,但从结果上来看也只能选择同进同退。
·“我去密道找你的同时,路狄亚就已经出发了,现在没有人能将他召回来·”凌章透露了一部分自己的计划,甚至带了些许得意洋洋的味道在内·“总之,其中一个任务交给路狄亚,我们两人共同负责另外一个。
只要我们联手,即使按照灏湮交代的去做,大概也死不了·”·一个人的力量会被机关所榨干,而如果他们兄弟共同进退,想必能够得到更好的结果。
说起来,凌章的计划当真无比简单,因为他的出发点就是如此单纯··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凌章原本以为自家哥哥只能选择妥协,因为他原本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可是,凌纹长时间的沉默终究还是一点一点磨去了凌章的自信,后者不由的不安起来。
凌章的眉尖蹙了一下,很快,快的仿佛只是观者眼中出现的幻觉·“阿纹,别心软·为了完成任务,你甚至不惜自己的- xing -命,也不惜……利用我,既然你对自己都这么苛刻,为什么不能这样对待别人况且,路狄亚原本与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明明怀有那般- yin -暗的观念,但偏偏凌章此刻的这番话是如此顺理成章,几乎也让人找不出可以反驳的余地··僵了许久,凌纹下意识的按了按额角,如今已经不单单只是头痛那种程度了,还有难以形容的焦躁,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然成了一堆浆糊。
“我不认为……路狄亚能够完成任务·”·说到底,依旧还是难以信任,至于让路狄亚代替他们送死那一说,凌纹发现自己并非当真那么在意。
弟弟的眼光到底还是出现了偏差,他这哪里是出自心软说白了只是将任务看做第一位·至于那些可能付出的代价,凌纹认为那些不过都是理所当然。
对于一个在这尘世间摸爬滚打了几千年的人来说,大概真的不能指望凌纹将生命视为无比贵重的东西··凌章呆了一呆,整整将对方所言回味了三遍才总算彻底领悟对方的意思。
在记忆中,这无疑是阿纹最为坦陈的一次,而他的本心,原来……竟是这样的·藐视生命乃至于将生命看做可以付出的代价,只要是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死一些人,包括旁人和自己在内,都是可以接受的付出。
原来,这才是凌纹的准则··即使凌纹厌恶取食人心的行为,宁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老迈无力,也绝不曾碰一碰那种东西·但是,从本质上来说,对于生命的看法,他竟然与自己的弟弟别无二致。
他们果然是真真正正一脉相承的兄弟··凌章难以掩饰自己此时的欣喜若狂,其实他多少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些闯入山腹密道,将阿纹逮出来天知道这么多年里,他千百次的生起过这样的念头,并且好多回都差一点付诸行动了。
最后阻止他出手的,只能那种难以言说的自惭形秽,因为凌章清楚,自己那看起来强悍的生命力乃是由无数的鲜血浇灌出来的,他总是不忍心将自己唯一的至亲也拉入这血沼深渊之中。
直到这一刻,凌章终于后知后觉的领悟了一个事实——原来阿纹也早已深陷血海之中·或许表面看来有所区别,但事实上他们兄弟却是一模一样的··当然也有些许心疼,然后随后涌起的狂喜随即便将这种淡薄的情绪覆灭吞噬了。
凌章扬眉笑了起来,同时他还控制不住的又往凌纹身边凑了凑,最后索- xing -与其并肩坐下··尽管时间不多,但说会儿话的功夫还是有的·总之不管怎么说,凌章的计划已经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如今谁也没有办法去插足了。
按照相应的步骤,要等路狄亚那边有了一定的结果,才会轮到他们兄弟两人出手··当前这仿佛是从老天那里偷来的一点空闲,竟然是如此珍贵,至少对凌章而言是舍不得让它白白溜走的。
凌章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的绕过另外那人的背后,只是到了最后关头终究还是没敢做什么,虚虚的搭在对方的肩上,力度轻的如同一片羽毛··如此停顿了一会儿,凌章无可避免的发现了对方的漫不经心——·因为凌纹并没有对此时双方的亲昵提出任何抗议,而如果放在平常,这是绝无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兄弟两个以这种姿势依偎在一起,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过于……暧昧了些·然而,如今的凌纹甚至都没有发现不对劲之处··并非凌纹的心思清浅透彻到了一望即知的地步,只不过因为他脸上的忧色过于浓烈,从他眺望的方向便很容易知道此时他正在想些什么。
纵然凌章并不情愿,但为了收回阿纹的注意力,也不得不再一次提及对方真正感兴趣的话题,“你就别管路狄亚的事了,不管他能不能完成任务,这份责任都将由他来承担。”
言外之意,既然事情已经交付出去了,结果如何都与他们没有关系··凌纹没有应声,但浓烈的不放心却是遮掩不住的,身体下意识的一僵··凌章的手心正好贴着凌纹的肩头,自然马上觉察到了,撇了下嘴角,万分不快的找补,“说起来,我不也是为了成全路狄亚吗他不惜弄瞎自己的眼睛也要留下来,可见是如何看重这个任务,冲着这份决心,他无论如何也会设法成功吧。”
道理是没有错,而凌纹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但这不表示他就可以彻底高枕无忧,只等待最后的结果··其实凌章说的也没有错,路狄亚的决心毋庸置疑,手段也堪称强硬,其确实可以算得上执行任务的上佳人选。
至于究竟还在担心些什么,凌纹自己也说不分明··“你当真清楚路狄亚的身份”在万千烦扰的思绪中,凌纹费尽力气才整理出这么一个问题。
凌章随口应了一声,“关于这个,阿纹应该也早就想到了吧·”·凌纹再一次伸手在额角上按了按,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多少遍,然而头痛已经到了到了剧烈难忍的程度,他几乎怀疑自己的颅骨都开裂了。
按压的手法或许并没有太大的效果,也仅仅只是聊胜于无而已··毫无疑问,深入的思考只会加剧头痛的症状,但偏偏凌纹还不得不去认真思考,“的确,过去在灏湮大人的身边也确实跟着一只相似的猫咪。”
·不管怎么说,凌氏兄弟二人都曾经担任过灏湮的随从——即使他们两人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一个荣幸之至,而另一个则无比唾弃,对于她身边有过一只宠物的事,兄弟两人却不可能不知道。
况且,很长一段时间内,大祭司确实对自己的宠物猫咪表现出了难得的喜爱之情··就算光- yin -荏苒,凌氏兄弟不小心忘记了曾经的小插曲,在乐园岛宫殿上方的祭坛上,还是留下了充分的证据——当年的雕刻师甚至还在大祭司雕像的身边留下了一只猫咪的影子。
正是基于大祭司随从的这一身份,在所有人当中,最先看出路狄亚身份的人,应该非凌氏兄弟莫属了··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疑虑也比旁人更多一些——·“但我们都知道,宠物不可能有那么长的寿命。
灏湮大人的那只白猫,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妖兽的一个分支,具有化形的能力,但其它力量绝对无法与真正的妖兽相较·”凌纹所说乃是事实,况且,即便是真正的妖兽也难以存活几千年,他们兄弟两人之所以如今都还活着,则是各自使用不一样的超越常理的方法。
凌章并不如何关心这个,于是回答的也相当敷衍,“路狄亚肯定是不是当初那一只猫,不过,看他对妖兽乐园的熟悉程度,大概与当初的宠物有十分深刻的关联,说不定便是继承了血脉的同族。
这些都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既然妖兽有特定的传承方式,别的旁支自然也可以学习·”·尽管个中细节不明,譬如说路狄亚是如何得到这种“传承”的他又是如何得知灏湮遗命的但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
路狄亚与曾经的大祭司有所关联,这一点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凌纹还在纠结于路狄亚的来历,尽管很多事情已经得到了充足的解释,可他依旧认为自己仿佛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可惜的是,那个细节实在太过微小了,且间隔的时间太长,这让他绞尽脑汁也无从追寻··反倒是凌章,他心中一直存有一个疑点——白猫,不是路狄亚,而是当初大祭司养在身边的白猫,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以灏湮那女人的- xing -格来看,天生就缺乏一副柔软的心肠。
或许在旁人心目中,大祭司大爱无疆,但凌章从来都不以为然,即使大爱无疆这个词语没有形容错,不过换一个角度去想,所谓的大爱,不正是另一种冷酷吗·所以凌章可以断定,灏湮那女人肯定不会没事找事,去给自己弄一只白毛团子来养,最大的可能,当初的白猫应该是一件不怎么相宜的礼物。
至于灏湮会喜欢上那东西,都是后话了··送出这份礼物的人,是谁·为何就连近身侍从的兄弟两人,对此都全无印象·凌章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疑虑提出来,让阿纹与他一同参详。
可是这个念头还没有真正成形,就已经被他自己掐灭了··有什么好参详的既然阿纹都不曾想到,他何必去提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即使如此一来很有可能错失某个关键,但那又怎么样灏湮的遗命能否达成,从来就不是凌章在意的事·· · ·第175章 第175章—符文·“火炼大人,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行动。”
楼澈汇报完毕之后,便开始低头摆弄手中的一件物事,竟然十分认真的样子··所谓的所有人,便是当日将所有妖兽战力进行划分整编后形成的奇袭支队·原本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是雷哲鸣,只可惜那位到现在为止依旧音信杳然。
没有别的办法,楼澈只好暂代指挥权·不过幸好目前还用不上后备队,因此楼澈也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务,他如今的身份更类似于火炼的近身顾问··火炼曾经郑重其事的许诺过,他绝对会在由年轻,甚至是年幼妖兽组成的预备队上场之前,就彻底的结束这场战争。
这无疑可以算是极为狂妄的许诺,但楼澈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没有别的理由,他打从心里不希望把妖兽的未来也卷入战场,倘若真的到了那个鱼死网破的地步,能够存活下来的妖兽大概真的没有几个了,届时,战争的胜负甚至都不再重要,因为妖兽已经没有任何未来。
顺着楼澈的动作,火炼略带好奇的看了看他正在擦拭的东西,赫然竟是一柄半米来长,造型极其尖细的银剑··这可真是新鲜,要知道,妖兽多半是不会使用武器的,说的确切一点,是不屑于使用武器。
既然天生一副切冰断玉削铁如泥的爪牙,为何还要借助外来的力量带着这种身外之物,当真是又不方便,又累赘··思绪转到此处,火炼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楼澈妖兽化的姿态,即使半妖兽化也不曾有过。
除了那一双狐狸眼,而且后来火炼也已经搞清楚了,那是在惑术使用过度之后,强悍力量对楼澈的反噬,所以瞳眸才会呈现殷红的状态,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泣血一般··楼澈感觉敏锐,异于常人,即使他不抬头,也很快觉察到火炼带有几分审视的打量。
于是回以微笑,坦然的解释了几句,“火炼大人奇怪我为什么宁可使用武器战斗,而不是变成妖兽的姿态这其实很简单,我变作狐形多有不便,所以还是人类的样子好用一些。
不过火炼大人大可以放心,我的剑术还是过关的,并不会影响实力·”·火炼倒并不怎么在意实力不实力的问题,他皱皱眉,继续追问,“为什么”·倘若是未希说出“多有不便”这四个字,倒还尚在情理之中。
火炼已经知悉未希混血的身份,若是那位大小姐化形,大概也只能进行到一半·上一次在乐园岛地下秘境之中,为了拯救差一点送命的火炼,情急之下未希竟然也只能变出一条蛇尾,由此可以想见,放在平常的状况下,未希泰半是不愿意妖兽化的。
可是,楼澈总不至于也是半妖的混血吧他的忌讳又从何而来··楼澈好脾气的笑了笑,堪称温柔的笑意与他接下来所言多少有些不相符合,“火炼大人,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我只是一只墨狐,本为一族中最为低贱的血脉。
倘若不是如今全族凋零,找遍天下也难寻族人的踪迹,我甚至都没有资格冠上‘楼’这个姓氏·曾经我说自己乃是楼家族长,那其实也仅仅不过是我骗人骗己自封的罢了。”
·“那又如何”火炼还是咬住不放,看起来多少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了··事实上这当真不能怪火炼不懂体恤,他是真的不明白。
即便当真是墨狐又能如何好歹还是继承了司地一族的血脉,纵然远远不及传说中天狐的尊贵,但今时不同往日,妖兽全族凋零,又有几支权贵家族还能残存于世的光说如今的四大家族,祭司那一脉已经不得已再使用路狄亚凑数了,单是这一点,楼澈实在没有必要为菲薄于自身血脉。
楼澈缓缓摇头,不论他此刻真实心境如何,面上竟然分毫不露,维持着平静淡泊的状态·“有些鄙夷是根深蒂固的,并不会被漫长的时间而消磨·总之,我若在同族面前妖兽,并不利于提升士气。”
“不管怎么说,我的这些都是小事,火炼大人不必太担心·”清清淡淡的一句总结,楼澈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随即,楼澈话锋一转,到了不得不谈的正事上面,“倒是不知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才能展开进攻探子已经回报了,血穗草等猎人组织的成员已经进入岛中心的宫殿范围。”
既然是设好陷阱的瓮中捉鳖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又让这些敌人溜掉了··不管真正的妖兽皇帝曦冉是不是一意孤行只会坚持己见的君主,但火炼显然并非如此,他还是很能听进旁人意见的。
从这一点来看,火炼否认自己与曦冉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有几分根据··况且楼澈身份特殊,火炼一度认为若是让这只狐狸来担任妖兽的领导者,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会比他更加称职。
于是火炼抬头望岛屿中心的方向眺望一眼,距离太远的缘故,在这里其实并不能看见什么,但是从方向来判断,倒是不难知道他想要看见的东西是什么·“我们要等祭台那边有了结果才能动手。
这个步骤十分关键,只有将那件东西拿到手中,才可以炸毁宫殿·”·“《妖兽文书》”楼澈只能想到这个,然而他万分不解。
之前火炼不是已经放弃这东西了吗他曾经那般义正言辞的表明自己只看重将来,并不如何在意过去·楼澈不认为那是火炼一时编造出来的谎言。
莫非这一转头,火炼大人后悔了·火炼当即知晓对方正在想些什么,淡淡解释,“我既然说了不要,就表明对那东西一分兴趣也没有了·”·即便曾经苦苦追寻过去,希望从中挖掘出一个真相,但是真的踏上寻找之路,却无可避免的发现此举说穿了都只是徒劳,过去的真相只是过去的东西,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眼见楼澈的迷惑之色更重,火炼倒是也没有多做犹豫,径直说道,“我需要的是一道符文——乃是大祭司灏湮留下来的……”火炼忽然闭了口,他对于楼澈本来没有过多防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然而出口之后才惊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名字。
符文的事倒也算了,因为是接下来行动的关键,迟早要让楼澈知晓并心中有数才行;然而,灏湮这个过于久远的名字,从火炼的嘴里说出来,难免沾染了一种难以描述的违和感。
