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by 向小舜(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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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 by 向小舜(上)(2)
·那么,爹的计划是什么呢不全靠偷,但首要的是偷·一听到偷这个字眼,我感觉到就连我们家里所有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也都惊怵了,显出了人一样的面孔,瞪出了人一样的眼睛。
但爹很冷静,他说:“在今天这个世道,除了有权有势的,没哪个农民修房子的木材可以不靠偷·这也是逼出来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说他并没有昏头。
他说的倒也是·听人们说,本来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树木不算少,仅我们家屋周围的树就可以修十几间大瓦房,仅人腰粗的树就有数十根,但在一个叫做“□□”的运动中大炼钢铁,全被公家强行砍光烧尽了,连根都掘走了,其他一般农民家庭和我们家的情况大体相同,只有公家才有树木,但公家的是公家的,一般农民对它们没有支配权,再加上所有其他原因,如今还真是一般农民要修房子,所需树木只有靠偷了。
他向我们和盘托出了他的全盘设想·我们绝不偷本地方的,本地方少了那么多树木不可能不引起注意,而我们也不可能把这些树木藏在人们找不到的地方,所以,偷本地方的一定会“东窗事发”。
他说,本地方的树一根的主意也不能打·偷外地的,偷外地的也不偷私人的,偷集体的·但也不能是随便哪个外地,那地方一定要有我们最靠得住的亲戚,这亲戚距我们家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而且当地山特别多,树特别多,同时,这亲戚在当地还要有一定的权势,人缘也比较好。
不说想不到,一说我们还真有这么一个亲戚·我二姑·二姑父是当地大队会计,人虽老实巴交得没法说,是那种“老好人”型的干部,用爹的话说就是他是个“有权无势”的,但到底是大队干部,上下对他也信得过,爹说还就怕他不答应呢,不过,这回也由不得他了。
这么大的一次行动,自然需要几个最靠得住的得力的帮手·这也有人选,我大姑就有几个五大三粗力壮如牛的儿子,在后来具体的行动中,他们表现出来那种忠心、能干和卖力,也表明了爹选择他们有多么正确。
另外,我们生产队也有两个和爹的关系最好的人也成了这次行动的帮手·爹对他们显示出了他的组织领导才能,爹对他们甚至于还有一种我们不得不说是人格魅力的那样一东西。
他们去偷树每次都选择在小半夜出发,带上锯、斧头和绳索,后半夜前赶到二姑家·大姑的那三个儿子从他们自己家里出发,和爹他们在二姑家会合,一切都是事先约定好了的。
在二姑家他们要隐藏一整天,连二姑家的孩子们都不能知道有他们在家里,必要时他们还要迅速地藏进二姑家的一个地窑里头·这一天里,二姑装着上山割牛草的样子上山去,她是干部的家属,劳动上可以这么自由。
她的任务是在山上瞄好上好的柏树,作上记号,熟习路径,晚上由她领路·爹说令二姑这样,是为了做到“有的放矢”、“事半功倍”··掌灯时分爹他们就由二姑领着从二姑家的屋后上山了,这一夜的事情很紧。
偷了树,埋好树桩,修饰得不容易看出来,剔下的叉干树枝也要藏好,然后连夜把偷到的树运回我们家·路上若遇到了人,就说是给某大干部、大领导扛去的,最好不要管闲事,这样也就不会有人敢说什么了。
所有这一切都在黑灯瞎火里进行,爹严禁一切照明,连吸烟也不准·他说,别看一个小小烟头的火光,它在夜里也可以让很远的人看见,这年头没哪个人夜里见了一点点东西,哪怕只是一个烟头的火光会不起疑心的,所以,一点烟头的火光也可能坏大事。
·每次爹他们出发时只有两三个人,但运回树时简直就是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了,一根又一根的大树鱼贯进入家中,看不清扛树人的脸,却在不断地进屋来。
这让人感到也太招人惹眼了·可是,爹他们却是马不停蹄地干,气也不喘一口,一晚上也不歇着·他们已经偷了好几个晚上了,已经偷了好多树了,大家都想歇一歇,但爹说要干就要“一鼓作气”干到底,因为像这样大规模的偷树迟早也会被发觉,必须下狠心不断出击,干出名堂,及时收手,然后换下一个目标,绝不“吃回头草”,绝不“拖泥带水”。
爹说,像这样大规模的偷树在我们这一带还是史无前例的,之前没有人做过也没有人敢做,正因为如此人们就“麻木”了,这是我们的一大有利因素·但是,它若一经被发现,就会迅速传播,引各地的警惕,特别是会引起上级的“高度重视”,上级一定要展开“全面调查”,还要召开“紧急会议”,向各地下达“紧急文件”、“紧急通知”,我们还想再干是绝无可能的了。
不过,后来,他们还是不得不干几晚上歇息一两个晚上再行动,因为没有人可能承受那样没有间断、没有歇息的高强度劳动,还有那种心理上无法松懈一刻钟的紧张·他们把二姑那地方的树偷得差不多了,按爹的说法就是“不能再偷了,再偷就要出事了”,但按爹的计算,我们修房所需要的木材仍然不够,他们又偷了大姑那地方的树。
爹这次偷树行动前后持续了几个月时间,具体我不可能还记得,但想来两三个月是有的·也许是因为年幼,再加上比一般人敏感,这段时间我心理上和精神上所承受的是超乎想象的。
当然,一家人也都如此,也不可能不如此··本来,对这次偷树行动,爹就是把“安全问题”放在无比突击的位置上的,用他的说法就是“安全问题是压倒一切的”。
他认为偷树的“安全问题”有两个方面,一是他们这是在做贼,是高度秘密的,还是在黑灯瞎火里和高山密林里干,很难保证不被倒下的树砸了,踩虚掉下悬崖了,一不小心摔出个什么名堂了等等;二是,防偷集体的东西,包括偷集体的树是各地民兵的主要任务,这些民兵都有枪,也有随便开枪的权力,他们见到偷集体东西的人往往也会开枪,即使没有挨枪子儿,让这些民兵给抓住了,那也不会有啥好结果。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那年月,抓住了偷集体的粮食、牲口、树木啥的人,各地都有对他们滥用私刑的权力,如吊起来打,游街示众等等,如果这些人在这些折磨中没有乘住死了,也就死了,很平常的事情。
我们年纪虽小,这类事情已经听说了不知多少了,也不只一次亲眼见过仅仅偷了集体一点稻草啥的就挨□□站端端扯耳朵的事情·这也就是爹选择偷树的地方要有亲戚,这个亲戚在当地一定要有权势的主要原因。
他还让二姑给她大队那个民兵连长送了厚礼·就是这样,他也不觉得安全,总是在说要注意,注意二姑那地方的民兵,把树运回家来沿途的民兵··所有这些,在我一个小孩子的想象中都被夸大了。
当然,也许我并没有夸大,实际情况就是爹偷树的行动就有那么危险·每次他们出发去偷树去了,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不到他们回来就放不下来·越到后来我们越害怕,我们三个小的和妈不得不相依一起守候在灯下,等爹回来。
我们几个人把那扇门紧紧的盯着,我在那样生动地想象爹被树砸伤了,爹踩虚了掉下悬崖了,要不,就是爹挨了那些民兵的枪子儿了,这扇门就要被撞开了,破门而入几个人搀扶着或抬着头破血流或肢残腿断的爹。
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不进行这个想象,并且一次比一次想象得更清晰、生动、真实·我如此需要不进行这个想象,不想象得那么清晰和生动,但我完全做不到·我身上不时掠过一阵寒颤,就因为我这个想象太清晰和生动,我完全无法不把它当成真实。
我们四个人相依坐在灯下,把爹他们将从那儿进来的那扇门盯着,不说一句话,不出一点声,静静地也是紧张地等待着,彼此都听得见对方的心跳·我完全无法不进行那个生动恐怖的想象,多少次我都相信自己听见了他们抬着已经肢残腿断或挨了民兵的枪子儿正在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爹到了门口的脚步声,虽然总不见他们进来,总不见那副标志我们家的末日的血淋淋的惨象出现在我们面前,但是,我一点也不能否认,“他们”抬着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快要死了的“爹”这一标志着我们家的末日到了的惨象,已经不可逆转地逼近了我们的家门口,这扇门只是最后一道屏障,它在这种进逼中在越来越薄和越来越不再有阻挡任何事情发生的力量了,我眼睁睁地看到这扇门、这最后一道屏障在那种步步逼近的压力下都向里面暴凸进来了,开裂了,说着就要一下子爆裂开来,如整个海洋的海水一下子涌进来那样涌进我正生动地想象着的那个我们家的末日- xing -灾难。
实际上,这个时候,我们家在灯下守候爹的归来的四个人合成了一个整体成了一个人,谁出一点声音,特别是说句话,都会叫四个人同时毛骨悚然,引起大家巨大的憎恨和反感。
我无法忍受这种日子,但我又必须忍受这种日子·后来,我发现,必须让爹已经不是肢残腿断了就是已经挨了民兵的枪子儿了这一标志我们家的末日的惨象对于我,就对于我个人“提前”是真的发生了,百倍、千倍胜于真的发生了,只有这样,我才能忍受这种日子。
我不能怀疑,当爹真的不是肢残腿断了就是挨了民兵的枪子儿命不久矣了的现实摆在我面前时,是我根本承受不了的,所以,如果我让这一现实“提前”整个对于我是已经反复发生过的了,当它真的摆在我面前时我就承受它了。
我还相信,如果让这一现实“提前”对于我,就对我个人千百倍胜于真实地“发生”了,它对于爹妈他们、对于我们家、对于这个世界和我们所说的现实,它才是假的,才不至于真的发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逻辑,可是,我就是有了这个逻辑··于是,我和妈他们相依在灯下守候爹的归来,我就从“爹”出事的最初那个细节开始想象,我的想象变得无比地丰富、复杂、逼真,而且严格符合逻辑,就像我跟在“爹”身边,“他们”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爹”是怎么出事的,出事的时候和出事之后“他们”都做了什么和说了什么,“他们”都体验到了什么,“爹”伤在哪里伤到了什么程度流了多少血伤口是什么样的等等,事无巨细,我都要一一如“实”地、纤毫毕现地想象出来,绝无遗漏和偏废。
尽管这都是我虚构出来的,可是,它们就是没有一个不对我胜似我正亲眼所见的真实,因此也没有一个对我的神经不是如火在烧我一般,让我为其中每一个细节而打寒颤··我甚至于不能容忍自己的这个想象在时间上和那“实际”发生的有一点出入,当我的想象进行到了“他们”抬着快死或已经死了“爹”马上就要一下子撞开那扇门,如整个海洋的海水一样涌进来,而这一幕却迟迟不见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会立刻把自己的想象又倒回到“爹”他们还在路上向家里赶的那一段去,重新想象那许多过程和细节,尽可能逼真,尽可能让它们就是我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让这些过程和细节如在向我的脑沟和血管里灌熔铁一般,这很难受,但是,我却病态地需要这种难受,而且它对于我越大越好,我相信,只有我达到极致、超过极致地承受了这种难受,爹真的不是摔死摔伤了就是挨了民兵的枪子儿了这样可怕的事情才不会真的发生。
显然,我是当真变得有点病态了·后来,虽然我没有见到自己想象的事情发生了,但我相信“现实”在骗我,爹真的已经出了那样的事了,我们家末日真的已经成为现实了,爹还是那个样子,只是他装出来骗我们的,甚至于是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一个只是样子和他长得相同而实际上并不是他的人,甚至于连我们的妈妈也是这样,甚至于我们整个家都是这样,家里的假的东西、就为骗我们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它们全都只是看起来还是原来的它们而实际上都不是,爹妈他们也必须这样,因为,爹出的事,我们家已经变成了事实的那个灾难是那样巨大和可怕,已经到了必须对我们几个小的永远隐瞒、永远不让我们知道真相的程度了。
这使我不仅在爹去偷树时在灯下守候他,而且他就是安然回来了我也整晚上睡不着觉,在他就是不去偷树而是在家歇息的晚上我也整晚上无法合一下眼睛,躺在床上动也不动,高度沉静而紧张地关注着倾听着。
你还真想象不出我这一“关注”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和高度,我听到了那样多那样细微那样深刻的东西,本是我们的视力和听力绝对达不到的·我完全不能否认那个标志着我们家的末日的灾难已经发生了,我必须知道并承担这个真相,不管这有多可怕。
我如此就是为捕捉到爹实际上完全不是他看上去那个样子的蛛丝马迹·在白天,我更是高度沉静而紧张在关注着,一定要让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生命成为那穿透一切假象而直逼真相的利器,哪怕这个假象就像一个宇宙一样庞大复杂,这个假象甚至于就是整个宇宙,我们整个世界和生活。
我越来越相信这个假象还就是整个宇宙,我们整个世界和整个生活·我不能容忍自己有哪怕一秒钟的松驰··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甚至于恨爹,恨他如此“软弱”和“无能”,竟用这样精致而复杂的假象骗我们,不敢让我们看到那真相,而不敢让我们看到就是他不敢自己看到。
完全能够看得出来,不只是我,就是哥哥和弟弟,还有妈,都在开始恨爹了··我终于不能忍受我的沉默,向爹哀求,我两个兄弟也学我哀求爹,要他不要再干下去了,不要再偷那树了,我们不修那新房子,就住我的破房子吧。
但他当然不会听我们的,我们的哀求对于他只不过是小孩子的幼稚天真而已·我们不能改变爹,不能影响爹,我们只能在心里恨他,也恨那些树,恨那些砖瓦,恨我们将要修的新房子,在我们眼中,现在,它们只是蓄意来毁灭我们家的敌人了。
我看见山上的那些树,看见那用来走人的道路,看见所有的人,都看到他(它)是蓄意与我们家为敌,要把我们家毁了的存在,这时候,我感觉到的只是对这一切的厌恶、仇恨和痛苦。
 · ·第14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0 ·10·爹的偷树行动终于停止了·可是,像一座小山一样树木堆在我们那间破房子里,虽然它是被伪装了的,但伪装得那样可笑,只能说是爹给我们讲过的“此地无银二百两”的翻版。
这个东西显然不是我们家的一份什么财产,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将我们家炸毁的□□·事实上,爹每次望见它都会忧心忡忡地说:“这堆东西是我们家的□□·”他这样说当然不是空- xue -来风。
