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by 向小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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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 by 向小舜(中)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第74章 第 74 章·太阳·第五卷 、神的黑暗 ·一、我不认识的姑娘之死·这位姑娘是我们三官公社人,但我不认识她,她的事情都是我听说的,她这个人也是我在她死的前几天才听说的。
造成她死的人叫张朝会,是我们沟人,他倒是我熟识的··她死前是我们公社戏团的演员,给群众演革命样板戏,在《沙家滨》里演过阿庆嫂,在《红灯记》里演过李铁梅。
我没看过她演的戏,听人们说她生得漂亮,是我们公社有名的大美人,她正因为人生得漂亮,全公社数一数二,还有一副好嗓子,才当上了公社戏团的演员·只不过,一个公社戏团的演员并没有什么了不得,仍然是拿工分的农民,虽然不用天天下地干活,一般农民在烈日下泥里来水里去,他们在- yin -凉处演演戏唱唱歌,却身份是农民,用人们话说还是穿农皮的,虽也可以说成是搞文艺工作的,但与“国家正式演员”、“国家文艺工作者”等等那是天壤之别。
为了叙述方便,我们以下就称她为“她”或“我不认识的姑娘”··张朝会是我们公社办公室主任·爹当年回乡当农民前就当的是这个官,只可惜那都是明日黄花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在公办教师面前也要低人一等、恭恭敬敬称公办教师为“领导”的民办教师。
我们沟说不上人杰地灵,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但是,有两三个像张朝会这样当上了公社办公室主任一级官的人,我们沟的人也是十分地引以为自豪·对于我们沟的人,一个公社办公室主任,那就已经是神人级的人物了。
但是,我们沟的人虽为张朝会自豪,却也对他有所不满,说他“架子大”,对只要是农民身份的人,他都不放在眼里,最多鼻孔朝天打两个哈哈,我们沟的人自以为是他的“同村老乡”了,很多人还自称和他是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但是,就是对我们村的人他也最多鼻孔朝天打两个哈哈。
人们都说他要是没这个缺点那就是一个模范典型的好官好领导了·爹曾经有事求过他,指望凭同村老乡和当年的光屁股伙伴关系能帮到他,可是,张朝会给他的仍是鼻孔朝天打了两个哈哈。
爹回来气得咬牙切齿,还说:“在我面前也把鼻孔望着天”继而悲天悯人地教育我们要好好练字,练字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否则一辈子都只有被别人骑在下面过日子。
这时候高考还没有恢复,爹指望的是凭我练一手好毛笔字将来混上个“小秘书”改变我们家的命运··她凭相貌姣好和能歌善舞当上了公社戏团的演员,和一般农民多少有所区别了,但她梦想脱掉她身上的“农皮”。
这倒不奇怪,也许所有农民都有这个梦想·但她听信了张朝会的承诺,把自己献给张朝会了·结果,她的肚子大起来了·她以她的大肚子要挟张朝会兑现当初的承诺,可张朝会先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就反口了,不认账。
她就挺着大肚子上公社政府大闹,揭张朝会的老底·她这是破罐子破摔·她这一下子也让她的事情传遍了三官全公社了·我只看得到我们沟的情形,但从我们沟的情形看也看得出来,就是和我们公社相邻的公社也为这事沸腾了。
但是,她却有胆量接连三个早上上公社政府大闹,还扬言张朝会“不负责”她就上区上、县上闹·这下子事情就闹得更大了,我感到我们沟的人个个都白热化了。
张朝会的老婆是个乡村婆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时横行乡里惯了的,在我们沟里人的怂恿下,她就上这个“我不认识的姑娘”家对门的山上大骂了三天,还有我们沟自愿去的人给她当“保镖”。
又三天后,“我不认识的姑娘”喝农药自杀了·她人是死在我们公社那个医院里的,医院把她的尸体抬到公路边上,好多天过去了也没人给她收尸,她家里人也不管她,她怀着孩子的肚子都被好事的人挑开来了,把那个孩子挑出来放在她在肚皮上,直到她的尸体和小婴儿的尸体都烂得成了一堆蛆,才被姗姗来迟来的我们县火葬场的车子拉走火化了。
像公社干部或大队干部把一般农家姑娘搞大肚子这样的事情,我们是经常听说了,那位当年爹不把他搬出来我们公社医院的医生病都不给我看的爹的学生,爹叫我叫他“黄叔叔”,我就听说过他搞大过农家姑娘的肚子,而且,在后来还会听说好多,一直到我都成年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了,都还在听说,似乎是他官当的越大越稳,搞大姑娘的肚子的传言就越多。
所以,说起来我不认识的姑娘的这个事情并不奇特,不值一提,但是,就是这个事情却引发了我个人的一段无法忘怀、无法忽视、无法回避的经历··她三次上公社政府大闹,每次都是大早上的时候。
她第一次上公社政府大闹的这天早上,我上学背着书包一出我们院子,就发现沟里不同往常,已大异特异了·它叫我浑身一怵·就好像平静的灶屋在暴雨来临前,突然到处都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成群结队的蟑螂,它们既排列有序又骚动不安,沟里突然到处都是狂热、亢奋、骚动的人群,田边、地角、村头,我感到我还从未见过人,这次却突然从地底下冒出了成群结队的人,激动的人,兴奋得如燃烧起来了的人;我感到一沟人平时都不过是土灰,世界只有土灰,人们是土灰的土灰,但是今天这个早上,因为什么事情他们受到了刺激,全都一下子由土灰变成了恐怖的人了。
对这恐怖的人群我怕得发抖,行走在他们中间,我如穿过敌阵、如穿过末日,我不怀疑如果不是一种末日到来了,他们不会这个样子,只有末日到来了,他们才会突然由一堆堆土灰变成一个个恐怖的人。
在这一天里,我上学放学穿行在他们中间,还时常尽量克服自己的恐惧站住了听他们在说什么、议论什么,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今天一下子成了这个样子·下面就是我在这一天里从他们那里听到的:·“妈呀妈呀我的妈我的妈呀天啦天啦我的天啦我的天啦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呀说是今儿早上天才麻麻亮,三官场上还没有一个人起床,但好多人都醒了,打算起床了。
他们突地就听见一个女娃子扯破了喉咙喊:‘喂公社的张朝会,当公社办公室主任的张朝会,当国家干部的张朝会,你给我听着全公社的干部也都给我听着没睡醒也请你们醒来把我说的一字一句都听着我叫XXX,是公社戏团的演员……’接下来就脏呀脏呀,那场上听到的个个都怕他们的娃儿也醒了给听见了呀原来她和张朝会有那裆子事呀,她却说当初答应张朝会是因为张朝会同意给她安排国家工作,是张朝会主动勾引的她,第一次还是张朝会□□的她,现在她有娃儿了、肚子大了,张朝会却死不认账,不给她安排国家工作,她肚子里的娃儿他也不管……哎呀哎呀哎呀脏脏脏得很啊,我都说不出口啊她哪是在像我这样说啊她却破着她的喉咙把那些脏的喊了叫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一遍是好几遍啊啥子脏话丑话都叫她说了喊了叫了,哪一句话都是脏话丑话,说的都是她那些脏事丑事啊一场的人都给闹醒了,没哪个事后不说耳朵里都听出蛆来了,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她还喊得说得叫得详详细细的,第一回 是咋个的,第二回是咋个的,有几回,在哪个地方干的,张朝会头一会是咋个强迫她的,事后又是咋个哄骗她的……天啦天啦,一五一十都说出来叫出来了啊还不是一遍是几遍,喉咙都震破了她说她还要上区上、县去闹不晓得是哪个娘生的这么不要脸的贱贷啊早晓得咋个还要叫她变人叫她长大,再咋个也要打断她的腿关在屋里不准她出门啊你说哪个会相信她,人家张朝会是啥人物会对她干那些事,还不是她主动去勾引的我不焦心啥就焦心场上那些有儿有女的人这下咋个做啊你说她没有把那些娃儿闺女吵醒娃儿闺女再贪睡可她那样喊了一大早上娃儿闺女没吵醒没听见她那些话娃儿闺女晓得啥啊,听了这些个咋会不变坏啊我为场上那些有娃儿闺女的焦心焦心啊……你我都不要说这些,别叫我们这的娃儿闺女听见,别叫他们也变坏啊不晓得是哪个娘养的这样一个下贱贷,做得出来还在场街市口喊得出来……”·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妈呀妈呀我的妈我的妈呀,天啦天啦我的天啦我的天啦,你不要说了呀我一早起来就看到好多人都在说呀,晓得有啥事了,一打听就知道了呀你这一说我又更明白了……我也是那话呀,是她爹娘老子没活过人啦,咋个要生养这样一个货呀他们就没从她的肚子上看出点名堂看出了又咋个不打断她的腿叫她再没法出门见人这下子她爹娘老子还有啥脸在人前活人就是她那一条沟的人的脸也叫她丢光了,没法出来见外头的人了天老爷天老爷,我说天老爷瞎了眼……啊哟哟,我说这话有罪有罪可是天老爷不该叫这样的下贱货生到这世上来害人,害了一人还要害好多人,不晓得会把好多闺女教坏——我也是你那话呀我说公社干部在干啥啊,一听到她在喊就该想个法子呀,把她抓起来绑起来塞住她的嘴巴关黑屋子,叫她再也闹不了了公社领导咋个要对她那样仁慈啊他们是对哪个都仁慈,但也还是要分好人坏人呀人家说她喊的啥我才听一两句就听不下去了,也没哪个有脸照她的原话说出来啊……你倒是要把你听见的她的原话好好给我说说,不管你是在哪听来的,先是咋个的,又是咋个的,第一回 是咋个的,第二回是咋个的——我是本来不想听也听不下去的呀可是你一定要一五一十地给我说说……你说还能从哪打听到她喊呀叫呀的那些一字不差的原话”·“我说都是她爹娘的责任养都把她养大了,为啥还要叫她去演戏当农民搞生产就没法活人了古人早就说了‘十个戏子九个娼’,戏团里的女娃子会有一个好东西”·“哎,这你就没听说了不是说是她娘就是那种婆娘,年轻时风骚是出了名的。
你说这种女人养的女子会不偷人养汉”·“她娘年轻时又是咋个的这倒要给我说来听听”·“还不是和她一样。
说是还不止一个两个”·“啊”·“娘偷人养汉了,女儿就不光是个偷人养汉了·人偷了,野种怀上了,还敢在光天化日下张扬自己的丑事,生怕全世界还没人知道的。
这种女人少说也要好多年才出一个·幸好她还没嫁人,这一闹就没哪个男人会要她了,害得一个害不了二个”·“说是她都是订了婚的呢。
这下子倒帮了那男方的忙了,人家不会要她了——嘿,你瞧,她还有脸订婚”·“你不知道,听她们那里的人说她才十一、二岁那双眼睛就会勾人,把本村外村的好多小伙子都害出了病,请- yin -神子才治好的她沟里的老一辈那会就看出了她是狐狸精转世”·“早晓得她是狐狸精转世为啥不把她除了”·“要是一个地方有一个狐狸精投胎转世,那地方就不得安宁了,也就该遭厄运了,这是上天注定的上天要一个地方过好多年才有一个狐狸精转世到那里,让那里的人遭他们该遭的报应,出的回数多回数少就看那个地方的风水咋样,那里的人积不积德。
我们这里就从来没有出过这样一个狐狸精投胎转世的·”·“说是她家房子正对门的山就是一个美女晒胯的风水那座山活生生一个美女脱得光光的一丝一线也没有坐在那儿叉开双腿,太阳一出来第一道光就正好端端照着那个地方你说还能到哪儿去再找这样的怪事好多年前就有一位风水先生路过看出了这个风水,说这个沟要出一个狐狸精投胎转世的女人,祸害一沟人,祸害沾上她的人,还叫千万别把房子修到这座山的对面,还叫他们最好把这座山炸了,端平了”·“原来是这样”·“这风水先生的话该听啊这下子他的话应验了,她那一沟人没哪个有脸再出他们那条沟了,连走亲戚都不敢了”·“他们有啥不敢的风水就给注定了,他们也就不会和别的地方的人同就和畜生和人不同一样,畜生东西晓得羞耻”·“说的也是。”
“现在真相大白了,她就是她妈怀上了别人的种才嫁给她爹的也说不准”·“听说没有原来她是她妈在娘家就偷人怀上的,然后嫁给她爹的。
她老爹原来是一个二百五,没名堂的人,甘愿当冤大头凡是私娃儿,若是男的,那长大了就穿紫袍当大官;若是女的,长大了就是公共厕所,国家旅馆,哪个男人想去一下她都要答应,比你还忙,说做那事不分地点场合一下就仰躺下去了,后脑勺都要磕个包不管你是偷鸡摸狗的,捡狗屎牛粪叫花子不如的,鼻脓口水往下淌的,连老母猪都日不成的说不准三官场上那两个疯子都把她干过了不信你今儿晚上就去试,只要长的有男人那个东西,她都会要”·“哈哈哈那我们去叫黑娃今儿晚上就去敢肯定她这几天正心慌,需得着呢黑娃提起一砣放下一堆,半疯半傻,四十好几了,连女人那东西咋长的也没见过,那劲头一定叫她比找头水牯牛还过瘾”·“对呀对呀,是个好主意呀我们现在马上就去撺掇黑娃,他晓得他妈个啥,叫他干啥他就会干啥我们几个就有好戏看罗他在里面干,我们就在外头看”·“去你妈的,黑娃也配她还不如你我几个去,哪该有黑娃的便宜拣你我几个也二十好几三十了,自家的婆娘还不知在哪家养着的,正火着呢现在等于是白送上门的,还啥子都是真的,比张三棒日牛好到哪里去了这回也没哪个会说啥子,还欢迎我们这样做呢,为啥要错过他们那里的人、她屋头的人和她都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确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干不要干不”·“你们几个□□的在说啥老子都听见了。
我说你们别想那些好事了你以为她是哪个张朝会张主任公社办公室主任看中的女人他掌握的那公章有时候比公社一把手的权力都起作用实权大着呢虽说她和你我一样是农民,但像公社办公室主任这样有身份有能力的会随便看上一个女人我敢说除了他张朝会张主任外别的哪个闻都闻不成她就算张朝会张主任不要她了,照过去话说她还是张朝会张主任的小,她会为他守节,说不定还会把他的种生下来给他养大呢你们想想,她一个农民,啥也不是啥也没有,像张朝会那样有权有势的国家干部看中了还叫她怀上了他的种,不是抬举了她吗她一辈子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她把娃儿生下来,若是个儿子,张朝会也会高兴得来不及呢把他养大了,去找张朝会安排一个国家工作,张朝会还会不答应这样她后半辈子就啥都有了,这是你我这样的人八辈子也遇不上的好事呢”·幻想空间灵魂转换·“说的是说的是还是你说的是。
过去就有这样的事情·皇帝或者是当大官的微服私访,看上了民间的女子,叫她怀上他们的种,民间女子把他们生下来辛辛苦苦养大后去认父,当父亲的就给他们高官厚禄,还把他们的娘接去后半辈子享福。
我也在想,像张朝会那样有权有势,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为啥就看中了一个不过是农民的女子,还叫她怀上了他的种呢他张朝会也和过去的皇帝和当大官的一样,就为了在民间给自己留后,为了民间也有人将后与他们共享荣华富贵。
我说她是遇上好了·会想的就会像你说的那样不婚不嫁给张朝会生下来养大,再去找张朝会给他安排国家工作·当然罗,她本人也要生得水灵灵的,西施转世,才会叫张朝会看中了在我们这些农民中间给他留个后”·“唉,会想的她的确是遇上好遇上好了啊你想还不光是她后半辈子和她儿子有福了,她儿子参加了国家工作,还会娶农民女子做老婆吗娶的也是干国家工作的,这就成了‘双职工’,‘双职工’生的娃儿一生下来就是‘国家人口’,长大了天然地安排国家工作,这样子子孙、孙孙子都是国家人口,干国家工作,吃国家商品粮,她后代世世代代都不会是农民了就是你说的过去皇帝和当大官的在民间留的后也不会有这样的好过去没哪个皇帝世世代代做皇帝,更没哪个大官世世代代做大官,好多到头来后代还讨口要饭呢可她的后代世世代代、永永远远都会是国家人口、干国家工作、当国家干部”·“那我们还是去撺掇黑娃,撺掇他干啥他就会干啥,把她那肚子里的种给他污了”·“要去你就去,只要你不肯听人话。
我们说的话你们没有听明白·张朝会的权势是摆给你我看的他不要的东西会准许你要,准许你去污损到时候随便弄出个啥罪名把黑娃治死治残了还会查到你头上张朝会会不一查到底你好好看看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是咋个在待事整人的。
说不准我们今天这几个在这说话的人一个都跑不脱·在张朝会这样有势力的人眼中你还算是人还是给老子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吧,这就是你我这些人的命”·“哎,大婶子,我给你说呀,她个不要脸的可是遇上了好呀这世上还是不要脸的才遇得上好呀我断定她会把娃儿生下来,是个儿子就更合她的心了我还断定就是个儿子。
张朝会是啥子人会叫她怀上的是闺女她会把他养大,养大了去找张朝会,张朝会会不给他亲骨肉俸禄儿子有俸禄吃了她后半辈子不也跟着享福我断定她一开头就打的这主意。
聪明啊她爹娘没有白养她这个赔钱货——她可不会赔钱不像我们这里那些小女子没出息,她们这辈子还能搞出啥名堂她爹娘说不准后头都会享她的福呢不过呀,也只有最不要脸最下贱的货才想得到干得出来,大婶子,你说是不是”·“那是没哪个比得上那贱贷那不要脸的你看我会生啊,一个又一个都是赔钱货。
老实是老实,干不出那贱货干的事,可光老实顶屁用,又没法当饭吃不养倒好,叫我能享她们的啥福啊我倒想她们也像那个不要脸的贱货有本事,想得到干得出来,叫我也有点想头”·“哎呀呀你快别这样说快别这样说算我嘴快,我也是有口无心说快了别得罪了你呀要我说都是命,命里叫你咋样你就咋样才叫好,才在人面前抬得起头”·“那贱货想得到做得出来还闹得出来,有啥抬不起头的她才抬得起头呢”·“先有因,后有果,有因就有果。
她那地方风水不好是因,出了她妈又出了她是果·她勾引张主任是怀上张主任的种是因,找上门要张主任给她安排国家工作是果·今天发生的事是因,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果。
这就叫做因因果果,果果因因,因果轮回,因果报应·我讲的并不是封建迷信思想,马克思主义也讲因果,‘因为’是因,‘所以’是果·反正你们天天除了干活也没的事情,可以把心思放在这女子上头,详观其前因后果,果如何变成因,因又如何变成果,那就一定后头大有看头,叫你们觉得这一向有了一件大乐事、大快事,必要时自己出把力添把火就更有看头,更是乐事快事反正她的事已人所共知人所共晓,你们再怎么样也无所谓对无所谓错了。
要我说要好久好久才出得了这么一件大快人心的大乐事大快事呢”·“嘻嘻还是老辈子厉害,把我们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你们有这种想法这种态度是好的,正确的,也是可喜的。
目前的形势看来很好很有利,但也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张老刚才说的很好,如果大家肯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添上自己的一把火,变被动为主动,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就会使事态更有看头,叫你们说上谈上一年半载也说不定,一年半载半载一年其乐无穷。