不管楼澈如何妄自菲薄,但是这么多年残存于世的妖兽们,其生存空间可以说是楼澈独自支撑下来的·尽管他只是住在雪山上的小小木屋,过着仿若苦行僧一般的低调日子,但他无疑已是妖兽的无冕之王。
对于妖兽世界的种种历史、秘密、甚至于传说,楼澈理所当然应该比其他人了解的更加详细一些··相比较起来,火炼出现在人前的时间才过去多久被白昕玥从墓中带出,前后加在一起也仅仅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他不该知道那些甚至是楼澈都不知道的事。
况且,火炼曾那般斩钉截铁的否认过自己并非皇帝曦冉·他的行为已然不能自圆其说,前后充满了难以弥合的巨大矛盾··楼澈眉心一动,这位天生一副狐狸心肠,敏感多疑,哪怕火炼闭嘴也算闭的相当及时,但他依旧还是注意到了。
常年背负妖兽全族的生存与兴衰,这份责任感几乎已经成了楼澈的习惯,而责任感正在催促他问个清楚··可是当楼澈正要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迎上了一双金光乱闪的眼眸。
火炼有一双仿佛掺了碎金的漂亮眼瞳,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但却甚少有人在这样一双眼中看见慌张,平常的火炼或许有些吊儿郎当,甚至会给人几许不够负责的印象,然而他素来都是很有主见的,就算他做出的决定并非什么紧要大事,但火炼绝对是一个能够贯彻自己想法的人……引用一句白昕玥的话,这只火鸟的主意正着呢。
楼澈没想到会在这时见识到火炼后悔的神色,该问的话当即问不出口了,敏锐的狐狸精从善如流的选择了沉默是金,只装作没有发现半点儿异样的淡然样子··得到喘息机会的火炼,也顾不上话题的转变是否生硬了,他直接跳过大祭司那一茬,开始新的重点,“关于契约对于妖兽的影响与制约,楼澈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事实上火炼的措辞还是相当委婉的了,对于契约的熟知早已勾起楼澈无限恨意,在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无比醒目的屏风,被加诸了惑术的画面,大祭司受刑的画面给了火炼无以伦比的冲击。
楼澈就像是生怕火炼看不见屏风一样,动了不少手脚··而这一切所作所为,都在向火炼——未来的妖兽领导者暗示,他的族人正受到契约的影响与奴役。
当前的话题对楼澈而言显然更加重要,方才错失机会没能问出口的事,回头再看问与不问都无关紧要了··楼澈的全副心思都沉浸在“契约”两字上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再清楚也没有用,契约对我族的影响已然太深你,毕竟已是几千年的积累,存于妖委会档案部中数量庞大的登记资料,足以证明这个。
而如今我们的敌人之中,也有不少是受到契约束缚,身不由己的同族·说起来,即使是那些本人没有签订过契约的妖兽,也难保其父母祖上没有·契约所形成的制衡力量早已深入骨髓,不仅没有被时间消磨,反而更加强大。
如今的妖兽一族再也不复几千年前的强横,契约应该是很大一部分原因·”·越是诉说,楼澈的声线就越是发沉,到了最后,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磨盘一般重重的在火炼心中碾过。
火炼不是不想劝慰几句,可惜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句子···况且火炼自身也是妖兽中的一员,曾经还因为没有签订契约而遭到非议,即使他有心,似乎也无从劝起··楼澈忽然冷冷的一笑,声音倒也没有拔的多高,只是比起方才的沉默,陡然掀起的一缕清越简直锋利的如同刀子也似。
“我不知道灏湮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制定了那些契约,她又是因为什么将契约教给人类,但不管是什么理由,灏湮都罪无可恕·”·一时之间,火炼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出自某种理由,他倒是想要替灏湮辩白两句,只可惜在楼澈滔天的恨意之下,似乎说什么都将是徒劳无功。
算了,多余的语言最终也只会火上浇油,还是说点事实比较管用,“或许灏湮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才会留下符文,试图挽回这一切·”·火炼郁闷的发现,不提及灏湮简直根本做不到,若说当前的局面是一坪棋局,那么大祭司无疑在其中占据了相当重的分量,棋路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随便从哪个切入口说下去,最后都会转到灏湮的身上。
总之,既然提都已经提到了,火炼索- xing -装傻·好在他与楼澈之间也算是有了几分默契,对于那些难以解释的情由,双方都只当什么都没有发觉,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难道那些符文竟然可以——”很显然,楼澈更加关心这个·兴许是过于惊喜的缘故,竟然有些不敢将自己的猜测全盘说出来,生怕一个措辞不慎,一切就会成空。
“不错,那些符文可以让所有的契约都无效化,甚至还可以消除曾经所有契约留下来的影响·”·从火炼的立场来衡量,原本不该将这些说得如此详细,但楼澈却是妖兽中举足轻重的存在,该让他知道的势必都得让他知道,是以火炼也顾不得许多。
也着实没有更好的做法,火炼只能模糊了消息的来源渠道,将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以此维系面容上的平和从容··尽管火炼自己装的辛苦,但是他面前唯一的观众显然已经顾不上再去从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去揣测他的真实情绪了。
被狂喜所吞没的楼澈,将自己素来重视的尊卑有别都统统抛诸脑后,因为实在不知要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一个没忍住,牢牢攥住了面前火炼大人的肩膀·“若当真如此,我们,妖兽在这一战之中岂非已经锁定胜局了”·楼澈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妖兽最为强盛繁荣的年代,然而,从一些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典籍中,还是能够遥想一二。
但楼澈所不知道的是,那些留在纸上字迹,也不过仅仅只是吉光片羽般的描述而已·区区文字,又如何能将妖兽曾经的强大全盘表达出来·曾经掌控整个世界的妖兽,堪比神祗般的强大。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已经超脱世事循环的力量,才是被天道所忌讳的根本缘由··总算将事情说清楚了,火炼下了结论,“所以,我虽然可以放弃《妖兽文书》,但绝不能放弃这个。”
而一旦宫殿被他们的人所彻底摧毁,再想找到符文,只怕真要难了··能够想起符文这一茬,火炼本人也实属意外,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相当庆幸的,好在足够及时。
楼澈深表赞同,“希望凌纹一切顺利·”·不怪楼澈第一时间就想到凌纹身上,毕竟那人正是这座乐园岛的守护者,另外,从过去一段时间的合作也可以看出来,凌纹着实称得上忠心耿耿。
只是凌纹的身体状态,却不能不叫人担心·然而楼澈身在此处,也是鞭长莫及,没法插手这件任务,也无法提供一星半点儿的帮助,他无可奈何,只能祈求··反正已经坦陈到了这个地步,剩下的也都只是小节而已,火炼索- xing -全然和盘托出,“去取符文的,不是凌纹,而是路狄亚。”
“什么为什么要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楼澈大惊·他实在难以揣摩火炼的心思,毕竟过去从来不曾听闻路狄亚与火炼有过什么深刻的交情,如此托付重责,着实没有任何道理。
“因为路狄亚是最合适的人选·”火炼不肯多说,只是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理由·· · ·第176章 第176章—卷轴·路狄亚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他亲手刺坏自己的眼睛,毫无疑问已经是个瞎子了。
那么,此际浮现在眼前的画面又是怎么一回事·宫殿最高处四方形的宽阔祭台,四个方向上的巨型雕塑,这些都是前不久亲眼见过的,断然不会看错。
当日通过祭祀,火炼重启隐匿在世界上四山四岛的机关,说起来他才是出力最多的那个人,其余参加祭祀的三位,美其名曰实在压阵,其实也不过只是凑数而已·路狄亚倒并不因为自身可有可无的身份而尴尬,反而乐得清闲,当火炼忙的不可开交之际,他自己倒是一副观光的闲散状态。
由于当日看的十分清楚,理所当然也就记忆犹新··一路上越过各种障碍爬上来的辛苦,路狄亚也懒得再回顾了,不过幸好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路狄亚当然明白时间不等人,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所有行为正受到各方关注,不仅仅是岛上的眼睛,甚至乐园岛之外,也有无数关注的目光。
不过路狄亚还是告诫自己,要小心一些,在彻底弄明白此刻异状之前,他着实不易- cao -之过急··四下仔细看过,路狄亚发现虽然自己什么都能“看见”,但是与真正的“看见”之间又有着不小的差距,只因一切事物的轮廓都是极为模糊,而且不知为何,竟然都罩上一层朦胧的白光,尽管呈现出了大致的色调,但还是有几分失真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路狄亚终于明白问题是出在哪里,周围的光芒,更确切的说是光晕,赫然是从大祭司的塑像上散发出来的,一重紧接一重,像极了水面的波纹··路狄亚唯一弄不清楚的就是,为何这种光晕竟然可以影响到他这个瞎子。
算了,能“看见”总比什么都看不见的好,一路上在这方面吃够了亏的路狄亚很快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毕竟祭台面积巨大,而且空阔的构造也没有多少可供瞎子参考的标志物,即使他想要盲人摸象都会十分困难。
路狄亚原本以为要找到特定的位置,将会花费不小的力气,如今托了光晕的福,困扰他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被解决了···顺着光晕散发出的方向,路狄亚看见了西北角灏湮塑像怀里伏着的那只猫咪,白猫与妖兽紧紧依偎在一起,处处透露着亲昵的味道。
路狄亚自然而然的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此时鬼使神差的举动,他居然会学者雕塑上猫咪的状态,也乖顺的伏在同一个地方··塑像不能动,这是肯定的事,但路狄亚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依稀之中只觉得有一只纤细柔美的手,一寸一寸抚过他背脊上的白毛,那般温暖的感觉,路狄亚实在不愿意承认那只是自己莫名而起的幻觉。
或许,这原本就是浓烈的记忆,即使这份记忆原本并不属于他路狄亚,但是他的祖上却轻声品尝体会过如此美好的温暖,所以这份记忆才会融入骨血之中,一代一代的传承袭来。
只是略微回想,路狄亚却已经发现自己正在微微颤抖,这种滋味一直传递到指尖,让他战栗不已·路狄亚明白自己此刻想要做什么,他很想再一次回归波斯猫的形态,再一次伏在上一次相同的位置上,届时他一定能够细细的回味起被大祭司爱-抚的滋味。
只可惜,他似乎没有这份空闲··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路狄亚强迫自己镇定心神·他已经走到塑像脚下,但他必须告诫自己不能被其识所诱-惑··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路狄亚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似的,举止之间看不出一分一毫的犹豫,他径直向着灏湮手中的祭器——苍璧,伸出手去。
·妖兽乐园中果真藏有无数秘密,单是机关,就不知道设置了多少重·此岛原本为大祭司所有,她或许了解这些机关的设置,但熟知到这种程度的,应该也仅仅唯有灏湮一人。
只可惜大祭司获罪受刑,几千年前便已经香消玉殒,以至于妖兽乐园中的秘密也随着她一并被埋入了地下··尽管有句俗话叫做“一死了之”,只要死了,之后不论发生什么,这个世界又出现怎样的变迁,都将与自身没有半分关系。
但可惜身为大祭司,即便面对死亡,也不能抱有如此洒脱的心态·理所当然的,灏湮对自己的身后事做出了详尽的安排——·其中之一,便是将重要的任务托付给最为信赖的侍从,有了这一重保障,哪怕历经千载时光,妖兽复兴还是有一定保障的。
不得不说灏湮的确称得上深谋远虑,为了确保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都有恰当的人选来履行她的遗命,灏湮甚至将乐园岛的秘密掰碎成几个部分,分别交托出去··要说可惜,可惜的同样是灏湮的深谋远虑,为了避免秘密落入不该知晓这一切的敌人手中,灏湮煞费苦心将其分解成难以拼拢的碎片,但这一行动却无可避免的造成了秘密的遗失。
越是精妙的计划就越是有这方面的隐患,由于过于繁杂,以至于在实施的过程中出不得分毫错误·既然是一环扣一环的整体,无论缺失中间哪一个细微的环节,最后都有可能弄的满盘皆输。
当然了,路狄亚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晓得要尽心竭力做好自己所负责的那一步··手掌抚上了扁圆形的苍璧,而接下来的做法也已然浮上路狄亚心头·他一点一点的顺着苍璧的边缘摩挲过去,灵巧的手指上简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
一个小小的凸起,论大小还不足半颗米粒的体积,隐匿在苍璧精雕细琢的花纹之间,即使正常人瞪大了眼睛去看都不一定看得见,可是竟然就这么被路狄亚摸了出来··指腹上加了适度的力气,在凸起上一按,整块苍璧竟然随之起了连锁反应,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小小的装置竟然发挥着“楔子”一般的作用。
待到机关运转完毕,苍璧已经裂成了上下两半,有些像是被撬开一条缝隙的蚌壳·在这番变化发生之前,无论从哪个角度细看,都以为那苍璧是整块玉石雕琢出来的,如今看来竟然不是,只因为上下两半镶嵌的过于巧妙,浑然天成一般。
依旧还是没有耗费半点思量,所有的流程都牢牢的刻在路狄亚的记忆,或者应该说骨血中,他的双手分别扣住苍璧的上下部分,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往复转动,形容起来,倒是与现代开启密码盘的做法差不多。
随着路狄亚的动作,苍璧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咔擦”一声裂成了完全对称的两半··路狄亚没有管上半部分,而是双手齐出,牢牢捧住了下面的那一半。
没有借力之处,其余那一半苍璧自然是砸落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化为齑粉的碎片四散着炸开,如同陡然开出一朵浅蓝色的花朵·这还没有完,在散碎的玉片之间,还不断汩汩流出浓黑色的液体,尽管不知其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当液体接触到地板时,因为强烈的腐蚀作用而发出的“滋滋”声响,已经充分证明此物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根据此番所见,倒是不难想象,倘若之前路狄亚开启苍璧的做法稍有差池,这无比厉害的浓黑液体便会发挥出极其狠辣的防御功效,不仅足以烧伤- cao -纵者的双手,甚至连保存于苍璧中的东西,也将会荡然无存。
但幸运的是,路狄亚完美的完成了他的任务·或许这正是火炼所说的,他才是执行这个任务最适合的人选··被路狄亚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那一半苍璧上面有一处凹槽,严丝合缝的放着一枚卷轴。
既然此行正是为了此物,路狄亚当然也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打开了——·卷轴被全部展开之后,其面积远比想象中还要大出不少,一尺宽,三尺长,材质应该是某种兽皮。
之前楼澈也曾经拿出一块兽皮地图,由此可见,妖兽一族似乎相当钟爱用此物来记载各种重要内容·这倒也并不难理解,只要兽皮在鞣制的时候采取了优良的工艺,其保存时间应该远远长于纸张等物。