他说,就凭这样一大堆树,如果他受到清查并被揪出来,他都够去坐十年八年的牢,而如果他真去坐牢了,我们家就完了,特别是,我们几个小的就完了·他说得尽快把它们用上房,只有到那时才没事了,可是要动工建房,却还有那样多的事情要做,不能不还要等段时间。
他在做砖瓦、偷树上都是那样信心百倍、胸有成竹,可是,我见他在这堆树如何才能不是我们家的一颗□□上却是那样无能无力,尽管他也向大婆屋里,还有爷爷屋里转移了一些树木。
我听见他在对妈说:“只能听天由命了”·这时候我已经在上学了·每次放学回家,走进院子,走到那个拐角处,拐过它就能一眼看到我们家的家门,如果门开着就能一眼看见那堆被可笑地伪装起来的全是爹偷来的树木的时候,是我不知道多么艰难的时候。
因为怕看见了那幕我们偷的这些树正在受到清查的情景··有一回,我放学回家,还没有进院子,就听见了一片嘈杂声·但这声音并不是一片混乱·显然是几个社员群众在把我们家那些树一根一根地从屋里抬出来,整齐有序地排放在院子里,一个上下的人都信得过的干部在清点、丈量这些树木,向一个身份应该是文书的人报数,这个文书在一个整洁的小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
显然有两三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的公社级的干部在场,他们坐在那里,显得很平静自在,还在聊天,说的是些今天的天气如何的话题·我听见爹立在一旁,好像什么也没有想的样子,只在习惯地用手在肩胛处搓汗条,也像我熟习地那样全身颤抖着,身边一边站着一个民兵,有把他控制着的样子。
妈在把开水递到那几个公社来的干部手里,谦卑地请他们喝水,他们摆摆手说他们不渴,你去忙你该忙的事情吧··我走进院子,走向那个拐角,越来越清晰地听见的声音愈加表明了我刚才听见的是没有错的,并且,院子里的情形我也逐渐能看到一些了,我看到了好多围观的群众的背影,听到了他们没有大惊小怪地叫喊,没有议论纷纷,但不时还是要说两句,发出低低的“妈呀,这么多呀……”的惊叹。
我看见他们动了起来,在让道,原来是给又抬出来的树木让道,我看见了这几根树木的头子·我还看到了在我本来不进院子就能一眼看见的好几个地方都站满了人,先我没注意,是因为他们几乎是沉默的,主要是在观看,也在议论,但议论的声音也不大。
看他们有那么多,还是那样的样子,我就本能地抬了一下头,看见我们的院子后面那面坡上也站满了人,差不多有半条沟的人,他们也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我们院子里的情景,在他们站的那里可以把我们院子里情形整个看个一清二楚。
看来,一沟人都知道我们家今天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了,只是我到现在才知道··经历了那么长时间和那么多恐惧的折磨,却没有想到自己所恐惧的事情就这么来了,来得这么平常,这么自然,这么简单,没有一点惊人之处,让以前所有那些恐惧、担心都显得没有一点意义了,叫你只有显得那么简单而平常有现实需要面对了。
我真不想再往前走了,永远也不向前走一步了,可是,我没有办法,特别是,在这种时候,我还不能让所有正看着我们家的灾难的人看出我在我们家的灾难到来时有一点闪失,所以,我还是一步步走近那个致命的拐角并走过了它了。
走过了它我才看见院子里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那些事情,连一个人、一只鸟也没有,空空荡荡,鸦雀无声,再朝那些我确信自己看见站满了人的地方看去,那些地方也一个人都没有,往院子后山上那个我刚才几乎看见了半条沟的人的坡上望去,那坡上也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过。
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一个过于似真的幻觉··这整个幻觉在我拐过这个拐角而没有看到我以为一定会看到的情景时“嗖”地一声全没了,感觉是就像把一枚钉在我脑袋里的钉子拔掉了,并且也和一下拔掉了我脑袋里的一枚钉子一样,留下了一种完全无法忍受却又只有忍受的奇特可怕的痛苦,一种甚至于相近于死亡的感觉。
我的感觉是,我已经被长期高度的精神上的紧张和深入而病态的恐惧给毁了,就像我在爹身上看到的那种生存和生活已将他毁了一样··但是,主观永远是主观,不管它多么残酷可怕,它也代替不了现实的残酷可怕,抵消不了现实的残酷可怕,阻止不了现实的残酷可怕。
我们家那堆偷来树最后终于还是出事了·爹被通知去大队部·我们立刻知道这就是我们家那堆偷来的树出事了,大队部要找我们的事了·他们不找我们的事也就不会有谁找我们的事。
爹去的时间不长,但我们觉得时间很长,在这个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我体验到了一种可怕的,已经超乎语言可以描述的寂静·在他去的这个时间里我们家也的确只有寂静。
他回来了,什么也没有说,我们也没有问他什么·但是,我却偷听到了他和妈的谈话,而且只偷听到了一句,这句话就是妈平静而坚定地说:“我去找他”妈一落口我就知道她所说的“他”是谁了,又为什么只有她去找他。
爹没有说话·但我的心却像一下子吸进去了一切、它本身也像是一下子被吸走了吸进了虚无一般地体验到了爹这一瞬间的无言所表达的令人颤抖的一切·我立刻就走开了。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妈是一个晚上去找张书记的·她没有对谁说她出门了,她去干什么,是去找张书记,但我们都知道她出门了,出门就是去找张书记·她去的时间也不长,但是,在这个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我再一次体验到了那种可怕的寂静,那种可以压碎一切也压碎了一切的寂静。
事实也是,在她离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一家人都知道她离去了,她是去干什么,所以,一家人都彼此躲开对方,单独与寂静无声相守·我们都必须单独和寂静相守,躲开任何人,躲开所有人,躲开任何事,躲开所有事,也躲开所有声音,避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时候单独与寂静相守是多么可怕,这种寂静是多么可怕,是人就绝对不能遭遇这种寂静,更不能和这种寂静单独相守。
妈这次出行过后两三天的一天中午,烈日如火,正是一沟人都在家歇息沟里比午夜还静寂的时候,家里人也都像是在各自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午休的时候,她又去找了张书记,同样没有对家里人说她出去了,她去干什么,也同样是从后门走的。
我甚至于是她都走了好一阵子才一下子意识到她出门了,去干什么了,这一瞬间,我一下子就从家里所有东西、每一样东西中都看到她出门了,她去干什么了·我从家里每一样东西,哪怕只是在从瓦缝里- she -进屋里来的光柱中飘飞的尘埃中都如此看到如果她没有离去,没有去做那件事情,这时候家里就不会有一件事情、一样东西会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我从家里每一件事情、每一样东西中都如此看到,从这时候起到她去把那件事办了回来,我不再可能看到任何人了,也不会有人来让我看到了,我也不再可能出声和听得到家里其他人的声音了,我只有单独和这时候穿透一切而将我密封起来了的这种特定的、把所有一切我无法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真相大写在它里面的寂静相守了。
这个寂静,和妈上次去找张书记时我所遭遇的那种寂静是同一种寂静,但是,这一次它却比上次强大不知多少了,就好像同样是火,但上次的火只不过是把我烧伤了而已,而这一次它却是将我烧死的火了。
我看着它,我从一切中看着它,和它相对,即使仅仅是一粒尘埃,我也从这粒尘埃中整个地看着它、看着它整个,在所有一切中、在每一样东西中、每一样东西的每一处每一点中,我都整个地看着它、看着它整个,而它是那样可怕,我没有任何办法回避、躲避、逃离这种可怕,也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帮助我,我只有看着它,整个看着它和看着它整个,也被它整个“看着”,就这样,我看到自己只有向那么一条路走去,面对如此的可怕这是我别无选择的,而且,我也看到自己已经走上那条路了。
这条路就是我的一生已经不可逆转了,已经被彻底地、永远地决定了,我将走上一条不归路··我看着这一切,却只有如此平静,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家里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不可能有什么事发生的样子。
她比上次去的时间长很久、比爹被叫到大队部的时间也长很久的时间过了才回来,她回来了,看不出她出去过,去干过什么,也没有谁问她,她也没有对谁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家那个难关过去了,我还知道我们家所有的人心里都知道我们家那个难关过去了,但我也知道我已经因为在她这次离去的时间里体验到的那种寂静而毁了、完了,我的生命将不可逆转地把这种“毁了”和“完了”体现于现实之中,我只有接受我的命运,我只有在接受我的这个命运的前提下去掌握我的命运。
 · ·第15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1 ·11·我们的新房子,四间大瓦房终于摇摇晃晃地立起来了,成了远远近近的人们惊叹的奇迹,人们来参观赞赏,爹笑呵呵的。
这还在我们沟里引起了一股建房风潮,原来以为不可能的事情爹叫他们看到了可能,几年间就有好些人家盖起了新房子,办法都是向爹学的·连住房条件在沟里本是数一数二的张书记也盖起了五六间大瓦房,只不过他完全没有费钱费力,人力是自愿者,每家都去的是主要劳动力,有些人家还一家人去了几个,给他干完了活回家吃自己的饭,张书记连开水也不用为他们提供,而物力则是每个生产队和很多私人自愿捐赠给他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好像一队队蚂蚁似的往他家里送东西去的场景,送去的就是粮食、木材、砖瓦等等东西,都说张书记他修房子不仅没有费自己的一分钱一点劳动力,还大大地赚了一笔,叫他这辈子都吃不完用不尽了。
·不过,我们的四间大瓦房是立起来了,但它也和后来我们沟里大多数人修的所谓新房子一样,是一个“空架子”,可不能和张书记那样的人修的房子相比。
爹甚至在说它比我们原来的旧房子还不稳固·实际上,遇到刮大见,肉眼都能清楚地看到它在左摇右晃这时候,我看到爹妈的脸都白了·刮大风下大雨时爹还是会立马把我们安顿到邻居家里去,自己却在房内四处走动,观看着,思量着,叫他也叫不出来。
他和妈又不分昼夜地奋战了一年多,我们的房子在大风大雨里才看不出它在摇来晃去了,爹也宣称它“基本完工”了··在这期间,我和哥哥成了爹妈得力的助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这时候已经算得上长大了·我们已经为我们的新房子受够了心理的和精神的折磨,现在,能够真正为它做些什么,为它劳动和吃苦,我们感觉到的只是巨大的解脱,巨大的心理安慰。
这期间,至少有一两年时间,我和哥哥谁也不提说玩耍、做游戏的事,而这本来是像我们这样大的孩子全身心所向的事情·在家里,爹妈看我们太累了,要我们休息一会,“耍”一会,我们也不会。
我们完全终止了“耍”,即使是休息,也仅仅是休息,而不是“耍”·在我们这里的语言里,“耍”就是玩耍、游戏、娱乐的意思。
我们是如此干净、彻底地将“耍”从我们的生活中清除了出去,只当自己是为我们的新房子劳动的机器和牲口·我们还不只是给爹妈他们当帮手,还接过了好多只能是大人干的活,如背土、筑墙这样的重活,白天一放学就往家里跑,全部的节假日都是整天整天地干,家务杂活那一类的活我们都不干了,叫妈干,让她能喘口气,因为家务杂活都是轻松的活。
我们有样学样,晚上撑着灯干到深夜,还没上学的弟弟都来给我们打帮手,一点睡意也没有··一两年时间,不是个短时间,我们干出的成绩人人可见地摆在那里,赢得了沟里人的交口称赞。
不知何故,从我懂事那天起,沟里人就在说我“不是个好东西”,但是,这一两年下来,他们都在说我已经改“好”了··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就像爹为了修我们的新房子做了那许多事情,过后他都称自己“后怕”一样,这一两年下来,我看到自己干出的那样大的、也赢得了人们的称赞的成绩,不是感到欣慰,而是说不出的一种“后怕”。
有整一年时间,我和哥哥干的都是筑墙的活,除了吃饭、睡觉和上学外,这一年时间我和哥哥一刻钟也没有用做其他的事情,包括过大年我们都没有耍一下,全在筑墙,只在筑墙,爹妈他们几乎连来看都没看一眼,更没有其他人来帮助我们一下,我们俩筑起了七八道墙,有爹妈他们筑的四分之一多,爹妈他们筑那些墙日夜不停地干也干了近一年时间。
筑出了这些墙是我和哥哥最为沟里人称赞的一项成绩·但是,在好几年里,我都不能看到这些我亲手筑的墙,一看到它们的那种感觉,我甚至得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感觉到在筑这些墙的过程中,我也已经把自己筑进这些墙了,不再是我不再是人,而仅仅是这些墙里夯实的一块泥土了·把这种感觉陈述出来,它就是这个样,可是,它若实际在你身上,那还真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这才知道长时间的、超出我们的体力极限的、过于繁重单调的劳动对我身心已经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或者说恶果··不过,我们也是不得不如此·在这之前,我们没有直接参与到我们修新房子的事业中,只是干家务杂活,那心理和精神所承受的折磨也同样是叫人生不如死的。
我的感觉是,为了免除一种“生不如死”,我们又走向了另一种“生不如死”,就像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一样·当然,我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这样。
我觉得我已经开始在懂得何谓“生存”··不过,这一两年下来,我们的新房子终于比较稳固了,不必为它那么担心了,我们也可以好好歇息一下了,我也这才知道,我们,在一开始就有一个设定,尽管当时我们没有意识到,但它是真实发生了的,不可否认的。
这个设定就是,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一下的时候,我们出去好好地玩弄一回,尽情尽心地玩耍一回·我所谓出去玩耍就是出家门到田野里、坝子里去玩耍,和很多伙伴尽情尽心地玩耍,开心地做游戏,就像所有开心的孩子那样跳呀闹呀,就像我们从前那样。
玩耍和游戏是童年的灵魂,这是一点也没有错的·在过去一两年里,我们干净、彻底地放弃了玩耍,绝不只是为尽心尽力给家里劳动,为我们的新房子劳动,也为了今天能够真正地、好好地玩耍一回。