我有个建议,若你们愿意也可把看成是决定,我们大家的决定·从现在起,也就是从今天起,你们调动各自各方面的能力,能行动起就都行动起来·有亲戚的朋友可打听一点情况的就去找亲朋友打听,有这路子那路子收集一点材料的就去走这路子那路子收集材料,不光是那女子的现在,还有她的过去,过去的过去,她周围的人,总之,她的一切情况,只要是有价值的,都要收集。
□□教导我们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另外,第二个决定就是我们选出几个忠诚老实又是这方面的人的人,是哪个生产队的不论,只要是我们小房沟的就成,从明早起天没亮就赶到三官场上去,要赶在那女子又上场来闹之前,她不是说了她还会来闹吗我们这几个人把她咋个闹的,闹的什么,做了什么,闲杂人等又有啥反应,全看清楚听明白,然后回来向我们汇报。
她说她还会上区上、县上闹,到时我们再想办法·这几个人不用怕误了工,少挣了工分,他是哪个生产队工分就由哪个生产队照正常出工给工分·我和张老在沟里还有点威望,我们亲自去找他们的队长和记分员通融。
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另外,我和张老从今天起天天从早到晚守在这茶壶嘴,收听各方面汇报来的情况,然后向大家传播,统观全局,作出一下步的安排,叫我们大家这一向都高兴,我们一沟的人这一向都快乐”·“好啊好啊……”· · ·第75章 第 75 章·平时,生活在这沟里,行走在沟里这些人中间,我只觉得自己在只有尘土和岩石,还距离太阳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没有人、没有生命,也不可能有人有生命,即使有过也早已化着看不见的蒸气消散了,而每当沟里人遇到什么事而集体兴奋起来的时候,就像遇到了我不认识的姑娘的这个事情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沟里人都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他们原都是一堆堆土灰,就等着遇到什么事情而集体一起变成生命,活过来,兴奋起来,就像雨蛾等待雷暴来临时一起破茧而出、倾巢出动,只不过他们变成的这种生命不是人,也不是任何可以想象可以理解的生命,而是怪物,可怕的怪物。
每当一看到他们这样,我就要浑身发抖,只感到自己掉入了怪物的重重包围,在劫难逃··幻想空间灵魂转换·这次也是一样·一听到他们在议论我不认识的姑娘,我就感到他们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立刻如行走在悬空、稍有不慎掉下去就是粉骨碎身的钢丝上那样紧张,再也松弛不下来,尽管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是高度紧张的·我不放过他们说的一句话,不放过他们的一个表现。
他们说她怀上了私生子,我立刻觉得我也怀上了私生子,她怀上了私生子已经是罪大恶极了,我怀上了私生子,其罪就何止是她的千百倍·我感到这个罪恶的私生子早就在我的腹中了,他们也早就发现了,把消息都传遍全世界了,全世界本来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怀上私生子这东西的,这是全世界人民闻所未闻的,可是,我来到这世上了,存在了,我怀上私生子了,也只有我才能够怀上私生子,而且全世界人民早就知道了,全世界人民全都“活”了,行动起来了、兴奋起来了、狂热起来了,必定置我于死地,我的末日已经到来了,这是从我们沟里的哪一个人的哪一个行为表现中都看得出来的,从我们沟里哪一个人说的哪一句话中都听得出来的。
我“回想”起自己过去的所有举动、言行、心理,这才震惊地“发现”,其实它们全都是我已经怀上这个罪恶的私生子的表现,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明白在心头,但我却一直只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在为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而努力。
我每天每时每刻所做的,都只为达到一个目的,就是让自己成为一块岩石,一块冰,我把这称之为“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我怀上的私生子是什么一个有一千个头、一万条尾巴、在亿只脚的怪物一个只有七个孔的□□一条巨蟒样的东西·穿行在沟里人中间,我因感到所有人、全世界人民,还有宇宙众神都在震怒地盯着我这个罪恶的存在,我怀上的足可以将整个世界和宇宙永远玷污的“私生子”而冒冷汗,从家里到学校,又从学校到家里,再从家里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里,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一沟人中间,还有他们对我不认识的姑娘的议论声中走过来的。
在家里,在我的学习屋里练字,会稍微感到安全·但是,显然是爹妈都快“知道”了,我的体态、呼吸、样子,包括我写出的字、我走过的地方留下的脚印、我呼出的空气都无不表明我就是那个怀上了“私生子”的人。
我只有无限地接近无限的平静状态·我并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感觉到沟里已经由议论转为行动了,一沟人挥舞着锄头、扁担向我们家冲来了,外沟的人、全公社的人、全县的人、全国的人都挥着锄头、扁担、铁锹向我们沟我们家冲来了。
我边练字边身上微微地抖着,等着他们冲进来将我捣成齑粉··就这样,到了晚上了·茶壶嘴就和遇到我不认识的姑娘这种事情一样,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到深夜才静下来。
万籁俱寂,就我还在灯下学习,但也快到爹令我睡觉的时间了·我突然站起来,冷静、沉着地去开了门走出去,机器般准确和毫不犹豫,一直走到院子外边的那片竹林边。
一般情况下,我屋里稍有动静爹都会觉察到,也必定会做出他认为应该做出的反应·但是,一切只要我需要不能让他觉察到的动静他都是不可能觉察到的,我还不需要为此偷偷摸摸,更不会为此担心什么。
我有这种特殊能力,我就是这种特殊能力·我已经就是特殊能力本身了··外边明月朗照,犹如白昼·我向茶壶嘴望去·这时我知道了自己出来是为什么,是什么叫我出来的。
我看见了我最担心、最害怕看见的,却又马上知道看见它是必然的,正是它“召唤”我出来的··一看见它我就浑身掠过一阵寒颤·但实际上,它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幻觉。
原来,在朗朗的月光下,茶壶嘴上空低低地压着一团五颜六色,其状穷凶极恶、张牙舞爪的超现实、超自然的云状物,犹如阎王的一个噩梦·称它为超现实、超自然,就是在说它是我的幻觉,同样的,说它是我的幻觉,也是在说它是超现实、超自然的。
不存在我怎么就知道它是我的幻觉,会不会是我把自然现象当成了我的幻觉或所谓超现实、超自然的东西这样的问题·我想都不可能去想这样的问题,因为事实本身就没有给这样的问题的提出留有空间,这样的问题只可能为除我之外的人提出,因为他们不是我,没有和我一样经历我正在经历的。
一看见它,我就知道我不认识的姑娘必死无疑了,就在近几日内,而且是自杀而死·她绝没有别的路可走·真正的杀手就是这团超现实的云状物·这个东西是从所有人的灵魂中蒸发出来的,它看起来只有那么大,还是一团似是而非的云状物,但它支配着我们一沟人,还有我们全公社的和更多更多的人灵魂,这么多人的灵魂在它手中犹如狂风中的扬尘,洪水里的浮萍。
而它已经要她死,所以,她必死·所有人都将成为把她推向死亡深渊的推手··我在那里僵立了好一阵子才回到我的学习屋里·我的心冷得像一块冰,不,它就是一块冰。
爹,一家人,一院子的人都没有人知道我出去过,做了什么事情·只要我的心冷得像一块冰,冷得说它就是一块冰都不能形容它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是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尽可放心地去做,我也会放心地去做,而且做什么都必成功,连鬼神都挡不住。
我继续学习,仿佛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双腿在桌子下面抖个不已·我心里那块冰不是别的,就是“死亡”,看到她必死无疑后,它的寒冷增加了十倍·死亡,对于像我们沟里的人们来说,那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供他们消遣、人人都该“出一把力、添一把火”的娱乐,供他们耍嘴皮子、浪费口水子的谈资,而对于我,却是无法言喻的沉重和分量。
他人的死就是我自己的死,死就是一个宇宙- xing -甚至于超宇宙- xing -事件,是宇宙和一切的一切的湮灭,是直面存在和虚无的分量·而且,我不认识的姑娘的死还包含更多的东西,包含了我们整个山村,整个山村的所有人,我们整个三官公社,整个三官公社的所有人,还有我们整个社会、整个世界、整个人类。
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爹叫我睡了,关心、温和地发出他的命令:“禹娃,到休息时间了,你该上床休息了,明天一早起来继续学习”他如此叫唤三次我就上床睡觉了。
三次,必须是三次,少于三次他都会不安,会觉得我的学习状态不好,不够专心、认真,而我一次不够专心、认真,他都会觉得那把我们一家人引度向希望的彼岸的大船在漏水了,甚至于快沉没的红色信号都响起来了。
多于三次他则可能会觉得我在做假,“效果”和少于三次是一样的··幻想空间灵魂转换·熄灯上床后,奇特恐怖的事情就开始发生了·我头上方仿佛有一个大漩涡,来自时空的四面八方的东西,来自过去、现在、将来的一切都在里面聚集。
就和茶壶嘴那团超现实的云状物一样,它什么颜色都有,红的、绿的、紫的、白的、黑的,这些颜色也什么形状都有,剧烈地变化着,仿佛魔鬼的练丹炉或地狱的油锅就是这个样子,而且越来越强烈鲜明。
一会儿后,我头上方就是一大团五彩斑斓的“怪物”,似乎不知有多少火河、电云、炽光、熔浆在里面狂泻狂舞··这一整夜我都没有合眼,意识无比清醒。
这个“怪物”也在我头上方存在了一整夜,在一整夜时间里,它一刻不停地演化、演进,越来越壮丽、强烈、鲜明,仿佛有整个宇宙在给它提供能量,千万条火河在流向它,从虚无中涌现出来的千万种颜色在它里面汇集,从地球存在以来人类见过的、遭遇过的闪电都在里面闪耀。
我觉得它是- yin -间所有的光和色的汇聚,汇聚了所有- yin -间的光和色都还没有完,更大更鲜明强烈的一股股一团团的光和色不断涌现,将原来的光和色取代了,但原来的光和色并不会消失,而是聚集在整个“怪物”的边缘继续在那里流变和演化不止,这使得整个“怪物”越来越完整、庞大、复杂和深远。
它就那么大,只占了床的上方的半个空间,却叫我分明看见了早期宇宙的演化一般,谁见了谁都相信宇宙早期整个就一定是这个样子,宇宙在它完结的最后几分钟也一定是这样子。
它看上去貌似混乱无序,却每一色团、光流,每一闪亮和运动都是一个无法言喻其完整、独特、生动和深刻的形象和意义,这种意义是说不出来的,却是人心里什么都明白的,对灵魂有着绝对的穿透力,让人不管多么害怕,多么无法承受,也会尽可能安静而寂静地接受它的一切,倾听和视看它的一切。
我只要上床了就不会动了,除非我要起来在床前站上一整夜·但这一夜我却几次调整睡姿,就因为这个“怪物”太可怕·我当然知道它是幻象了,什么- yin -间、魔鬼、阎王,全都是我用来形容它的,而不是我就把它当成人们所说的- yin -间的什么东西,并因此而害怕。
我感到这个“怪物”、这个疯狂的宇宙- xing -大漩涡、这个似乎将全世界全宇宙都卷进去烧成了熊熊大火的熔炉,它就在我内部,我怕被它吞没,怕我内部器官受到毁坏。
不过,我更多的是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了的,接受它的一切,倾听它的全部告知、诉说、揭示、展现·我不能不想到它是- yin -间的电影,但和我们阳间的电影不同,阳间的电影展现的全是人为制造的片面、虚假、和现实不符的东西,充满了谎言和欺骗,但- yin -间的电影却展现的是绝对真相。
我感到这部“电影”就是我不认识的姑娘的一生,一生的经历、经验、感受,心理的、意识的和灵魂的全部活动,整个生命从生理层面到精神层面的一切·我看到,任何人在死亡到来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样一部“电影”,从这部“电影”看到自己的一生,自己一生的一切,当他看到这部“电影”后,他才会知道,只有在这部“电影”里才能真正看清、看全、看透自己的一生,生前所有理解、思考、认识都算不上。
当然,这部“电影”也是沉重的,它就有一个宇宙的重量,谁看它谁就在承担一个宇宙的重量··她今夜也在和我一样看这部“电影”吗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吗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她知道死亡的意味,生命的意味吗,她在开始面对这种意味吗我发现,我之所以来看她这部“电影”,就是希望她能够就在这几天看到她自己的这部“电影”,不要等到死亡之后才看它。
是的,她现在就可以看到它,因为我都已经看到了它·我相信,只要我让自己的灵魂向下沉、沉、沉,沉到那寒冷、虚空的深处,我灵魂之中的活动就没有疆界,即使我和她互不相识、相隔关山重重,她也可以多少感应到我的灵魂的活动,从而诱发她不再沉在她不幸的现状之中,而是放下一切、放下整个自己和整个世界来看这神为她制作和创造的揭示她一生的究竟真相的“电影”。
我不沉到如此的深处,也不可能看到这本是她自己的、该由她自己来观看的“电影”··对这部“电影”中展现和揭示的一切都是无法行诸语言的。
这不是它无内容或内容无法理解,而是,它是纯粹的展现,是诗,是上帝的梦,是神的音乐,就像我们要欣赏人间的音乐也只有亲耳听一样,对这神的音乐,我们也只有用自己的耳朵去听,一切语言的转述都是没有意义的。
对这种“电影”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如果要坐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已经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的我来说两句,能说的也只能是看这种“电影”,和欣赏伟大的音乐作品一样,最后我们得到的是一种提升感、生命和存在的神圣感,不再觉得自己是那样无意义。
不管怎么样,我不认识的姑娘在她将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前夜,她如果能够得到这样一种东西,或许她就不会那样做,而是活下去了·当然,这些话只是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说的,至于当年几岁十岁的我在看这种“电影”时是怎么一回事我只能写上面那么多了,更多的虽然我觉得是太多太多,却说不上来了。
我虽一夜未睡,但因为对头上方这个“怪物”的敬畏和恐惧,我是闭着眼睛的,而且是头朝下趴在枕头上的·半夜时分,我不经意睁开了眼睛,看见月光从窗子上照进来了,屋内洒满了月光。
但是月光丝毫也不影响这个“怪物”,“怪物”什么都是原样,仍然那样壮丽辉煌,就好像它并不是我的幻觉而是一种实物一样·虽然像这样的幻象并不是我第一次遇到,但我还是有些吃惊。
人无法习惯这种事情·我还起床去小便了,心想如果它是我的幻觉,我走到哪里它就会“跟”来,因为幻觉那种东西看起来在外界,而实际上不是仅仅在人脑里吗,就像梦一样所以,似乎可以认为,我的脑袋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但它没有“跟”来,还在那里,在那里流变不已·这也让我有些不习惯,因为无法在公认的常理或者说真理范围内解释这一现象,心想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无止境地接受它,它爱怎样就怎样是最好的。
 · ·第76章 第 76 章·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就这样度过了一夜·以前,纵然在床前站一夜,天亮前我也会睡一会,不管这一会的时间有多短·但是,这一夜我却是一下也没有睡着,直到天亮了,爹喊我起床上学了。
我小心地睁开眼睛,看见它仍和我闭着眼睛看到的没有二致·它像我屋里正燃着一场熊熊大火,我怕院子里有人看见了··我背上书包上学,向屋外走去,它仍没有“跟”来。
虽然,在屋里,即使我背对着它也能看见它,看见它全部,就像正面对着它一样,就好像如果它是以光传播到我眼睛里让我看见的,那它的光就是走弯路的;但是,我走到屋外离门口已经有两步路了,就看不见它的什么了。
我想了想,毅然转身回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它在我没看见它的这短短几秒钟内如此迅速地收缩了、精致了,成了一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东西,但是,无比深远和完美,我感到我们人生命的“核心体”、脑的“核心体”就一定是这样子的。
我还感到它像一只神的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就离开了门口,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我出了门走了两步又返回门口往里看这一举动让爹看见了,他立刻走到我的门口往里看,那样子就好像我屋里藏着一位秘密情人,昨夜我不仅没有好好“休息”,还和这个情人狂欢作乐了一整夜。
我身上冒毛毛汗,因为,对于我来说,事实就是我昨夜和一位秘密情人狂欢作乐了一整夜,这个秘密情人非凡间女子,而是妖魔鬼怪,甚至是女神,凡间女子都是泥土或石头,都是爹所说的“合格的人民群众”,唯妖魔鬼怪和女神才是真女子,我也才可能与她们犯下通女干之罪,全人类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人也只有我才可能和她们犯下通女干之罪。
这是何等沉重的罪过啊,我时时刻刻都怕它被人类发现了··爹当然没有看到什么,但我们走出院子外那片竹林了,他还是忍不住厌恶地、气狠狠地问道:·“昨晚你休息好没”·“休息好了。”
他把我睡觉只说成休息已经有好几年了·对他来说,睡觉和休息是不同的,休息只是为了更好地学习·他要掌控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睡觉·但是,睡觉又是最难掌控的,他因为无法掌控我的睡觉而恨我,这是我感觉得到的。
对我来说,他把我的睡觉说成是休息,还说我只有两件事就是学习和休息,我的睡觉不能是睡觉只能是为了第二天更好地学习的休息,而且几年如一日,一回都没有说错过和改改口,是他有意识有目的地羞辱我。
他不能掌控,所以他就羞辱·对此,我觉得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想他只要有一次把我的睡觉说成是睡觉而不是休息,我就得救了,就从凝固在铁石之中解救出来了,获得活力和自由了。