不过仔细比较就会发现,这枚卷轴所用的兽皮却与曾经的地图有很大不同,轻薄了不少,所以才能卷成小小的一卷藏于苍璧之中,而这尊灏湮的塑像在此地已经矗立了几千年,从外表上看去竟然从来不曾发现任何端倪。
路狄亚缓缓摩挲着卷轴的页面,触手滑腻,而且十分柔韧,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这竟然像是某种鲛鱼皮,当然了,既然会被大祭司看中,肯定也并非什么寻常可见的品种。
·卷轴呈现出银灰的底色,低调中却也不失华贵·然而无论是底面,还是四周,都不似寻常卷轴一样有花纹装饰,不仅没有花枝藤蔓,就连回字纹、夔纹一类都不曾使用。
卷轴上满满都是字迹,手写出来的纹路,钩横贯连之间满是历史沉淀出来的气息··不用说也知道,卷轴上使用的肯定是妖兽一族鼎盛时期所使用的古字,从四小姐身上的血字标识上就可以得知,妖兽的古字笔划布局极尽奢华繁复之美,因而这卷轴上面不使用任何装饰倒是能够理解的了,光是文字本身已经开出了一片繁花似锦。
唯一叫人不舒服的,便是文字呈现出的暗红的色泽,这实在并非世间的颜料可以调配出的颜色,让人不禁怀疑那原本就是鲜血,即使经年累月之后早已没有半分味道遗存,可看上几眼还是难免会头晕眼花。
此时此刻,路狄亚又不由的庆幸自己并非当真能够看见,因而晕血的症状倒也没有多厉害,忍一忍倒也扛过去了··只是,路狄亚并不认识这些古字,饶是他跟随现任妖委会的轮值主席,也是那人身边唯一的妖兽,可惜庄锦的博学多识,不代表他也能达到同等高度,说起来如果不是近来这连番动荡,他依然只是一介不受重视的小小看门人,守着那个幌子一般的占卜小店。
然而是否当真认识,如今看来似乎都不甚重要了,既然路狄亚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打开苍璧上面无比精巧的机关,合该这里面的东西也是要由他来承继的··卷轴上的内容在路狄亚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包括含义以及读音,带着音乐般的韵律感。
路狄亚并非诗人,也并非歌手,但在这一刻他却清楚的知道,一旦自己随着脑海中的印象去吟唱,那么必将是一首宏大中带有悲壮的颂歌·· · ·第177章 第177章—以血为墨·血如珊瑚珠,这句话用来描述当前的情景,当真是再恰当不过。
而十指连心的滋味,如今的灏湮也算是彻彻底底的体验了一回··被锐器刺破的中指,鲜血从破口处冒出来,滚圆的形状,殷红的色泽··原本不该是什么重伤,但偏偏本人不打算让其愈合,反而逼迫着血液不断渗出来,并且速度还不算太慢。
若非如此,又如何以血为墨,写满手下的一卷卷轴·只不过随着灏湮的动作,每每完成一个字,血色就从她的脸上褪去一分·大祭司的姿容放在平常也无法归于健康那一类,总是被轻愁薄怨笼罩着的女子,难免会带着呵气得化的脆弱。
如今这脆弱之态显然是到了极致,当血气一分不剩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苍白的近乎透明··灏湮站在桌案的这一边,而另一边却有个少年,眼巴巴的瞅着自家主子。
年纪太小,他自然还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忧心忡忡——况且,当担忧的情绪浓烈到一定程度,当真是想遮掩都是遮掩不过去的··每看到对面主人身躯不稳,晃荡的时候,少年总是一惊,几次三番伸出手作势要扶她一把,可又唯恐会对其产生不该有的影响,最后也只得讪讪将手臂放下。
而且到了后面,少年更是不敢采取任何行动了,灏湮的身形看起来已带上几分模糊,仿佛存在于此的仅仅只是一抹游魂,哪怕他只是伸一伸指头,都能将她戳散了··在全族妖兽的心目中,大祭司乃是无比高傲的,而灏湮本人自然也极为自矜。
倘若有人去问灏湮本人最为看重什么东西,大概除了“尊严”之外,再难有其他答案··这么一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女子,加之其原本已是地位超然,更是不会容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展露一分一毫的软弱。
只可惜这一次她着实太过透支自己的体力,尽管意志还在强撑,可右手还是出自本能的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总算避免摔倒的命运··“大人”一直进退两难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喊,冲了过来,抬起手臂护在灏湮背后。
不过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少年的行动依旧不敢过于放肆,只是虚虚的护在主人的腰背处——由此可见,在平素的日子里,大祭司是何等的严于律己并且严于待人的。
灏湮的右手继续撑着桌子,借着这个姿势缓了一缓,倒也从眩晕之中挣脱出·面上重新端起整肃的表情,随手朝侍奉的少年摆了一摆,表明自己身体无碍··然后,她便将方才费尽心血书写好卷轴仔仔细细的卷了起来。
她的动作是那般仔细而谨慎,最后卷出来的物事看起来无比整齐,密密实实的一匝··整理好了东西,灏湮这才向着窗户的方向招了招手,正在召唤什么·不错,这屋内还有第三者存在,只可惜那一位却并非妖兽,也不是人类。
白色的猫咪仗着自己天生一副灵巧的身躯,背脊一弓,后腿一蹬,便从窗棱上直接跃上了桌案,中间那一段不算太短的距离显而易见并没难倒它··上了桌子的猫咪,别的什么也不做,只是拿自己圆滚滚的脑袋蹭了蹭灏湮的手背,随后又伸出红色的小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一下。
感受到宠物不遗余力的讨好,灏湮心上难免泛起一丝柔软,尽管看起来多少有些漫不经心,不过她抚过猫咪背脊的手却是轻柔至极的·对宠物而言,能得主人如此顺毛,实在是天底下最大的享受,万分舒服的猫咪当即黏糊糊的喵了一声。
灏湮放任宠物腻歪了一会儿,觉着差不多了,才在白猫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白猫不解的仰起头,就算被硬生生的从温柔乡中揪了出来,但它到底还是不敢放肆,只是用充满迷惑的目光望着主人,碧蓝的杏仁眼- shi -漉漉的。
灏湮拿起裹好的卷轴,让白猫叼着·语气并不如何严厉,但别有郑重的意味在内·“这个东西,我就托付给你了·”·白猫没能表态,先不论它能否口吐人言,如今嘴里叼着无比金贵的物件,它也不敢贸然张嘴。
倒是另一边的少年,似乎对这个安排有所不满·“大人,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交给它它……它不过就是一只畜生”·“即便是畜生,养的久了,也会有感情,我相信它对我也是一样。”
灏湮低头看着白猫,而这只宠物就像是为了印证她所言一般,马上凑了上来,尾巴一卷,轻轻环在她的手腕上···少年闻言,竟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只不过终究没忍住瞪了白猫一眼。
灏湮常年担任全族大祭司,该有的洞察力自然一分都不少,况且少年已将满腹心事悉数写在脸上,更加容易看破,她自然知道少年正为什么而不快·若有似无的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把这件东西托付给你也是可以的,而我一开始确实也是这般打算的。”
少年一喜,连带着双眼都亮了亮··灏湮只装作没有看见少年光芒熠熠的眼睛,她如今只能拣最重要的事情来交代,毕竟像眼前这种想要说什么便能够说什么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但是阿纹,我已经交给你太多东西了·所以有些事,还是需要别人来分担一二·”·“我并不比觉得自己的任务重呀·”少年——凌纹声明,从他脸上的坦荡与无畏就可以看出来,这的确也是他的真心话。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灏湮态度温和,甚至还带了几分长者对于年轻人的纵容·“只不过你现在还太小,还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困难。
任务的多寡并不会压垮一个人,但漫长的岁月却有这份力量·我无法预知千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现下我能够做的只是尽可能减轻你的负担·”·就看到凌纹急切的张了张嘴,不难猜测,肯定又是赌咒发誓那一类。
灏湮细长的手指在凌纹嘴上点了一点,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说到底我也只是担心这些任务能不能被很好的完成,多托付一个人,也多了一重保证,不是吗阿纹,你能不能原谅我的自私呢”·“我……当然……”年少的凌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这个时候,似乎连点头都不怎么合适。
抓耳挠腮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还算像样的,“大人,这些事情原本只要你安排就可以了,我……我只知道一定要竭尽所能完成自己的任务·”·灏湮欣慰的点点头。
本该顺理成章的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只可惜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漫不经心·望出去的目光也空落落的,并没有着意停留在哪处·大祭司原本已是高深莫测,如今更加让人难以揣测她正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度过的十三天,便是凌纹记忆中最后的安稳日子·从日升到日落,其间几乎都不曾发生什么大事,平静的光- yin -可以说一晃就过··非要在这段时间内挑出什么不一样的事,则是到了第十一日,凌章忽然找上门来。
当日凌纹正好从厨房端了大祭司的午膳正要送过去,就被自家弟弟拦住了,后者举止粗鲁,不由分说就将人拉扯到了一棵大树后面··对于这个桀骜不驯,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弟弟,凌纹一年到头也是见不上几面的,说的过分一点,他们甚至欠缺寻常兄弟应有的亲情。
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搅扰,而且还砸了托盘上的饭菜,可想而知凌纹如何着恼··可是当哥哥的都还没来及兴师问罪,凌章反而张口就说,“跟我走,马上”·凌纹没想太多,只当这个奇怪的弟弟只是寻常闹别扭,于是敷衍道,“要走也得等等,我先去给大人重新制备一份午膳。”
凌章冷冷一笑,笑的颇为不屑·“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这个那女人死期将近,有没有饭吃都已经无所谓了·”·手上还提着空空如也的托盘,凌纹不确定自己当真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当即皱眉。
凌章却懒得解释,不由分说的扣住自家哥哥的手腕,就要动用蛮力将人拖走·“先走吧,越拖得久就越是麻烦·”·凌纹倒也没有如何挣脱,既然对方死死扣着他的手腕,他也就任由他了。
只不过凌纹的脚下就如同生根一般,并不曾挪动半步·“把话说清楚,这样不明不白的,你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的·”·事实上,就算当真将一切说透彻明白了,凌纹也不见得会接受对方的安排。
对于哥哥的这份脾- xing -,凌章从来都是了若指掌,既然明白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唇舌,所以他才会一上来就直接动手,只盼着将人带离这个是非之地,剩余的解释来日方长,以后慢慢劝说安慰也来得及,可毕竟他出现的太过突然,强迫的手段也过于单一,自家哥哥不买账也实属无奈。
“外面已经闹翻天,你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吗”凌章的语调配合着他的面色,沉甸甸的,堪比海上大风暴来临之前的- yin -暗,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刮起一场席卷天地的凄风苦雨。
凌纹没有吭声·既然整个世界已然沸反盈天,即便是在这与世隔绝的乐园岛上,该来的消息还是一点儿不差的传递而来,若他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过,那明显是骗人的。
只不过,既然并非真切关注的东西,那消息也不过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来不曾真正放在心上··对方的问题不是太好回答,凌纹索- xing -沉默相对·在主人灏湮面前那般明快的一个少年,不知为何在面对唯一的亲人时,居然会变得如此淡漠。
“大战之中,妖兽一方节节败退,这场仗我们输定了·”即便阿纹没有多余的话,但凌章还是能够肯定,该知道的事他全盘都知道,于是也懒得过多的讲述战争的细节,一语带过。
不过,下面的一句话才是他必须要义正言辞加以说明的,“妖兽不敌人类,最根本的原因已经有了定论,各名门望族一致认为都是灏湮那女人搞的鬼·”·原本准备敷衍以对的凌纹,在听了这话的当口,就像是被人拔了逆鳞一般,扯着嗓子喊了出来,“这不可能”·“可不可能,这对我说没有用。”
凌章完全不在意,灏湮是真的叛徒,还是被人诬陷误解了,都不是他关心的事·他只庆幸阿纹还有正常的情绪反应,即使他的激动并非因为自己·“但这是各大家族共同得出来的结论,为了对‘大祭司’进行宣判,还特意选了两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出来。”
“是谁”凌纹并没有问弟弟是从哪里弄得这些消息的,因为他一直都清楚,凌章的古怪从来不止一点,似乎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掌握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耳目比灏湮大人还要聪敏许多。
·凌章此行就是来“卖”消息的,眼看着对方的注意力已经被全盘吸引过来,也就没有必要再玩什么欲拒还迎的手段了,异常爽快的回答,“狐狸那家来的是楼天遥,虽然也是一族之长,不过还不是最麻烦的。
真正叫人棘手的事,魅疏那老头子也来了·”·将族长之位传于儿子魅宣,自己成了不伦不类的长老,毕竟是四大家族之一魅家的权力更迭,这在整个妖兽世界都不是什么秘密。
同样的,如今的魅家族长只爱风花雪月而不务正业,全族实际的掌权者依旧还是魅老头,而且其处事手段远比年轻时代更加狠辣无情,这同样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最要命的一点,魅老头大概是年纪摆在那里的缘故,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顽固分子,生平最恨的就是各种有损妖兽威仪的事。
试想一下,能够眼睛都不眨将自己亲孙女淹死,只为了维护血统的老家伙,能指望他有什么同情心·楼天遥倒也算了,兴许还有几分道理可讲,也不至于不给人辩白的机会。
但这位魅疏老爷子掺和进来,显然大祭司灏湮叛徒的罪名已经完全坐实了,再无半分回寰余地··魅疏声名在外,与这位沾边的故事则是如同噩梦一般的存在,即是具体的细节在流传之间难免以讹传讹,可是原本的血腥味儿却是怎么也错不了的。
天生强悍的妖兽或许实在不能称之为温柔良善的种族,连他们都视作噩梦的人物,实在是随口一提便已经毛骨悚然··所以,当听到“魅疏”这两个字的时候,根本无需凌纹细想,登时已然知道此事糟糕。
他面色大变,但好在还没有彻底慌乱到神志不清的地步,艰难的思量一番,凌纹已经看出此事唯一的一线生机·“皇帝呢难道皇帝也对此不闻不问吗”·听见阿纹终于问及了皇帝曦冉,凌章当即送上准备已久的笑容。
他凑近自家哥哥耳畔,压低声线——可是他的音调越是低沉,其中幸灾乐祸的意味就越是昭显·“这才是最为奇怪的敌对方呢,皇帝,已经失踪好几日了。”
 · ·第178章 第178章—冷眼旁观·什么叫“皇帝已经失踪好几日了”·能够自小便被选为大祭司的贴身侍从,凌纹不可谓天资不聪颖,而且为了能够更好的服侍祭司大人,在学习一途上凌纹也着实用功,这么多年下来,用“博闻强记”四个字来形容当真是半点儿都不过分的。
可就是这么一位聪明的少年,他忽然发现自己连话也听不懂了·而且,那还是自己亲弟弟说出的话··既然彼此有着这世上最为亲近的血缘,长相酷似简直是必然的。