我们的玩耍和游戏实际上在好几年前就完全终止了·为我们家的旧房子和新房子承受着那样大的心理的和精神的负担,有好多次,想到在野地里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的快乐,在田坎上看日落的壮美、一大早起来到后山梁上看被我后来形容为“宇宙女神的晨妆”的日出的壮丽的幸福,就想放松一会,像当初那样玩一下或像当初那样欣赏大自然的美,欣赏日落或日出的美,才发现这已经根本是不可能的了,我唯有时时刻刻都在为我们家的旧房子和新房子承受着那样大的心理的和精神的负担之中,对这种负担不但不能有一刻钟放下它,还要不断地加强加重它,只有这样,我才能面对那真的可能降临到我们家头上的灾难甚至于毁灭。
但我并没有放下对自然、放松、玩耍、游戏的怀念和向往·在这个我们已经为我们家的房子付出了那么多、从哪方面看我们都可以放松下来好好歇息几天的时候,我才发现,不管我怎样觉得不得不放弃、必须放弃对玩耍的向往,我也在等待今天,为今天创造条件,这不为什么,就为能够像多年前那样全身心放松地玩耍一回,到野地和大自然中去和那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美”,比如“晨妆的女神”那样的事情亲密接触一回。
我还发现,过去两年里我们完全杜绝了玩耍,也是为了今天爹妈他们能够发自内心地要我们好好歇息几天,玩耍几天,这是他们对我们的肯定和尊重,我们是多么需要这种肯定和尊重啊·我想象在爹宣布我们家的房子“基本完工”的时候,爹妈由衷地对我们说:“你们可以好好耍几天了”那将是怎样的解放、怎样的自由啊,把过去几年全部的沉重和负荷一下子全放下了,也是爹妈他们对我们的理解和赞赏,我们多么需要这种理解和赞赏,这种理解我赞赏就是我们的幸福,我们的价值和意义完全看得出来,哥哥和弟弟也在等着这个时候,也相信爹妈会对我们那样说,我们一定能够得到那种解放和解脱,那种自由,还有那种肯定和赞赏·但是,我错了。
 · ·第16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2 ·12·等到爹宣告我们的房子“这下子基本没问题了,也可以说基本完工了”,我冲口而出地叫道:“这下我们几兄弟可以好好耍几天了”一眼就可以看出我喊出的也是哥哥和弟弟的心里话,连妈脸上都放出喜悦的光,就要说出你们可以好好耍几天了的话来了,似乎到这时候了,没有比我们好好耍几天更正常、更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但是,我观察到爹在听到我这么一叫时身心似乎受到了什么致命一击似的抖了一下·看到他这么抖了一下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我才不该有那个叫喊··果然,他皱着眉头不知多厌恶和反感地说:“玩耍是毫无意义的”然后,他就叫我们到他身边去,坐下来,他有话对我们说。
这时候,他身上都还在微微地而又是剧烈地颤抖着··一切又都凝固了,还回原状了·爹不知道他这么一说,我不仅是多么失望,而且是多么震惊,我无法理解他,无法认同他。
但我们还是听话地坐到他身边去·他似乎在尽力压制着他的厌恶和憎恨地说:·“玩耍,你所说的玩耍对你们几个不仅现在和将来是毫无意义的,而且,就是过去也是毫无意义的我所说的毫无意义,就是一丝一毫的意义也没有,绝对一丝一毫也没有啊哟,不要以为你们以前玩耍过,又是玩打仗,又是捉迷藏,又是做这样那样的玩具,还要爬到后山上去看日出日落,就以为它们对你们是有些意义的。
实际上,它们从来对你们也没啥意义,无论啥子意义也没有而且,它们还在害你们,拖你们下水它们也已经拖你们下水了·“以前我就经常教育你们不要玩耍,更不能像人家屋头的娃儿那样玩耍,可是,现在事实证明你们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你们认为我说的话都是多余的,现在你们的一切都表明你们已经被它们拖下水了,而且是拖得很深很深了可以说已为时晚矣了”·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妈低沉地不满地叫了一声:“茂林啦,有啥话就对他们说嘛”·妈的话使爹不再把他这些话说下去,但也使他转入他今天要对我们说的话的正题:·“从现在起,你们要有一点希望,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是你们唯一的一条生路……”·这是爹第一次向在他眼中已经长大应该懂事的我们全面严肃、深入、详尽地讲解分析我们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对待我们的人生,我们人生的走向、出路、生路、活路、希望之路到底在哪里,我们为什么需要、必需要这样的走向、出路、生路、活路、希望之路。
他说我们是穷苦农民的儿子,用当今流行的话来说,我们从一生下来就是“披着农皮”的·除了极个别有权有势的人外,所有身份是农民,身上“披着农皮”的孩子,官话叫他们“农村的孩子”,出生是“披着农皮”的,长大了是“披着农皮”的,一辈子也是“披着农皮”的,他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无法过上人的生活。
看世道的发展,这在过去是这样的,现在是这样的,将来更会是这样的·当农民是没有出路的·我们家这几年的情形我们已经看见了,如果我们长大了还是农民,还是那个“披着农皮”的,我们将会过得比我们家现在还要糟糕得多、可怕得多、没有希望看不到希望得多。
从现在起,我们必须时刻记住,对于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只要我们还是农民,还是那个“披着农皮”的,就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价值··他说,我们在外面可能都听说过当农民还狗都不如,实际上,他们说的是一点也没错的。
在这个世界上,当农民就是连狗都不如·这在过去几十年里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将来无疑更会是这样·只要我们是农民,我们就不要指望这个世界会有所变化,即使它会有所变化,也不可能变到我们头上来。
我们是社会的最底层,古往今来,这个世界的变化就没有变到农民头上来过·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律,这条规律在近几十年里体现得更为充分·怀疑这个没有意义的,自欺欺人的。
这个道理今天他开始给我们讲,以后还会深入全面地给我们讲··总之,只要我们是农民,我们就只有自己靠自己·而我们要自己靠自己,就是改变自己农民的身份,脱掉自己身上的“农皮”。
改变我们农民的身份,脱掉我们身上的“农皮”,成为“城市人”,成为人们所说的“国家人口”、“国家干部”,就是我们那条唯一的生路、出路和活路。
他说,不要看过去一两年我们几个就像几条小黄牛那样劳动,我们干的那些活都不是我们这么大的孩子能干的,但是,在过去一两年里,他为什么没有怎么来关心、过问我们干那些活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我们明白,只要我们是农民,身上还“披着农皮”,像过去一两年那样干活、所干出的结果和成就还是那样的渺小甚至于毫无意义,就是我们一辈子的事情。
而像我们这样牲口一样地劳动、干活,则是城里的孩子、人们所说的“城市人”、“国家人口”、“国家干部”、干“国家工作”的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一辈子也不需要的。
从爹这些话中,从他整个人的态度和状态中,所透出来的是对农民,即他所说的“披农皮的”的已经深入到骨髓里去了的轻蔑、鄙视和歧视·当然,他自己就是农民,典型的他所说的穷苦农民,而很显然,他对自己这个身份已经绝望。
对于他来说,不仅是,只要是农民,对于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就不是人,而且是,只要是农民,那就本来不是人,只要还在像我们过去一两年那样劳动和必须那样劳动而不是像“城市人”、“国家人口”、“国家干部”那样完全不需要那样劳动,那就一定不是人,必须改变农民这个身份,必须脱掉“农皮”,这是唯一的出路、活路和生路。
他从农民的一切之中,他们的劳动、他们的生活、他们喜怒哀乐中都看不到任何意义·这大概就是他那么反感我所说的“玩耍”原因·他是真的不只是在说,为了改变自己的农民的身份,脱掉自己身上的“农皮”,成为他所说的“城市人”、“国家人口”、“国家干部”,必须集中精力,有必要牺牲玩耍,还是在说,只要你是农民,是“披着农皮”的,玩耍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对于农民的孩子,玩耍,不管是多么无害甚至于有益的玩耍,只会使你更加可怜,更加堕落和有罪,更像是个“披着农皮”的。
·也许我必须改变我身为农民的身份,但是,爹的话中和他整个人中所包含的这许多东西是年幼的我无法同意的·这种不能同意可以简单地表述为,为了做好一件事情,为了实现一个目标,玩耍这样的事情是有必要牺牲掉的,甚至于有必要完全牺牲掉,如果需要一辈子都要牺牲掉那就牺牲一辈子,但是,这不等于说,我因为是个农民什么的,或者说我因为身上披着人们所说的“农皮”什么的,玩耍对于我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我本身就没有资格和权利玩耍。
这实在是两码子事情·从爹对这两码子事情的如此的“混淆”中,我相信自己又一次看到了我已经多次看到的那个东西,这就是生活和生存已经将爹毁了,我又看到了他灵魂中的那一片废墟。
当然,我终将认识到,很可能已经有所认识了,他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很普遍,要说他这就是“废墟”,那这个世界上就不知有多少“废墟”了,这个世界产生出这样多的这样的“废墟”是正常的、必然的。
爹说了农民、“披着农皮的”的那些话之后接着说,我们没有看出来,我们家本来是没有什么能力修房子的,更没有能力一修就是这么几大间·要修这么几个大间房子,本来是他至少得花半辈子的功夫,他修这几间房子是“硬上”的,“急于求成”的,“冒风险”的,“留下了无穷后患”的。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他说他当年偷树是冒了生命的危险和把家毁了的危险的,当年我们家的砖瓦坯子遭到那么多次暴风骤雨的毁坏,几次加起来等于是他和妈把砖瓦坯子的数量多做了所需要的一倍以上,后来烧窑就出了两次事故,有一次还出了最可怕的“窑崩”那样的事故,是他和妈真正冒了生命的危险才没有造成灾难- xing -的、我们家肯定承受不了的后果。
如果他用他的一生,至少是半生来做这些事情,他本来就可以避免所有这些不好的事情的,为什么都叫它们发生了呢是他笨吗,不会安排计划吗不是。
全都是他给自己定的死任务:我们修房子必须在短时期内完成·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为什么我们家修房子必须在短时期内完成呢是因为他看我们一天天长大,教育我们,让我好好读书学习是他和我们家将后压倒一切的主要任务,绝不能让别的什么事情来分心。
他对外头的人说修房子是为了我们长大了安家立业、娶妻生子,其实那是假话·他是为我们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读书学习的环境,也是为我们家从此以后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为之分心、分散精力。
而我们先前的那房子破烂不堪,风雨飘摇,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怕它一下塌下来把一家人埋在里头了,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还怎么谈得上安心读书学习呢而他要我们从此除了读书学习还是读书学习,直到我们彻底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命运的那一天,所以,他才在修房子的事情给自己定了死任务,完得成也得完成,完不成也得完成。
爹说到“读书学习”,我们并不吃惊,因为他并不是现在才给我们讲对于我们“读书学习”的重要的,只不过,看起来,他现在是真要把它当成一回事来办了。
我说我们并不吃惊,那意思当然就是在说我们其实有理由吃惊·因为,这时期像农民的子女可以通过考大学之类改变自己的命运和身份土鸡变凤凰这样的事情还是没影儿的事情,“读书无用”论仍在风行天下。
是的,只有靠读书才可能有出路,农民的子女也才可能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命运,但是,也只有那些有权势的子女,比方说,像我们沟里张书记的子女读书才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和身份,因为升学,包括升大学靠推荐而不是看考场上考试的成绩,谁推荐呢张书记那样的掌握着权力的人推荐,就他们一句话、一个签字就成了,而他们不推荐他们的子女难道推荐我们这样的人家的子女吗所以,爹竟说我们改变自己的命运和身份的出路在于,而且是只在于我们好好读书学习,除了读书学习还是读书学习,我们是应该有些吃惊才对的。
由于关于“读书学习”是爹将一直给我们讲的话题,所以,这一次爹对它是怎么说的、怎么分析的,这里就不多说了·只是或许应该提一提,爹还说我们这个“读书学习”的任务其实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他已经给我们讲清楚讲明白了,它主要是我们的任务、是我们从今往后主要的甚至于全部的任务,那就是我们绝对用心和刻苦、绝对一心一意争分夺秒地学习,另一部分主要就是他的任务了,我们不用管,想都不想,但他也可以给我们说说,它就是他尽全力去开拓发展“人际关系”,找到“握有大权”的“靠山”,使“学有所成”的我们能够顺理成章地受到重用,从而改变我们的身份和地位。
爹说了这些之后说,不过,他还不会要我们从明天起就开始他所说的那种读书学习·他要先交给我们一项任务,这项任务主要是我和哥哥完成,因为弟弟还小,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在过去一两年里,他通过让我们从事那样艰苦、超出我们的年龄所能承受的极限的劳动,就是为对我们有一个训练·但是,那还不算·他要在这次交给我们的任务中对我们进行一次真正严格的训练,我们要一切都要听他的,不能有丝毫做得不符合他的要求,他更要时刻对我们进行监视和监督,不可能容忍我们有丝毫做得不符合他的要求。
我们通过了这次训练之后,他才会让我们进入到他所说的那种读书学习之中··在我于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时候,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词汇,“魔鬼训练”。