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有凝固在铁石之中直至自己本身就是一块铁石,铁石的铁石,连世间的铁石在它面前都不过是虚无的铁石··我内心深处知道,他今早上一定要这么厌恶、气恨地问我,或者说羞辱我,只因为他感觉到了昨夜我的睡眠发生了他更难掌控的事情,他对我又累积了一份不满和恨意,它是迟早会爆发出来的,这已经为我下一次挨打垫好基础了。
走出院子外那片竹林后,我往茶壶嘴望了一眼,更是一阵惊怵·那里已经聚起了一大群人,分明是天还没亮就在那儿了,个个像是一夜都是那么亢奋似的,就没有一个人从他们昨天就已经达到的那个亢奋的高度降下来,就跟我昨天一听说她的事情就在刀山火海里了,一夜一眼没睡,一直在这刀山火海里受煎熬是一样的。
那几位堪称“权威人士”的老者高坐在他们中心·他们焦急而又渴望地望着通往沟外的那条大路等待着·我从他们眼睛里看到的焦渴,让我无法把它和狗渴望主人施舍一口吃的那眼神区别开来,但他们却丝毫也没意识到他们这是多么那个。
我无法不为他们这样而发抖,也无法不承担他们这样的东西·我还没走到茶壶嘴就看到通往沟外的那条大路上急匆匆走来两个好像肩负着重大而神圣使命、身上沾满了晨露的人,他们身上的晨露中似乎还残存着黑乎乎的夜气。
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大家派去侦察的人,侦察我不认识的姑娘今天早上上公社政府闹没有,怎么闹的·他们果然在按计划进行·茶壶嘴的人看见了他们就叫了起来。
顿时四面八方都有人向茶壶嘴跑去··但我惊怵不只是因为人们这样·茶壶嘴昨夜那团超现实的云状物不仅还在,而且发生了变化,就好像它虽是我的幻觉,却是独立于我的,昨夜一夜它都在不停地演化,并在某个时刻越过了一个临界点而成了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东西,我的感觉是它从一个无限小的点状时空里涌现了出来,成了某种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至少是具有了某些不能回避、不能忽视的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的特征。
我熟习形形□□的幻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我就是生活在幻象世界中的·昨夜茶壶嘴那团超现实的云状物虽然是我可见的,但它并不占据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时空,看得见摸不着,也决不影响我对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的视见。
像这类幻象不管它们在那里,是什么样子,多么鲜明强烈,我对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的视见听闻,完全就跟没有它们的存在一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一方面把它们理解为我的白日梦,我称之为“睁着眼睛做的梦”,一方面又说它们占据的时空为零、它们占据的时空为一个无限小的点、它们完全没有占据我们世界的时空等等。
但是,今早上这团超现实的云状物就不是这样了,它成了一个完美绝伦的透明但不完全透明的半球体,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只现了一半的气球,把整个茶壶嘴一点也不剩地罩在它里面,使所有罩在它里面的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包括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改变,就和它们每一个都有一部分如溶解于水中溶解于它里面了一样,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在它里面无处不在了,又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它们平常的模样和特征。
这种透明但不完全透明的超现实之物如我们世界的事物一样将我们世界的事物罩起来,在有限却不能忽视的程度上改变了我们世界的事物特征的事情,我已经比较熟习了,但看到到把那么多人和东西都罩在它里面了,还是第一次遭遇到。
我惊怵,不是因为我怕人们看见了·那个现象是显明的、清楚的,如果它是我们一般所说的那种现实,视力没问题的人谁都可以一眼看见·我担心人们看见它的恐惧是要多大就多大——它是宇宙- xing -的罪恶,这个罪恶正是我的罪恶,我这种恐惧就是对全世界人民一定会发现它,甚至于已经发现它了的恐惧。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又知道他们是谁也看不见、发现不了的,即使他们有人能看见,也一看见就陷入了小孩子才可能的那种绝对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和颤栗之中,有可能在那一瞬间整个精神就瓦解瘫痪了,人也疯了,也只是他们中间有人能看见而已。
我的惊怵就是这种恐惧和颤栗··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不得不去进入它,穿过它,这才是可怕的·那么多人在它里面,他们没有感觉到什么,因为他们没有看见它,而我看见了。
我在爹班上念书,茶壶嘴这个坝子是我每天往返学校都要走的·我不能改变自己的路线,即使能改变也不能改变,即使爹允许我改变我也不能改变·这是我给自己定的“原则”。
无限接近岩石的状态是我每时每刻都在做的,对于我,岩石的状态就是最理想、最真实的存在状态·而一块石头怎么可能因为怕什么而举步不前甚至于还要改变既定路线呢所以,我不得不去进入它和穿过它。
这还不算,我还得在走向它、进入它、穿过它的过程中没有半点的迟疑、犹豫,不管我心里多么恐惧,我也不能让这种恐惧影响我的行动,因为我是一块石头··我如走向绞架一般走进了茶壶嘴这个超现实的“半球体”,一进去,我感到整个人都有所变异了,对这种变异我只能称之为不是我进入了鬼门关也是我进入了鬼门关的- yin -影里面。
虽然太阳还没有照到茶壶嘴,但我的身体在地上还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震惊地发现,进入到这个“半球体”里面,我这个影子都发生了些变化,简单、清楚了,但也深远了,有使人敬畏的气势和力量,仿佛有神的眼睛在里面似的。
我不敢看其他人的影子,但感觉到他们的也和我的是一样的·我唯有进一步接近岩石的状态以稳住自己··在“半球体”里走到不到它的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如雪崩似的“看”到了,张朝会的老婆会到她家的对门的山上大骂三天。
一定会这样,我们沟的人不把这事弄成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太知道他们这方面的本事·我相信在这一刹那我整个人都成了一团黑暗,那种只能称之为鬼神黑暗的黑暗,还怀疑说不定都有人在这一瞬间看到了这团黑暗。
她的生死就是我的生死·我感到张朝会的老婆上她家对门的山上大骂三天是致我于死地的刀架到我脖子上了,也看到了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会使她必死无疑了·我还不能怀疑,致她于死的刽子手不是别人,也不可能是别人,就是我。
我如何承担我这一罪恶,赎清我这一罪恶啊·放学后,茶壶嘴的超现实“半球体”消退了不少,但我没想到我学习屋里会出现那种状况··我们的院子依山而居,坐东朝西,我们家位于院子下首,门朝院内开,也正朝着东方。
每天放学后回到家里,我都是直接进到我的学习屋里学习·早上、中午和傍晚放学后都是这样·每天放学回家走到我的学习屋门口,门通常都由爹给我打开了,满开着等我进去学习,直到他叫我吃饭的时候才出来。
干旱持续了一年又一年,每天都有好太阳,在这个季节里,早上放学回到家里一站到我的学习屋门口,都会看到- she -进屋内的阳光在屋内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光带·对这个光带,还有我一站到门口那个投- she -在光带里的长长的、黑黑我的影子,我太熟习了,以致每次看到我都是那样痛苦,它已经被我看成了时间凝固了,一天长于一千年、长于永恒,一切和一切都永远不会发生丝毫变化的象征了。
今天放早学回到家里,走到我的学习屋门前,我差点就没勇气进屋了·我看见一个近乎半球体的形状、也似一团浓黑的烟雾但轮廓清楚鲜明的怪物摆在我的学习屋内,距门口仅一步之遥,也把我熟习的长方形光带和我黑黑的影子“啃”去了一大半。
它是黑色的,整个黑色的,比黑夜还黑,比墨水、煤炭还黑,它的黑是纯粹的黑、密密实实的黑,好像它就是黑暗本身、黑暗的灵魂·它“啃”去了长方形光带和我的影子的一大半,但我的影子却没有投- she -在它身上,阳光也没有照- she -到它身上,很显然,人间的影子是投- she -不到它身上的,人间的光也是照- she -不到它身上的。
它的表面充满了剧烈的运动,感觉它是活的,而且只有它这样的才是活的·屋里凡是它罩着的东西我一样也看不见了,同一件东西它罩着的部分我看不见,没罩着的部分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
它是那种超现实之物·我相信,它是从我早上上学离开屋子后又回头看到的那个乒乓球大小的仿佛聚集了可以摧毁世界的能量的超现实之物发生了“爆炸”的结果,这个“爆炸”是在我不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发生的。
遭遇超现实之物是可怕的,遭遇达到了这种程度的超现实之物那就更可怕了·它是噩梦,是灾难,是末日,是死神的心脏,是阎王的宫殿,是上帝- yin -沉的面容。
我没法形容一看到它的那种感觉·我只需要一下子逃到天涯地角去·我更怕这样一个东西被院子里的人看见了,被爹看见了,也不知爹给我开门时是否看到了什么或感到了什么,那可就真是我的末日了。
但是,我是石头,是不懂得回避、逃离任何东西的,即使它是死亡和毁灭·就是有一点迟疑不决也不会、不可能·所以,我尽管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处境,却想都没想就径直走进屋,走进这个黑怪里面去了。
一进到黑怪里面就感到浸透了整个生命、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只有- yin -间才会有的冷,这种冷就是我一再“饮”过的我没办法不称之为冥河水的那种冷·黑怪让我的学习屋黑如地狱,而这个时候我的学习屋本该是亮堂堂的,连地下的灰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本能地看我的脚下,因为,若是平时,我这时候还在那个长方形的光带里,地上是有我浓黑如墨的影子的·我没看到我的影子,我整个身体也变得虚淡了,只是一个还可辨认的轮廓,俨然不再是我的身体,成了黑怪有机的一部分了。
我也感到自己整个人的重量轻了,似乎我身体整个真的虚淡了,原有的物质- xing -的东西所剩无几了·黑怪黑如地狱,它就是地狱,但是,我却能把它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它把我的学习桌大部分都罩在它里面,我的床则整个在它里面,凡罩在它里面的看上去都虚淡了,只剩下一种仅可辨认的黑线条围成的轮廓,只是这种轮廓却有着只有- yin -间之物、鬼神之物才有的气势,也显得既邈远又深远。
我看屋顶,看所有没有被它罩住的东西,它们全都是平时这个时候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我闭上眼睛,也照样看见它里面的一切,包括那些罩在它里面的实物,和睁着眼睛看它没有两样,但它之外的就和平时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一要看不见了。
它高过我的身体,我进入它一两步路就整个在它里面了,但它毫不影响我看在它之外的事物··我迅速走到桌前坐下,怕爹或其他人从后面看到我已经是一个鬼了·我想他们虽未必能够看到这个黑怪,却有可能看到我已经是一个鬼了,地上就和鬼一样没有我的影子。
桌子、凳子、书本,都和我自己一样,只给人那么一点点实物感,这点点实物感是那样虚淡、遥远,仿佛在天外一般·黑怪是自成一体的,和外界界线分明·我学习的地儿在后窗处,后窗的墙整个在黑怪之外,我的学习桌紧靠后窗所在的墙的那一部分也在黑怪之外,这面墙和这部分学习桌,它们和平时完全没有两样。
我仿佛有两种眼睛,看黑怪之内的是另一双眼睛,看黑怪之外的东西则是我的肉眼,它丝毫未受黑怪的影响·黑怪外边的平时该什么样这时就什么样,黑怪里面的全都变异了、转化了,全是- yin -间的、超现实的、鬼神的,哪怕是一个斑点、一粒尘埃都是这样。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打开书,拿起笔,我感觉不到书和笔有平时那种重量了·我担心我会看不清楚书上的字,认不出自己写的什么,要是这样,那可麻烦了。
但是,虽然书上的字和我写出的字都显得是在无限遥远的地方的一点点淡淡的影子,整个像是神的一点点清梦,微弱却如有神眼在里面闪耀的深远,让我敬畏,但仍能把握和识别,不会弄错。
我轻轻地把书推到桌子靠窗子边未被黑怪吞没的地界里去,书和书上的字立刻还原为平时所见的样子,只要一出黑怪的边界,哪怕出去的只是半个字一个标点,它都是这样。
我又把书移回来··从一进入黑怪起,我就见到它是满满荡荡的鬼文字跳动不已·当然,所谓鬼文字只是我的一种形容- xing -的想法,与是否有鬼怪的存在无关,我这些遭遇和人们一般所说的鬼怪不是一回事情。
我相信这些鬼文字就是由黑怪之内的实物的大部分,包括黑怪所占据的这部分现实时空的大部分转换而成的·这些鬼文字生灭不已,源源不绝,不会出现一个重复的,没有一个不是无限独特的,似乎只能说它们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而在这种生命面前,世间的一切生命,包括人,都算不上是生命了。
鬼文字变化莫测,无穷无尽,美仑美奂·它们以穿透我的整个生命的力量让我感觉到,每一个鬼文字都是一个意义,源源不断的鬼文字就是无穷无尽的意义,这种意义是无法解读也无需解读的。
这些鬼文字就是意义本身·鬼文字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一刹那我见的鬼文字似乎也比一座高观山的原子、电子的数目的总和还要多,但我却把它们个个之独特之美都看清看全了。
仿佛它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源头,永远也涌现不完涌现不尽·每个鬼文字都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境域,一个活的美,一个小精灵,所有的鬼文字组成了一曲大合唱、大交响乐,而且是天堂的大合唱、天堂的大交响乐,人间的一切音乐在它面前都是噪音了。
我觉得在我身后有一个无形的神人存在着,这个黑怪就是他正在阅读的一本书,什么是天书,这本书就是天书了,一本写尽了宇宙万物的一切、宇宙万物只有在这本书里面才能读到它们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往何处去的书。
这本书有天地那么厚,页数和字数就和宇宙中的事物一样多·神人读这本书读得太快了,似乎是一瞬间就翻过去了几千几万页,但神人却没有漏掉一行字、一个字·我在和神人一起看这本书,神人没有漏掉一行字、一个字,我也没有漏掉一行字、一个字。
我在和神人一起阅读天书,但这没有影响我做作业·我在敬畏、颤栗之中,但也在平静之中·我感到自己,还有被黑怪罩住的实物,都处在说完全消失为虚无就完全消失虚无的边缘,但我能够把握住这个边缘。
爹进屋来了·他出现在门口我就感觉到了他这次来是因为早上我那一反常之举,那一反常之举对于他就是他脚下的大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不知会不会叫地塌下去的裂缝那样的事情。
只要是他觉察到了我的反常之举他都会有这种不安,都会像是他脚下裂开了这样的裂缝·只要是与他所说的读书学习无关的事情对于他都是这样的裂缝·我惊怵,因为如果他看见了黑怪,他会有的反应是无法想象的,如果有可怕的,那也只有他的反应才会是可怕的。
这一瞬间对我还真是一个考验·我也看到了像这个黑怪这样的东西对于他的绝对的、无边无际的伟大,因为是这样的伟大,他如果看见它那对他就是灾难- xing -和毁灭- xing -的,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的伟大,他是绝对看不见它的。
他全身心都牵挂在我早上那个反常之举和他希望于我的读书学习状态的不符,他心中的事情都是这样的事情,而且多得无数,把他真正的眼睛给遮住了,这就是他不可能看到如此明明白白地在他面前的超现实之物的原因。
不过,我仍然不觉得他这个时候进我的屋是明智的,因为毕竟有这个黑怪在这儿·只是我不能怎么样·他也进来了一下就出去了·在黑怪里,他什么都和黑怪里的其他实物一样。
终于叫我去吃早饭了·离开我屋子,走出黑怪,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只不过,不管是安慰还是灾祸,对我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对它们加以区别对待,让自己为得到安慰和逃避灾祸做点什么。
饭桌上,爹妈也大谈特谈我不认识的姑娘的事情·我想,今天一沟里的所有饭桌上都是这样的·爹以他遇到这种事情惯有的亢奋和似乎比一沟人都更有见地和主张似的对妈说:·“你也要到他们中间去发挥你的影响,但又不要显出你在影响他们,要做到好像啥都是他们自己想出来发明出来的,与你无关。
你通过暗示、提醒、旁敲侧击,说半句留半句,让他们派出几个妇女不出工了,好像放了假在过年过节的样子,还要打打扮扮、穿穿着着的,吃了饭手里勒着鞋底到张朝会的家对面那条大沟塄上站着,就站在那儿一直不走,不时把张朝会的屋门看上几眼,每这样看过几次后就用一次长时间把他的屋门盯着,要用那种好像眼睛有毒、有刀子、有锥子的眼神,眼睛都不要眨一下收工时才回家出工时又去,从早到晚都这样,天天这样这几个妇女生产队给她们拿工分,当全出工日算工分不说他们也晓得这样做。
这样两天不行就三天,张朝会的婆娘就迟早会坐不住,坐不住就会有动作只要她有动作,就有事情,有好戏看,至少会把事态进一步扩大”·“扩大了又怎样呢”妈说。
爹好像他的主意会多么有效、多么残酷、多么大快人心地笑道:·“嘿嘿,这你就不晓得了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我的心为他们而紧缩,我需要为他们赎罪。