然而此刻,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面孔上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表情——·其中一位,还残留着难以描述的恶意·倘若皇帝当真音信不明,对于整个世界而言都将是天崩地裂的灾难,但他竟仿佛浑不在意,或者说的过分一点,内心深处他指不定还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然而他的兄长显然已经完全被这消息吓懵了·脑子停止了运转,什么都不能思量,面容上只剩下一片空白·明明看起来差不多的五官,一个还算得上血肉雕琢,而另一个则已是泥胎木雕,半点儿活气都不剩了。
过了一会儿,凌章总算能将自己的幸灾乐祸收拾起来,这时却发现阿纹的不对劲·“喂·”他先是试探着唤了一句,可惜没能得到任何反应··这下子当真是不慌也慌了。
要说后悔,凌章差不多连肠子都悔青了·他是当真没有想到“皇帝失踪”的消息竟然会对阿纹有如斯影响力··他们兄弟自幼便被选上了乐园岛,做弟弟并不为自己的新身份欣喜若狂,照样是爱干嘛干嘛,想去哪里去哪里,一年中泰半的日子都跑的不见人影;可是当哥哥的显然将大祭司侍从的职务当成毕生荣幸,勤勤恳恳,再也不曾离开岛上半步。
在这几乎算是画地为牢的日子里,无论怎么计算,凌纹能见到皇帝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吧即使皇帝会因为祭祀等重大活动莅临乐园岛,但在那样的场合下,距离又远,凌纹怕是连皇帝的鼻子眉毛都没能真正看清。
这么一个陌生的,仅仅存在于敬畏称呼中的人物,失不失踪,又与他凌纹有什么相干·然而凌章念头稍稍一转,便已经明白过来——阿纹惊慌的并非皇帝失踪本身,而是一旦皇帝不在了,如今还有谁能为大祭司主持公道只怕如今在阿纹心目中,是真真切切的相信灏湮那女人是清白的。
顷刻之间汹涌而上的情绪堪称无比复杂,凌章没有精力去一一分辨清楚,但其中有一则酸涩的滋味倒是极为易懂,他知道自己正心疼的无以复加··缓缓将自己的脸颊凑上阿纹的,但到了最后也没有真正挨上,隔着纸片那么单薄的距离——倘若真的完全挨上了,就算阿纹此刻恍惚无感,只怕本能的还是会将他狠狠推开。
至少在这一刻,凌章希望离他更近一些··“阿纹,别管那么多了·事情已经成为定局,你和我都无能为力·继续留下来只会被卷入天大的麻烦。
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走吧·”·大难临头,独善其身——即使凌纹当真如此做了,也是无可厚非·加之他过去一直都侍奉的极为勤勉,所以即使日后当真有人议论其他今日背义弃主的行为,大概在措辞上也不会太过苛刻。
如果设想再大胆一些,站在灏湮的立场上去考虑当前的情形,说不定那位大祭司也真心希望自己的侍从能够平安离开·姑且不论灏湮是否当真如此顾惜属下的- xing -命,但不管怎么说,她已然交代了无数身后事,其中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是心血凝集,倘若凌纹白白折在乐园岛上,这一番苦心当真要完全付诸流水了。
可是,仅仅因为必须为之,他就必须走吗·凌纹明白自己的选择是什么··轻轻将手腕从凌章铁箍似的掌控中抽了出来,事实上凌纹倒也没有用上太多力气,但只要他将“拒绝”的意思表现的十分清楚,按照兄弟间相处的模式,当弟弟的那个也不见得当真敢继续造次。
无论凌章端着怎样一副凶巴巴的面孔,也不管他表现的如何粗鲁,可真正的勉强,从未有过·这些,凌纹自然无比清楚···凌纹没有阐明自己的打算,他反而开始劝说对方,“我不会走。
事实上,你也不应该走·”·明知对方所指并非那个意思,但凌章还是故意要曲解一番,哪怕只是在口舌上占上些许便宜,他也感觉值得·“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被篡改话语里的意思,当然已经不是头一回的经历了,但凌纹还是没想到对方见缝插针的本事竟然精进到这种地步,无奈之下也唯有苦笑以对。
“其实你心里清楚,灏湮大人对于你也同样寄予厚望,很多任务明面上是交给我了,但大人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兄弟协力,共同完成·”·至少在这一刻,凌纹还并不清楚那些任务所代表的艰辛,灏湮说过的“漫长的岁月有着将人压垮的力量”,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凌纹也还不清楚。
所以他才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弟弟也应该负担起相应的一部分责任·在少年的心目中,除了成败之外,暂时还装不下更多的东西··凌章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的一笑。
“我才不管那女人打的什么主意·我只问你,阿纹,你真的认为我应该与你共同进退”·原本他正是这个意思,但临到头,凌纹忽然又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没根没据的恶劣预感袭上心头,让他本能的认为如今正在商量的实在绝非什么好主意·他本来只是希望弟弟能够承担起相应的职责——能够为全族的大祭司尽忠,这是如何荣耀的一件事,寻常人求也求不来的恩遇。
然而,从弟弟那轻慢的态度之间,他忽然并不敢那般确定了··凌章微微眯着眼睛盯着自家哥哥,那目光,说是打量肯定没什么错,但若说是审视,似乎也过得去·不过凌章将自己的表情控制的极好,倘若他的眉宇间再微微染上一丝严肃,那眼神怕是真的要锐利到让人吃不消的程度了。
也不知凌章究竟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总之,他像是十分满意的样子·耸肩笑了笑,“算了,既然你不走,我也干脆留下来·”·毕竟对方的妥协来得过于突兀,即使这场变化十分符合凌纹一直以来私心里的念想,但他也不敢就这么轻易接受。
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你也留下”·“用不着这么意外吧·”凌章摊开双手,做出一个万般坦然的动作,他这个模样还真是容易叫旁人放下戒心。
“你也别当我是心血来潮,其实今天来找你之前,我已经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你的固执别人不了解,我还能不了解吗虽然我个人认为最好的结果就是一起离开,但我也知道要让你答允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要平衡各方,最有可能的结果只能是我们一并留下·”·“……”凌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竟然一个字都没能吐露。
“两个人意见不统一,终究需要一个人先一步妥协·”凌章轻描淡写的道,仿佛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正是妥协的那个·然而在场的两人都十分明白,倘若凌章真的不在意,之前他也不会想方设法打算把人强行带走了。
说到底,这也是他走投无路的最后一个选择··“不过,阿纹,既然我都已经先让步了,那么以后的事,我希望你能够听我安排·”·原来,竟然在这里等着呢。
凌纹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因为一时心软而放松警惕,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便知道即使是妥协让步,也会有相应的条件存在··眼见对方再一次端起戒备之色,凌章哑然。
缓缓摇了摇头,“你也用不着这个样子,我所谓的安排都是从你的安全考虑,之前已经说过了,皇帝失踪,如今的妖兽世界乱成一团,很多对错是非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纵然你真心相信灏湮的无辜,可一旦她获罪,一个不慎你也会被卷入其中。”
“那我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吗”凌纹何尝不知道,以他的微薄之躯,到时候除了眼睁睁看着之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然而这偏偏是他最不能接受的无能。
“事实上,你只能冷眼旁观·而这,恰恰也正是灏湮对你的期望·”凌章的结论一针见血,尽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一位对自己名义上的主人都没有半点敬重,但是对于她的心思,他反而揣摩的更为透彻,不得不说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旁观者清。
“灏湮之所以会心急火燎的安排她的身后事,是因为连她自己都十分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凌章诉说着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语调平静,甚至将惯有的嘲弄都隐匿而去了——其实,这个时候过多的讥讽都是多余的,无可更改的现实,本身已经对大祭司饱含了深重的恶意。
凌章轻轻握住兄长的手,尽可能展现出诚恳的一面,即使他清楚自己与“诚恳”这个词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说实在的,灏湮的计划能不能成功,我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关心,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希望那女人的安排都统统白费。
所以不管接下来乐园岛上发生怎样的变故,你都不准出手,因为你不仅救不了灏湮,还会白白把你自己搭进去·阿纹,忍过这一时,你明白的,这不单单是为了我的请求,还是为了你最敬重的主人。”
凌纹并没有被说服,但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这个地方虽然逼仄- yin -暗,不过胜在安全·不管是楼天遥还是魅疏都自视甚高,绝对不会愿意踏足关押祭品的牢房。”
凌章边说边用火折子引燃墙上的火把,不甚明亮的火光并不能完全驱散黑暗,明明灭灭的,倒像是光明与黑暗正在展开一场源自亘古的交战··相比起- yin -影,更为浓烈的则是一股子复杂难言的气味,粘腻的潮- shi -中弥漫着腐朽,并非是什么枯枝烂叶腐烂而成,倒更像是堆砌了无数的尸体一般。
凌纹没有应声,静默的选了一块看起来略微干燥一点儿的空地,靠着山壁席地坐下·他竖起耳朵,试图能够听见岛上的种种动静,然而除了火把燃烧时间或发出的“噼啪”声响之外,此处安静的与坟墓没什么两样。
照理来说,躲藏在这种地方,尽管自己并非情愿,心早晚也会归于平静,可是凌纹到底还是静不下来,他控制不住自的想象,想象着整座乐园岛,曾经妖兽全族心目中不可侵-犯的圣地,如今已经被折腾成怎样天翻地覆的情景。
·若是连乐园岛都被毁了,它的主人,灏湮大人还能平安无事吗·凌章觉察到另外那人的恍惚,难得知情识趣了一回,老老实实的闭紧了嘴巴·毕竟在这样的情况下,饶是他能够不顾脸皮的没话找话,但只怕到头来不仅没能缓和阿纹的情绪,反而会让其变得更加糟糕。
不过,算了,既然已经成功将人劝了下来,哪怕大祭司灏湮这一回难逃一劫不得善终,身负重任的阿纹也不会殉了那女人··来日方长嘛,在这个节骨眼上火上浇油实在太不明智了。
打定主意的凌章,拔下墙上的另外一支火把点燃了,将先前的那支留给凌纹,自己则举着这个,作势要往外走·“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想办法去探探情况·”·一直如同木头似的凌纹,听闻此语,刷的一下抬起头来,被火焰衬的目光闪亮,清一色全是惊喜。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凌章没由来的心虚,他方才不过是随口找的托词,只是觉得场面尴尬,还不如暂时避开一阵子·这下子倒好了,颇有几分骑虎难下的意思·“我可不保证能不能探出什么,只能是尽量。
总之,你先好好待着·”·凌纹难得如此给对方面子,竟然二话不说便点了点头··只可惜,此时此刻的凌氏兄弟谁也不曾想到,这么一待,居然就是几千年。
漫漫光- yin -流转,凌纹再也不曾踏出此间半步·· · ·第179章 第179章—凄景·飓风,打着旋儿,拖出长长的一声尖啸·若是从谁的身边掠过去,即使布料再结实的衣衫,也会被硬生生的割出一道道口子,倘若再不小心一点,弄个皮开肉绽的下场也只在眨眼功夫。
或许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风,充斥在天地间的就是一柄挨着一柄密密麻麻的刀刃,即使看不见,可它对于生命的威慑力还是到了让人望而却步的程度··不要说从这场飓风中穿越而过了,即使只是挨一个边儿,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然而就在这连立锥之地都不存在的险恶境地里居然有一个人,他不仅出现在飓风的中心地带,而且整个人还是“飞”起来的··不管是谁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怕都会惊讶的无以复加,在这个站都站不稳的地方,当真恨不得在身上绑上两块大石头,而这一位倒好,竟然还不上不下的飘在半空中。
此地的风控制起来的确不是那般得心应手,不过“困难”这种事情总是因人而异的,说的极端一点,便是欺软怕硬·虽然多数人会在困难面前裹足不前,可换上特定之人,也仅仅只是一开始的不顺手而已,一旦习惯过后,当真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特定之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凌章口中早已失踪多日的妖兽皇帝··曦冉动了动翅膀,幅度并不大,因为他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事实上只要掌握到一定的规律,只需要做出最微小的调整,他就能够随心所欲的调转自己前进的方向。
至于那些堪比锋刃锐利的风,也不是不能避开的,至少这丝毫不能难到曦冉·不要说他的衣袖袍角了,连带着他披散在脑后的红色长发,都是肆意的飞舞着,也不见利风对它们有半分损害。
当然了,这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诀窍,只要略略更改某些气流变化的方向,自然可以让所有的利风都变得无害··而论起对于气流的控制力量,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强过司空一族的皇帝曦冉呢·既然前进已经不再具有任何问题,曦冉也懒得与这些自然的力量较真。
振了振翅膀,他向着此行的目的地快速飞去·若说风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而他在原地所留下的,也只剩一道残影,晃眼之间便已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当曦冉落下的时候,灏湮并没有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皇帝的降临。
这当然不能怪责女祭司的不敬,实在是因为她的精神过于恍惚之顾·之前为了血书卷轴,巨大的耗损已经超出灏湮预期·然而还不等她调养生息,兴师问罪的魅疏与楼天遥就已经找上门来。
随后则是一连串的酷刑,尽管灏湮还是扛过来了,但那些惩罚不过只是一时,如今她正在承受的则是无休无止的折磨··粗重的铁链在海水不断的侵蚀之下,表面已经起来锈迹斑驳,只是不知这链子究竟用了什么材质打造,即使看起来多少已经有些残破,但它本身依旧坚固如新。
铁链如同一条恶毒的蛇,缠绕过女子的身体,尾端深深嵌入巨大的岩石之中,将她牢牢禁锢于此,半分自由都无法企及··女子衣衫褴褛,从头到脚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布料,在破布条的间隙能够看见她身上布满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伤口——其中一部分旧的,应该是之前留下的;而那些新上,则要怪铁链锁的太紧,硬生生勒出来的。
另外就是风暴与海浪的不断肆虐,伤上加伤··饶是习惯于生杀予夺的皇帝,在亲眼见了此景之后,还是禁不住动容·轻轻的叹了口气,“我还是先放你下来吧。”