其实爹这意思就是说要对我们进行一次“魔鬼训练”,过去一两年我和哥哥如牛似马的劳动那还算不上,这一次他是有意识、有目的、有计划的,纯粹只为对我们进行这种训练。
我们通过了这次训练之后,他才会让我们进入到他所说的那种读书学习里面·· · ·第17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3 ·13·爹交给我们的这个任务是把那些碎砖瓦块磨成粉末。
我们修房子,不管多么小心谨慎,物尽其用,也会产生很多怎么也无法排上用场的烂砖碎瓦·爹把它们比小指头还碎小的都收集起来了,到我们的房子被认为基本完工时,也即爹所说的“就是再想对它做点什么,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有那心愿,也没那能力了”的时候,这些烂砖碎瓦块已经有好大一堆了。
爹舍不得这些东西,经过他的实验,他发现把它们磨成石灰水泥那么细的粉末,和以棉绒,其粘结力可比石灰水泥·修四间大瓦房,不可能不用上石灰水泥那样的东西,可这些东西是要用钱买的,我们用得那样少,多数必须用上一点的地方都没有用,爹最终发明了这个法子。
他说这些碎砖瓦块都是他和妈的血汗凝成的,它们比金子还宝贵,我们家买不起水泥石灰,这些碎砖瓦块磨成的粉比水泥石灰还要好·当然,若纯粹用人工磨,十年也把那一堆砖瓦块磨不完。
爹是要用碾磙碾磨,我和哥负责吆拉碾磙的牛··第二天我们就开始了这项工作·恰好是在暑假天·暑假天很长,近两个月·各地都可以提前放暑假,爹也提前放了暑假。
在这时期,全国各地上上下下的读书上学都几乎只是个形式,平时我们也只上半天学,被称之为“半工半读”··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和哥哥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回家歇息,一天只有两顿饭,两顿饭都是爹妈给我们送到碾盘上来。
妈出工,找机会溜回来把我们磨出来的用箩筛过出像水泥石灰那样的细粉,“头子”又倒回碾盘上继续磨·对于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即使一直以来就在如牛似马地从事着体力劳动,这个活也是一个苦差事。
不过,爹还意在通过这个活对我们进行一次“魔鬼训练”,所以,爹肯定还会人为增加很多要求,使这个活对于我们比苦差事还要苦,苦很多倍··果然,他一开始就对我们有很多严厉的、不准我们有半点含糊的要求,这些要求在我看来对能不能磨好那些碎砖瓦块不见得有好处,很显然就是爹故意设计出来“训练”我们的。
比方说,吆牛本来一个人就够了,这样,我和哥哥就可以轮换着来,一个人吆时,另一个人就可以歇息,这至少可以让事情变得轻松许多·但爹要我们俩共同吆牛,他说这是培养我们的“合作”精神。
他还说,他对我们,尤其是我,一个人吆喝牛不信任,认为我一个人吆牛是一定会偷懒、耍猾的,特别是我还会“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所以,他要训练我和哥哥配合得“就像一个人”、配合得“就像两个机器上的零部件”。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他还手把手地教了,也可以说是定下了,我和哥哥身体相距多远多近,我们每一步走多长的距离·他说,我们不能每一步走长了点也不能每一步走短了点,“这样就会影响全局”,甚至于会使“全局一败涂地”,“到头来一事无成”。
他喜欢把事情说得非常恐怖的特- xing -会越来越突出,现在,我们只是在开始领教他这个特- xing -而已·他还教我们,也可以说是命令我们,在整个吆牛的过程中,我和哥哥不能说话,不能东想西想,东看西看,他说,“心、口、手、耳、眼、鼻、腿、脚都要高度保持一致,要把自己个人都要看成一个集体,这个集体由好多人、好多部件组成,它们都保持高度一致,服务于同一个目的,绝对没有一丝半点胡来的地方。”
我和哥哥照他说的做,他一旁看着·我的感觉是,只要有他在场,我走不上三五步就会让他发现犯了十个错误,对其中五个错误他过来耐心地教,对另外五个错误他就会怒火中烧了,赶过来打我,有时是夺过我们手里的吆牛棒打我。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说是对我哥哥进行训练,但他主要要训练的是我,他的眼睛始终也盯在我身上··他要求我和哥哥的手都必须放在磨杠上,我们两人的手还得一定相距那么长短的距离。
其实,这两者对于能不能吆好牛磨好那种砖瓦块都没有半点意义·有好几次,他都是因为看出了,也可以说只是他自以为看出了我的手距哥哥的手不符合他的要求,气恨恨地扑过来,打我手,骂我不是个好东西,还夺过吆牛棒打我。
我也横了,偏不把手放在他要求的位置,以断然决然的动作告诉他我不会听他的,他虽只好暂时放弃,但看得出来,他是那样地恨我了··其实,我是一开始就不能接受他分派给我们的这个任务。
我们已经像苦役犯一样劳动两年了,他不让我们歇息一下,玩耍一下,还把玩耍说得那样可怕,我觉得这已经不是玩耍不玩耍的问题了,而是不尊重我们,没把我们当人·他那套“读书学习”的理论更是没有把我们当人。
我不是说人就应该玩耍,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也不是说人就不应该读书学习,不应该刻苦读书学习·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是说我就是明明白白地这样想的,就在想他没有把我们当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我有绝对正当的理由,神圣的理由·而他是错误的,甚至于是堕落的,如果我顺从了他,我就会被吞没,被毁灭,不管我因为他所说的“读书学习”而让脱掉了我多少层“农皮”,改变了多大的命运。
所以,我反抗他·他也看出来了我没有认同他,一点也没有,他恨铁不成钢,而我就是一块他怎么也弄不成他需要的“钢”的“顽铁”,而他实在需要把我弄成他所需要的“钢”了,这是他的一切希望之所在了,是他比他修房子还要重要的、非达到不可的任务和目标,所以,在整整两个多月的磨这些砖瓦的时间里,只要他在场,我们之间的冲突就不可能停止,他看到的总是我这错了那错了,这证明我不是好东西那表明我这辈子完蛋了,要来纠正,要来说着说着就怒火中烧,动手打我,而我,即使我做得完全、绝对、彻底符合他的要求,他想找一点茬子也找不到,也在断然而决然地向他表明,我恰恰什么也不是,就是那块他怎么也弄不成他想弄成的“钢”的“顽铁”。
只有他不在场的时候,才会有平静,磨砖瓦块的工作也才能一般地进行下去,他在场,由于他总是要冒火要折腾,总是要扑过来纠正我、打我,连牛有时都停下来罢工不走了,怎么吆怎么打也不走,他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他的问题,走了,要他走了牛才会走起来。
天黑了,牛卸了,我们想的还是跑到野地去跳一跳、玩一玩·这是我们始终无法忘怀的,明知不可能,但心里总在想着·但这是他严令禁止的·其实,我们还不敢相信从此以后都真的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要求我们回家去在我们家外面那片竹林间的小道上“走一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他对如何走的姿势,每一步走多长,走到什么位置就掉头,怎么掉头都有明确的规定。
他说:“就是休息散步也要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他说,现在只是开始对我们进行一个训练,在以后漫长的“读书学习的生涯”里,我们所有刻苦紧张“读书学习”之余的休息,都是在我们家外面竹林里这条小道上这样“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的休息。
我们以为把家里那堆砖瓦磨了就完成了这回的任务了,可是,一个个热得没人在外头的晌午,爹领着妈在各家各户的房子背后的- yin -沟里捡烂砖碎瓦,有的是别人小心收捡起来的,他也给别人拿了。
一天天过去,家里那堆砖瓦块没有减少而是在增多,他要我们把这些都磨成那种粉末·再也捡不到碎砖烂瓦了,他不知咋的发现了河沟里的那种叫做鹅卵石的石头,这种石头比砖块硬多了,连钢钎也奈何不了它,但他声称把这种石头磨成粉比碎砖烂瓦磨的粉还要好多了。
他领着妈顶着烈日到河沟里拣了好多这种卵石回来,倒在碾盘上,给我们讲“有志者事竟成,铁棒磨成针”的大道理,要我们把这种石头也磨成粉末·可是,这种石头怎么也只是个随着碾磙往前走它也往前走,毛都不掉一根,即使能被碾磙压着的,也不管压过多少圈了,还是那样子,最多在它们身上留下几个白印子,还把碾给垫起来了,让碾磙颠来簸去的,把那些碎砖瓦块也压不着了。
爹看不下去了,不是把这些石头捡出来扔掉,而是走开了·过了一上午才回来·老远那样子就叫人能看出他是多么希望在他不在的时间里那些鹅卵石已经被磨成他理想中的细粉了。
·我相信我看出了,他灵魂深处在他没有意识到的地方在迷信地相信如果我们能够把鹅卵石这样的东西也磨成石灰水泥面粉那样细粉,我们也就能够攻下“读书学习”那个堡垒,改变我们家的命运。
我还相信我看出了,他是那样怀疑自己,不相信自己,看不起自己,他正因为这个才走开去过了一上午才回来,因为他相信只要他在场那就是什么奇迹也不会出现的,而奇迹却非出现不可,没有奇迹,我们家就不会有出路和希望。
他既相信只有绝对的奇迹,或者说绝对不可能的奇迹才能救我们家,又相信什么样的奇迹我们也只有靠“有志者事竟成,铁棒磨成针”这一个办法了,别的路都是不通的。
不过,结果是,他来看了那些碾盘上鹅卵石,只有把它们一一拣去扔掉了··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但是,他走火入魔,发现了有些石头,声称它们不像鹅卵石那样硬,却是上好的东西,磨成粉也比石灰水泥好,他称它们“简直就是天然的石灰水泥”。
他对我们说:“娃儿,其实农村啥子都是宝·你看我们有这么多山,每座山都是由上好的石头组成的·其实石灰水泥都是由山上的石头烧制而成的,没啥子窍门。
我们就把我们这里土生土长的石头碾成粉,也就是水泥石灰了只要我们能吃苦”他每天晌午都领着妈顶着烈日四野去找这种石头,一背兜一背兜地背回来,要我和哥哥把它们磨成粉末。
家里那堆要我和哥磨成粉末的砖瓦、石头不见有一点儿减少,只在一天比一天增大,我们不知道这把石头砖瓦磨成粉的日子哪一天才是个头·也许由于我总是沉默的、机械的,爹要我成为一个“机器人”、“石头人”,我比他要求的做得更彻底更到位,日子久了,我都能够在他们从四处捡来的那堆碎砖瓦和石头堆上看到一团超自然、超现实的光。
当然,说它是超自然、超现实的,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实际上,它也只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无论白天晚上它都在那儿放光,尽管是一种绝对不照见我们世界的任何事物的光,却和我们世界的任何光一样明亮。
它像一个幽灵,一个鬼怪,也许它还就是一个幽灵,一个鬼怪·看到它,我就看出爹妈他们停不下来了,主要是爹停不下来了·看到它,我相信我看到了,在爹的潜意识中(虽然我并不知道潜意识这个词)他都想把我们这里所有的山上的石头都用我们这个碾磙把它磨成粉末,如果我们做到了这个,我们就有出路、活路、发达路了,我们也只有做到这个才可能有出路、活路、发达路,我们因为是我们这样的人,就别无选择得做到这个,我们生来就是来干这个的。
我是愈发不能同意爹,不能同意爹的灵魂了··不过,这时候,沟里的人出来帮忙了·· · ·第18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4 ·14·我们在把碎砖瓦磨成粉末来当石灰水泥,磨完了碎砖瓦块又在磨石头,就是沟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石头,这在沟里成了一个新闻,也成了一个笑谈。
每天,只要爹妈不在场,就有各色人等来到碾盘上来围观我和哥哥吆牛把石头磨成石粉·我觉得他们是在把我们当成猴戏看的·我特别熟习他们这种即使你并不是猴戏他们也能够把你当成猴戏,弄假成真的特- xing -,还有他们总是需要有“猴戏”供他们观赏,没有他们也会人为地制造出来的特- xing -。
我知道,这一次他们又认为他们发现目标了,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他们来围观的越来越多,他们也不会让自己闲着,说什么的都有·他们说,当农民的能怎样呢“农豁子”能怎样呢只有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裤裆底下的人能怎样呢就只有像我们这样。
我们算是做对了,他们也该向我们学习·他们说,我们就像这样磨,磨三五个月,半年,一年,也是在好好煅炼一回,因为,像我们家的情况,我们几个长大了也只有一辈子像这样活人,磨完一辈子罢了。
他们说,像我们家这种情况在我们沟里是不多的,虽然一沟人大家都穷,像他们那样的无权无势的农民都只有祖祖辈辈当农民,但是,相比之下,他们还算不上最惨的,沟里包括我们家在内的仅有的那几户人家才是最惨的。
他们要我们晓得自己是啥子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也包括在我们沟里是啥子人,要从小就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学会活人,好好活人,让一沟人喜欢、让大家都喜欢,这样我们将来的日子还会好过些。
他们说别以为我们有四间新房子,其实它们算不上啥,我们不好好活人,将来连个老婆都找不到,一家三个儿子都要打光棍,那可就更惨了·他们还说别看我们家三个小的都是带把儿的,将来长大了还十有八九真找不到老婆,没女子会愿嫁到我们这样的家庭,我们图名是带把儿的,连传种接代都做不到。
他们把这样的话说了很多,尽管我还那么小,也听得出来他们也是从中寻找某种自我安慰、自我肯定,而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那样的“否定”,是那样被“否定”了的存在。
当然,我不是说当时我能像这里写的这样这么表达出来,但我那时候的眼光就已经有这么“尖”了,已经能看出他们这些东西了·可是,我又不能否认他们说的是实情。
看起来,我们长大了还真有可能只能为了什么“传种接代”、“讨老婆”那样事情而活着,甚至于连这样的事情也完不成做不到·总之,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人”,还是“农民”,即他们所说的“披农皮的”,怎么活着也逃不脱如此这般,从有人类以来就是这样,人人大同小异。
一想到这些,那感觉真是太可怕了·每次听到这类说法那感觉都很可怕·一感觉到这种可怕,我想到了不仅要“反抗”,而且是反抗整个的自己、整个世界、整个秩序、整个宇宙,反抗一切和一切。