 · ·第77章 第 77 章·吃了饭去上学,我往那条大沟塄看去,果然看到了几个妇女站在那里,手里勒着鞋底,看样子都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身上穿着过年过节才穿的衣服,也不时抬起头把张朝会的家门口盯着,什么都和爹交待妈的一样。
只不过,显然不是他们听了爹的,而是他们早已经想到了,妈还没有把爹的主意告诉大家,几位妇女就已经被他们派出来了,做得和爹想象的一样到家和完美··我学习屋里那个黑怪愈演愈烈,很显然,在我在学校的时候,它照样在按它自身的规律在运动和演化,仿佛它真的和一般东西一样,纯然外在的,与我完全无关的。
到了晚上,它变得更小了,但也更完美了,里面那种被我想象为“鬼文字”的东西更清晰了,运动变化得更快也更见有序有规律,我觉得再不能叫它们为“鬼文字”,而得叫“鬼精灵”了。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晚上,我坐在灯下学习,坐在黑怪里面,包围在铺天盖地般的“鬼精灵”中,平素那么明亮的灯的火苗看上去苍白如暗处的小小的一片纸,像是完全不向周围发光的。
我仅靠灯光还“剩下”的那苍白、暗淡的一点学习、做作业,但是,就是书上的小如标点那样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影响学习和做作业,只不过即使小小的一个标点也不是平素的样子,而得说它们是- yin -间的文字、鬼的符号。
黑怪里的灯光也不是完全没有照- she -到黑怪外面去,但照- she -出去的似乎不再人间的光而是- yin -间的光、鬼神的光,使得黑怪外面的东西,比如屋顶看上去异常恐怖、壮观和全然不再是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似乎不用怀疑,阎王宫殿的穹顶就是那样的。
我悄悄把灯盏移出黑怪,整个屋顶,所有不在黑怪里面的东西全都恢复正常,和平时灯光里的它们没有两样,黑怪完美绝伦的轮廓也显了出来·把灯移出黑怪,我还立即就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平时灯在这个位置,有门的那堵墙上会有我的床上的蚊帐架子的高大的、黑色的影子,但是,今晚却没有,灯光似乎完全没有遇到那个蚊帐架子和一切障碍物朗朗地照在那堵墙上。
不过,蚊帐在黑怪中虚淡而壮观的轮廓是仍然看得见的·黑怪中的一切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都只有一个虚淡的轮廓,但这点虚淡的轮廓却有着只有鬼神之物才有的气象,令人叹为观止。
爹撑着一盏灯出现在门口了·平时他晚上到我屋里来一般不会撑灯,也不会让我的学习屋的门这样开着·看得出来,他还没有放下我今天早上那一个反常的举动。
我的心发紧,怕他发现了什么,他手里毕竟有一盏灯,他将撑着这盏灯从黑怪外面走到黑怪里面,走到我的跟前,站在我对面,隔着我的学习桌·他的灯一到门口就把屋里黑怪之外的所有东西照亮了,和平素没有两样。
跟着,他进到黑怪里面了,他手里的灯成了和我桌子上的灯没有两样的东西,整个屋子也一下子成了阎王的寝室一般,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平素的样子,- yin -森、壮观、气象万千,爹整个人也变了,仿佛脱了五形、去了皮肉,整个人什么都给去除了,整个人成了一个神的- yin -森的梦。
我无法不看到,如果鬼是真的存在的,这时候爹就是一个典型的鬼撑着一盏鬼灯的形象·总之,爹整个人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景象,一种纯粹的、恐怖的美,只能把它说成是- yin -间的或鬼神的景象。
爹要是看到了他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他不匍匐在他自己面前,那就会吓疯或吓死了··他走到桌对面,把灯放在桌子上,站在那儿看我学习·如果有阎王的存在,爹这时候整个人就是一个阎王的形象树立在我面前。
我紧紧的·我想他不会看见黑怪,也不会看见我、他自己,还有其他罩在黑怪里面的东西都成了什么样子,但是,一定看得见我身后的墙上没有我的影子,没有我本来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由灯光照耀形成的影子。
如果他看到这个现象,这和他看到阎王宫殿里的景象不会有两样··爹大概是想长时间看我学习,以回应我早上那个反常举动·但是,没过多一下他就撑着灯出去了,我感觉到他虽然没有看到我怕他看到的,但显然还是有什么使他受不了而不得不逃走。
他就那样以一整个地狱的景象向门口移动而去,出了黑怪之后,整个人恢复正常,灯光中凡是没有被黑怪罩着的东西也恢复正常,但所有这些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爹像是完全没有发现。
这里,我应该说明的是,我用鬼、神、- yin -间、地狱这些词,和迷信的人们所说的这类东西并没有相同之处,我只是在用这些词形容用其他词难以形容的我遭遇的一种幻象。
这个黑怪仍然是我的幻象,对这一点我是不怀疑的·用鬼、神、- yin -间、地狱来形容它,一是因为它的超自然和超现实- xing -,与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相比,它是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它完全不是东西、不是物,二是因为它的美,虽然这种美是- yin -森的美、恐怖的美,但它是美的,是纯粹的气象和景观,如果平静地、放下一切地看它,那它就仅仅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致。
爹出去了,把门给我关上了,我知道他今晚不会再来了·他再放不下早上我那个反常的举动,也不可能对这屋里的这一切完全没有感觉,而只要他多少有所感觉,即使他完全没有也不可能意识到这种感觉,这对于他就足以使他在这个黑怪消失之前不再来这屋里了。
 · ·第78章 第 78 章·我心里时刻都有从这个黑怪里逃走的冲动·但是,我是纯物质,是岩石和虚无,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不可能从这个黑怪里逃走。
当然,说我是纯物质,是岩石和虚无,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我对自己的设定,是我要达到的一个“目标”、一种存在状态,并不是说我真的就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我对自己有这个设定,不旷日持久地无限接近我想象中所谓“岩石状态”,不目空一切,包括目空自己,这个黑怪一样的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的,即使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也不可能居然如此淡定和沉着,好像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我遇的这事情再平常不过。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夜深了,爹和家里人都睡了,我还在继续学习·爹总是说我的学习要争分夺秒、夜以继日·虽然客观上是做不到夜以继日的,但每晚都少不了要学习到深夜。
因为今天早上我那个反常举动,我知道今夜的学习时间会长很多,也就是说,要到那个时候爹才会叫我睡觉·爹这样就是在提醒我、暗示我,让我意识到罪过,良心遭受谴责,也要我做到像今天早上那种反常举动,他不希望再在我身上看到了。
他今天一整天心思都在这上头··而今夜学习时间的延长,也就给我提供了更多的个人的时间·我再自以为是岩石,总在让自己无限接近岩石那种存在状态,也不可能不对黑怪做一点点事情,或者说做一点点实验,弄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把灯盏轻轻推到黑怪之外,然后站起来向有门的那面墙走去,一路上我都没有在墙上看到我的影子,就像没有看到蚊帐架子的影子一样,而平常如果我这样做,那面墙上是一定会有我清楚的、黑黑的影子的。
我怕蚊帐架子可能用手摸过去都看得见摸不着了,犹如触摸空气一般,但是,没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感觉到蚊帐架子硬硬的还在,只不过这种硬硬的感觉仍然是只有地狱之物才可能给人的感觉。
我不得不绕过床向那面墙走去·突然,我的头在黑怪之外了,那墙上就有我的头的无比清晰的影子了,但只有我的头的影子,孤零零地悬挂在那里·我继续往前走,整个人走出了黑怪,墙上也就有了我完整的影子,就和灯光在我背后,它完全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地照到我身上是一样的。
我站在这个位置,灯盏在那个位置,我能够看到自己完整的、孤零零的影子还是第一次,因为如果是以前这样做,我的影子是会受到蚊帐架子的影子的干扰的··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反复做了好几遍,发现除了上述情形外,还有就是我不可能做到在那面墙上一次只显出我的一点点影子,就好像我是被等分成了几份的,不管我以多么慢的速度向黑怪外移动,总是要么那面墙上的我的影子没有变化,要么就是突然增加了好大一截,如此只需四五下,我整个人影子就在那面墙上了。
我往黑怪里面退去也是这样,不管我以多么慢的速度往后退,也总是我的影子和在黑怪外的那部□□体没发生变化,但突然之间,我的影子少了一大截了,我的身体也有一大截在黑怪里面了。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含义需要如何解读但是,我终于厌倦起来,不再把实验做下去,也不再关心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含义、如何解读的问题。
上床时我往床上看去,床只有那么大,但这是平时的它,而这时的它看上去就像天地般广阔,而且处处气象万千,似乎把整个宇宙都以它的方式尽摄于它之中了·我不怀疑这就是阎王的卧榻。
我躺上去,如一根羽毛般地轻,如一个可怕的大梦落在了另一个可怕的大梦里面·我想我也许不应该怀疑,我就是一个梦落到另一个梦里面,这绝不只是感觉,而是事实。
这一夜我都没有睡着,包围在、湮没在鬼文字、鬼精灵的汪洋大海之中,包围在、湮没在阎王的宫殿无边的景象之中·熄灯了,黑怪之外的一切就和平时熄灯之后是一样的,黑怪里面的一切则和没有熄灯时是一样的,虽然有微妙的变化,但变化不大。
不只是我包围在、湮没在这鬼文字、鬼精灵和阎王宫殿里无边的景象之中,而且是我就是这一切·我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接近完全消失,消失的部分失去了它全部物质的特- xing -,成了一个纯粹的精神的梦,我只是对这个梦的直观。
但这一夜我也是沉重和痛苦的·我在承受绝非人能够承受的,在承受只有人中间那些真正的非人才能够承受的·我希望我更能够承受这绝非人能够承受的,只要我不认识的姑娘能够多少意识到我已经意识到的,多少看到我已经看到的,多少遭遇到我正在遭遇的,多少承受到了我为她正在承受的。
只要她意识到了、看到了、遭遇到了、承受着也承受住了,她就会看到生命不是那么下贱,人生不是那么低级,即使在地狱,在刀山火海,在苦难和罪恶的深渊,在亿万人民的唾沫的汪洋之中,我们也有绝对的理由站着,永远站着,爱自己,爱一切,实现自己,实现上天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使命。
我一夜的沉重还因为我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她的灵魂感应到,从而激发她灵魂的潜力,多少意识到、看到、遭遇到我正意识着、看着、遭遇着和承受着的东西··但是,我看得到我这么做是失败的,她什么也没有感到、意识到和看到,即使她承受着那样的苦难,还死之将至,她的世界也只是人们那个世界,像爹他们所说的那个世界,她在那个世界中看不到希望也就看不到一切,而她已经在那个世界看不到希望了。
 · ·第79章 第 79 章·天亮了,我去上学,走到茶壶嘴,往那条大沟塄望去,看见昨天那几位妇女已经站在那里把张朝会家门口看着了·她们将一整天都这样,没到出工的时候就来,收工的时候才走,比她们平时出工收工准时,也把任务完成得比她们平时干的哪件农活都还要好。
这也本来就是大家、集体派给她们的一件特殊的“农活”··在这一天里,除了这几位妇女,出工之前和收工之后,一大群男女老少聚在张朝会家对面的那个山坡上,在那儿嬉戏、打闹、唱歌、和山下的人互相喊话,而这些都是做给张朝会家,准确地说,做给张朝会的老婆看的。
张朝会的老婆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但是,他们是一定要逼她出马的,去闹,去折腾,去把事态进一步扩大·他们了解张朝会的老婆就跟他们了解小房沟有几条水沟几座桥一样,他们知道他们是一定不会失败的,他们与其说是在做给张朝会的老婆看,不如说是在提前欢庆他们的胜利。
在这一天里,茶壶嘴的情形,那就不用说了,出工之前和收工之后,那儿就像在举行盛大的集会,众人同庆盛大的节日·在沟四周的山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外沟人的身影,这一情形在后来张芝阳考上大学后才出现第二次。
外沟人一般是不敢到我们沟的地盘里来的,就像我们沟的人一般也不敢到外沟人的地盘里去,只有像出了张朝会这裆子事和张芝阳考上了大学的这样的事,才会有这沟的人越界到另一沟去的事情发生。
我们沟的人向这些外沟人喊话、吆喝,显得无比的自豪似的··我的感觉是有一根绞索套在我的脖子上,它越勒越紧·我知道这一天过去了,张朝会的老婆不出马也要出马了。
果然,第二天,也就是事发的第三天,就传来张朝会的老婆已经出马的了消息,这个消息掀起又一个高潮·沟里那几个懒汉、光棍汉、二流子,他们遇到这种事情总是最积极最活跃的,自告奋勇给张朝会的老婆当“保镖”,给她助阵助威。
张朝会的老婆在我不认识的姑娘家对面的山上把我不认识的姑娘大骂了三天,在她骂累了的间隙我们沟的那几个懒汉、光棍和二流子就向我不认识的姑娘家喊话、唱歌·在这几天里,张朝会的老婆渴了、饿了有这几个懒汉、光棍和二流子给她送水送吃的上山。
说是山下好多群众都自发地给他们送水送吃的上山,那吃的还是特地给他们做的油馍馍,那几个懒汉、光棍和二流子回来向沟里“汇报”这事情,那是无比的自豪和骄傲。
在这三天里,张朝会的老婆骂她的每一句话我都好像听见了,它们就像毒雨一样倾向我,就像毒箭一样- she -向我,我承受着,颤抖着·我知道我不认识的姑娘也在像我一样承受着和颤抖着。
我必需有一个绝对的支撑,她也必需有一个绝对的支撑,就像在四面都是汪洋大海的世界里必需有一个小岛来立足,哪怕这个小岛仅是一块礁石,只能放下一只脚·我承受和颤抖,既因为这本身就是人的处境,如果这个人他是真实地活着的话;还因为我在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洪水吞没,在向汪洋大海的深处沉没,我要把那一块礁石放到她的面前,推到她的脚下。
我屋里的黑怪在第二天我早上放学回来后就不再是那样的了·屋子里是一团黑云状的“东西”,一团- yin -冥的- yin -影,但是,显然不再占据我们世界的时空了,也不影响我们世界的东西的物理- xing -能了,而那个黑怪至少看起来影响和改变了我们世界的一些东西的物理- xing -能。
像这种东西我视它们为纯粹的幻象和白日梦,也即我所谓的“睁着眼睛做的梦”,而像那个黑怪,我当然知道它是我的梦和幻觉了,却又不能把它看成纯粹的幻象和白日梦,不能把它和一般的“睁着眼睛做的梦”并列。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不过,我也很明白,并且也在思考,说是“睁着眼睛做的梦”,却显然和梦,或者我们所理解的梦是有区别的·比方说,如果是梦,那它就仅仅是大脑里的东西,只不过看起来在外界而已。
而既然仅仅是大脑里的东西,那么,人走到那里,或者说人的大脑在哪里,这些幻觉就应该“跟”到哪里,就和眼冒金星,眼睛转何方,金星也会跟着“转”向何方的道理相似。
但是,我这些“睁着眼睛做的梦”不是这样的,它们在哪里就始终在哪里,并不因为我,或者说我的大脑的移动而移动,就和它们是某种外界的实物一样·同时,按我们对梦的理解,既然是幻觉,它就不可能被外界的物体给遮住。
但是,我这些“睁着眼睛做的梦”却似乎能够被墙壁之类的东西挡住·如这团黑云状的“东西”,它只在我的学习屋里,在学习屋外面隔着墙,我就看不见它,就和看不见屋里的其他东西一样。
但是,在只要我能够看到屋里去的地方,哪怕只能看到屋里去一点点,就一定会看见这个黑云状物,并且是整个的看见它,看见它整个·这些特点是我所遇到的这类幻觉共同的特点,包括那个不能否认它已经改变了我的“学习屋”里我们所说的实物的物理- xing -能的半球体黑暗物也具备这些特点。
这团黑云状物,一刻不停地剧烈的运动变化着,如烈火一刻不停地燃烧着·这种“燃烧”先是混乱的,逐渐有序和清晰,并开始传出声音·声音逐渐如涌如潮,不绝于耳。
我看见黑云状物变成了一个个人形状的身影,这些人形状的身影也是二维平面的,看得见摸不着,不影响我们世界的东西·我觉得这些人形状的身影就是一个个真的人的身影,这些真的人在讲话,我听到的声音就是他们讲的话,他们的话也是真言,相对而言,我们世界的人们都不是真的人了,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言。
我把这种人形状的身影称为“影子人”··我学习屋里的“影子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纯粹和清晰,仿佛是他们终究会突破某个临界点而一个个走出来和我握手似的。
我的学习屋就那么大,但是,他们却何止千千万万,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和数出来的也许就几十个,但是,在包围着这几十个“影子人”的那片- yin -影之中却显然有不计其数的“影子人”,他们也都在讲话,他们的讲话我都听见了。
看得出来,他们看起来在我屋里,其实不在,而是在一个就像整个宇宙般广阔浩瀚的虚空世界里·我害怕,怕到最后宇宙或就和宇宙一样大的一个世界尽现于我面前,而对于人,这和要他一口吞下整个宇宙没有两样。
不计其数的“影子人”的每一个都在讲话,我觉得他们每一个的讲话我都听见了,听清楚了,毫不含糊·我说不出他们讲的是什么,就像我无法把音乐翻译成文字一样,但他们每一个讲的对于我都是真言、真理,在这种真言和真理面前,我只感觉到我们世界的人们所讲所说什么也谈不上了,甚至于说是一种噪音都不配。
他们在争论,在讨论,争论真理、讨论真理·他们每一个都有发言权,每一个都在尽情尽心尽- xing -地畅所欲言,每一个讲的都是真言和真理,每一个所说所讲都为每一个完全听进去了和理解了,每一个所讲所说都融合贯通了他人所讲所说的真言和真理。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既无比宏大、广阔、单纯,又无比丰富、复杂、层次鲜明的洪流,就像滔滔江河从我眼前滚滚而去·我感到这江河不是一般的江河,而是整个宇宙的万事万物化成的滔滔江河。