曦冉的声音太轻,大概是担心会吓到伤重的女子,不得不说如此体贴的皇帝简直是难能可贵·可是,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灏湮耳中,却像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怎么也听不真切。
灏湮试图睁开眼睛,只可惜如今的她竟然连抬眼皮的力气都不剩·不过,算了,或许只是被绑的太久而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幻觉·无论是失血过多,还是重伤不愈,都是引起精神恍惚产生幻觉的诱因。
直到铁链被人扯动,而那种金属摩擦的独特冰冷声响近在耳边,这下子灏湮终于断定并非幻觉··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灏湮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一个红发男子,一手提起锁链,而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刀,看他唇边那一缕略带不屑的微笑,叫人毫不怀疑即使手无寸铁,单凭徒手他也能在瞬息毁了这坚固的链子。
原来,方才隐约之间当真没有听错,皇帝的意思当真是要解放她··“……不……不用了……”灏湮积攒了残余的全部力气,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副模样,有什么事等你缓过一口气再说·”不能见死不救,皇帝曦冉的理由也可以算得上相当简单直接···然而灏湮已经无力应答,只能缓缓的摇头。
曦冉拧起眉头,尽管心中并不认可,但到底还是放下了高高举起的手·在全族人心目中,大祭司乃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存在,要说世上还有人能对她的- xing -情了解一二,算来算去应该只剩下皇帝陛下了。
曦冉十分清楚这个女子骨子里的强韧,不论她表面看起来是如何的优柔,但她的内里却是截然相反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说是固执的··既然灏湮不希望被人救下,即使旁人动了手,那也不过只是狗拿耗子一般的多管闲事。
无奈之下的曦冉只好换一种法子,尖利的指甲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划过,将冒出血珠的腕子平端到灏湮嘴边·既然只能维持现状,那么总也要设法让她恢复些许力气。
在当前的状态下,他们连寻常对话都做不到··终年与各种祭祀打交道,对于鲜血的应用,若大祭司自称第二,那妖兽之中也没有人敢大言不惭的自称第一·灏湮一见皇帝的举动,便明白他的用意。
的确如此,对于虚弱至极的她而言,没有什么比妖兽的精血更为管用的“补药”了··况且,对方还是掌天一族的曦冉,有着最为高贵的血统··略微犹豫了一下,灏湮还是将嘴唇贴上了对方的手腕。
过长时间的囚禁无疑是个不小的折磨,即使灏湮远比寻常人坚持的更久,但也绝非毫无影响·柔软的唇瓣变得干燥粗粝,而且是冰冷的··曦冉方才就已经拧起的眉,此时褶皱变得更深。
尽管两人一直都是淡如水的朋友之交,但曦冉还是难免为这个女人感到心疼··倘若,她不是为了配合自己的计划,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灏湮大人,还是受到全族崇敬的大祭司。
尤其是在这个战火荼蘼的非常时期,大祭司更是作为全族的精神寄托,受到无以伦比的景仰··当血珠接触到嘴唇的那一刻,灏湮已经感受到难以描述的蓬勃生命力。
不愧是全族上下最为强悍的存在,即使曦冉在天道的无形压力下度过了漫长的日日夜夜,但他与生俱来的可怕力量还是让人忍不住的敬畏与战栗··灏湮并不贪心,她只是小小的吮了两口。
尽管是千金难买的补药,多了的话还是多余,她只需要恢复些许开口说话的力气就够了··稍微闭了会儿眼睛,灏湮等待着吸入口中的血液发挥效力·温暖的力量驱散着四肢百骸中的酸麻,即使外界的风雨交加没有减少分毫,但灏湮却真的感觉身上舒服了不少。
“我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应该交代下去的,也托付给可靠的人了·”·曦冉没料到这女人才恢复了小半的力气,便已经忙不迭的交代这个,仿佛这句话是她心目中唯一的牵念。
一旦把这个说完了,她自己的生死也将无关紧要··虽说皇帝金口玉言,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有着千钧重量,但皇帝也有茫然,也有张开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曦冉并不想去接大祭司的话头,或许是因为那计划已经被延续的太久,即使可以暂且不论对错不管成败,深陷其中的当事人还是难免希望能够短时间将它忘却,获得喘息的机会。
不知该说什么才是,曦冉搜肠刮肚半晌,却难免落了俗套,“你还好吧”·灏湮微微一笑,尽管双唇的弧度堪称优美,可眼中的疲惫并不会这么容易消散,五官之间的矛盾让这抹笑容看起来是那般哀伤。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能够穿过这场风雨来看你,你便应该知道我的状况不会太差·”即使是掌天一族,但当前这种狂乱的气流要控制起来也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容易,曦冉找出来的证据可以说相当有说服力。
他顿了一下,视线在灏湮的唇角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点殷红,应该是方才吮血时残留下来的痕迹,被那惨白的面色一衬托,更是醒目·“而且,你刚刚才喝了我的血,我的状况如何,没有人比你更加清楚。”
·灏湮被说服了,也放心了,“那就好·”·曦冉的心抽了一下,先前的疼惜还没来得及消退,新一轮的无力感已经忙不迭的涌了上来。
灏湮的痛苦是如此真实,近在咫尺,刻入眼帘·即使不谈她大祭司的身份,便是她出身司水一族,贵为族长,又何以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即使他们的距离这么近,曦冉费神去找,也很难从她身上找出应有的活气。
先前那几滴代表着生命力的精血,也不过只是吊着她半口气罢了,别无它用··妖兽皇帝又怎么样做不到的事始终都做不到·譬如眼前正在实施酷刑的海上巨石,再譬如远方被那位新兴贵族白将军创建为国中之国的自治矿区。
曦冉忽然有一种过往岁月都白白度过的恶劣感觉·原来,那些他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狂傲岁月,说穿了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认为的·到头来,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而妄图改变的世界,还是以一层不变的现状狠狠的对他施以嘲笑··“如今我能够安然无恙,说穿了,都是你在代我受过·不管之前魅疏那老头给你安上了怎样的罪名,你原本都是无罪的。”
到了这个地步,曦冉的本意也不是要感激对方,更不是为了自己而忏悔,只是这样的事实哽在喉咙里,说出来或多或少能轻松一分··“代你受过这话说的有些严重了。”
进入口中的血液还在持续不断的发挥效力,灏湮的状况又好了几分·即使这种效果终究会彻底消散,但至少在现阶段,她真的轻松了不少,就连凄风苦雨加诸于身的痛楚都减轻了好几分。
灏湮抬起头,自从被囚于此,这还是她第一次抬头看一看上方的景致——翻涌的黑云如同泼墨画就的波涛,间或一道闪电掠过,给当前的景致镀上一层闪银的镶边。
连接天与地的雨丝细密如帘,一串紧挨一串,布满视线所及的全部范围·倘若换上一种心境,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其实这也不失为一幕独特的美景,只是略显凄苦了一点。
“天道的重要会借助这场刑罚而转移到我身上,这是我们之前谁也不曾料到的·怎么能说我替代了你呢”灏湮声线柔和,并不希望皇帝就此背负上不必要的重责。
“当真不曾料到吗”曦冉摆明了不相信·“我在这上面一直是稀里糊涂惯了的,可你不同,您是大祭司啊,观察天道运行轨迹原本就是你的职责,你又素来兢兢业业,当真丝毫迹象都没有发现吗”··灏湮不应声。
若是按照皇帝的这番话推测下去,今时今日的局面倒像是她故意为之了··她是故意的吗或许吧··作者有话要说:·感谢juan的霸王票,受宠若惊啊·最近被各种年终总结折磨死的蠢作者,于是又有了无限动力· · ·第180章 第180章—祈祷·对于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灏湮并不多做纠缠,而是直接转换话题,“你之前说我无罪,我却并不这般认为。
水族的祭司代代相传一条准则——对于天道,不,对于我们妖兽神灵要怀有无比崇敬之心·我也希望自己能遵循祖训,可惜我努力过了,却依然做不到·不管我给别人留下怎样的印象,但我终究骗不了自己,我无法敬畏我们的神灵。
担任全族大祭司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的都是,妖兽的神灵究竟是什么‘它’当真有存在的必要吗”·曦冉难以回应。
到了当前的境地上,他们两人也算得上同一阵营的战友了,着实没有必要再互相隐瞒·之所以曦冉依旧沉默,是因为他也没有现成的答案··同样的问题,不止大祭司一人思考过,皇帝也难免会陷入这个谜团。
然而神灵一说毕竟流传久远,牵涉甚广,或许是时机还不到吧,还没有成熟的条件让他们得出准确的答案··不过曦冉倒是想起一件事,几年前了,灏湮曾经问过他——妖兽为何要变成人类的样子堪称怪异的问题,大祭司当时的态度竟是无比郑重。
若是仔细回忆分析,曦冉便能够发现,正是因为有了这个问题作为开端,他才第一次感觉到存在于冥冥中的无形力量··如果,那种随时都能将人压垮的力量正是天道或神灵存在的证明,曦冉料想,在妖兽漫长的历史中,自己应该是真切感知其存在的第一人。
如今同样的力量似乎转移到了灏湮的身上··曦冉一边感受着不断落在身上的冷雨,一边茫然自问——天道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他与灏湮不够敬畏,所以才会对他们施展庞大的力量不为别的,只为了让他们也如同蝼蚁一般乖顺的匍匐于天道的脚下·凭什么呢他们并非蝼蚁。
既然身为力量强大的妖兽,为什么不能为本族的将来搏上一搏·然而,要如何拼搏,至今曦冉也未能找到答案··他一厢情愿的凭着自己没根没据的揣测前进,无法探知前方究竟有什么等着自己,哪怕是万丈深渊,似乎也只能义无反顾的跳下去。
可是他应该拉着全族为自己陪葬吗·越是想象,曦冉就越是心惊胆战,不怪他迷茫,事实上他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维持着思考的能力,已经是常人难及。
毕竟这是一条谁也不曾走过的道路,哪怕是历史中那些伟大的妖兽先祖们,也不曾考虑过几千年后种族繁衍存续的问题··这一位自是无比迷茫,而暂时缓过一口气的大祭司则是目光清明,她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此刻正在忍受酷刑的是他一般。
“你和我都没有后悔的余地·”·大祭司的话来的没头没尾,却竟然有着醍醐灌顶的力量,曦冉一个激灵,堪堪回过神来··“的确·”曦冉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无可奈何的苦涩,还是别无选择的坚定,总之他的面容看起来略微带了几分扭曲。
“我虽然一出生便注定会成为全族的祭司,但我一直不能理解这个职务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连神灵都是虚假的,供奉‘它’的祭司岂非只是笑话般的存在。”
类似的话,灏湮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以至于此时唯一的听众也难免惊讶,毕竟灏湮在人前展示出来的永远都是悲天悯人的模样,谁能猜到她的本心竟是如此迷茫。
倘若不是在这样的境况下,灏湮自认也不会说出这些·因为不管她怀有怎样的心境,祭司的天职却是血统所赋予的,她必须尽职尽责·可如今的她既然已经没有了身为大祭司的尊严,自然可以不必再诸多顾忌。
况且,她大概命不久矣,一个将死之人,想说什么大可以随心所欲··“不过好在到了后来,我终于领悟到祭司存在的价值,为了让妖兽一族能够存续下去,我也有我能够做到的事。”
灏湮望着好心的探视者,后者发现她的一双眼睛是如斯清明,坦荡的没有任何杂质··曦冉忽然忍不住在想,倘若魅疏和楼天遥此刻在场,他们看到大祭司的这样无畏的表情,难道还能够心安理得的给她判下重罪吗真正的有罪之人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干净的眼睛·灏湮继续,她并非是想在最后时刻为自己歌功颂德,不过,做过的事总还是难免想要说上一说,况且面对的还是这么一位难得的听众。
这个,就权当是她的一点私心吧··“尽管如今的妖兽强横无比,但世界上没有一个种族可以永远无敌,而我们的敌人已经出现了不是吗无论百年后、千年后的妖兽是强大还是软弱,我以大祭司的身份,都希望我们一族的后代能够在这片土地上长久的繁衍生息。”
这番话听在曦冉耳中并不陌生,真要说起来,这一开始便是由他提出的·只是,曦冉万万没想到大祭司会将这番话记得如此清楚牢固··曦冉忽然明白了,为何灏湮会蹚这一摊浑水——原本他的计划就只是一片混沌,成功的可能- xing -几近于零,计划的破绽百出,以灏湮的洞察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曦冉苦笑着摇了摇头,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计划进行的半途中,自己竟然会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被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安慰,当真有些不是滋味·说起来,过去他一直都坚信自己早已选择了破釜沉舟的。
难道是如今外面发生的种种变故,惨烈的程度终究还是消磨了他的意志·堂堂大祭司当然不是温柔可人的解语花,但这一回灏湮竟然善解人意了一把,看出对方无话可说,于是自发的将对话延续下去,“对了,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谈到现状上面,曦冉不得不整理精神,且灏湮确实有权知道那些,于是他挑出最为关键紧要的部分一一告知。
“总体来说战况胶着·但人类一方占领的土地越来越大——土地方面的失利不光因为战场失利这一方面原因,其中不少土地因为过于贫瘠,妖兽权贵们素来看不上,疏于管理,被轻易夺取也在常理之中。
在战争的死伤对比上,还是人类一方的伤亡更为惨重,只不过人类人数原本就占有,他们的繁衍速度也远超妖兽,所有也不能说我们就占优势了·”··灏湮将他的描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尽管都是精炼出来的事实,可是在每个字眼背后依然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心中绞痛,灏湮面露不忍··然而灏湮何尝不明白,此战不可避免,不是今日,便是百年千年之后·随着两族之间仇恨的不断累积,也随着双方力量的不断增长,如果这一战发生在未来,其惨烈悲壮程度又岂止是今日的十倍·有些仇怨终须了结。
灏湮也只能以大祭司的身份祈祷,了结并非终结··“对了,契约给妖兽一方造成的影响呢”这一点才应该是灏湮最为关心的问题,不管怎么说,五种契约皆是出自她之手。
她迟早会问这个问题,这简直是必然的发展,曦冉也明白肯定避无可避,但从感情上面来说,曦冉终究还是希望对方能将这件事彻底忘却··灏湮耐着- xing -子等待,可是除了呼啸过耳畔的风声之外,一时间没有任何声音,曦冉甚至都没有叹气,他的一径沉默,已然说明了很多东西。
灏湮在下唇上咬了一口,些许的刺痛与浑身的伤口想必当然微不足道,但她倒是可以借助这一点刺激暂时保持冷静·“我明白了,看来我的想法还是错了·”·也并非全无心理准备,无论是曦冉,还是她,他们如今所做的一切,说穿了只是赌博一般的尝试。
既然已经在赌局上压上了一切,自然也必须承受赌输了的全部恶果··“幸好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将那件卷轴托付给别人·”这一瞬间,灏湮的表情是无比庆幸的。
判定有罪之后的惩罚她可以心安理得的承受,只因为她知道自己所做所为都是为了什么·但是她却害怕在死亡来临之前,来不及完成必须完成的事·所幸,都来得及。