因为似乎是整个的我自己、整个世界、整个宇宙秩序,一切和一切安排我的命运是这样的·对他们这类说法我沉默着,这是因为我相信我有权利、有能力进行这种反抗,我一定要颠覆一切,我也一定能颠覆一切。
继这些人之后,就是一些人,主要是几个中年妇女,用背兜背来好多石头倒在碾盘上,说这块石头是她们顶着金光子太阳找了好多地方才给我们找到的,说那块石头是她们从她们的屋墙上拆下来的,她们的那屋墙没有这块石头就迟早要垮的,还说她们为给我们背这些石头来把她们的背兜都背坏了,叫她们的背兜都废了,不能用了。
她们叫道:“哪去找我们这样的好人啦哪去找我们这样的好心我们不是看你们可怜我们得这样你们要把我们给你们背来的这些石头就在碾盘上碾烂不能拿下来砸烂了再碾啊你们要拿下来砸烂了再碾,对得起我们的一番好心不”·还有位妇女,不知她费了多大功夫才找到了那么大一块鹅卵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我们弄来。
这时候爹妈不在,只有我和哥两人在碾盘上吆牛·她把这块石头往碾盘上一扔,把我们看一眼就骂起来,骂我们不懂礼貌,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给我们弄这么好的一块石头我们感谢的话都没有,当看都没看见她,她越说越气,骂养我们几个还不如养几条狗,我们家要绝种要断后,她那几个娃儿哪一个也比我们强多了,我们几个长大了不仅成不了器,还会犯国法,坐大牢……·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不知道她们这样是为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至少是自以为看得出来,她们这样,这样来可怜我们,和爹妈他们在磨石头粉这件事情上让他们感觉到了爹妈他们骨子里看不起自己、可怜自己是有关的·虽然我不能像今天写这些东西时这样表达出来,但是,那时候,我实际上已经相当深入地看到了,日后还会更加深入地看到,这些可怜的人们,正因为他们可怜,正因为他们骨子里自知自己可怜,他们才总是要去可怜那些他们认为可怜的人们,以他们可怜我们家的这种方式。
这使我一生并不是不相信好心和善心,但是,对好多好心和善心我就是不相信,知道它们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如果我们盲目地相信甚至于迷信了这些好心和善心,结果一定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爹妈当然不是木头人,当然知道这些人·他们差点和这些人打了起来·最后,爹终于决定终止我们这次的磨碎砖瓦和石头的行动了,他称之为“撤退”。
他又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决策和- yin -谋诡计那样安排计划,要我们最后这一天一切照常,对人们做什么都报以“似是而非”的微笑,“既不肯定什么也不否定什么”,然后,到天黑了,人人回家去了,我们就把牛还给队里,所有东西全部撤回,连一个瓦子儿也不留下,第二天就一切终止,再也不提碾砖瓦块和石头的事情了,有人问起,就“似是而非地笑”、“顾左右而言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等等。
到这时,暑假已经结束了,天气都在转凉了,我和哥哥就那样跟在牛屁股后面走圈圈,走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们和牛把磨道上都踩出了厚厚的比我们磨出的那种砖瓦和石头的粉末还细的粉末,爹把它们清除掉,我们又踩出一层,如此不知多少次,只见被爹清除到旁边的这种土灰有好大一堆。
两个多月,实际上应该说两年多一下也没有玩耍一下,甚至没有像样地歇息一下真正苦役般的劳动终于结束了,爹妈他们在碾盘上收拾打整着,我沉默、强硬地站在那里,在等待着,却不知在等待什么。
突然爹转头看见了我,他的样子显得那样震惊,他几乎是带有一种惨绝的腔调地叫起来:·“天啦天啦你们还站在这还站在这啦我都以为你们早就回去开始读书学习了呀快回去呀,娃儿,快回去呀回去马上点灯开始读书学习,一分一秒也不能拖延和耽搁呀我说过碾砖瓦块的任务一结束就马上进入到读书学习中呀,碾砖瓦块只是对你们的一个训练呀万事开头最重要,没有一个好的开头一切都完了快,快呀,说走就走呀时间对你们一分一秒都比金子还珍贵,可你们站在这里都至少已经耽搁半个多小时了,而且是开头的半个小时,你们知道不哇”·他说了这些还不知多么恨铁不成钢地长叹道:“唉——,有法用来干啥有法用来干啥啊,唉——”·哥哥开始拖着他疲倦的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我仍然沉默着,站着不动。
爹无疑是看出了沉默地、站着不动的我里面有一种强硬地、在坚决说“不”的东西,他回过头去收拾打整那些东西,正弄着,突然回过头来冲到我面前,对我咬牙切齿地说:·“你,你,就是你,是世界上最坏的你已不可药救再这样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条万事开头最重要,没有一个好的、绝对真心诚意地开头以后什么也谈不上,什么都不会有意义有用处”·但我仍然站着不动,我想,在夜色中,谁都能够看出我里面在坚决说“不”·爹又去忙活碾盘上的事情,知道我还没有走,口气软了,悲凉地叹道:·“要听话呀,娃儿啦,只有听话才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出路呀快回去马上开始读书学习呀,一切都要从眼前第一秒钟做起呀,从此十年如一日如一时地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呀,半秒钟也不能让它白白过去呀,损失了半秒钟都可以叫你损失一切,葬送你的一生呀回去洗洗手,洗把脸,把脚下洗一下——我晓得你已经两个月没有洗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然后就马上开始读书学习呀我干完了这里的活也就会马上回去监视你们的读书学习了”·他们不知道,或者他们其实都知道,在这两个多月里,我不仅对爹的要求严格地和超严格地执行,不为达到他的要求而为惩罚自己而执行,还人为地给自己增加了许多惩罚。
过去两个月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一声也没有吭过,一个声音也没有发出过·我还过去两个月都没有脱鞋,晚上睡觉也不脱·我们平时很少穿鞋,这次吆牛磨那种粉,爹要求我们必需穿上鞋,他说这是因为天天都是从早到晚走圈圈,实际上是在走很长的路,而且天气还那么热,不穿鞋会把我们的脚走坏。
晚上他还要求我们洗了脚才睡觉·但我没有听他的·我刚开始决定这样做时,没两天爹就发现了,发现我穿着鞋睡觉,以为我是在疲劳记忘了脱鞋,给我脱了。
以后我就小心了,两个多月过去了,磨那种粉的任务看样子终于快结束了,我才把鞋脱下,一脱下才看到因两个多月的汗水的浸泡和未见阳光,一双脚就像在水里泡了好久的死人的脚,好多地方都烂了,皮掉了,里面的肉惊人地露出来了,还在淌脓水。
总之是惨不忍睹·我吓坏了,赶忙又把鞋穿上,晚上摸黑上床后才悄悄脱下,把脚放在被子外面,通过这种办法使我的一双脚恢复原状··我做这些其实就是在说“不”。
这可能就是我说“不”的方式··爹在说他晓得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洗脚了,我不要以为他不知道那句话时是加重了语气的,表明他不仅知道我在干什么,而且知道我是为什么。
但我仍然地沉默地站着·突然,我转身跑去了,但不是向家的方向,而是向田野向旷野跑去了·我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下子跳下了悬崖一样·我跑到野地里,那里有好些孩子在玩耍。
我加入到他们的玩耍里,但是,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能玩耍了·我强迫自己,忍着那一双烂脚跳一下就要钻心地疼一下的疼痛,还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似的疲劳,在他们里面疯狂地跳、跑、闹,但是,我发现我仅仅是强迫自己,我再也不可能玩耍了,更别说还能够感觉到玩耍的快乐了。
我感觉到自己罪孽深重,自己的罪孽比天地还大,比宇宙还大,天地、万有、世界、宇宙、众生的所有罪孽都是我一个人的罪孽,只有我才有罪孽,我这样玩耍就是在犯下这样的罪孽,就是在逃避自己的罪孽。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感觉到自己已经被一个无形的、无论什么也穿不透的罩子罩住了,这罩子里面的空间很小,什么也没有——这么小的空间里也本来就什么都不可能会有——只有高温和高热,所有一切都在这个罩子外边,包括玩耍、快乐、放松、游戏,我这次是跑到以前在这里得到了那么多快乐的野地里来了,但是,从此,我不管跑多么远,跑到世界尽头,也仍在这个罩子里,在这个罩子里我甚至于与我自己都是隔绝的,我真实的自己也在这个罩子外边,但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在这个罩子之外了。
这一发现对我来说太可怕了,尽管我不是今天才开始有这个发现·我根本不可能忍受这个·没有跳几下我就放弃了,回到家里了·这时候,爹妈他们也才刚回来。
哥哥和弟弟已经开始在灯下练毛笔字了·看到黄白的灯光中他们黄白的、疲劳的、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想只在认真练毛笔字的样子,我感觉到他们那样就是刀子般锋利的东西在割他们,割他们的生命,还觉得他们是在害我,因为,他们已经在这样认真听话地练字了,而我这时候才从外边回来,这时候才从外边回来是因为我在外边玩耍,这使我那可怕的罪孽又深重一些了。
我进到屋里点起灯也开始练毛笔字·爹所说的读书学习主要就是练毛笔字·好像这种“读书学习”果然有奇效似的,照爹教的练起毛笔字来,我的内心平静些了,那种使我无法忍受它才跑回来的罪孽感和自己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虚假的存在的感觉也就缓和多了。
但它们当然没有消除,也不可能消除·对罩子的那个感觉则更确定和明白了·它就只有我们家的四间房这么大,但是,我从此只可能生活在它里面了·只有我练毛笔字,真练出爹他们所说的那种结果来了,它们才可能消除,我也才可能在这个罩子外面。
但我看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是爹所说的那种练毛笔字也不在这个罩子里面,而在它外面·在这个罩子里面什么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是不能在这个罩子里面的。
这是没有什么好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只要过去了就不复存在了,我的现在和将来只有一个真实,一个现实,就是如何才能突破这个罩子,到它外面去·只有这个罩子外面才有世界,有事物,有人类,有万有,有爹妈和兄弟,有我的真实的自己在那儿等我。
我平静地、负着深重的罪孽感地练着毛笔字·我看到,我手中的毛笔,笔下写出的字,字下面的纸,纸下面的桌子,桌子下面的平板冷硬的地板,围着地板和屋里的一切的墙,这些墙里有我和哥哥似乎把我们的皮、肉、血都筑进了里面才筑起来的墙,房上房下那成千上万的用爹妈他们的血汗凝结成的砖瓦,最后,还有爹妈和兄弟他们,还有我自己,我自己握着毛笔的手,手上面的我的整个身体,我身上穿的衣服,所有这一切,全都似有刀子般的锋利在切割着我,也全都瞪大了它的眼睛沉默地把我盯着。
我看到,除非我能够就通过这种练字,或者说这种练字中我这时已经感觉到了一点的这种平静,把所有这一切东西,每一堵墙,每一块砖瓦,每一粒土尘,最后还有爹妈和两兄弟,还有我自己,“练”得完全消失,是真正地消失为虚无了,我就不可能到这个罩子外边去。
这实在唯一突破这个罩子的途径,其他的都要么是幻觉,要么没有意义··我居然会这样想当然荒唐的了,荒唐得让人笑都笑不出来·但是,我还在想的却是,我是不是已经面临一个抉择,当真去“练”这样一种“字”· · ·第19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5 ·15·我在灯下练字,爹进来了,我以为他会发作打我,但他没有,而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给我讲道理。
他讲了很多这些道理之后说:·“娃儿啦,正如我早已详细给你讲明了的,这两个多月的碾烂砖瓦块的是后头的正戏的小小的序曲·一部大戏开头总会有一个序曲,序曲是为了给后头的大戏确定主题,然后紧接着是戏的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第四幕……这些才是正戏。
“序曲是用不了多一会时间的,内容也是很少的,但它也是必需有的,因为靠它来讲出正戏的中心思想,主题思想,真正的开始和过程是接下来的正戏……”·他说:·“从此,你要让你的读书学习十年如一日、十年如一时地和这两个多月碾烂砖瓦块和石头一样,一样不怕吃苦耐劳,一样虔诚老实。
光一样还远远不够,还要十倍、百倍、千倍不怕吃苦耐劳,十倍、百倍、千倍心诚如一,因为序曲并不等于正戏……我说十年如一日、十年如一时也不是在打比方,而你要从现在起用十年功,在真真正正的十年时间里,真真正正的十年时间里,每天每时每刻比起这两个月碾烂砖瓦块都是十倍、百倍、千倍地吃苦耐劳和心诚如一。
十年后你也就长大成人,需要人生前途了……”·他还给我讲功夫不负有心人、铁棒磨成针,讲我们的读书学习不是把一根而是十根、百根、千根铁棒磨成针;讲精卫填海,讲精卫一颗颗地地衔石子填海,衔得嘴都流血,但她仍然十年如一日、百年如一日、千年如一日地填海;讲愚公移山,讲我们的读书学习比愚公移山还愚公移山,要我们的读书学习才是真正的愚公移山,因为愚公后来还得到了神助,没有神助他也是把挡在他家门前的太行、王屋两座大山移不掉的,我们的“读书学习”也是要搬掉两座大山,挡在我们的前途路上的两座大山,但是,我们没有神助,世上也没有神,我们只有靠我们自己……·爹老早就开始在给我们讲这些也许因年龄太小听起来很可怕的有志者事竟成的故事,以后还会一直讲下去,直到我们的“读书学习”在他所说的十年寒窗之后以彻底的、将寒他一辈子的心的失败而告终。
我们在高考恢复前的读书学习主要是练毛笔字··爹给我们分析说,当官的、掌权的,当领导干部的,永远也需要有人给他们抄抄写写,他们的文件、讲话、语录、标语、口号、指示、命令等等也需要写一手好字的人给他们抄写出来。
这就是他要我们以他所说的那种“十年如一日、十年如一时”地练字的原因··他说,当官的、掌权的也需要用有文化的人,他们总不会用大老粗、文盲干大老粗、文盲本身干不了的事情,给当官的、掌权的当“下手”、当“秘书”和“跑腿的”一般也并不是大老粗和文盲。