这声音越来越宏亮、高亢、广阔、丰富,也越听越清楚、规整和自由无碍·我听到它就像听到死神的宣言,死亡的号角,但我不能不忘我地听它·每天放学回家走到离我的学习屋几米开外的那个地儿,这声音就如突然打开和启动了似的轰地涌来,接下来直到上学走出这个地儿为止我都在这个声音之中,都在恐惧中忘我地、放弃一切听这个声音,对它既害怕又神往,既欲逃走又意识到要活在它之中才活在真实和真理之中,才有声音,有他者与自己的交流和对话,有世界,有尊严和自由。
在这声音中,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我希望爹妈他们、兄弟他们,全院子的人都能够在这种寂静之中听到这个声音,听到这个声音他们就会安静下来,就会沉思,就会开始睁开他们的眼睛和打开他们的灵魂。
只要让自己进入到这样的寂静之中,就能够听到这个声音·至于我不认识的姑娘,我更全身心都在她身上,要她听到这样的声音,渴望她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包围在无边的苦难之中,包围在她的末日之中,诺大的世界就是她的坟墓,所有的人都不要她活,她的世界这时候是最寂静和黑暗的,我要她不要她的世界只有寂静和黑暗,而是在这种寂静和黑暗之中听到我正听着的这类声音,看到我正看着的这类景象。
这里可以提到一些年后我看一幅画的经验·对于这次听“影子人”说话的经验我自然是有刻骨铭心的印象了,但是,在过后若干年里,我并没有去想它,就像也没有去想自己曾有过的那样多也那样奇特的幻象经验一样,它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又已经把它遗忘。
一天,我翻看一本画册,翻看到了古希腊大画家拉斐尔的名画《雅典学院》,一看到这幅画,被我遗忘的当年这个听成千上万的“影子人”讲话,他们个个都是真人,人人讲的都是真言真理的经验一下子就被记起来了,而且还像当年一样听到了成千上万的“影子人”讲话的声音,如洪水如江河,叫我老半天无法从幻觉中摆脱出来。
过后,我好几年都不敢再看拉斐尔这幅名作··每天夜里,聚在茶壶嘴的人都要深夜了才会散去·他们要等到陪张朝会的老婆去骂山的人回来,等这些英雄把张朝会老婆骂的字字句句给他们叙述出来,还要配以活灵活现、添油加醋的表演,他们咀嚼、回味、争论张朝会老婆骂的字字句句,其兴奋刺激无法形容。
我听着他们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地传来,感觉着他们的世界何等空虚、狭小、冰冷,心一阵阵地为他们紧缩·我们院子里的人回来了,他们要把我不认识的姑娘、张朝会的老婆、张朝会说呀笑呀好久才会进屋去睡。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利箭一样- she -向我·他们的整个灵魂都在我眼前,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为他们的灵魂是这个样子而发抖·我正因为他们的灵魂是这样而被迫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还不得不继续沦落下去,直到尽头,直到无限远。
张朝会的老婆大骂三天后的这天早晨我上学去走到茶壶嘴,回头看了看东方的天空,我自认为我不认识的姑娘的家就在这片天空下·我在这片天空中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异象,一个死亡预兆。
这个死亡预兆预兆的就是她的死亡·它就像天空在那儿烂出的一个大洞,不,宇宙在那儿烂出的一个大洞·它是那样恐怖,一看见它,我就觉得一切都在烂掉,整个宇宙都在烂掉,人人都在烂掉,我也在烂掉,它就是烂得最厉害的、见它就是见到一切都会烂得跟它一样的那个地方。
它是一个宇宙- xing -的恶- xing -肿瘤·从这天起直到它消失,我每天都会在能够看见它的时候看上它几眼,一看见它就在这种一切都在烂掉、湮灭,一切都已进入末日的倒计时的可怕的感觉之中。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也觉得这个宇宙- xing -的恶- xing -肿瘤,这个死亡预兆就是她的灵魂·从张朝会的老婆骂她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出门了,等张朝会的老婆骂完了她,她的灵魂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看着这个死亡预兆,直视这个宇宙- xing -的腐烂是痛苦的,但我却时时在渴望着、企盼着她能看到这个东西·我同样渴望和企盼我们沟里的人们,我们全公社的人们,我们全世界的人们都看见这个东西。
我相信他们要是能够看见这类东西,这个世界也许就是另外一样子了·但是,我只有绝望·它就是我的绝望的外化··张朝会的老婆不再出马去骂她了,但我们沟里的人们对她的行动却没有停止。
那几个给张朝会老婆当保镖的懒汉、光棍和二流子正在兴头上,欲罢不能,一沟人也都正在兴头上,欲罢不能·沟里人自动地捐款,给那几个懒汉、光棍和二流子每人每天四两烂红苕皮酒。
白酒不是农民喝得起的,他们喝的就是这种用烂红苕皮烤制的酒,这种酒喝起来比中药还要苦,酒的颜色也跟中药汤一样,但是,酒味还是有的·那几个懒汉、光棍和二流子每天提着这几两烂红苕皮酒上到我不认识的姑娘家对面的山上,在山上边咂着酒边唱歌,喊叫,说怪话流话。
每天傍晚他们醉熏熏地回来,在人们又赏给他们的酒中大肆渲染他们这一天的英雄壮举·他们向人们讲演和表演他们如何如何对山下撒尿,如何如何对着她家的门把他们那东西掏出来耍,把那种水都耍出来了,还吆喝山下的人看,他们中间还有一个人把裤子脱了,光着下身,把前面亮给山下人看了又把后面亮给山下人看,撅着屁股要他们看。
他们还说山下有人给他们送馍上山来,他们不缺下酒菜·他们包围在众人的喝彩中,成了享尽荣耀的英雄··对那几个懒汉、光棍在我不认识的姑娘家对门的山上脱裤子之类的行为,那几个始终都是幕后主宰的老者一本正经地说,他们这样干方法手段表面上看也许有些不妥,但是目的是好的,只要目的是好的,方式方法怎么样,不重要嘛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领导干部嘛更是为了我们政府的形象嘛怎么能够让一个□□骑在我们的领导干部和政府头上拉屎呢张朝会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的领导干部,他有错没错也要等上级说他有错才有错,哪有我们老百姓说他有错没错的权利呢更不用说一个□□也敢说他有错没错了她还扬言要到区上县上去闹,这就是更不把我们的政府放在眼里了她骑在我们的政府头上拉屎,也就是骑在我们广大人民群众头上拉屎所以,我们有权力有责任对她采取这些手段这是在尽我们广大人民群众的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爹在外边那样子是装模作样的,但一回到家里就兴奋得不得了,满意得不得了,哈哈大笑,笑个不已,说这下子她完了,张朝会弄不好也要背点时,不见得还能把他那个公社办公室主任当下去。
他说她完了,说得那样决断,那样斩钉截铁,分明说的就是她只有去死了,她必死无疑了·在这张因为看到别人完了和只有去死了而如此兴奋和满足的脸上,我看到的丑陋和恐怖,也只有在我那些异象或幻象上看到的恐怖可比了。
其实可以说,我看到的那些恐怖的异象,就是这种现实之中的丑陋的一种表达,一种艺术- xing -的再现··在那几个懒汉、光棍汉对她做那么些事情的几天里,天空中那个死亡预兆一天比一天黑,我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变黑了,一天比一天黑,我也一天比一天感觉到宇宙、世界、万事万物、人人,当然还有我自己的腐烂和完结。
我一天比一天感觉不到阳光,感觉不到任何事物的真实,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一天比一天强烈和真实的无根基感,无支撑感,异国异界感,孤立感,末日感,完结感,剩下的就是无边无际的寒冷体验了。
我感觉到我熟习的那种超现实的黑暗正在从这个象征和预兆死亡的异象向整个世界扩散,整个世界最终都会对我变成我的学习屋里出现过的那个黑怪一般,甚至于比那还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那样恐惧·但我也只有平静、平静、平静·我只有自己,我只有靠自己··我屋子里那些“影子人”在显现到仿佛他们真的能够从他们那种虚空中走出来和我握手的时候,全都变成了一种鲜红色的大火般的东西,鲜红色的大火中还伴有滚滚的黑烟。
“影子人”人人畅所欲言的讲话的声音到这时才停止了,听不见了·我一看到我屋子里这一鲜红色的大火,就不怀疑要是它烧到现实中来,成了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的东西,那就不知可以将多少条沟和多少个世界化为灰烬了。
我学习的时候在后窗下,后窗一般是开着的,放学回家还没走进院子就能看见这个后窗·这些天,一看见这个后窗就能看见我屋里通红的火焰熊熊燃烧,还伴有滚滚的黑烟。
我都无法相信这竟然是家里人和院子里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尽管我内心深处知道这是他们看不见的,这只是我个人的幻觉·但我始终也在怕他们看见了的恐惧之中,我想,他们要是看见了,哪怕只是看见一点点,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啊,想一想那种反应就让人禁不住发抖。
这种火焰越烧越纯粹鲜明,最后,黑烟尽去,只剩下纯粹的红色的火了·这红色的火在我屋里熊熊燃烧,从屋外看去,白天晚上我屋中都是一遍通红,就像把早上刚升起的太阳摘下来放在我屋里了,似乎是把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摘下来放在我面前它就有这样之大和这样之红,超过在天上的它一百倍。
不过,置身于这种大火之中,让人看到的还是它不同于当时那个黑怪,它仍然是看得见的却是无法接触到的·我把这种幻象称之为居于无限小的点时空中或完全不占据我们世界的时空。
当初那个黑怪可无论如何也得说它占据了我们世界的时空,成了我们世界的某种存在,还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们世界的一些实物的物理- xing -能··红色的熊熊大火烧到一定程度时就开始向几个中心聚集,团成团。
看着它们,我不能怀疑看到就是无边的虚空之中宇宙那么大一团烈火在分散开来向几个中心聚集,团成团·我相信我看到的就是宇宙早期生成和演化的景象·这种看上去团状的火焰还是看得见接触不到的,仿佛它们要么就是二维平面的,要么就是没有占据时空的。
最后,这几个团状的火焰变成一个个的人形状的东西,看上去也有人体那么大,只不过是二维平面的·我把它们称之为“火人”,“火人”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并且越亮就越不再是那种红色,而是月亮那种颜色。
最后,它们亮到无以复加的地方步,每一个都仿佛有上千个甚至上万个最明亮的月亮那么明亮,不同的只是它们这么明亮却不刺目,也不发散出光来照亮屋子里的什么东西。
我称它们为“亮人”·完全不能走到它们的背面去看到它们背面是什么样子,它们始终也在那里,没有改变位置,但是,向它们直直走过去,总是走着走着它们看起来就在你的身侧了,再走,走多远,它们也还是既没有动一下位置,又仍是把它们的正面向着你的。
我想,它们可能本来就只有一个面·它们完全不影响我对屋子里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的视看,一个墙上看起来在一个“亮人”的身体这边的斑点同时也在它的身体的另一边。
“亮人”的“腿脚”部分越往下越模糊幽暗,仿佛那里是个深渊,“亮人”越明亮,这深渊就见明显,好像它将把我,我这间屋子,最后还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亮人”亮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就能看到“亮人”身上显出无数用最美最纯的光构成的村庄、田野,村庄连着村庄,田野连着田野,望不到边际,无数同样是最美最纯的光构成的“人”在活动、生活、欢笑,那样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我还看到了莽莽群山,滔滔江河,一望无际的森林,比我们的天空还要广阔的天空,看到无数的飞禽走兽·我看见了就和我们世界一样多样和复杂的事物,但它们都是由最美最纯的光构成的。
我想我是在透过一扇窗子看天国的景象·不过,我非常清楚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是“睁着眼睛做的梦”,我并没有受到那种召唤,就是以我不认识的姑娘将要用的那种方式结果自己的生命以进入到这个天国之中。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 · ·第80章 第 80 章·这天,我从我屋里的“亮人”中,从那个天空中的预兆和异象中,从一切中都看到这是她的最后一天了。
晚上,我没有上床睡觉,而是站在床前·我已经能够做到人最大程度所能做到的动也不动了·我就是这样动也不动地站在床前的·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还有我正面对的这些“亮人”,还有天空中那个明天我就不会再看见它了的预兆和异象,来陪伴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晚上,尽管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也必须以这种方式来陪伴她生命最后的时刻,这不因为她是她,不因为她有任何特殊- xing -,不因为她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是不幸还是幸福,是“农业人口”还是“非农业人口”,不因为我和她有任何关系。
只因为她存在·实际上,我还做得远远不够,一切最多只能算得上刚刚开始,在她死了之后,我还得一如既往继续做下去,直到永远,直到“无限”和“绝对”,为了她,为了每一个人。
她就要死了,还是以那种方式,我们每一个也都会死,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我要把死亡从无底的深渊之中打捞起来稳稳地起托在我的肩上,为了她,为了每一个人,为了她和每一个人就像她和我们沟里人们那样可怕和不堪的生存,为了整个世界和整个存在。
天快亮的时候,我几乎就像有了千里眼似的看见了她,看见她把一瓶农药一饮而尽·我还看到了这瓶农药是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我还看到这些天她一直都在等待,等待有人来扣她的窗子,给她送来点什么,给她送来安慰,甚至于给她送来解救。
我还看到她甚至于产生了幻觉,在幻觉中张朝会翻然悔悟,给她送来了她献身给他就为得到它们的那些东西;在幻觉中公社政府的领导干部们清查了张朝会,惩治了张朝会,还给她了“公道”,几个公社干部正大踏步地把“公道”给她送来,她都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了;在幻觉中,区上县上的领导干部清查了公社的领导干部,给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应得的惩治,区上和县上的领导干部们正在把她应该得到的“公道”给她送来,她都听得见他们那如救世主来了的脚步声了;在幻觉中她还听到了她和他有定婚关系的未婚夫来了,带着那样一颗执忱的、充满爱的心,来安慰、鼓励她,和她共同承担她的过错和不幸……然而,幻觉过去了,是更为深广坚实的寂静。
她就是在这一刻把那瓶早已准备好的农药一饮而尽的··我看到她喝了农药,悲哀的、冰凉的眼泪流了出来·我让这样的眼泪一真流着,也这样动也不动地站到了天大亮,站到爹叫我上学的时候。
爹叫我上学了,我就背上书包走出去,走到茶壶嘴,回头看东边的天空,那个死亡预兆的异象没了,没得就像从没有存在过··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听到一沟人都在踊跃沸腾地议论她喝农药,死在公社医院,公社医院把她的尸体抬到公路边的事情。
在她尸陈公路边的这些天中,我们沟里的人们尽数一次又一次去看热闹,回来把他们看到的向一沟人详细地描述,说她的尸体怎么怎么□□,怎么怎么肚子隆得有多高,哪儿哪儿的人把她的肚子剖开,把她肚子里的娃儿挑出来放在她的肚子上,娃儿的模样都长全了,还是儿子呢,怎么怎么她尸体开始腐烂了,怎么怎么她的尸体烂得一堆堆的蛆往下滚,那个娃儿烂得只剩下一颗头了,还说每天来看热闹的人是多么多么的多,云云,云云。
一个说法不胫而走,说去看了她的尸体,可以冲一冲晦气,走背时运的能够变成走好运,有病的能够痊愈,大病的能够减轻·这样一来,还没去看她尸体的人都要去了,挡也挡不住,几个生产队不得不相继放假,就为广大群众人人都能一睹她的尸体。
沟里几个卧病在床的人也都让他们的家人用滑竿抬着一路吆喝着去看了,回来说他们的病果然大大减轻了,有个半年没有下过床的都能够下床了·只有我们家才没人去看,因为爹不准我们家有人去看,过了几天,我听见哥哥公然发出不满的声音,“妈,你到底要去看不”、“妈,你再不去看我们屋头就完了”、“你要替我们几个小的想想”妈是不是悄悄领着哥哥去看了,我不得而知。
她的尸体在烂到都说骨头架子都出来的时候,县火葬场派车来拉去火化了·事情像是就这么过去了,渐渐地我也听不到还有人在议论她的事情·这样过了快一年,突然听说张朝会背时了,开除公职、开除党籍回乡务农了。
原来,人们称为“苗书记”的大人物,微服私访,查到张朝会的事情,一怒之下就把张朝会抹了个干净·同时,还查处了我们公社全体公社干部,我们公社全体干部全都免职的免职,降职的降职。
他们不是因为张朝会的事情,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事情·说是查出了他们全体干部,一共十多个人,和公社妇女主任通女干,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妇女主任的门外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上,非常地遵守秩序和规则,非常地讲究先来后到,公社政府成了一个- yín -窟。
这些公社干部还和供销社、信用社、医院的女- xing -们通女干,还互相争风吃醋,公社一把手和二把手为争供销社一个女人还曾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苗书记”的传说人们一直在说,他已经成了我们这里民众的一个神话,人们把他说成了包青天转世,说成了救世主下凡。