“让契约无效化的卷轴”不知为何,相较于对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方才还沉默着的曦冉忽然摆出无比凝重的模样··灏湮也不由的随之紧张起来,声音都有点发抖,“怎么了,有问题吗”·曦冉却并不回答,或者更准确的说,他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直觉这种东西往往来的没有根据,但偏偏忽视不得,很多事情都在证明直觉的准确- xing -·况且对于这件事的怀疑并不是此刻才有,也并不完全都是源自于模糊的感觉。
曦冉认为自己应该抓住某个证据,只可惜那东西太过滑不丢手,他每每好不容易挖出一点蛛丝马迹,到了最后又被它巧妙的溜走了··扫视过缠绕在灏湮身上的锁链,在不断勒紧的链条之下,女子身上伤口遍布,简直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之前,灏湮是因为不忍而打算拯救于她·这一次,他却是因为别的理由·“你也许真的不应该死在这里,你若不在了,很多谜题只怕再也没办法解开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曦冉救人的决心,灏湮亲身感觉到周围的风起了变化,不再全然都是肆虐的风刃,其中有几道似乎有着独立的意志一般,极为不同·这几道与众不同的风刃并没有针对灏湮孱弱的身体加以摧残,而是一下一下磨砺着捆缚她的铁链。
不多时,坚硬如磐石的链条上赫然已经出现了清晰可辨的白痕··是曦冉·毫无疑问这是曦冉所控制的气流·他判定大祭司命不该绝,也不与旁人商量,直接出手救人。
“住手”灏湮是真的急了,居然喊了出来,尖利的嗓子到后来都有些破音·“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若不承受这场刑罚,你又该怎么办”·果不其然是这个样子,人在着急的时候才会难以避免的吐露实情,而这一句恰恰证实了曦冉之前的揣测——·不错,近来他的状况良好,可以说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此等轻松了。
无时不刻如同山峦一般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忽然之间竟然悉数消失了·简直像是天道忽然开恩,放了他一马··然而他终究不会如此乐观,因为了解天道灭亡妖兽的决心已定,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就网开一面。
仔细算算时间就会知道,当他从天道的重压下解脱出来的那一刻,与此同时正好是大祭司被绑在这块巨岩上受刑的开始··关于这一点,应该连魅疏都没有料到吧,那老头一心将灏湮视为妖兽全族的叛徒,势必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可是从结果来看,此举却成全了皇帝曦冉·若非此时状态良好,即便是曦冉,只怕也很难顺利飞越过这片凄风苦雨,到达灏湮身边··证实这一点之后,曦冉更加不可能对大祭司的惨重袖手旁观,将她卷入计划已实属无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代替自己受过。
心念一动,切割锁链的风刃随即变得更加迅速猛烈··灏湮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言了,只可惜说出口的话已然不能收回·现今的情况下她无法动弹,所以即使被救也是被迫。
她冲着曦冉摇头,既然该瞒的已经瞒不住了,别无选择之下她索- xing -说的更加明白·“真的没有必要救我,我在这里受刑原本就是为了给全族一个交代。”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老老实实等在乐园岛上,直至魅疏与楼天遥上门讨伐··“在受刑的过程中,居然可以替代你承担天道的压力,这对我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灏湮说的无比诚恳,而这也的确是她如今的想法·“我是否得救都对未来没有任何影响,因为我该做的都已经全部做完了,活下去也只是毫无意义的苟延残喘。
但你不同,你能够得到自由,哪怕很短暂,这对于我们全族才是最有意义的·不要忘了,你才是背负全族- xing -命的皇帝·”·灏湮从来不是喜欢喋喋不休话多的女人,到底是全族大祭司,说出口的每句话都难免染上一层金科玉律的色彩,在这一点上,甚至比起皇帝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她极少像今天这般说出一连串的长篇大论,可语言有时候就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少言寡语的人,说出口的内容就越是天生带着叫人信服的力量,因为不管这种说了什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曦冉只觉得被堵得无比难受,堂堂皇帝原来也会落入哑口无言的境地·他能说什么的确,他什么都说不得·难道他要否认自己才是背负全族- xing -命的那一个对面这个被仅仅捆缚于巨石上受刑的女人,无论于公于私,她都已经仁至义尽,难道他还要将自己的责任推到她的身上吗凭什么呢··大祭司察言观色,看了几眼便已经确定皇帝放弃了,放弃救她。
没有遗憾,只有欣慰··纵使对人心的了解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但灏湮天- xing -悲悯,甚少有揪住不放咄咄逼人的时刻,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略作思索之后她决定还要再添上一笔——·“你放心好了,关于方才所说关于契约的种种谜题,却也不用担心太多,我明白此事事关重大,而且也的确是一次冒险的尝试,所以关于契约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都有详细的记录。
记录者是凌纹那孩子,你见过的,他做事细致周密,想必不会有任何疏漏·”·曦冉不得不点头,尽管他明白对方这是在交代后事,一旦交代清楚,她便更加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而自己的头这么点下去,换一种角度来说似乎也等于彻底宣判了她的死刑··可是,灏湮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全局的统筹,还是细节的安排,几乎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难道在她生命走到头的时候,连一点应得的赞赏都得不到吗·所以此时点头的并非曦冉个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算是对臣下难得的嘉许。
灏湮没有等对方问起,而是继续说了下去,“这些记录我已经交给了未希,那个得到你眷顾的混血孩子·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可以好好保管这些,等到你真正需要的时候,自然会交到你的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祝大家2017年一切顺利· · ·第181章 第181章—全局·“什么时间了”火炼也不回头看人,绷着一张脸,无比平淡的问着。
毕竟是在战时,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有着忙不完的任务,实在无法有太多人众星拱月一般围在火炼身边·唯一的听众便是楼澈··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妖兽乐园的一切战斗都将由这只行事缜密的狐狸精来主持。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火炼大人抽了哪门子的风,竟然扔下翎篁山那边的战场,一意孤行的留了下来·从楼澈的内心里一直是奉火炼为主的,既然正主儿回来了,楼澈便自发的退居二线,尽管没有正式的任命,但他还是当起了副官一类的角色。
从侧面观察火炼大人的表情,他那不动如山的面庞还是值得人钦佩的,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草木皆兵的节骨眼上,能够保持冷静便已经实属不易··而且,统帅不慌不忙的态度将对士气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可是,火炼当真如他表现出来的一般镇静吗·他的这一张脸能够蒙过普通士兵,到底还是逃不过楼澈一双狐狸眼的揣度·尽管火炼语调波澜不兴,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时间,倘若不是十分在意,又何必在这个关键时刻提及楼澈敏锐,一听便知道火炼关心的并非现在几点几分这样的普通问题,而是——·“按照我们的预定计划,已经过了炸毁宫殿的节点。”
过去的许多成绩都在证明,楼澈对细节的掌控力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简直就像是在他的脑子里放了一本实时更新的台账,再怎么琐碎的条框都有着清晰明了的记载。
如今既然楼澈说已经过了时间节点,那么不用怀疑,肯定已经过了··火炼下意识的皱起眉··尽管在执行过程中某些细节部分做了一定修改,但大致的战术却是不能变的。
简要概括一下,先取得让妖兽契约无效化的符文,随后便炸毁宫殿,即使此举付出了难以计数的惨重代价,但也将当今妖兽世界中有名的猎人组织主力尽数消灭于此··此举对于妖兽一方而言,至少能够达成两个方面的战略效果。
其一,算是为同胞报上一箭之仇,在历史上死于猎人之手的妖兽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然则因为这些经过正式注册的猎人组织都受到妖委会所谓“法典”的保护,在和平时期根本无法对其进行任何制裁或报复,这个时候对各大猎人组织的主力进行毫不留情的歼灭,也算是个妖兽全族出了一口聚集几千年的恶气。
其二,根据罗莹等人搜集回来的情报,为了今次的狩猎季,或者更准确的说,为了今次人类与妖兽方面展开的战争,全面整合力量的不仅仅只是妖兽一边,妖委会同样将散碎于世界各地的武装力量进行了彻底的聚集与整编,不得不说,各大猎人组织凭借其强大的实力已经成为妖委会手上极其重要的一支队伍。
如果通过乐园岛之战让猎人组织遭受重创,无疑将砍断妖委会的一只臂膀··别说火炼或楼澈这种高层的领导者了,即使是普通的士兵都明白这两大战略效果的重要意义,不仅是对己方精神层面的鼓舞,也是对敌人现实力量的打压。
战略效果已经已经不算什么秘密,至少对于如今还留在乐园岛上的妖兽而言,已经心照不宣··只是在半道上火炼擅作主张的加上了符文的内容,谁也无法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这一出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见得说的十分清楚。
自从那一日为了打开四山四岛而进行的祭祀,因为不忍心看到另外三人因为血液力量不足而白白送命,火炼硬扛着献出了四人份的精血,从而陷入幻觉与梦境交织难辨的昏迷。
醒来至今,最先开始浑身上下的剧痛似乎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从外表来看火炼已然没有大碍,但只有他自己明白,内在里已经有某些不同了——其中一个始料未及的变化,他似乎知道了许多原本并不该知道,也无从知道的事。
秘密之一,正好与符文有关··即使并非容易焦躁之人,但楼澈到底还是忍不住,他毕竟对有关符文种种并不十分清楚·“路狄亚还是没有回应,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只是这般等待,究竟到什么时候才算可以·事实上,火炼的心已经在不断地往下沉,自欺欺人这么一回事显然就是如此,欺骗自己远比欺骗别人要困难的多。
路狄亚迟迟没有回应,究竟是什么原因,似乎已经用不着在仔细加以分析了··一直认为路狄亚是执行此项任务的最佳人选,甚至比凌纹还要更加合适几分·然而,如今这摆明了的事实还是在证实,火炼做出了错误到难以挽回的决定。
可是,该怎么说呢大概是某种不甘心作祟,火炼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契约,当真没有任何变化吗”··虽然楼澈的身上是没有任何契约痕迹存在的,但别的问题不敢保证,唯独契约一项,却是在他心中缠绕多年的一大难题,曾经也为之付出极大的关注力,所以他能够给火炼以相当确切的回答。
不过火炼的期望是如此殷切,这难免勾起楼澈恻隐,否认的话说不出口,最后也只是默默地长叹一口气··论起遗憾,楼澈何尝不遗憾真要计算起对于全族的责任心,即便火炼,在楼澈面前也是自愧不如的。
“火炼大人,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尽管方才没有明说,但该表达的意思还是足够清楚了,说的太过清楚只会加深当前的遗憾感,索- xing -直接跳过这个步骤,楼澈开始请示接下来的做法。
火炼不得不收敛心神,今后有的是时间让他后悔,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从全局的角度来进行衡量,着实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全局,在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舍弃。
可是,又有什么标准来衡量他的舍弃就一定是正确的呢一旦选错了,便只能注定在将来的某一天迎接错误的恶果··“猎人组织的其他人呢已经进入包围圈了吗”火炼再一次询问以确定。
“所有上岛的猎人被划分为A、B、C三队,分开行动之后,B队和C队已经马不停蹄的往岛中心的宫殿进发,毕竟在传闻中,那里可以说是一个财宝遍地,俯首便可以拾黄金的地方。”
别问楼澈是如何掌握猎人组织调配情况的,说到底这座乐园岛依然还是妖兽的地盘,倘若连这种程度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那么以罗莹为首的情报探子们大概都可以齐齐抹脖子自杀谢罪了。
火炼相信楼澈所言与事实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差距,然而他还是从中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这应该正是这只狐狸精的高明之处,他甚至可以利用真正发生的现实来暗示他所要暗示的内容。
猎人组织既然是为了传说中无尽的财富而来,那么,一旦他们发现宫殿中只剩下残垣断壁、野草蔓蔓的时候,大概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失去兴趣··当然了,也不能说那座巨大的宫殿中当真空无一物,只不过那却是另外意义上的“财富”——妖兽一族曾经辉煌灿烂的历史。
只可惜这种程度的东西应该无法入了猎人们的眼睛·不要说这些只识金钱的糙人了,即便将妖委会的那些高官贵族们拉来此地,对于妖兽的历史大概也是不屑一顾的。
而一旦猎人们失去兴趣,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便十分好猜了··撤退··或者在撤退的过程还会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一次猎”,若是能捉几只美貌的妖兽的回去,也多少可以弥补白跑一趟的损失。
然而,如今的妖兽乐园还是曾经那个让猎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恶劣岛屿吗倘若还是一层不变,堂堂火炼大人在此亲自坐还有什么意义·将当今妖兽世界中最为有名的猎人组织主力聚集在一个地方,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易事。
很可能错过这一次,上天便不会再给予同样的机会了·倘若不能一网打尽,那么辛苦设立的这个陷阱,将变得毫无价值··一旦猎人们离开宫殿范围,他们甚至都不用离开这座岛,妖兽一方将再也无法完成“全歼”的战术目标。
因为如今妖兽的主力已经迁往翎篁山,留在岛上的只是极少数,在此等条件下若是与猎人组织正面抗衡,无疑将演变成一场惨烈的血战··而且还将是毫无成就的血战。