这样,也就给是我们这样的出生的子弟提供了机会了··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他说,他并不是打算把我们几个培养成真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真的有文化、有知识的人的下场一般都是很惨的,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命运最可悲、最不如人的一类人,这为无数的事实所证明。
他甚至于说“为所有一切的事实所证明”··一来真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有独立的思想和个- xing -,自命清高,爱提意见,爱说真话,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看不惯就要说。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甚至于还相信真理,为他们所谓的真理而活着,而凡是这种人历来都是下场最惨的那种人·这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中都是这样的,最近的历史就更不用说了。
二来,“文人相轻”,有文化的人最喜欢互相整来整去,而且手段- yin -险残忍,虽然他们中绝大多数到头来都不会有好下场,可是他们还是喜欢互相整来整去。
在这几千年的历史中都是这样的··听起来,他所说的真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两个特- xing -是互相矛盾的,具有第一个特- xing -的人不太可能具有第二个特- xing -,具有第二个特- xing -的人不太可能具有第一个特- xing -。
不过,我感觉到了这个矛盾,爹却没有感觉到,只在按他的思路和思想说教下去··他说,当官的和掌权的永远也不会喜欢他们的手下,给他们当“听差”、“奴仆”、“跑腿”的人比他们更聪明、更有能力,尤其不能容忍这些人有自己的思想、看法、观点、立场,他们历来都是只喜欢用“无能的人”、“只知听话的人”、“从来不说一个不字的人”、“白痴”、“傻瓜”、“笨蛋”。
爹强调说,他所说的“白痴”、“傻瓜”、“笨蛋”另有含义,和我们平时所说的“白痴”、“傻瓜”、“笨蛋”有区别的,这是他也会给我们详细讲明白的。
正如他已经讲了一些的那样,这个世界是控制在当官的和掌权的手中的,不管老百姓怎么样,也不管那些真有知识有文化有思想有个- xing -的人怎么样,世界也是完全属于当官的和掌权的人的。
也正是这个原因,真正有文化、有知识、有自己的独立思想和原则的人才注定了不会有好下场·可是,这不等于说我们就“一点儿文化”也不能有,一点儿文化也没有,我们就只能当一辈子农民,而当一辈子农民那就只是死路一条,这当然是不能考虑的。
我们几个的目的和任务,我们几个唯一的目的和任务,就是长大了不当农民··所以,所有的问题就落实在这“一点儿文化”上了·他说,别看这“一点儿文化”,我们以为很容易,可是,它正因为是“一点儿文化”,它才更难,比不管具有多高的知识、文化更难,所以,我们不仅必须“读书学习”,而且比“一般的读书学习”,或者说比“真正的读书学习”要吃更大的苦,受更大的磨炼。
他说,凭他个人和大家、和所有人共同的经验形成的看法,也凭这个世界过去的全部历史,可以肯定当官的和掌权的有一个共同的、普遍的嗜好,这个嗜好和他们不喜欢和不能容忍真正有能力、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人格、立场的特- xing -算得上是他们共同、普遍的两大根本特点,这个嗜好就是他们喜欢字写得好,尤其是毛笔字写得好的人。
虽然今天这有所变化,因为有了钢笔一类,不过,官场中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在今天总的说来还没有多大变化·当官的文件、讲话、语录啥的虽然也需要写好钢笔字的人抄写,但当官的普遍还是会凭先入之见更看好毛笔字写得好的人,他们会认为这一类人更踏实、不求新、守传统、守旧、听话、老实等等,这主要是官场中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造成的。
不过,我们不管什么传统不传统,我们只管自己个人的前途··爹分析说,一来写出一手好毛笔字本身就很不容易,二来要练好毛笔字需要人平心静气,没有杂念,不东想西想,所以,写一手好毛笔字的人往往是不关心时事,不爱谈时事,好像是“白痴”、“傻瓜”、“笨蛋”一类的人,这很可能是叫当官的、掌权的喜欢他们的原因。
不过,我们也不管可能是还是可能不是,我们只关心事实和实质·爹说他对我讲的就抓住了事实和实质,这就是我们通过练毛笔字既成为领导干部需要的那种写好毛笔字的,又成为领导干部需要的那种“白痴”、“傻瓜”、“笨蛋”。
我们时刻都要记住我们处在社会的最底层,是这个世界上最悲惨、不幸、穷苦和没有出路的那类人,我们要在这个世上有点奔头和前程,研究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它属于谁被谁掌控着,我们这样的人无权无势的社会底层人是谁主宰着的,我们得靠谁,听从谁,服从谁,跟从谁,搞清楚了这些,搞清楚了这个世界无论过去、现在、将来都是- cao -纵在和控制在当官的和掌权的手中的,我们只有依靠他们、听从他们、服从他们、跟从他们,然后,研究和弄清楚当官的和掌权的及他们的那整个阶层共同的、主要的、本质的特点,找到了他们的特点,从他们的特点中发现他们的弱点,发现他们对我们有利的特点,然后就从这些弱点和特点中寻找我们的突破口。
当然,他说,实际情况在将来并不会就这么简单,到时也需要具体事物具体对待,要看我们的“应变”和“灵活”能力,但是,目前,我们必需要找到我们的总的位置和方向,制定出我们总的策略和战略方针,然后踏踏实实、认认真真、一步一个脚印地践行。
他说,也可能极个别的当官的一时- xing -起喜欢使用有能力、有本事,或者说那种有自己的见解和思想的人,但是,绝对不能在这一点上抱有希望,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任凭当官的、掌权的一时- xing -起或临时需要使用上了真有能力、有本事或有自己独立的个- xing -和见解的人,这些人也迟早会落个身败名裂甚至于“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过去几千年就是这样的,在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在将来也无疑仍然是这样的。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为什么人会是这样等等问题是我们不需要搞明白的,将来,我们长大了甚至更不需要去搞明白,明白对我们不会有什么好处,只要对我们没有好处的事我们就不要去做,我们只需要把他给我们讲的作为绝对的、永远的、不可能有更改的事实接受下来,我们什么也不关心,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的子女,只关心自己个人的前程,只关心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和活路。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们只关心有自己的一条出路和活路,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能是有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思想和独立个- xing -、独立人格的人,世上任何事,不论大小- xing -质如何,我们都不能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识,更不能把这种看法和见识说出来和表达出来,绝对不能对当官的、掌权的说出来和表达、表现出来,如果我们有了这种个人独立的看法和见识,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忘掉,把它们当做最没用、没价值的东西,当成垃圾扔掉,像这样的东西,在这世界上,也本来就是垃圾,害人,主要是害自己的垃圾。
爹十分明确地说,我们还就是去成为领导干部的“白痴”、“傻瓜”、“笨蛋”、“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的人”、“木头人”、“忠诚老实的狗”。
“忠诚老实的狗”,他还真是这么说的,而且将反复对我说,反复对我强调·他说,这就是我们“读书学习”的目的和任务,我们“读书学习”首要的目的和任务。
他说,正因为练毛笔字和成为这样的人有内在的联系,当官的和掌权的喜欢毛笔字写得好的人和喜欢这样的人有内在的联系,所以他才叫我们刻苦、勤奋,和他和妈修几间大瓦房一般地、和我们两个多月碾烂砖瓦一般地练毛笔字。
他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的子女,一般是当不了官的,当了官也很难保住而不挨整受排挤落个悲惨的下场,绝大多数当官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当官的、掌权的和骑在别人头上的人,都有盘根错节的背景,这个背景是强大的和不可动摇的,否则,聪明的人谁也不会去做官,所以,我们就瞄准去做当官的“手下”、“手下的手下”、“听差”、“杂役”、“抄抄写写的人”。
固然,这也很难,几乎没有希望,但比起别的出路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而它是那么一点点希望,我们就得抓住这一点点希望,“赴死亡命也要抓住这一点点希望,其他的啥也不管,啥也不想”,因为我们不能一点点希望也没有,不能只有死路一条。
爹说,也不能否认极少数极少数、极个别的极个别的贫苦人家出生的子弟后来当了官,甚至于当了大官,掌了大权,让一家兄弟姐妹、亲戚老表享到了富贵或至少得到了好处,但是,这极少数和极少数、极个别的极个别是以不知多少人作为他们的垫脚石换来的,不知多少人变成了“臭狗屎”、“垃圾”才换来了他们的荣华富贵。
这些极少数的极少数、极个别的极个别都是在别人的“白骨堆”里站起来的,而且自己也是冒了九死一生的风险的·他讲了许许多多当今的范例和历史典故,证明“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惨淡和恐怖是作为普遍必然的事实存在着。
他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还得算上自己骨肉相连的人·他也讲了许多为了“一将功成”而骨肉相残的典故··总之,他说,我们几个,在这样的争斗中,虽然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成功的希望,但也有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牺牲品”,别人在万人之上受万景仰,自己却在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当然,他说,这也不是说我们就要全然放弃这一希望,放弃它也是不对的,只是我们要把这一希望当成个“预备”,当成个“第二手准备”,不能硬上,到时见机行事,再说了,重要的是,“爬得越高就摔得越惨”,不如当普通、一般的“下手”、“下手的下手”、“听差”、“杂役”长久稳当。
他说“爬得越高就摔得越惨”也是一个真理,一个普遍必然的事实·他又给我们讲了很多这方面的范例和典故··我还记得他还给我们讲到了当皇帝的不如当太监,皇帝总在被人打倒、废黜、杀掉、更换,所有人都在窥视着他们的位置,所以历史上三天也在改朝换代,五天也在改朝换代,但太监永远都可当太监,前朝的太监在新朝代仍可当太监,很多太监一生服侍了几个皇帝,有的太监服侍了几个不同朝代的皇帝,但是,太监却是比一般老百姓日子过得好的人,对一般老百姓他们可以作威作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还特别强调,再说了,爬到高位掌握了大权的人也历来没有几个不是从当“下手”、“听差”、“杂役”、“奴仆”干起的,一步步矮子爬扶梯慢慢爬到高位的,而他们也都同样是上级看上了他们的“老实”、“听话”、“不会说一个不字”、“叫当王八就当王八,说是乌龟就是乌龟”,也就是他所一再说的“白痴”、“傻瓜”、“笨蛋”、“忠诚老实的狗”、“老黄牛”、“小绵羊”,才被扶持上了位的,而这些人上了位子的人要坐稳,也同样得靠他们一如既往的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对上级、上上级“老实”、“听话”、“不会说一个不字”、“叫当王八就当王八,说是乌龟就是乌龟”,否则,那还是会一样摔得头破血流,搞不好还是会“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爹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对我讲并将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反复对我讲的就是这些·他不但是讲这些,更是要将它们在我们身上,看得出来,主要是在我身上付诸实践。
 · ·第20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6 ·16·我们已经说过,爹老早就在给我们讲“读书学习”,也就是他所说的练毛笔字,或者说练他所说的那种毛笔字的意义,也老早就在让我们练毛笔字。
那时候我们还很小,就四五岁吧·我和哥哥在我们开始筹划修新房子起,就在那间我们称之为旧房子的房子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练字,不知为什么,练这字让我是那么没法忍受,在练字过程中,总是不断无端地向比我大有两岁多的哥哥发起攻击。
爹妈根本就不能阻止这事,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即使只有一眨眼的机会,我也会打哥哥,而且毫不手软·我感觉到,只要一坐到这张桌子前开始练字,我就只有不可遏制的攻击哥哥的冲动。
虽然我还那么小,可是,我却不得不说,在被迫练这字的过程中,我甚至有了一种不得不称之为“死亡冲动”的东西,在这种冲动中,我不只是想要攻击哥哥,甚至想要把他打死,就像我们在野地玩耍时常常会毫不留情地打死随便遇到的任何种类的小动物一样。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在练这种毛笔字的过程中,能清楚地感觉到,爹讲的那许多为什么要练这种字的道理,只不过是在使我这种想要对同在一张桌子上练字的哥哥怎样的冲动雪上加霜。