他似乎一直都在微服私访,穿着跟老百姓一样的衣服,身边仅仅两个同样不起眼的随从,所过之处总是查访出了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地方官员,对他们进行了无情地惩治,拯救了无数受苦受难的黎民,使他们好多人的血海沉冤得以昭雪。
听来被“苗书记”严办的官员大多是公社、大队一切的干部,而这些官员的劣迹在我听来简直是怵目惊心:有家有私人地下粮仓,存粮达一两万斤,当地却年年都有群众饿死;有当地凡他瞧中的姑娘必抓去□□,还有秘密地下室和监牢,里面囚着几位姑娘已达数年之久,当地人都知道,却连她们的家人也不敢乱说一个字,“苗书记”把她们救出来后一个已成白痴,另一个则已疯了,一只腿断了,给打断的;有私家宅院胜过当年的地主恶霸的豪宅,喂养十几条恶狗,还配有荷枪实弹的“家丁”,凡得罪了他们百姓轻则让十几条恶狗扑上去咬得血肉模糊,重则让“家丁”掳去严刑拷打,他家里就有刑讯逼供的刑室和牢房;至于被远不像这些干部这样坏的干部逼死、致残而多年上访求告都无果还遭到了打击报复的事例就更多了……·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为听到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而震惊和颤抖,也为听他们把“苗书记”描绘成神人、救世主而震惊而颤抖。
震惊“苗书记”固然是好官,但是,他做的那些事情,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吗不是他分内之事吗说是现在是每当“苗书记”在哪儿被百姓认出来了,百姓们都会纷纷跪拜,向着他离去的方向烧香磕头。
这是我更无法理解的·听我们这里的人们,看我们这里的人们,他们似乎日日盼年年盼的就“苗书记”能够光临我们这里,查处几个干部,昭雪几个冤案,到时候他们也会一齐向“苗书记”跪拜,山呼万岁。
我想,如果“苗书记”出现在我们村里,我将以那样一个姿态站到他面前,让他明白,他做这些事情,是他身为国家官员应尽的职责,我的职责和权利是面对面地质问他,而不是向他跪拜,这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存在,我是一个人。
我更为震惊和颤抖的是,那样骇人听闻的冤案血案制造出来了,为什么都是到了那种程度才大白天下,才被查处,而且一定要是“苗书记”来查处那几个姑娘被他们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囚禁在地下牢房里数年,全村的人都知道,她们的亲人都知道,为什么就都不敢乱说一个字,不敢上告,没地方讨个公道,非要等“苗书记”来了才有一个结果为什么为了冤情得以昭雪,上告上访数年都没有结果,还要受到官员们的打击报复他们把“苗书记”描述成了神人,但“苗书记”难道不只是一个人而已吗要是没有“苗书记”怎么办而且,有“苗书记”,有再多的“苗书记”,又能做多少事情,能让这个世界是一个光明的、人能够活得像人的世界吗难道所有的冤假错案,所有的血海深仇,都只有在黑暗中寂静无声地等着,等“苗书记”从天而降来平反昭雪,善恶得到应有的报应,像这样一个世界,它会是一个有足够光明的、人能够活得像人的世界吗更可怕的显然是,看起来对这个世界的治理、管理靠的还就是“苗书记”们从天而降解救含冤受屈的百姓的办法,这办法就是他们主要的办法了,而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只会使这个世界越来越可怕而不是相反,难道不是吗·我觉得我就在等着“苗书记”到我们村里来,我一定要堂堂正正、不卑不亢地站在他面前,向他呐喊,向他质问。
我觉得这是我作为一个人的本职、责任,也是我作为一个人的本质和本真的必然,不然,我就活得不像一个人了·我还决定了拒绝接受这个世界,拒绝接受它的秩序,它的规则,它的“真理”,它的“整体”,包括拒绝接受“苗书记”。
问题是“整体”的问题,我拒绝接受这个“整体”·虽然“苗书记”们远在天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存在,但是,对于我来说,我这样也就包括是做给他们看的。
我觉得这是我作为一个人的责任、使命、本质、本真、尊严所在,我别无选择·· · ·第81章 第 81 章·二、月夜行动·我不认识的姑娘之死这回事情,最不可忽视和无法回避的就是我在我的学习屋里遭遇的那个黑怪。
我承认,我一生都在思考这个事情,包括我现在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时候·到底该如何理解和解释这样的事情·当年,我遭遇的这样的事情很多,像这个黑怪这样的事情,只是其中还算得上的一个罢了。
有若干年,我对这些刻骨铭心的事情既都记着又都遗忘了·说是记着,是说,我没有忘记它们,时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它们;说是遗忘了,是说,我的世界和其他人没有两样,我的思想、观念,也可以说成是世界观、人生观、宇宙观什么的,和别人大同小异,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当年这些遭遇和这些世界观、人生观、宇宙观可能是冲突的,在这些世界观、人生观和宇宙观里面无法理解和解释我这些遭遇。
这些年过后,我开始了独立的阅读、思考和写作,也开始对当年这些遭遇进行理解和解释的尝试·更何况,我都三十多岁了,人到中年了,都还在遭遇类似当年的这类事情,这也使我不能对当年这些遭遇不当一回事。
然而,真这样做,才知道事情的复杂- xing -·我才知道我的脑子里装满了他人的声音,我不得不把这种声音称之为“亿万之众的声音”、“全天下人的声音”、“权威和领袖的声音”等等。
很显然,这些声音都是我在成长的岁月中习得的,其中当然包括在学校老师和课本上教的·我可不敢说这种声音就是谬误,正如我也不会说它就是真理一样·但是,它太强大了,使我想要做到一点自己独立的思考,形成一点自己个人的独立的思想,竟是那样超乎想象的艰难、曲折和痛苦。
这事情我在别的作品里有详述,这里就不多说了··然而,当年不过是一个孩子的我在遭遇这类事情时,却对它们有一个完全的、自己个人的、独立的理解和解释,我甚至无法不说这种理解和解释是成系统的,前后一致的,深刻的,有真正的逻辑力量的。
我还不得不说,我有这类遭遇,一大根源就是我在遭遇这些事情之前,就已经对世界、人、生命、存在有完全自己的一套理解了··我不认识的姑娘让我遭遇到了那么样一个黑怪这样的事情。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有过类似的遭遇了,而且远比这一次要彻底得多,这一次似乎只算得上那一次的一个回音·对那一次遭遇,既因为它是那么彻底和全面,又因为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类事情,我把它写成了一部书,书名《眼对眼》。
我已经在《眼对眼》中详尽地写了那次遭遇,这里只能大概说说,算是对它的一个简写版··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我是沉默的,孤独的,但也是坚决的和我行我素的,做我认定的事不做到头做彻底不会回头。
在我九岁十岁光景的时候,应该说也在距遭遇我不认识的姑娘之死这回事时间上不远的时候,我因为听了张书记在一次群众会上的讲话而下了一个决心··张书记在会上讲的大概意思是从今日起,每家每户晚上不能互相串门,不能到户外乘凉聊天,一家人傍晚一收工就回家,回家就进屋干夜活,天不擦黑户外就不能有人了,干夜活时一家人不能互相说话、说笑、打跳,只能一心一意地干活,即使要说话也只能说和干活有关的事情,干完活就睡觉,睡觉时夫妻要分床睡,夫妻间不能说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
张书记还要每家每户的大人看住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要是一到天擦黑就进屋,进屋和大人一起干活,干完活就睡觉,不能在户外玩耍、做游戏、笑闹、藏猫猫、玩打仗·张书记还要每家每户的门每晚上一进门就关严,连个小缝缝都不能留,大热天就是屋里热得能把人焖死,也一个小缝缝都不能留,但是,又不能闩门,要把门留着,整夜把门留着,以供大队干部随时来查夜,门要一推就开。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张书记对为什么要这样做自然是充分地讲了理由的,从高屋建瓴的理论的高度到具体现实的客观状况,讲得严丝合缝,无可辩驳,就和他每一次在会上讲的一样。
但是,我却震惊了·我并不是这一次才震惊了,我已经因为无数次同等强度同样- xing -质的震惊而完了,这我知道·只不过,这一次,我决定要行动了·我决定行动了,只是因为我已经因为这些震惊而完了,这种完了本身是一定要以某种形式的结果表现出来的。
我没有办法,我别无选择··这个行动是在一年后开始的,距张书记讲那席话的那一天不多不少刚好一年时间后开始的·在这一年里,我承受着只有非人才能承受的那种沉重,以我的整个生命注视着一切,观察着一切,体察着一切。
我观察到,一沟的人在张书记讲那席话之前,晚上还有些许活动,比方说串串门、在院坝里乘乘凉聊聊天什么的,但是,张书记就那么一讲,这一切就都如一刀切掉了似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没有了,不只是大人们是这样,连孩子们也是这样,在这整整一年之中,我晚上再没有听到孩子们的玩耍、戏闹的声音,更不用说在户外玩耍、戏闹的声音了;我观察到,对张书记这些规定,我们作为人,质疑它、反对它、抗议它,是我们作为人天然的、与生俱来的权利、使命和责任,至少,客观地思考它的对错和合理不合理的程度是我们作为人的必然,但是,我没有看到有人哪怕是仅仅不为零地表现出了他们有这样的质疑和思考,仿佛张书记这些规定不是对人的规定而是对鸡的规定,是给鸡做的一个新笼子,鸡接受了这个笼子,却不知道自己接受了这个笼子,不想想也不可能去想想接受这个笼子意味着什么;我观察到大队干部们晚上以一沟人的生死都是他们的责任也只有他们才担得起这个责任和一沟人的死活都是攥在他们手心里的那种气势和阵仗,随意地去推开这家那家的门,随意地查看人家是怎么干活的,怎么睡觉的,把手电筒光在睡下了的人家的脸上随意乱晃,同行的民兵连长张连长还背着一杆枪……·除了这类事情,我还“观察”到,有一位大队干部,天天晚上都要去查那同一家人的夜,不查那一家的其他人,只查那一家人的那位大姑娘,不只是查那位大姑娘,还要对她进行那种“玷污”和摧毁,就是人们传说的那位大队党支部书记把他村里他看中的姑娘抓去关在他的地下室里对她们所做的那种事情,他已经把这个姑娘毁了,把她变成一个活鬼了,她一家人都给他下跪过,要他不要再来了,放过她,但这位大队干部在她一家人向他下跪面前更加激起了那种欲望,对她的“玷污”和摧毁变本加厉——我躺在我的床上,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即使发生在人们的眼皮下也不可能有人议论评说半句,你不可能通过他们知道这个事情,但是,我就是能够看到这种事情,只要它发生了,就绝对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绝对没有也不可能怀疑我在这种视力中所见到的无论什么。
对我不是用肉眼看到的这些事情,我只能说要么我有第三只眼睛,我是用第三只眼睛看到的这些事情,要么它们就是我病态的臆想·但不管是哪一种,我绝对不怀疑自己“观察”到的,我怀疑自己“观察”到的,那都是成年以后开始上述那种独立的思考、阅读和写作的时候的事了。
我想,如果事情不是我观察到的这个样子,我就不会那样去做了,就没有那样去做的理由了,但是,我没有观察到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张书记讲了那席话不多不少一年后,我就那样去做了,就开始那个行动了。
这个行动就是在只要有好月亮的晚上,我都会出去召集、鼓动村里的孩子们,在村里的一片开阔的地儿玩耍、游戏,玩打仗、捉迷藏什么的·我以我的勇气、智慧、感召力,召集起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竟有一百多个,我们在月下恣意笑闹、游戏、玩耍,声震四野,到尽兴后才归去。
看似非常奇怪但实际上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是,一村子的人,包括这些参与我们的行动的孩子们的家长,对我们的行动置若罔闻,就是我爹,也好像不知道只要有月亮的晚上,我就会出去,而且明目张胆,决不会偷偷摸摸,连哥哥和弟弟都在我的感召下只要我前脚一出门,他们后脚就跟来了。
有孩子把我们的这次行动称为“月夜行动”··但是,沟里人在他们应该有反应的时候终于有反应了,而且反应也是他们应该有的反应,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有反应,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对自己说,如果他们不是在这个时候有反应,他们反应也不是这样子,我就不会行动了,就没有行动的理由了,但他们在这个时候有反应了,而且反应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别无选择。
沟里人这个反应的结果是全沟展开了一个各家家长痛打自家娃儿的行动,他们称之为“打娃儿运动”,这是一次集体的行动,每天傍晚,各家家长把自家的娃儿拖到人人看得见的地方痛打,打得喊爹叫娘,打得鬼哭狼嚎。
我们沟被沟里人分为上沟和下沟,由于相隔太远,我发动起来的“月夜行动”并没有上沟的孩子参加,“打娃儿运动”在开始也只是下沟人在做的事,但是,下沟人把他们娃儿打够了,就自发地组织起来,每天傍晚如战士开赴前线似的到上沟去,也要那里的人打他们的娃儿,理由是只要是娃儿就该打,就该往死里打,往死里教育,上沟的娃儿没有参加那个坏行动,但这只是因为地头掉远,不能说明他们没那个心思,更不能说明那个坏行动就是发生在他们眼前他们也不会动心,再说了,这是一次广大人民群众发动起来的运动,有教育意义和政治意义的运动,没有谁有理由不加入进来,没有哪一个娃儿有理由不应该也挨打,往死里打,往死里教育。
结果,在下沟人的胁迫下,上沟人不但都打他们的娃儿,还打出了几个让我怵目惊心的悲惨结果,有一个孩子的一根手指头被他父亲一锄头挖去挖掉了,有一个对下沟派去的人们有挑衅行为的孩子成了他们的目标,但他父母在众人的胁迫下把他狠狠打了两次后他居然跑上山去当野人,这激起了公愤,众人在不能将这样一个坏孩子放虎归山、放过这样一个坏孩子就是对我们的国家和社会不负责等等豪言壮语的支持和鼓动下,组织起几个人上山去找到了这个孩子,将他五花大绑捆下山来,看着他的父母打瘸了他的一条腿和他向众下跪认错才罢休。
当然,这几个悲惨的事情都只是我听下沟人说的,不知道是否有他们夸大其词的成分··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人们的“打娃儿运动”终于到了可以落下帷幕的时候了,一沟人,主要是下沟人,把他们的娃儿领到茶壶嘴,脱光娃儿们的衣服,包括女孩子在内,向众人展示他们在这次“打娃儿运动”中各自做出的成绩。
茶壶嘴那个大坝子里一坝子的大人和脱得□□的孩子,孩子们身上挨打留下的伤口和种种痕印在众人的品评玩味中不时引起众人一片笑声和喝彩声·我发动起来的“月夜行动”并没有一个女孩子来参加,但是,在他们的“打娃儿运动”中女孩子也挨了打,还是打得最惨的,不是男孩子们挨的打可比的,因为他们更加蔑视女孩子,沟里多少人都把女孩子,包括他们自己的女儿,称为“烂货”、“贱货”、“赔钱货”。
有一个已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也被她的父母拖到那个坝子里脱光了衣服向众人展览他们在她身上做出的“成绩”,她的父母向众人宣称,他们可是真对她下了狠手、下了狠心的呢,真在把她往死里整呢,还不只是这一向才在这样整她,而是一直就在这样整她,还都是在暗角里、背角里整的,没当着众人的面呢,是不是这样,大家今天可以看一看,鉴定鉴定。
原来,她的父母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用烧红了的火钳烙她的□□,这样已经有一两年了·听他们说,她整个□□都是烙烂完了的,没的一点好的,怕是将来嫁人都嫁不出去了。
这个女孩子身上她父母做出的“成绩”向众人展示出来后,茶壶嘴寂静了好一阵子,只见不时有人去看这个女孩子的□□,没有人说话,女孩子木木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没有正常人的知觉和反应了,只是个木头人。
然而,至此,全沟上下有一个最应该挨打和往死里打、往死里教育的孩子却没有谁动他一根毫毛,他始终像只是整个事件的自由的旁观者,提都没人提到他,问都没人问他,看都没人看他。
这个孩子就是我·但是,在他们把他们的孩子弄到茶壶嘴脱光了展览之后,就轮到我了·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我以已经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过,要是事情不是这样的,哪怕有很小的一部分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我就不会做什么了,就没有做的理由了。
他们有一个理论,这个理论和他们另外几个我已经能够倒背如流的理论一样,是他们一切行动的理念·这个理论就是,所有他们认为是坏的、恶的行为都是极少数、极个别人别有用心、居心叵测的行为。
他们的“打娃儿运动”不只是为了“教育”他们的娃儿,不只是为了“只要是娃儿就该往死里打”,还因为要让那个“极少数、极个别”冒出来,他们说,那个“月夜行动”就是这“极少数、极个别”的娃儿想要翻天的行动,表达的是对社会的不满。
“对社会的不满”,是一个极可怕的罪名,可以置任何人于死地·任何人都绝对不能“对社会不满”·他们打他们的娃儿,他们的“打娃儿运动”,就是为了把我孤立出来,让我“冒”出来,把我“提”出来。
到他们把他们的娃儿弄到茶壶嘴展览的时候,他们已经堪称完美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在他们放出话说“为啥子那极少数、极个别的还没有冒出来啊难道我们的娃儿的打都白挨了啥”的时候,爹就开始打我了。
爹当然知道我就是那个“极少数、极个别”,所有的人都知道·在他们开展他们的“打娃儿运动”期间,我停止了我的“月夜行动”,在他们放出“为啥极少数、极个别的还没有冒出来”的话之后,我就又开始了我的“月夜行动”,只不过从此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月下跳闹,向四野呐喊。
没有人阻止我的行动,沟里人在放出那话后和爹开始打我的时候就又一次进入沉默和观望·爹也没有阻止我的行动,有的只是我每次行动归来后,他简单地命令我躺到那条大板凳上去,然后从那一捆黄荆棒中抽出一根来打我。
从那天起,这条大板凳就一直放在那里,那一捆黄荆棒就放在这条大板凳下面,我一进门就能看见,没人会去动它,也没人敢去动它,直到我又去行动了归来后爹用它们来打我。