终究是不能再拖了··火炼闭了闭眼睛·决定的取舍对错姑且不论,但这一点确是无比肯定的··倘若他只是火炼,单纯的火炼,自然可以无休止的拖延下去,一直拖到路狄亚回归,好歹听他亲口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如今的他身份地位都不再单纯,因此也不得不从中体验到身不由己的滋味··不管怎么说,他都没有资格拉着同族为自己的错误决定陪葬·其实莫说是他火炼了,即便是几千年前的皇帝曦冉,都没有这么做的资格。
“通知凌纹吧·”火炼轻轻开口,语调并不高昂,然而决心已下··楼澈欣慰的点了下头,事实证明他并没有选错主人·对于上位者而言最大的考验是什么,说穿了不正是这种决断力吗必要的舍弃,即使无比心痛,但对于大局却是必须的。
当初楼澈在进行妖兽队伍整编的时候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各个支队、分队、小队之间的横向纵向联系问题,只有通畅的情报系统,才能确保每一道指令的准确下达,并且为最终顺利完成提供保障。
由于曾经准备充分,如今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楼澈也几乎费不着什么太大的力气,他只是暂时离开火炼一小会儿,招来一名传令官交代几句,这件事就算完成了·要不了多久,火炼的意思就会准确传递到凌纹所在之处。
·看见楼澈折返,火炼便知道自己方才的命令已经传递下去,再也没有回收的可能·他无从得知此时此刻那只可恶的猫咪究竟在什么地方,倘若路狄亚被某种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困在了宫殿的某种,一旦他们这边启动炸毁计划,他只怕也要跟着粉身碎骨。
在等待宫殿炸毁的阶段里,时间上出现了些许空当,火炼不知道是自己家话唠的毛病突然发作了,还是被心头不断翻涌的焦躁折磨,总之他非要说点什么不可的感觉··“楼澈,在你看来,符文那边出现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是路狄亚遇上什么麻烦了,还是说……他本人并不想为妖兽解开契约”火炼的话语中出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停顿,原本他是差一点说出“背叛”这两个字的。
或许是不忍吧,也不愿就这么简单的做出裁定,火炼才会在半道上换一个说法,起码听起来不再那么刺耳··无论是什么组织,最不愿见到的都是叛徒的的出现·寻常组织都已经都对叛徒的存在焦头烂额,而正处在战争阶段的妖兽全族,如若真的出现叛徒,极有可能会害得他们全军覆没。
不管火炼自我评价是如何缺乏责任心,并不适合当前的职务,但他毕竟不是真傻,许许多多的事情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他也不可能毫无觉察··远的不说,光是乐园岛这一战,妖委会一方竟然把翎篁山那边的主力当成诱饵,另外派遣一众实力彪悍手段残忍的猎人杀到乐园,说穿了不正是仗着他火炼不在,岛上防守力量不足准备来一个浑水摸鱼吗··按照原定计划,火炼的确是打算亲赴翎篁山的,毕竟那个地方对他而言太重要了,重要到根本不放心将任务假手他人。
之所以火炼最后会留在岛上,也仅仅只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完全是个意外··那么,将火炼亲赴翎篁山的消息出卖给妖委会的人又是谁·尽管火炼打从心眼里不愿思考如此麻烦纠结并叫人难过的问题,可惜这个问题偏偏关乎生死,容不得他不去想。
事实上,麻烦只是一个方面,真要计较起来,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太难··那一日商议确定首战目标的时候,在场的人实在不多,一只手的手指头都能够计算过来——楼澈与未希,另外,大概还要加上一个在窗外无意或者有意“偷听”的……路狄亚。
 · ·第182章 第182章—弃若敝履·在楼澈的印象中,火炼大人直接称呼他名字的次数并不多,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每听见,总是别有一股郑重的意味。
关于路狄亚的种种,楼澈本意并不愿多说,不管过程如何,如今他们已经能算得上一个阵营里的同僚·对于上司适度的提醒倒是无妨,可一旦说得太多了,就难逃诬蔑之嫌。
只是楼澈也看得出来,当前的火炼需要有人和他说说关于路狄亚的事·楼澈推脱不得,只好整理语言,“路狄亚为了留在岛上,甚至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双眼,如此决绝的手段,实在不是常人能及的。
他究竟为了什么目的,如今尚不得知,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目的肯定非常重要·”·相似的内容,未希也曾经说过,她提醒火炼路狄亚留在乐园岛的动机可疑。
尽管当初听见的时候,火炼没有任何表示,可这番警告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假如只是楼澈一个人的怀疑,大概还可以置之不理,可是怀疑的来源还要加上一个未希——这两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如今妖兽这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都有着十分惊人与准确的分析判断能力。
当他们同时怀疑到一个人的头上,这个观点不得不被重视起来··然而火炼并没有马上表示赞同或者反对,相反,他提及了一件过去发生的事,“我第一次见到路狄亚,是在他的小店中,不知庄锦在那店子下了怎样的禁制,似乎牢牢困住了路狄亚,让他半步也离开不得。”
楼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先不管他此刻正在阐述怎样的怀疑,但是对于路狄亚本人的遭遇,他还是不得不同情一场·只是楼澈并不清楚,被同情的那一位,是否也感到难过别人认为路狄亚被困在一隅着实可怜,但说不准他自己对此却甘之如饴。
火炼继续道,“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忘记了·我应该知道的,若是没有庄锦的默许,路狄亚根本不可能来到乐园岛·”·火炼也不明白自己说这些究竟是为了表明什么意思,他只是忍不住罢了。
如若一定要给他的所作所为添加一条说得过去的理由,应该只有一个词语勉强合适——后悔··不错,火炼正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感到十分后悔··“总之不管怎么说,还是派一队人去设法找找吧。
就算路狄亚最后……最后死了,也不可能半丝痕迹都不留下,找回这些,我们也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了证据再去推测,总比我们这样胡思乱想要有意义的多。”
对于火炼的这一道命令,楼澈并没有表示反对·尽管他清楚,火炼命令的本意还是以“救助”为主,这位大人怕是从心底里不愿相信路狄亚的背叛,他宁可认为那只猫是被什么麻烦困住了,派人出去寻找也是为了路狄亚救回。
只不过楼澈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据凌章所言,路狄亚知晓乐园岛上一切秘密,甚至于那些精妙隐蔽的机关,他也照样了如指掌·楼澈并不知路狄亚是从何得到这份传承的,但毫无疑问,其中很多东西应该都相重要。
路狄亚要利用自己的所知来做些什么这个问题太重要了,楼澈判定必须设法弄个清楚明白··光是冲着这一点,的确有将路狄亚找回来的必要。
————·乐园岛上的山腹密道,毋庸置疑称得上极其重要的场所,几千年前如此,几千年后重要的地位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然而这条密道却随着整座山被炸的灰飞烟灭,除了一堆碎石扬尘之外,半点儿有价值的东西的没能留下。
随着这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破,同样搭进去的还有猎人组织的A队,已经血穗草温离团长的左膀右臂·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温离在密道爆炸中身负重伤,之后才会轻易被白昕玥所诛杀。
不管妖兽们如何看不起人类创造的技术,但是在这一次的战术中,炸药实在发挥了无以伦比的重要作用··毁掉密道还仅仅只是第一个步骤,接下来轮到此等命运的便是在乐园岛风风雨雨这种矗立几千年的雄伟宫殿。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一场计划的制定者火炼大人,简直堪称妖兽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级败家子··炸药是预先埋好了的·与炸毁山腹密道的过程一样,甚至还找了这方面的专家选定爆破点,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比起先前的那座山,乐园岛中心的宫殿却有着其独特之处,仅仅依靠炸药就够了吗·“当真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凌章死死盯着面前那人,口中发苦,最后一次徒劳无功的问道。
这么一个无视天地纲常,无数罪孽加身也要活得恣意畅快的男人,什么时候在他身上见过这般手足无措的状态·凌章说不清自己当下是什么心情,但自己想要做什么却是相当明白的——关于这一点,自打他与自家哥哥再见以来,就一直没有变过。
不过,对于一意孤行的阿纹,费尽唇舌苦口婆心都没有半点用处·要改变他注意唯一的办法就是……干干脆脆剥夺他的全部自由·之前凌章也曾经说过,没了密道中的监牢也没什么关系,他完全可以为阿纹量身打造另外一座,只有将他与灏湮那些乱七八糟的遗命彻底隔绝开来,才能够打消他不要命拼死也要一搏的念头。
·然而,想做是一回事,可是直到最后时刻,凌章究竟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都不知道自己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他珍惜陪在阿纹身边最后的时光,可是这般浑浑噩噩的错过组织后机会,他岂不是最后要亲手为他们之间划上终止符·凌纹把手伸出袖子,由于他的动作实在过于缓慢,从旁边看上去简直像是几根枯瘦的骨头一点一点长出来似的。
并非凌纹装模作样,他只是没有力气,不要说多余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余力还能不能够支撑自己完成正在做的事··饶是如此,当手掌伸出到一半的位置时,凌纹还是勉强自己分出一点精力,“你赶紧走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在场的统共就两个人,一个凌纹,一个凌章,说话之间也用不着点名道姓,每一个字都是对谁说的,理当不言而喻··几千年来一直都是凌章无所不用其极想尽一切办法只为接近自家哥哥,莫说对方主动与他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都足以让凌章欣喜若狂。
可是这一回,不知怎的他竟然有些无动于衷··“你……是什么意思”即便都是听不懂,在这两者之间依然有着不小的区别——一种是真的不明就里,而另一种则是装作不懂。
如今放在凌章身上,显而易见便是后者··凌纹叹了一口气,不欲多说·实在是因为说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处,他并不能说服这个固执的弟弟·当然了,从过去发生的一切来看,当弟弟的那个也不见得能够说服哥哥。
不愧是一脉相承的血亲,竟然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 xing -子··“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离开”明明什么都明白,偏偏要装糊涂的男人变得不依不饶起来,非要逼对方说出什么不可。
“你之前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利用我了吗眼看着我甘心被你利用,你自己却又不愿意了”·利用自己的亲弟弟,即使这个亲弟弟也算得上恶贯满盈,但此等做法终究见不得人,无论是从公道还是从伦理来衡量,都着实恶劣的让人不齿。
凌纹当然明白自己的心思堪称恶毒,但他却不能加以否认·事实上,不仅之前他起了利用凌章的心思,直到此时此刻,他的这份心思也没能完全消退··试问,一个为了过去主人的遗命,可以将自己全部赔进去的人,付出的代价中添上一笔亲情,他又怎么会真的在乎·“如今已经没有利用你的必要了。”
没有太久犹豫,凌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不是会伤人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他一个将死之人,即使当真伤了别人的心,他死后也只是无知无觉了·“你曾经分析的不错,灏湮大人留下来的任务的确分为两个步骤,以我一人之力要全部完成实属勉强,所以正好利用你来帮我分担。
既然路狄亚已经去了,也就……用不上你了·”·加以利用的时候,毫无顾忌;一旦没用了,便弃若敝履·凌章自认心狠手辣,在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下抽疼。
难受到了极点,凌章便有些口不择言,“很可惜,路狄亚失败了·”·未能按照原定计划,用灏湮留下的符文解除族人身上背负的桎梏,对于这一场影响深远的失败,究竟谁更加遗憾火炼,亦或者楼澈在凌章看来,他们所有人的遗憾加在一起也比不过阿纹一人。
所以,“失败”两个字当真不该说,尤其不该在阿纹的面前说··凌章早已经打定主意,尽管路狄亚最后能够顺利参与到这场任务之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穿针引线的作用,但发现路狄亚因为某种原因失败之后,凌章便决定再也不会提及此事,一个字都不会提。
凌章的决定当然不应该被质疑,他自己也坚信一定可以做到,且这原本也不难,缄默而已··可是,当有些局面的演变超出预期,身在其中的人才会陡然发觉,原来缄默两个字做起来是如此的不容易。
特别是那些能够轻而易举刺伤人句子,只要稍不注意,就会从唇齿缝隙间溜了出去,想收都收不回来··即便是充足的睡眠之后,躺在床榻之间的凌纹也形销骨立如同一个死人,当他听见最不愿听到的事实之后会变成怎样·凌章眼睁睁的看着残雪一般的白从阿纹的脸上迅速褪去,转眼之后,甚至都不能再用“苍白”来加以形容了。
浮在皮肤表面的细弱血管,将凌纹的面色映照的一片青白,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放在这里的,哪里还是鲜活的生命完完全全就是一只无依无靠的……鬼魂。
凌章哑然··倘若他也有楼澈那等让时光回溯的力量,也无需倒转太久,他只要回到片刻之前,撕烂自己那一张无遮无拦的嘴巴··凌纹也不说话·有些事情的打击如何惨重,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他面上的惊慌也仅仅只是折- she -出其中十分之一。
一个常年以来只依靠精神力量支撑人,一旦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他面临的就将是彻底的消亡··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凌纹也决定再不等待··既然凌章不走,那便由得他好了,因为此刻的凌纹莫说赶走对方,哪怕只是再劝两句的精力都没有了。
如果可以,凌纹倒是真心希望自己弟弟能够全须全尾的闯过最后的这道难关··毕竟这么多年,凌章为了自己身体康健,甚至不惜采用了那么多见不到光的手段··不错,目前还在战争之中,的确是步步艰辛。
然而只要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这应该已经是妖兽最后的劫难了·尽管福祸依旧难料,不过这一次他们却有火炼大人亲自率领,难道不是胜算最大的一次吗所以只要再坚持一下,坚持到这场战争分出胜负,凌章就可以……自由了·还在数千年前,当凌章与自己哥哥一并被选为侍奉大祭司的高级侍从开始,自由,不正是他一直心心念念期盼的东西吗·而以往遥不可及的期盼,如今似乎已经触手可得。