我最后甚至于有了这样一种意象,那就是,我是一头牛犊子,被人赶着,我把赶我的人当成我的“主人”,也当成我的“同类”和“朋友”,甚至当成我的“父亲”,一路上欢快地啃着青草,也一路上欢快地顺从赶我的人,他爱把我赶到什么地方就赶到什么地方,但是,等到了地儿并在欢快的顺从中被他们完全捆绑好后,我才知道他们赶我到这儿来并这样把我捆好,是为了杀我吃肉。
只要又和哥哥被安排到那张桌子前练字,我心中就会涌起这个意象,而只要一涌起这个意象,我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子恶流,这股子恶流一涌起,我就非攻击哥哥不可了,并且有把他活活打死的冲动。
我感觉到,这字这样练下去太可怕了,我宁愿和哥哥一起干苦力活而不是练这种字,可是,我更感觉到对这种可怕我无能为力··最后,我听见爹在说,还是该怪他,他没有给我们一个可以把我们单独分开“好好学习”的环境。
他认为,把我们集中在一块小地方“好好学习”,因为“人的本- xing -”,我们必然会发生冲突,“你整我,我整你”·所以,只要把我们分开单独“好好学习”,这种情况就会改变了。
他声称是他没有尽到责任·听得出来,他在说这些时,甚至是很负疚的·我们的新房子修起后,他说他就是为了我们“好好学习”才修新房子的,应该说他并不只是为激励我们才这样说,说的也是实话。
我们的新房子修起了,我们练这种毛笔字的正戏也就正式开始了,以前的只是序曲·爹果然把我们三兄弟分开,主要是把我和两兄弟分开,使我练字时想攻击谁也不可能了。
哥哥和弟弟在灶房里那张饭桌上练字,我在那间爹就把它称之为“学习屋”的屋子里练字·练字用的是一张大书桌,是爹在外地教书看中后想尽了办法搞到手的,是我们家唯一一件具有标志- xing -的家俱。
从此,这张桌子为我所独有,这间房子就为我个人所独有·我睡觉也在这间屋子里,爹妈兄弟四个人睡一间屋·直到一些年后发生了一件说大那就还真比天大的事情后,我才搬出了这间屋子。
爹说,我们修房子的材料是不够修四间大瓦房的,四间大瓦房是勉强修起来的,除了我这间“学习屋”以外,其余三间房子都有无穷的隐患,实在是一点也不比原来的旧房子安全可靠。
只有我练字的这间房子是安全的,是因为他把最好的修房子的材料主要都用在我练字的这间房子上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就为了使我有一个可以安心读书学习和好好练字的地方。
在我们三兄弟中爹一直就对我上心,一直就只对我上心,爹也毫不掩饰这点·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爹对我这么上心,可以说,说他把希望就寄托在我们三个小的身上了,还不如说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就因为我“聪明”、“智力发达”。
当然,所谓“聪明”、“智力发达”是人们对我的评价·我“聪明”、“智力发达”,是一个“神童”,已经使我成了我们沟的“名人”了。
我只有几岁大小,不可能想得到像“我们沟还从没有出过这么聪明的娃儿”、“神童”这类评价是能够要人的命的,也不可能想到也许最好的是不要表现自己的“聪明”或“智力发达”,更想不到自己那些表现,它们是那样正常和自然而然,会在他们眼中竟是那样奇特可怕的一种东西。
比方说,我只有五六岁,还没有上学,就总爱向爹刨根问底问“为什么会有世界”、“宇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个宇宙”、“人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等等一般也只有小孩子才会刨根问底的问题。
爹是接受过全套哲学,也即是全套一般所说的“新社会”的教科书上那种哲学教育的人,这一整套哲学思想对于“新社会”的每一个中学生都如钉入木一样打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张口就来,人人都觉得掌握了它就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真理,就站在真理的制高点上了,绝对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哲学可以挑战他们这套东西,他们这套哲学已经证明了是无往而不胜的,并将是永远无往而不胜,这是只要不是脑残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不幸的是,爹满有信心地回答我这些提问,甚至有几分炫耀他的哲学知识的味道,他给出的那些他学过的教科书上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说服了天下所有人、无往而不胜的答案竟没有一个经住了我一个小小的还没有上学的孩子的反驳。
当然,我只是说爹没有经住我的反驳,在我和他之间完全终止了关于世界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一个世界等等哲学问题的“讨论”之前,没有一次我不是令他最终张口结舌,哑口无言。
有一次,在关于我们是如何看到外界的事物的一次争论中,爹始终坚持说我们是靠大脑观察了解外界事物,我们的大脑能够完全客观地反映外界的事物,事物本身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样子。
我却坚持说,如果说事物就是你所说的那样被我们看见的,那就只能说事物只是我们看见的事物,不能说事物本身就是我们看见的那样子,事物本身是怎样的我们是永远都无法知道的。
我说:“你说我们的大脑能够反映外界的事物,这种反映就是对事物本身的认识,对不对”·他说:“对呀”·我说:“这个反映它只在我们的大脑里,对不对”·他说:“对呀”·我说:“这也就是在说我们的大脑得到的只是在它里面的反映,这个反映它本身绝对不是事物本身,对不对”·他说:“是呀。
但是反映是对客观事物的反映,不是对任意的东西的反映·这个反映就是我们对事物本身的客观认识·”·我说:“按你说的,事物没有在大脑里面,它们永远都在大脑外面,大脑得到的永远都是事物在它里面的反映,不是事物本身,大脑只知道这些反映、只认识这些反映、只有这些反映,它如何可能知道这些反映就是对事物本身的认识呢”·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他说:“大脑对这些反映经过处理加工后就得到了对事物本身的认识了。”
我说:“大脑处理加工的也是事物在它里面的反映而不是事物本身·大脑完全不能说它这些反映就是对事物本身的反映,因为它只有这些反映·这个它都不能说,如何能说它对这些反映的处理加工后就得到了对事物本身的认识大脑永远都不可能拿它这些反映和事物本身比较,因为它永远都只有事物在它里面的反映。
所以,我们对事物的认识不能说是对事物本身的认识·”·这个争论到最后爹显然有恼火状了,要我进一步说清楚点,我就说:“你说鬼神是不存在的,我们现在假设鬼神是存在的。”
他说:“好,假设鬼神是存在的·”·我说:“再假设它们就在我们这个世界,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见它们而已·”·我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有点紧张,那是听说鬼神在我们身边之类的说法一般人免不了会有的一种本能的反应。
爹说:“好,也承认你这个假设·”·我说:“鬼神和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世界,但是,你根本无法符合逻辑地证明它们眼中的世界和事物和我们眼中的世界和事物是相同的。
有可能是相同的,有可能是不同的,完全不同,有可能是部分相同,部分不同·这几种可能都是可能的·”·爹一时间默默无语·在场的人有好几个人,有妈,还有院子两三个人在场,至此,他们都惊讶地看着我说:“妈呀,娃儿啦,你才六岁呀”·还有一次,是争论人没有灵魂、不是灵魂,人只不过是物质合成的而已。
爹自始至终都信誓旦旦的保证人不过是物质构成的而已,宇宙万事万物都不过是物质构成的而已·他说物质是最低级的东西,就是泥土那样的东西也比物质高级,因为泥土也是物质构成的,可以进一步分解和还原的,进一步分解和还原为原子、电子那样的东西,原子、电子只不过是一些无生命的肉眼看不见的小球永远在那儿蹦蹦跳跳,就是原子、电子都不是最基本的东西,它们还可以进一步分解和还原。
他说,总之,就目前科学的发现来说,最多只能说宇宙中的万事万物,包括人,都只不过是电子的合成物而已,也可以说它们各个都只是一堆电子而已,宇宙中的一切,包括生命,包括人,都只是暂时的,有生有灭的,只有物质是永恒的。
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科学迟早会发展到在那一天到来后,根本就不需要男女结合组成家庭产人了,人可以直接在工厂里生产,给机器这头倒进去一背兜土,机器那头就出来一个人。
对他这个说法,我说:“现在我们假设科学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已经能够做到给机器这头倒进去一背兜土,那头就出来一个人·我们就把这些人称为泥巴人。
只是称他们为泥巴人,他们实际上和我们一样是人·”·他说:“好,假设科学已经发展那一步了,我们也称这种人为泥巴人·”·我说:“又假设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现在也不存在。”
他笑起来,说:“好,又假设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现在也不存在·”·我说:“那么,我就完全可能出现在这些泥巴人里面,而且只是其中一个,是其中的这一个,不是另一个,也不是好几个。
现在我来问,在这些泥巴人里面,我为什么是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我为什么不同时是好几个为什么不是所有的泥巴人都是我”·他无言以对。
我向爹提问,爹给出这些世人皆知、通行天下、写满了各类教科书和出版物、在所有的学府学院图书馆书店都堆积如山汗牛充栋的现成的答案,最后都变成了我的反驳让他哑口无言的这种游戏,有一次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这次争论是关于时间的争论,它也是我和爹之间最后一次关于“哲学问题”的争论,从这之后我就失去了关于“哲学问题”的发言权了,我只能听而不能反驳了。
这次争论大致是这样的··我说:“你说时间是永恒的,无限长的,在我们现在这个时刻之前已经过去了无限长的时间,在我们现在这个时刻之后还会有无限长的时间,是不是”·“是啊,是这个意思,在我们现在这个时刻之前已经过去了无限长的时间,在我们现在这个时刻之后还会有无限长的时间。”
“但是,这不可能·时间不可能是永恒的,无限长的·”·“哈哈,为什么不可能”·“我们现在两个人在这里争论,是不是”·“是啊”·“如果时间是无限长的,我们就可以说,从我们现在这个时刻起,经过无限长的时间了,就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也有一对父子,和我们一样争论着一样的问题,啥都和我们现在一模一样,是不是”·爹笑了:“是,是有这种可能- xing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xing -。”
“但是,这绝对没有可能·因为,这要经过无限长的时间才可能出现,也就是永远、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出现·”·爹无言以对·我对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由物质构成的始终也在思考。
虽然我小小年纪,但我一直都在用整个身心对这些“哲学问题”进行思考·我本来还想对他说,既然时间不是永恒的,至少不是他所说的那种永恒,那么,说物质是永恒的、不灭的、从来存在也永远存在,就没有意义了,世界有可能不是他那种哲学所说的那样简单,就算一切都是物质构成的,物质也不是他所说的那样简单的一个东西。
但他突然脸色变得那样难看,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和一个人的脸会突然这样难看,已经超乎语言所能形容了,对我的冲击也巨大的,无法形容的·他的脸色变得这样难看后,站起来默默地走开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从此,我们之间这种“哲学争论”就永远地结束了·其实,从他站起来离开的背影中,我已经看出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这种不失为情趣、美好、温馨和智慧对撞的争论永远成为过去了。
妈当时也在一旁,她等爹走后突然凑到我耳边对我说了一通话:·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娃儿啦,你才不该心里想啥就说啥呀·你还没长大,还不晓得这个世界,不晓得啥都有自己的看法不是啥子好事情,只会把自己害了。
你看你爹都已经不喜欢他说啥你都给他反驳了,还不说其他人,不说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呀·我劝你,从今儿起,要么就不要再问你爹那些问题了,要么就你爹说啥你都就当他说的对。
当妈的给你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啊·长大了你就知道了·”·妈说的这席话给我留下了可怕的印象,而之所以会留下这样一种印象,除了这样一段话对于一个孩子本身就会是可怕的外,还因为我从脸色突变起身默默离开的爹的背影中看到了,我已经真把爹“得罪”了,爹已经不喜欢我这样反驳他,驳得他无言以对,驳得他好像他信奉的那一套哲学果然有什么问题,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了,不仅是不喜欢,还是不能接受和不能容忍,从此,他将不再容忍我们之间还有争论,只有单方面的他对我的教育和灌输了。
我身为一个五六岁还没有上学的孩子,对自己所看到的不可能像上面所写出的那样清楚、明白地表达出来,但是,如果对我看到的要清楚明白地表达出来,它还就是我上面所写的那样,不同的只是,它对于我是那么可怕。
我禁不住浑身发起抖来··我在我们沟出了名,小小年纪就成了一沟人关注、议论的对象,还因为他们所说的我的“个- xing -”怎么怎么了·他们说,我们沟还从未出过像我这么“聪明”的娃儿,也还从未出过有像我这么一种有“个- xing -”的娃儿,我的“聪明”和我的“个- xing -”一样突出。
我这种所谓的“个- xing -”的表现在他们眼中那当然很多了,而且个个惊人·我这里只举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例子,它是我还只有三四岁或四五岁的时候的事情。