爹打我,我不哭,爹也像只是打我的机器,除了那声简单而平静的让我躺到大板凳上去的命令外,就只有打累了的气喘吁吁的声音了,而妈和两兄弟在我挨打时虽都在旁边,但他们在旁边是在干活,没人出声,没人看我一眼,家里像坟墓一样的寂静中似乎只有棍棒落在我的屁股和大腿上叭叭的声音。
这是一次决心、耐心和意志的较量,是“道”和“魔”的较量,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次较量就会以这种形式展开··我的“月夜行动”进行了整整半年时间,就我一个人在月下的呐喊就有好几个月。
在后来,我并不只是有月亮的时候才出去,没有月亮的晚上我照样出去声震四野地呐喊·我对着天说,“没有月亮也要有月亮”,天上果然就出现了一轮黑色的月亮,比那轮白色的、人人可见的月亮要美得多,力量要大得多。
而只要一见这轮只有我自己才见得到的黑色的月亮,我也会就像一块石头滚下悬崖一样去行动了·这样,在后来两三个月里,我天天晚上都在外面向整个沟发出我的呐喊。
只要有“月亮”,我就要出去行动,去向整个宇宙表演,向整个世界呐喊,而只要我去行动了,爹就会打我一顿,有时候,半夜月亮才升起,我见到了,也会出去行动,这顿打则在第二天补上。
爹虽只打我的屁股和大腿,按照他老早就给我讲过的理论,他不打我身体其他的地方是怕把我打残了,打残了我将来就没法生活了,而屁股和大腿脂肪厚,里面又没有人体重要的器官,只有骨头,打的时候掌握个分寸是不会把人打残的。
但是,爹这次显然是下了狠心和决心的,在他的每一棒中我都感觉得到不管我和他的较量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为止,他都要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棍子才是真实的,如果说也有其他的也可算真实的东西,它们也不会比棍子更真实,棍子是一切存在的基础,万事万物的基础、人的基础,棍子就是缔造万事万物的“上帝”,我必须从小就学会在一切之中首先就是尊重棍子、害怕棍子、见到棍子就服输的良好习惯,而他用来打我的黄荆棒就是这种棍子的一个象征。
他把我的屁股和大腿打烂了,有时候,仅裤子或被子挨了一下我的屁股和大腿,都会有钻心的痛·晚上,我不得不把屁股和大腿整个晾在被子外面,因为它们肿痛发烧,这样会感觉到一点凉意。
在学校,我从每次座位上站起来后都要悄悄地用手把裤子扯开,因为它和我的屁股粘连在一起了,粘连它们的就是从我屁股上已经腐烂的伤口流出的一种汁液··幻想空间灵魂转换· · ·第82章 第 82 章·但我的行动仍在进行,打仍在进行。
我已经做到了整个事情没有我的存在,也没有爹的存在,根本就没有人和生命的存在,只有普遍必然规律的绝对存在,爹只是一根在普遍必然规律的支配下起上落下的棍子,我只是一堆这根棍子起上落下碰巧每次都落在我身上的棉布或无论什么纯物质- xing -的东西,我的“月夜行动”什么也不是,只是在普遍必然规律的支配下奔流向前的洪水里同样绝对只在普遍必然规律支配下随水向前而去的沙子。
这就是我要做到的,如果说我有什么目的,这就是我的目的·我的心理和精神上的承受已经到了极端脆弱的程度,但是,我在这个极端脆弱的刀锋上站住了,站稳了,不是那样一粒只受“普遍必然规律支配”的沙子,也是无限接近于它的,越来越接近于完全是它。
后来,大队干部终于打破他们的沉默,在路上遇到爹的时候专门把爹叫住,说他们已经听说我的事了,要爹一定要把我教育过来,扳过来·从这天起,爹打我更加疯狂了,还专门上高观山去砍了一大捆新黄荆棒,把从黄荆棒上剔下的枝丫如数交给了我们生产队的生产队长,并向生产队长讲明他砍集体那么大一捆黄荆棒是为了打我们家里那个坏分子的。
但是,我的“月夜行动”也正因为这个大队干部的发话而更上一层楼了·这是必然的,爹更上一层楼的疯狂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只有受“普遍必然规律”绝对支配的事物,一切形式的“自由意志”和“自由选择”都在逻辑上是无法证明的,而要我“听话”,却只有在我能够“自由选择”和“自由决定”的前提下才有可能。
实际上,向爹发话的这位大队干部不知道,在若干年前,在我刻骨铭心、不可磨灭的记忆中,那时候我只有三岁,一天晚上,爹不在家,他来我们家推我们家的门,门推不开,他就用枪托砸。
关于他的可怕的传言在沟里风传,说是他每天晚上都在这家那家门外偷听,听到的夫妻间的悄悄话,父子间的口角,一家人的闲聊,只要他认为有问题的,不管他认为问题大还是问题小,是反动的还是仅仅是错误的,是可划归为敌我矛盾的还是可划归为人民内部矛盾的,他都会闯进门来给逮个正着,门撞不开就用枪托砸开,逮着你后轻则让你写下保证书,让你从此有个把柄落在他手里,重则第二天你就站在□□会了,戴上“□□分子”的帽子了。
这让不少人栽在了他手里··说是公社革委会有感于潜藏的有□□思想的、对社会主义不满的、反对□□反对党的、不服管教不听话的太多,要各村的领导干部不择手段也要把这些人给挖出来和揪出来。
我们村这位主管这方面工作的大队干部响应公社革委会的号召,想出了这个法子,挖出了不少混在普通人民群众中的披着羊皮的狼,受到了公社革委会的嘉奖,他也把他发明的这个办法作为他个人工作的方式方法、他个人的风格和脾气保留了下来。
一沟人对此谈之色变·我虽小小年纪,但还是听懂了人们悄悄在说他在进行他这一套工作时,不仅让那么多人控制在他手里了,还把两个大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一个早早的嫁了人,家庭成分是富农的那位姑娘则跳井自杀了。
所以,爹这天晚上不在家,妈和我,还有哥哥,就因为对他的恐惧把柜子、桌子、板凳,家里几乎所有搬得动的东西都用去顶门了·但是,我始终也没有睡着,因为我预感到今天晚上他就要来砸我们家的门。
门他没有砸开,而是用命令的声音叫了一声:“开开”我听到妈起床的声音,趿鞋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的声音,把顶在门前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挪开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打开门以平静、木然和含有一个普通人民群众对上级领导应有的尊敬的口吻说:“张连长,你老人家……”我在听到妈说到这里就一下睡着了,睡得跟一块石头似的,对后面的事情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始终抖得如暴风雨中的小树叶,在听到妈打开门向他说话时,现实,再也不是我可能承受的了,我对自己说:“马上就睡着,睡得跟石头一样,一睡就睡到大天亮,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百鸟在欢唱,人人在起床,一切都过去了”跟着,我看见一把黑色、- yin -森、锋利的刀从虚空中刺出来,对我的脑狠狠一切,我就睡着了,睡得跟一块石头一样,第二天天大亮了才醒来,醒来后看我们家的门给砸成了那个样子,妈脸上几处伤口,就像昨夜她和豺狼虎豹搏斗过似的,院子里的人都看着我们家不说话却在幸灾乐祸地偷笑,我都没有想起昨夜的事情,如此天真地、认真地相信一切都是昨夜的一场只袭击了我们家的怪风怪雨造成的,以前,风雨把我们家弄得门破墙塌和爹妈受伤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不同于我们家真被风雨袭击后的是,我没有问妈一个字,没有关心她脸上的伤,还唯恐不懂事的哥哥天真地问妈、关心妈,以整个生命祈祷,祈祷大家都保持沉默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祈祷院子里的人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家看我的妈妈了,祈祷一切尽快过去,什么痕迹也不要留下。
同时,脑子里那个被那把“黑刀”切下的伤的疼痛却在那里,在流血,那把“黑刀”的样子更是不可能忘记了··“黑刀”当然是我的幻觉,我那一瞬间要么是晕厥了过去,要么是用意念强迫自己晕睡了过去。
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在随后的几年里忘得干干净净,可以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但是,“黑刀”在我脑上留下的疼痛却始终在那里,“黑刀”的模样也总出现在眼前,就像一个恶灵总是在你快要忘记它时它就出现了,站在你面前,提醒你其实你的生活和生命一直都是掌控在它手里的,你只不过是它唯它之命是从的奴隶。
有一天,就是在听张书记在会上那一席话——这席话直接导致了我的“月夜行动”——的前一年,我一下子把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同时看到的还有,“黑刀”一直扎在我脑里那个地方,它扎出那个伤口这几年一直都在流血·我的震撼是无法测度的·在这种震撼中,我看到,当年我是否真有过那段经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它的真实- xing -是绝对无法否认的,不管我个人有没有经历过它,天下也一定有孩子,无数村庄里的无数的孩子经历过它,而只要是它的真实- xing -是不可否认的、是天下有孩子经历过的,我就得承担起对它的绝对责任。
据沟里人的传言,那位大队干部砸人家的门最多的时候是有大月亮的晚上·这位大队干部不知道,我选择在有月亮的晚上行动,我的“月夜行动”第一个晚上就是一个有大月亮的晚上,就是因为那天晚上天黑了我从我的学习屋里练字出来抬头看见后山梁上一轮皎洁的圆月,我听到这轮皎洁的月亮向我发出一声震动宇宙的“神的绝对命令”,这和我要给他当年在有月亮的晚上的疯狂一个“回答”是有关的。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所以,对我的“月夜行动”,大队干部们在什么时候打破他们的沉默向爹妈发话,是哪个大干部出面向爹妈发话,是我一开始就明白的,尽管多是灵魂的明白而不是脑里的明白,就是说,我是明白的,但我根本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我是明白的。
同时,尽管爹妈对他的发话有那样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但要把我“教育转来,扳转来”,却是注定不可能的·对于我这次的“月夜行动”,除了打,爹妈他们还用很多办法,几乎是他们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做到的做了,但都无济于事。
总之,我不做到底是不会罢休的··我通过我的行动想要他们知道但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的是,我绝不仅仅是要给哪一件事、哪一个人,比方说,哪一个大队干部的哪一个行为一个“回答”。
我是要给整个世界一个“回答”,“回答”整个宇宙、整个存在、存在的整体,“回答”我自己,我自己的自己·就当年那把“黑刀”和它切出的伤口来说,我要承担起对它的绝对的责任,那就是“回答”整个宇宙、整个存在,“回答”我自己,“回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我为什么竟然存在而不是不存在,我为何在此,我存在的意义和责任是什么,存在的本质到底的是什么,存在是神圣的还是虚妄的,不然,就是我没有承担任何责任,就是我不过是虚无和尘土。
绝对没有什么东西可能使我怀疑,无数村庄无数的孩子都被同样的“黑刀”切出了同样的伤口,伤口同样在永远地流着血,而只要这是真实的,它就是全部同时发生在我个人身上的,我同时就是所有的这些孩子,无数的不幸的孩子。
要承担起对这样一个事情绝对的责任,我只有做出那样的“回答”·我别无选择·我觉得我别无选择··他们不知道,包括我自己都不知道,尽管我不用知道,我从懂事那天起就在为这次这样一个行动做准备,每时每刻都在用整个生命为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做准备。
 · ·第83章 第 83 章·在这次“月夜行动”中,第一次以具象的形式,也可以说幻象的形式让我遭遇“神”的显现,是在我每次一个人在月下表演和呐喊完了之后回家走过那片竹林的时候。
我回家完全可以不走这片竹林,但是,我是“岩石”,是“尘土”,是不懂得这种机巧、聪明、只有人才可能做出的选择的,所以,不管这片竹林让我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还将遭遇多么可怕的事情,我都会每次在月下“行动”完了之后去穿过它,在穿过它的过程中,不管见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也不叫不喊不逃走不回避,也不着迷、不迷恋,仍然完全如一块石头,正如我不可能因为任何原因、任何理由而停止我的“月夜行动”,除非“神”叫我停止。
在这片竹林里,我最初遇到的幻象都是我能够轻松地将它们解释清楚的,尽管不管我把它们解释得多清楚,它们也还是对我只有“神”才有的那种神圣、威严、崇高、可怕和力量。
在这类幻象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出现了五个我最初把它们命名为“梳头女鬼”的形象,这几个形象最后合成了一个·“女鬼梳头”,是我们这里的人们一个迷信的传闻,说是见到了女鬼梳头,就会轻则失魂重则丧命,云云。
不过,一见我这种“女鬼梳头”,我就知道,它实在是和人们的那种说法没有关系,只不过,恰恰是我见到的这种而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才真是要人命的,他们都不像我这样“行动”,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像我这样行动,见到这样的“女鬼梳头”实在是太自然了,而它是真正致命的。
五个“女鬼梳头”的形象合成一个之后的那个形象的生动、美丽、壮观、真实,达到了无法言喻的程度,我不得不把它命名为“女神在天空中倒影”。
我说它是真实的,不是说它有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那种实在- xing -,而是在形容它,形容它那种美的真实- xing -,只是在说如果我不考虑它是否是由某种物质组成的,它的那种美就是不可否认的、无法回避的、震撼人心的。
我还用了很多说法来形容它,“钉在天堂绞架上的堕落天使”、“把- yin -间千百万女鬼,所有女鬼全集中于她身上的女鬼之王”、“世界末日、宇宙末日的象征和预兆,不,真正发生了,成为事实了的世界末日、宇宙末日才是它的象征和预兆”、“宇宙女- xing -,站在她的头顶上就可以看尽真正的景象,但是,谁能够,谁敢站到她的头顶上去”、“从地狱通向天堂的道路和梯子,多少灵魂正沿着它从地狱和人间向天堂攀登”、“死亡之神的创造的燃烧和舞蹈”、“上帝的一个美丽的噩梦”、“在天国的光照耀下的倒悬的冥河”、“天使指挥,女鬼们演奏的宇宙音乐会”,等等。
对于这个“女神在天空中的倒影”的美丽,所有这些说法都是适合它的··我还想到了爹给我讲过中国古代那个叫做秦始皇的皇帝,修了一座阿房宫,阿房宫广厦千万间,绵延三百余里,秦始皇广选天下美女住进阿房宫,这些美女每天早晨到阿房宫外那条河前梳妆,洗进河里的胭脂在河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流到了阿房宫外几百里外,香飘也是几百里,美女们的头发连成一片就像漫天乌云,一边是绵延三百余里的阿房宫,一边是美女们漫天乌云般的秀发,分不清是阿房宫壮观,还是美女们的漫天乌云般的秀发壮观,当太阳冉冉升起,晨光照耀在漫天乌云般的美女们的秀发上,这算得上是人间最壮观、最动人的景象了。
我相信,我看到的这幅景象就是所有的女鬼、女妖、女精在天国那条河前梳洗她们的秀发的景象,在这种秀发面前,人间女子们的秀发全都只不过是草了,而冉冉升起照耀这些秀发的不是人间的太阳,而是宇宙之外的太阳。
在这个形象达到了它的巅峰的时候,我相信,我在上面看到的那种无法言喻的辉煌,就是只有宇宙之外的太阳照耀在无数女鬼、女妖连成一片的头发上才可能的辉煌·宇宙之外的太阳就是那支撑一切、照耀一切,唯它才是自己支撑自己、自己照耀自己的太阳,没有它,就没有宇宙、没有太阳。
看着这个“女神在天空中的倒影”的形象,我不能怀疑,除了还没有睁开眼睛的人以外,全宇宙中的一切高于人的生灵,包括人们所说的鬼神都可以像我一样无遮无拦地看到她,一看到就会毫无例外地呆若木鸡,血液冰凉,在只有她才可能打开和触及的内心深处颤栗和赞美。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从这个形象出现开始,直到我的“月夜行动”结束,它都在那里,在那片竹林里那个特定的位置上,白天我看不见它,晚上,一进竹林就看见了,感觉就是一下子就站到了宇宙的高观山上,这个景象就是我站在宇宙的高观山上看到的女神在宇宙大地上的投影,它比我们宇宙中所有一切景象集合起来的景象还要壮观,很显然,人不可能,但是神却能够把所有一切景象集中在一个简单的形象中,看见这样一个形象就看见了一切。
在我进行“月夜行动”期间,这片竹林里除了这个景象外,还出现了很多其他的景象,千奇百怪,应有尽有·当然,这里说的景象都和“女神在天空中的倒影”一样,只是我的幻象。
它们有的像“女神在天空中的倒影”一样壮观,有的不如“女神在天空中的倒影”壮观却有自己的无可替代的特色,有的出现了就像“女神在天空中的倒影”一样不再消失,达到它的巅峰状态后一直那样保持着,有的则出现和达到它的巅峰状态后就慢慢消失了,为其他的景象的出现留出位置。
每天晚上,出去行动和行动完了回家,一进这片竹林,我就包围在这些景象之中,它们全都在向我燃烧、呐喊、展现、召唤、要求和命令,也在向我歌唱和舞蹈··对于这些幻象,我不仅恐惧,对它们的庄严、崇高和美充满了颤栗和神往,也在思考。
我当然要思考了·它们到底是什么乍一想,它们似乎不难理解,把它们解释成“睁着眼睛做的梦”就什么都有了·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就算如此,它们也不像“如此而已”那样简单。
首先,它们显得是严整的、有规律的,并不像初看起来那样混乱·针对它们,我不得不发明出了“内心的结构”一词,意思是,这些形象并不是任意产生的,而是我们每个人天然就有的,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它们潜藏于我们内心深处,就好像拍摄好的电影贮存在胶片盒子里一样,看见这些形象就是它们因为受到了激发而像电影放映那样放映了出来,并且要看到它们也只有通过像我这样的办法把它们激发出来,用其他的办法都是不可能的,比方说,用医学解剖的办法打开我们的心脏那种办法就不可能见到这种“内心的结构”。
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我的身体在我心脏所在的部位已经有了一个对穿我身体的洞,我敢低头一看,就能够看到这个洞,从我身体的这边看到我的身体的那一边去;天国的放映机在我背后,它放出的光芒从我背后- she -进我身上这个洞,我这些“内心的结构”遇到光芒投- she -了出来,我就看到了这些形象。