得到自由之后,凌章便可以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只要他能够安然无恙,今后还可以过上很久很久如此美好的生活···在这么一瞬间,凌纹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要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他,为什么不走呢·不久之前凌章才提过任务的代价,从那时候开始,凌纹已经确定自己弟弟什么都知道了,尽管他并非大祭司灏湮选中的托付者,但过去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长的足以让凌章将每一根线索都抽丝剥茧的分析个清楚透彻,弄明白前前后后林林总总的一切。
所以,凌章之前所说的一切都不是随口胡编乱造,他无比肯定完成任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以死亡为交换·· · ·第183章 第183章—怪异·宫殿,轰然倒塌。
随着玉宇广厦亭台楼阁一并倾覆的,还有猎人组织一并凶徒··根据相关统计,在温离的率领之下,此次有超过八百人的妖兽猎人前往乐园岛展开这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行动。
登陆之后,所有猎人分作三队,但不管温离的部署如何周祥,至此,连同他本人在内,八百余人全军覆没,而且死在岛上两场陷阱中的无一不是各大猎人组织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好手。
罪孽深重,这简直毫无疑问·但凡在妖兽世界混出名堂的猎人,其手上无一不沾着数条、甚至于数十条妖兽的- xing -命·但是不管怎么说,眨眼功夫,八百余条活生生的- xing -命便倾覆于此,此等战果,还是足以让敌我双方为之动容。
若说有人对此依然无动于衷,也不是找不出来,眼前正好就有一个··一棵参天大树,看那粗壮的树干,看那枝繁叶茂的姿态,或许,这就是整座岛上最大的一棵树了。
与大树的雄壮极为不相称的,是最顶上树桠上那一道小小的影子·浅浅的白色,小小的一团,就像是卡通片里常常出现的可爱小幽灵··然而,只有远观的时候才会觉得这道影子可爱,到了近处细瞧,便会觉得可怕。
再怎么漂亮的面孔,若是配上木雕一般没有任何起伏变化的神情,看起来都将是无比可怕的··即使未希的模样的确称得上精致漂亮··未希死死盯着眼前正在上演的画面,她选择的角度堪称上佳,可以将所有的细节都纳入眼中——自从火炼与楼澈商定炸毁宫殿的计划开始,她就开始苦心寻找这么一个看台。
别人怎样评价这个陷阱计划,未希不想管,她只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她要当一个见证人,见证这座雄浑宫殿覆灭的最后时刻··这里,宫殿上层的幽莲池,是她与皇帝曦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里,隔着墙壁的东之宫,是帝王之花最后留存与盛开的地方··比起见证覆灭,那些死在这里的猎人们又算得了什么不要说对他们充满鄙夷与不屑,如今的未希,自始至终彻底忘记了还有那么一群陪葬者的存在。
宫殿依山而建,它的巍峨是许多人,不,许多妖兽亲身感受过的·当宫殿的禁制还存在时,为了让来到此地的妖兽们怀着最为崇敬的心情登上最高的祭台,宫殿范围内不可使用妖兽的力量,必须依仗双腿,一步一步的攀登而上。
就在这一个脚印连着一个脚印的丈量中,有多少妖兽会被这座宫殿高耸入云的强悍气势所折服·然则,太过宏大的建筑,在倾颓的那一瞬间,也难免会展现出笔墨难以形容的悲壮感。
从高处落下的砖石檐梁,在地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洞,烟尘飞溅,轰鸣的声响震耳欲聋··可是不知为什么,未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不管场面如何惊天动地,在她看来只不过是一场无声的哑剧。
就连她自己在内,分明想要嘶喊,而她也用上了十足十的力气,喉咙里甚至都可以尝到一丝丝腥甜的味道,想必是用力太过撕坏了嗓子,饶是如此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真的是太过麻木了吗正如她此时半点儿波动都没有的表情·那为什么脸孔上还是一片潮- shi -·很多人都害怕与未希正面对视,不仅仅因为她的眸子颜色殊异,而是她双眼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一种被许多人公认的说法叫做“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这句话放在未希身上则是怎么看都不恰当,或者换一个角度,窗户依旧还是窗户,只可惜不是反应她本人内在的窗户,两面银镜般的眼睛,总是将其他人的所有心思反照的无所遁形。
此时此刻,光是看那一双眼睛的话,照样还是无波无澜,与玻璃制造出来的死物没有任何不同·然而,无休无止的泪水偏偏就从这么一双眼睛里面流淌而出,仿佛那眼眶背后暗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
未希觉得当前的自己,耳朵听不见地动山摇的声响,嘴巴也喊不出满腔淋漓的痛楚,唯独不受控制的只有这眼泪,恣意妄为的流着··————·之前炸山的时候,整座岛屿都已经跟着震上三震,如今可是岛上最为巨大的建筑在转瞬间被损毁,连带着的还有巨型宫殿所依附的山峦,其动静多大,可以想见。
即便是楼澈、火炼这等妖兽中的佼佼者,在此时此刻也是惶恐的,亲身经历这么一场雷霆之威,尽管算不得天怒,可也当得上人怨··有那么短短的一刹,楼澈和火炼甚至不约而同起了一致的错觉——整座乐园岛或许也会随着宫殿一并化为齑粉吧。
原来,给血穗草等一众猎人陪葬的,不仅仅是本族千难万险才遗留下来的历史,还有他们这些苟延残喘存活下来的妖兽··不过,这也是他们活该·既然计划出自他们之手,无论最终会引来如何残酷的后果,都只能由他们来承担。
责无旁贷··可怖的震动已然蔓延到岛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来周遭的海水都被牵连,起了吓人的连锁反应·高达数十米的海浪接二连三的翻涌,让人怀疑此地是不是马上就要爆发一场吞噬一切的海啸。
方圆百里,似乎再也没有安稳的地方,这几乎是肯定的事了··然而,意外总是无所不在,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越是到了无比确定的程度,意外总是会挑在这种时候冒一冒头。
·乐园岛上还有一块风平浪静的所在,而且距离岛中心的宫殿……现在应该称之为宫殿的废墟还不远···倘若火炼出现在这里,定然会觉得无比眼熟,恰是他第一次上岛曾经亲自走过的神道的一段。
不,说是“走过”似乎还不够准确,严格的说上一次的火炼是被骗到此地来的·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被别人三言两语就能骗到手,说出来当然也并非什么光彩之事,但火炼坚决认为那是因为对方过于狡猾女干诈之故,不仅在他与白昕玥闹得不愉快的时候趁虚而入,而且还找出了当时对他最具吸引力的理由。
没有错,骗人的那个自然正是凌章·而这个会让火炼觉得眼熟的所在,正是他曾经差一点便进入的神秘建筑物·幸亏当日带路的乃是严秀这位身份复杂的双重间谍,他衷心于真正的主人白昕玥,用了一点啊巧妙的法子将火炼大人安全交还回去了。
那么,当日火炼未能涉足的建筑内部,究竟是怎样一番场景呢·异常狭小的空间··其实从建筑的外观就可以看得出来了,占地面积并不算太小,之所以空间会变得无比逼仄,那是因为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给占据了。
而且还是些极其古怪的东西··最先入目的是数不清的丝线,被人绷紧拉直,从房间的这一头直直的延续到那一头·倘若这样的丝线只有一根,大概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可同一件东西被难以计数的复制出来,则足以让人目瞪口呆了。
丝线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室内的空间,每一寸空间,就像是有一支加强连的蜘蛛刚刚在这里完成了一场伟大的作业··这种丝线独独一根的时候当然不会很显眼,怎么看不过都是蚕丝一类,顶多品种高档一点儿罢了。
可当前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在彼此映照反- she -之下,那状似蚕丝的物件之上竟然隐隐反- she -出一抹不详的红光··简直就像是这满屋子的丝线都被……都被鲜血染过一遍似的。
古怪的东西这还不算完,在某些丝线的交汇点上还挂着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铜铃,金灿灿的,单独看上去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不过还是那句话,再怎么好看的东西,一旦多了,甚至于密密麻麻的堆在一个地方,那么就不是那么讨喜的了。
密集恐惧症,说到底不正是这么来的·这个时候无疑就要考验眼力了——随便望上一眼便会眼花缭乱的,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如果眼光足够毒辣,思维也足够冷静,在仔仔细细的分辨之后,或许便能够看出铃铛悬挂点的独特规律。
丝线构成的交汇点实在不少,堪称多于星辰,但稍作辨析就可以分门别类,并不是每个交汇点上都挂着铃铛··莫非在交汇点的选择上都是随意为之手到擒来看中哪一个便在哪一个上边挂个装饰品当然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一可能。
只是这屋子内的一切实在太古怪了,“反常即妖”这样的措辞放在这里或许并不是那么恰当,但偏偏也能印证些东西——既然此处已经怪异到这种程度,而且每个细节中都透出一股子寒意,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随随便便布置出来的。
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以观察,似乎就能慢慢看出所有铃铛的分布具有一定的规律··再继续下去,连带着原本杂乱不堪的暗红丝线,仿佛也慢慢构成了一副难以破解却意义深远的图案。
不错,应该正是具有某种特殊含义的图案·甚至于超出了平面画的范畴,变得立体而更加繁复··那么这副图案的核心是什么呢·两个人。
在此等怪异的空间中出现两道人影,原本已是相当突兀了,况且这两个人的姿势更是难以形容··他们非站非坐,甚至也不是蹲下或者躺倒,勉强形容一下,他们两人是半跪着的。
半跪当然算不得如何奇怪,但如果他们的脊柱不足以支撑自己的身体,那么毫无疑问,跪姿就会演变的相当难受的样子··大概是为了不倒下,他们两人正面相对,可是双方的肩膀却死死抵在一块儿,互相成为彼此的支撑,从侧面看上去正好是一个大写的A字。
既然两道人影成为了图案的核心,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也在此处汇集··不,不仅是汇集,丝线还在继续延伸·只可惜,延伸的方向与样子已经能看不清楚了——因为,丝线的末端深深的没入两个人的体内。
背心的部位应该是丝线交汇最为密集的地方,但身体他处也不能避免,不仅躯干,还有四肢,一直到双手十指的指尖,都有暗红的丝线侵入··堪称是无孔不入·不要忘了这些丝线的上面正挂着数不清的铜铃,而那些铃铛不仅样子精巧,虽然不知究竟是何时被制造出来的,但从光泽度看上去却是崭新的,这样的铃铛当然不是失败品,肯定会响,而且会是十分悦耳清脆的铃声。
可惜,整个空间内一片沉寂,一点儿破碎的响声都没有··铜铃不响,说明了什么说明核心里的两个人一动也没有动过··或许,不动是最正确的做法。
在当前的状况下看起来,那些丝线不过只是了无生气的死物··可一旦起了波澜,随着“叮叮当当”悦耳的铃声,天晓得会引发怎样的变化·当前只是末端侵入人体,若是再进一步,会不会直接将人体刺个对穿·为了保持当前的平稳,处在核心的两人不得不仅仅挨着,互为依靠,维持着彼此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在这种姿势下,毫无疑问,两个人的脸是紧贴在一起的,中间一丝缝隙都没有,让人怀疑那原本就是生长在一起的··完全一致,半分差别都没有的……两张脸。
而且,这种形容枯槁的模样,明摆着正是凌纹··世上苍老者并不在少数,可是苍老到凌纹此等程度的,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了,以至于不管谁第一次见到他,打眼一看都会认为自己见到了一个死人。
所以,身处这个古怪境地的,毋庸置疑正是凌纹··可是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凌纹会变成两个·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两张同样干瘪的嘴唇,其中之一缓缓开启,吐出的声音比叹气也响亮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无力为继,还是无话可说,半晌的酝酿之后,居然只勉强形成两个字,“凌章……”··凌章·是了。
这两道人影,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然而披在他们身上的服饰终究还是不同的··不仅不同,而且还风格迥异,差别甚大·一侧是朴素的灰色布袍,上上下下找遍了也找不出半点儿装饰;而另一侧,赫然竟是翡翠绿的锦衣,闪亮的银线在料子上面往返游走,汇聚成了抽象却繁复的花纹。
·火炼早在那个群魔乱舞的池塘中亲眼见识过,群魔之首的凌章也不知天生哪根筋搭错了,审美观怪异莫名,偏偏喜欢这种连女人都会舍弃的奢丽装扮·其实不仅火炼有所见识,旁人看见的次数也不少,似乎在凌章身上就从来没有出现出清浅灰淡的色泽。
不过幸好此人长相不差,倒也不会太过突兀,久而久之,看见的都已经习以为常··然而,若是凌章的那一张面孔变了呢变的如同凌纹一般面如死灰·此情此景,像极了披着盛装的髑髅,每一个细微的末节都透露出残酷的冰冷,直教人毛骨悚然。
 · ·第184章 第184章—共死·“叮当……叮当……”·挂了满室的铜铃,其中有几枚发出了动静,大概是声音过于细小的缘故,竟然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听,隐约有股幽咽之感。
之前不过只是凌纹唤了弟弟的名字,别的什么都没有做,自然不会引发太大的波动·只可惜那些丝线实在太细了,太细的东西往往万般敏感,或许只是蝴蝶的翅膀拂过,都会引起其中一根,或者几根的颤动。
即使铜铃声并不明显,可丝线进一步往体内延伸的感觉却是怎么也无法忽视的,这当然不是什么断手断脚的剧痛,可是却更加无孔不入,大概是距离血管神经着实太近了,甚至于不少的丝线已经缠绕或者深入内部的脉络,此等磨人的滋味足以让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或许也是凌纹选择沉默的一个重要原由,他本人千疮百孔死不足惜,可是到了此生行至尽头的时刻,他忽然不忍心拉着另外一人来陪葬··事实上,凌纹也曾经苦口婆心的规劝过。
然而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固执己见的留在这里··凌纹知道,乐园岛上的宫殿已经彻底被毁了,不管那座矗立数千年上万年的建筑凝聚了多少族人的心血,该彻底毁灭的时候,只能是灰飞烟灭的结局。
当他做了方才的一切,在这间屋子里启动了灏湮遗留的阵法,雄伟的宫殿将再无幸免于难的可能··只是不管外面已经如何地动山摇,室内依然还是平静的·阵法的核心虽然正在此处,但由于威力已经散播出去,核心地带反而幸免于难。
就像是台风的风眼,反而成了最为平静的所在··不管怎么说,对此凌纹还是无比庆幸的,哪怕只是震动的余波传往此地,此刻他与凌章,要么就是被无数的丝线刺成筛子,要么就是被吸干了浑身的血液,留下来的唯有一堆白森森的骨头。
没有错,丝线上隐约的浅红,正是被他们两人的血液所染就·而这些布置法阵的材料尽管没有生命,却比预料中更为贪婪,它们在设想着变成艳红明丽的模样··所以,即使凌纹心中当真翻涌着千言万语,他也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方才仅仅只是叹息般的唤了对方的名字,已经引发十分要命的反应,如果他将那满腔的不解与抱怨都倾泻出来,怕是真要换来承担不起的后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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