我还鼓起了好大的勇气低头看,虽然没有看到这样一个洞,但我不怀疑这些形象就是“内心的结构”,是人人都有的,只要他是人··其次,我想如果按照爹教我的那种哲学来设想幻象,也即我所说的“睁着眼睛做的梦”,就得设想我看见的幻象仅仅是我大脑里的一种光和电的活动,这些幻象看起来像是在外界的时空中,其实它们从来也没有走出过我的脑海。
既然如此,我觉得它们就应该我在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才对,就如同双眼冒金星那种现象,金星总在眼睛的前方,不管人转向哪里,都看见这些金星,人走动,这个金星也跟着动。
但是,我看见的这些幻象有相当一部分不是这样·就以那个“女神在天空的中倒影”的形象来说,它始终也在那个位置上,并不因我动它就跟着动·它始终也在竹林里那个特定的位置上,我们一般所说的实物也可以遮住它让我看不见它,就如同是自足地存在于那里的一个外界的实物一样,尽管我总是看到它的“正面”,看不到它有侧面和背面,还要么就一点也没有看见它,要么就看见了它整个,不可能如看外界实物那样,可以看到它的一部分。
我不得不发明出“情景激发”这样一个说法来解决这个困难·意思是,外界某些地点对于我个人的精神和心理有特殊的意义,只要这些地点出现在我视野里,我的这些“内心的结构”就会受到激发而让我产生幻觉,而且使这些幻觉看起来像是存在于这些地点的某种“东西”,实际上却是一种外界和我的心理共同作用而产生的一种幻觉。
到了这一步,对这些幻象我的问题还没有完·是什么诱使这些幻象产生了出来假定真有所谓“内心的结构”,它们就是我这些“内心的结构”受到了激发,那是什么激发了这些“内心的结构”呢我相信它是源于我命名为“特殊的恐惧”的那种恐惧。
没有谁比我更熟习这种我命名为“特殊的恐惧”的恐惧了·我每次进行完“月夜行动”回家,一进入这片竹林,就立刻在这种恐惧之中了·这是一种对鬼神之物的恐惧。
“女神在天空中的倒影”这个形象的出现就是因为我怕看到“女鬼梳头”·他们说,晚上行走在这片竹林里弄不好就是要看到“女鬼梳头”的。
我不相信有大婆所说的那种鬼神的客观存在,但是,夜里一个人一进入这片竹林却会如此不可抗拒地陷入到这种恐惧之中·这么说来这种恐惧并无特殊之处,只不过是迷信罢了。
但是,我没有这么简单·由于我总是深陷在这种恐惧之中,总是在体察它、思考它,我最后的结论是,这种恐惧实际并不是那么一种对鬼神的恐惧,这种鬼神就像人或物那样客观存在于外界,人们可以遇到它们,人们对它们很害怕,很害怕遇到它们。
这种恐惧是对虚无的恐惧,它绝对不是对外在某种具体存在或可能存在的东西的恐惧,与我们对豺狼虎豹的恐惧有本质的不同,恰恰是对没有对象、没有物的恐惧,对“无”的恐惧。
而且这种恐惧就和“内心的结构”一样,是人人都有的,人人与生俱来的,人在黑暗中、孤寂中这种恐惧最容易被激活·不过,人们把这种恐惧说成了对鬼神的恐惧也没有错,对在这种恐惧中所恐惧的那个“对象”没有比把它形容为鬼神更确切的了,我们是无法给这个“对象”命名的,只能形容它,而“鬼神”是对它最好的形容。
至此,我对我遭遇的这些幻象算是有了一个令自己基本满意的理解和解释·但是,我的“月夜行动”没有停止,这些幻象也以其自身的“规律”演化和深化,接下来出现的一些幻象似乎就无法像这样理解和解释了。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 · ·第84章 第 84 章·这种幻象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个我命名为“连体鬼”的幻象·那天晚上,我行动完了回家一走进那片竹林,就看见前边不远处那个除非我放弃我的原则我就不得不从那儿经过的地方,立着一个大鬼,它像是□□连在一起的两个大鬼合成的,也像是一个大鬼但有两个上身,两颗头颅。
从纯现象上说它是一种黄色的、- yin -- yin -的火焰,但是,对所有这些幻象,我都有对鬼神的那种恐惧,也就是那种“特殊的恐惧”,所以,在一开始,我没有把它视为一种火焰,而是一种鬼,还是大鬼,魔鬼。
从这个晚上起,我每天晚上出去行动和行动完了回家都会在这里遇到这个大鬼,一进竹林就看见它,它在那里,燃烧着,展现着,讲述着,争论着,我不得不向它走去,一步步走近它,走到它跟前并穿过它。
它越来越鲜明和强烈,几天后,它就有一堆现实中最明耀的火焰那样的明耀灿烂,而且不论白天晚上我都看得见它,只要在能够看见这片竹林的地方就能一眼看见它,看见它整个,而且,在远处看它,虽然它会显得小点,却比在它面前看它更为灿烂耀眼。
同时,虽然在最初一些日子,穿过它时它下边会“裂”开一条缝,让我看到还是接触不到它,就跟接触不到其他那些幻象一样,但是,却有穿过一堆真实的烈火的灼热体验,到后来,这发展为一进入它就如同在铁水中一般。
这种体验是纯生理- xing -的,实实在在的··对这个魔鬼,这堆超现实的烈火,我想象出了无数种解释,但都一一否定了·比方说把它当成自然的火,当成地下岩浆在从那里喷涌出来,等等。
只不过,不论我把它当成什么,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去面对它,穿过它,它对于我的整个精神都始终有那种只能形容为鬼神的力量·它让我遭受的考验是无法描述出来的,一般人无法想象的。
后来,在穿过它时,竟出现这样的现象,我不仅有那种如在铁水中的可怕的体验,而且,另有一股火突然从地下窜出来,一下子将我整个罩在里面,顿时,我看见的自己就不再是平时那个样子了,而是一具白骨·我的“月夜行动”是不能停止的,我已经把一切都交付给它了,我甚至于不能容忍在面对所谓“鬼神事物”——我对这些幻象的一种称谓——时自己有哪怕一丝毫的把它们当真的犹豫,就和我面对人世间的一切一样,因为如果我有一丝毫的犹豫也证明了我是“人”而不是“岩石”,不是虚无和尘土,而我绝不能是“人”,只能是“岩石”,是虚无和尘土。
可是,从那天起,只要我敢穿过这堆烈火,就一定在那种如掉入铁水的实实在在的难受中看到自己已经是一具白骨了··我坚持着,不顾内心呼喊我停止下来的声音,也不顾爹妈他们不论对我采取什么措施,几天后,这就不只在我穿过这堆火时才发生了,不论我在哪里,在吃饭时、做作业时、走路时,都可能一股烈火突然从地下窜出,将我整个笼罩在里面,笼罩在里面的我也就不再是平时的我而是活生生的一具白骨了,伴随这一切的我还听到了震天动地的“神”的怒吼。
在饭桌上吃饭时,这种幻象突然出现,幻象过后,我惊魂未定,看爹妈他们的样子,都感觉到他们都有所觉察了··我仍然坚持着,最后,当这个幻象出现时那就不是那种如在铁水里的灼热体验和看见自己是一具白骨了,而是眼前一黑,意识没有了,丧失意识了。
等意识恢复后,我都怕在我意识丧失时间里,我在地上打滚,像真正的疯子那样狂叫,而这种事情是不能发生的,它发生了,我也就失败了,甚至是这辈子都完了·这种情况反复出现,我不得不行动了,要么向大人们投降,要么就自救。
这天,我正在学习屋里练字,幻象又突然从天而降,我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但是,在意识丧失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快”等我意识恢复,我已经走在去茅厕的路上了,我走得飞快,走到茅厕里的那个便桶前,裤子刚解开,那烈火又窜出,我眼前一黑,又什么也不知道了,但也一样是在意识丧失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快”等意识恢复了,我已经在又回到学习屋中去的路上了,为自己没有倒下和狂叫而欣慰,我还发现自己甚至于把裤子都是系好了的,在这事情上我都没有为自己丢脸。
爹妈和兄弟他们都看见我了,看见他们看出我出大事了,我不出大事不会这个样子,他们以可怜我的样子看着我,但也都打算不帮我,因为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这样坚强、安详、挺得住,他们又能帮我什么呢。
我没有在意他们怎么看我,也没工夫在意,这回学习屋中的一路上,幻象反复出现,一出现就是眼前一黑,我飞快地回到我的学习桌前,提起毛笔一边练字一边放松自己,放松再放松,全面放松,在放松的过程中,我看到了自己内部的景观,看到我内部已经被烧焦了、烧坏了,之惨不忍睹就像这几年大天旱中那满目龟裂的、再不下雨我们这里的人们就完了的土地,也在这种放松的过程中,一股清泉从我生命深处引出来了,我通过放松和对这种放松的调节,把这股清泉引向所有需要它的地方,这样长达两三个小时,我庆幸在这两三个小时里没有人来打扰我,心想如果在这个时间里有人来打扰我,打断我的自救,不知后果会多严重,我在觉得自己所有需要水的地方都引去了清泉的时候才停下来,出了一身大汗,人也有大病初愈的感觉。
这个可怕的幻象是在这之后才消失的·过了好多年,我都认为这一次我的自救是一次真正的创造- xing -行为,它也是真的把我救了,我如果不像这样做,肯定就非死即疯了,这辈子玩完了,而我可不是为了玩完,而恰恰是为了真正的活着。
这个考验后,晚上进行完“月夜行动”回家,穿过“连体鬼”时,我惊讶地发现,我有影子投- she -在地上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竹林里漆黑一团,“连体鬼”严格囿于它自身,绝不照亮世间任何事物,所以,穿过“连体鬼”是不可能有我的影子出现的。
但是,一连几个晚上,穿过“连体鬼”我都见到了相同的现象·自从开始“月夜行动”以来,我上学放学都走这片竹林过·大白天,走这片竹林里过,穿过“连体鬼”时,也见到了我这个影子。
这个事情之所以可怕,不仅仅在于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还在于我相信这是天国裂开了一条缝,神走这条缝隙处经过,把影子投- she -到人间的地上来了,我看见的就是这个神的影子。
我早就用我的逻辑否定了大婆所说的那种鬼神的存在,我这个神不是大婆所说的神,但是,它是什么也是我没有反思的,我只有对它的无条件的恐惧和敬畏·我不怀疑只要被神看见了,我就“完了”。
这种“完了”是我最恐惧的·而现在看来,只要我穿过“连体鬼”,就有被神发现的可能·我不能停止我的“月夜行动”,但也不能现在就让神看见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事情实在是远比让“连体鬼”化成那样的烈火烧我更大的考验··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不敢用自己做个实验,但是,我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做个实验。
我不能停止我的行动,不能输给我自己·我相信,这些幻象并没有什么,遇到这些幻象不过是遇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战胜它们就是自己战胜自己,而战胜自己是最难的,也是最重要的。
我相信战胜自己就战胜了一切,超越了自己就超越了一切·所以,我不敢直接在自己身上做这个实验,但还是决定了要做这个实验··在这个季节里,这片竹林,有大太阳的正晌午时分,有一会儿太阳是端端照- she -着竹林里那条小道的,人走在这条小道上,就和走在太阳坝里一样,在地上有完整的、浓黑如墨的影子。
我要看看,当这个时候人穿过“连体鬼”时,这个影子会不会发生变化,同时,还会不会出现那个匪夷所思的影子·大白天在这片竹林里,竹林里没有好太阳,但人在地上也会有些影子的,我感觉到在我穿过“连体鬼”时,这个影子也是发生了变化的。
我要彻底地验证这件事情·只是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在自己身上做·到这时候,我还没有过一次正好竹林里有大好阳光,穿过“连体鬼”时我正好有好阳光下清晰而完整的影子的事情。
我决定选择别人··主意一定,我就选定了谁做这个对象了·她是我们邻院的一位妇女·这天,正晌午时分,太阳高照,我在学习屋练字,感到时机成熟了,一个意念如一个美丽的神的影子一般从我心中闪过,这是向这位妇女发出的“暗示”,我当初选择她就是因为我通过第六感觉感到左邻右舍数她最容易接收到这种暗示。
然后,我等了一下就以我行事一贯的那样,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那个刚好可以看到“连体鬼”的位置上站定·这时候,这位妇女正好走到既背对着我又就要进入“连体鬼”的地方。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地上那个由太阳光形成的浓黑、完整、清晰的影子··她一进入“连体鬼”,就和她进入了一堆火或一团光完全一样,整个人发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可否认的变化,她被照亮了,尽管不是被人世间的光照亮的,只能说是天国的光照亮的,她那个由太阳光形成的影子也一下子没了,而在我穿过“连体鬼”时出现那个匪夷所思的影子的地方出现了她另一个影子,只能形容为神的影子的影子。
这一切都是决定- xing -的,无法否认的·我看到的就是她穿过“连体鬼”时,她被照亮了,被天国的光照亮了,照出了她不是别的,就是神,那个匪夷所思的影子就是神的影子,这是决定- xing -的,不能否认的。
我回到屋里,第一次停止了练字,久久地站在那里·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也是我进行“月夜行动”以来第一次深思要不要把我的行动继进行下去,要不要向大人们投降。
有可能,真的是我错了,而大人们正如他们自己声称的那样,是完全正确的,是为了我好,也为了大家好·但是,经过深思,我觉得这个幻象和爹教我的那种哲学并不矛盾,完全可以用爹那种哲学来解释这一切。
那个“连体鬼”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我大脑里一个地方过多地集中了光与电的一种“结果”·它就是我大脑里某个地方过多地集中了光与电那样的东西而已。
我知道我这一向大脑里某个地方就是在过多集中光与电那样的东西,所以,我把“连体鬼”看成是我大脑里某个地方过多地集中了光与电,以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炽的点,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它不过是我脑里面一个小小的白炽的点,怎么看起来在外界有那样一堆烈火呢这不用再说了,就和做梦一样,只不过这是我“睁着眼睛做的梦”。
那么,“连体鬼”为什么会始终也在那个位置上呢我还是用“情景激发”解释了这个现象·我大脑里这个白炽的点平时是处于休眠状态的,只有在看见“连体鬼”所在的那个地方时才会被激活,这就有了我只在那个地方才看到和遇到“连体鬼”这一现象。
至于那位妇女也像我一样能够置身在“连体鬼”里面,还出现和我置身在“连体鬼”里时完全一样的变化,不过是因为我接收到的那位妇女置身在那个地方的信息正好被我大脑里这个白炽的点处理,这就有了看起来她像是出现了那些变化的错觉,如果我脑子里没有这个白炽的点,也就不会有这个错觉了。
我自己置身在“连体鬼”里面时有那样的变化,也是这个道理·这也就解释了何以那位妇女发生了那种“变化”,还有那样一堆烈火摆在她面前,她却完全没有知觉到什么,除了我自己以外,至今没有人发现那堆烈火。
其实一切都是我脑中的事情而已,和外界无关,外界还是那样的外界,并没有因为我发生任何它不可能发生的改变,而在我脑里的,有的也只是一些物理现象而已··我用爹教我的这种哲学来解释我这些事情,并不只是因为这种哲学是爹教我的,全世界的人都信的——至少爹在说它是全世界的人都信的,不信这个哲学的那就都是错的、反动的——还是因为这套哲学看起来像是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日常经验吻合,而我还没有形成我自己的“哲学”,或者说,我的“哲学”还在形成中。
不过,我能够坦然地接受这次这个幻象,没有因为它而停止“月夜行动”,除了因为我想出的这个解释使我安心了一些外,还因为我无法怀疑,当那位妇女置身在“连体鬼”中一下子出现的那种有如她成了神的、使人颤栗的美,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位妇女,在人们眼中就是一个村婆子、农民婆子、没名堂,有人甚至会说她“连狗都不会多看见眼”,但是,我相信,真实本身,就是人和世间的真实本身,那究竟真相,一定是神圣的,使人敬畏、神往和颤栗的。
这是我心灵的一个直觉·我这个直觉被激发,和爹向我教他那种哲学是有一定的关系的·当初,爹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万事万物,包括人,都是由电子构成的。
电子则不过是物质,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不究竟的,只有物质才是真实的、最终的,是一切究竟的原因·物质是最低级的东西,比起物质,连泥巴都是高级的事物,甚至于连电子都比物质高级,因为电子都还可以再分,电子也是由比它更低级的东西组成的,组成电子的东西还可以分成更低级的东西,依此类推,直至无穷。
物质就是那种最低级的东西,可以说是无限低级的·只有这种最低级的东西、无限低级的东西才是永恒的、真实的,其余一切都是相对的、暂时的、虚假的,只不过是一种幻觉或错觉而已。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思考爹说的这种哲学·我假设它是正确的·而且看起来它和我们日常生活场景和生活经验的确十分吻合·于是,我就想象那种叫做“电子”的东西。
我想的“电子”和爹说的电子还有所不同,我用“电子”指的就是那种只不过不是绝对为零的东西,那种只不过不是绝对虚无的东西,爹所说的无限低级的东西,据爹说,这种东西就是万事万物的本源,爹甚至说只有它才是真实的,一切,包括人这种存在,都是假的,都是幻觉和错觉而已。
孩子的想象和成人的想象是不同的·爹说孩子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孩子的大脑因为是一片空白就无法判断什么是正确的和错误的,什么是黑的和白的,所以,孩子不仅需要大人在他们的大脑上书写,还需要书写上什么是对的和错的,什么是黑的和白的,孩子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管,只需就像纸张或仓库一样,只管大人书写上什么是黑的那就什么是黑的,书写上什么是白的那就什么是白的,书写什么是正确的就什么是正确的,书写上什么是错误的那就是什么是错误的,而大人是一定会在这片空白上正确地书写的,绝对不会本来是错误的却要书写成正确的,本来是黑的却要书写成白的,这一点孩子们完全不用担心,相反,如果有一丁点儿担心,那就是误入歧途了。
爹说这一切是要我什么都听他的,听大人的,听教科书上的,可是,他想象不到,一个孩子的大脑和心灵正因为是一片空白——尽管把孩子的大脑说成是绝对的空白是我一开始就无法想象、就知道爹是在瞎说的,而且是有目的的瞎说,而爹的意思还真是在说孩子的大脑就是一片绝对的空白——孩子的想象力就会那样活跃、无惧、能够走得那么远,而且还会那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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