我的三叔是个人们所说的“国家工人”,老婆是农村的,经常回家,偶尔会带几块饼干什么的分发给我们三兄弟,当然,自从他有了孩子之后,我们也就没有这好事了。
在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之前,对我们三兄弟他特别喜欢我·有一回,他送给我了一个玻璃球,玻璃球外层是纯净透明的玻璃,里面是彩色的花朵,花朵很逼真生动,就像是开在里面的鲜花。
他把这个东西渲染成什么样的宝贝,说不是看我很聪明,他非常喜欢我,他是不会送给我的,要给他的孩子留在那里··在那个时代,这么一个玻璃球也的确是一个宝贝。
所有人都羡慕我,所有人也都告诫我要如何如何爱护这个东西,珍惜这个东西,一点也不能损坏它,要让它保存到下几代人呢·爹和妈还要我给他们,他们给我保存起来,只是我拒绝了。
三妈知道了这个事情,可把三叔怨了个够,说他们的孩子就要生了,为啥不把这么好、这么难得的一个东西给他们的孩子留着·挺着个大肚子的三妈坐在那里抱怨了好几天。
我呢,被这个玻璃的美丽迷住了,但更被它里面那么生动鲜艳的花朵是怎么弄进去的、用什么东西做的、会不会是真的花朵的问题迷住了·我也问了好多人,他们要么故弄玄虚,答非所问,要么就自己也不明白,更不想明白。
最后,我觉得只有把它砸成几块才能弄明白了·我这样做了,也发现了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兴奋地跑去向妈宣告:·“妈,妈,我晓得了晓得了我把玻璃球砸烂了它里面的花不过是给玻璃染了颜色”·妈突然僵在那里,好像她遭受到了什么突然袭击似的。
我感到她的脸色都变得有点像地狱了·半天,她迸出一句像是在□□哀鸣的话:·“娃儿,娃儿呀,像你这样,二天命苦呀”·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几个院子的人都来指责我、教育我,很多人还直接找到爹妈,要他们该如何如何教育我·他们说一个玻璃球没啥,但我的行为是错误的·他们说我不该去探究为什么,不应该把自己不明白的事弄明白,更不应该把自己不明白的事事都要弄明白。
他们说,事情虽小,但以小见大,这件事说明我长大了会对很多我不明白但是也不该去明白的事情也要弄个明白,而这将无疑会把我毁了,使我一生不幸、悲惨,甚至还会拖累家人。
他们都摇头、叹息,都说我的不是·· · ·第21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7 ·17·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这种在他们眼中表现了我的与众不同的“聪明”和“个- xing -”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们对我的评判也就越来越像是在给我定- xing -,甚至于像在给我下判决书了。
他们众口一词地判定,我,我这种人,长大了最好的但也是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当个“小秘书”·还不能是“大秘书”,只能是“小秘书”,舍此其他出路我都是不会的、不可能有的、有也走不通的。
当然,他们所说的“小秘书”,就是给他们所说的“当官的”、“掌权的”、“领导干部”干那种当“下手”、“抄抄写写”的人。
我只要一出门,随便遇到的哪个大人,他都可能以权威的、命令的口吻叫住我:·“来来,小禹,我有话对你说我说的都是事关你的前途命运的别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却不可不听”·我根本没办法不乖乖在站在他们面前,听他耳提面命的教导。
他们也通常会这样说:·“你很聪明,智力发达,这方面比我们这里其他哪个娃儿都强,这表明了你长大了可以给当官的当个小秘书,富贵那是在一般人之上·可是,这却需要你从现在、从眼下开始改变自己,为将来如何当好、当稳一个小秘书奋斗,努力,改造自己,自己改造自己,更需要别人,也就是大人来改造你。
“因为,你的聪明、智力发达也可以害你,你拿它去提什么意见啦,搞出自己的思想啦,研究发明一个啥子新名堂啦,要把这个世界改造改造啦,这也有你的看法那也有你的想法啦,要这件事情那个件事情都要弄个明白啦,自己弄明白了还要别人也弄明白啦……像你这样的人,不从小就照我所说的进行改造,那长大了还一定会这样这是你这样的人的本- xing -定死了的这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是好事,可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面就会叫你比哪个的下场都惨了到时候,连我们这些当农民的你都没法比了,我们这些当农民的也都哪个比你强,在你之上,比起你来也都生在福里享在福里了·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娃儿,我说这些可没一句瞎话,你一定就要从现在、眼下起,从你还这么小就做起,把它看成比你的啥子都还重要的事……”·他们这样教导我时,我不敢正视他们的眼睛,但我又总能看到他们的眼睛。
他们,包括小孩子们,现在是一看到我就都是一副他们属于那个一切真理由他们制定、一切存在由他们统治的阵营,而我只有听他们的,我不管听还不听他们的都注定失败,就像孙悟空再有本事再厉害也逃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我再怎么样也不过就一个孙悟空而他们则永远也是如来佛的手掌心或如来佛手掌心的细胞的满足甚至于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们很多人还直接上我们的家门,言之凿凿、众口一词地要爹妈从现在、眼下起,从我还这么小起,对我进行特别的、专门的教育和改造·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只有长大了去给当官的当个小秘书,这是我不得不走的独木桥,其他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走不通的,都会让我落得比谁都惨的下场,包括我当一辈子农民我也会落得下场比哪个都惨。
他们说,我将来就是当上了农民也会挨整的,也会是专门被整的对象·他们甚至于说即使不被“整死整疯”,也会一辈子都“伸不了皮”·“伸不了皮”,我们这里的方言,“一辈子都伸不了皮”,就是倒霉一辈子,一辈子都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见人都要低三分。
总之,我只有去当个小秘书,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活路和生路了,而要当上一个小秘书,首先就得把我改造成当官的、掌权的、领导干部们的“温顺的小绵羊”、“忠诚老实的狗”、“从来不说一个不字”、“叫当乌鱼就当乌鱼,说是王八就是王八” ……·也许是即使是谎言,重复一万遍也会变成真理的效应,爹几乎全盘接受了他们这些说法。
当然,有可能他实际上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他冲我也老早就有类似的说法了,至少是,如果我果真是人们所说的那样一个人,那么,从爹老早就有、天天都有的那种种说法中引伸出人们对我下的这些判词完全一样的对我的断定,实在是只有一步之遥。
爹接收综合了人们的这些说法,再揉进自己的看法,形成了一整套东西·他把我叫到他跟前,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对我说:·“你聪明,智力发达,有求真的精神,这很好。
这表明你将来有可能有前途,但也仅仅是可能·如果说你和一般孩子有什么时候不同,那就是你有这种可能,而他们连这种可能也没有··“可你也正因为有了这种可能便处在了一个和他们不同的、十分危险和特殊的境地之中,它使你的可能成了两种可能,使你有了两条路可走,你将来也注定只能在这两条路中走一条。
“这两条路的一条就是你身败名裂,变成人人不耻人人唾弃的臭狗屎、活垃圾,永世不得翻身·这可能还算是一种好的结局了·两条路中的第二条就是你从现在起开始改造自己,更要接受其他人对你的改造,大人对你的改造,长大了去给当官的、掌权的干抄抄写写的工作。
这会叫你在无数人之上,比成千上万一般的人、普通的人过得好,过得体面,算得上是人上之人·”·爹冲我而来的这类说法太多了,而且是越来越多,在我听来也越来越“恐怖”了,尽管在他那里,这样说、说这样多、说得这样“恐怖”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是客观现实、普遍必然存在和普遍必然规律让他不得不这么说。
对他这类说法,在这里,我们再引述一段我们的新房子修起后,他让我正式开始了他所说的那种练字的旅程,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的一段话:·“你聪明,智力发达,有探索求真的精神,这便表明了你将来要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生存、立足,那就只有从小、从现在起就把自己改造成为一个白痴、傻瓜、笨蛋,一个没有也不会有自己的头脑和思想的人。
这听起来也许你现在会觉得的点难听,但这都是好话,真言··“因为,我所说的白痴、傻瓜、笨蛋,没有也不会有自己的头脑和思想的人才是真有本事有能力的人,照你现在的本- xing -和先天带来的东西发展下去,不仅不可能让你成为真有本事有能力的人,而且还会使你身败名裂,甚至可能使你死无葬身之地。
“像你这样的人不只你一个,他们的典故、例子我已经向你讲了很多了·总之,你的聪明、智力发达、喜欢探索的- xing -格既不能让你在我们这个世上立足,也不能让你在我们这个世上生存。
你要注意,我说的还仅仅是生存,就是一般的活下去,就像我们这里的这些叫农民的人就是这样的情况,他们的生存就相当于我这里所说的生存·这意思就是说你聪明、喜欢探索求真的- xing -格,使你连一个穷苦农民的那种生存都可能不会有,甚至于注定不会有,至于你探索得到的东西,就算是真理,也不可能会有人承认,只会被扫进垃圾桶·“大家都说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长大了去给当官的、掌权的当小秘书。
他们的话实际上是很对的,是叫你把自己身上不利的因素变为有利的因素·你也只能把自己身上不利的因素变成有利的因素·这是你从现在起就要踏踏实实、认认真真、老老实实、虔诚如一地去做的唯一一件压倒一切的事情,也是我从现在起就要对你做的唯一一件压倒一切的事情,但我只是协助,主要还是要看你自己……”·爹把我领到那间专为我修的“学习屋”里面,给我讲,我们全部的修房材料也只够修两间房,可他修了四间,除了这间房外,其余的三间都不过是欺欺哄哄修出来的,名义上是房子罢了,住在它们里面也不安全,说不准什么时候它们就塌下来了,只有我这间屋才是最安全、最可放心的,为什么如此,只为我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爹甚至不准把任何家什放到这屋里,这屋里只允许我一个人专用的一张床、一张桌、一只凳子,别的一概不能有·这间屋不仅成了我个人专有的屋子,还成了纯粹的、地地道道的“学习屋”。
爹把“读书学习”,而且是我的“读书学习”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看他把他认为多余的、和我的学习无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除出去,看他要妈以后不能把任何东西放到这屋里来,这屋里只能有那几样和我的学习有关的东西,我感到他在把我周围,把我的世界,也包括我自己抽成一片真空。
他当然不是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可是,我感到的是,正因为他只留下了那几样“有用”的东西,凡“无用”的都抽走了、清除了,更不允许进入,这才是真正在将我抽空。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我感觉到,随着凡是“无用”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和清除,从此,我和世界之间,和所有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之间,包括和这间“学习屋”与它里面的每一样“有用”的东西之间,包括和我自己之间,都只有冷硬、荒凉、不可穿透、无限的距离。
我感觉到一切从此都永恒- xing -地停止下来了··我感觉到绝望,想要告诉爹,其实允许“无用”的东西的存在,不仅对他所要求的那种“读书学习”有好处,而且是他所说的那种“读书学习”必需的,他已经将他所想要的那种“读书学习”埋葬了、封冻了,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了。
但我什么也无法告诉他,不可能告诉他,因为,我也已经被埋葬了、封冻了,我也永恒- xing -地停止了··爹说在我们四间房子里面,只有我这间“学习屋”才是最安全可靠的,其余三间都存在着无穷的隐患,所言非虚,一点不假。
这一点随着我们的“读书学习”和“练字”的漫长旅程的开始和深入,日渐表现出来··当初,我们的新房子刚刚立起来,还是个所谓“空架子”的时候,由于我们要还向别人借的那一窑砖瓦,别人催得紧,再加上财力也已经枯竭,有大半年时间,我们对我们的新房子什么也没有做。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到,我们的新房子在大风中竟然表现出整体向一边倾斜的样子,我惊呼:“它就像是纸做的啊”众人无不称我形容得真像。
一有大风大雨,众人就都要站在远处当什么奇迹似的谈说、议论我们的房子,过我们的房前都要开步飞奔而过,或根本就不敢接近我们的房子··这是大风大雨时的情形。
有小风吹过,也听得到我们的房子在发出响声,就像是那些檩子、椽子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寂静的晚上听来尤其刺耳··在开头那些日子,一有大风大雨,爹妈马上就会把我们几个小的喊出去,若晚上有风雨,则安排我们到邻居家睡。
但是,慢慢的,这样行不通了,邻居们,包括三妈、爷爷、大婆他们,表现出了整体的对我们的冷漠和抗拒,一种将我们拒之于门外的东西在日益强硬地从他们那里向我们扩散而来,看得出来,这还就和我们修了新房子有关,如果我们没有修新房子,还是原来的旧房子,他们倒乐于对我们表现得善良一些。
总之,我们再也不可能在有风有雨的晚上到他们家过夜了,即使仅仅是出于自尊我们也不能这样做了,只有与我们的新房子共存亡·也仅仅是出于自尊,在大白天,我们的房子在风雨中摇晃,发出那种可怕的有什么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我们一家人也没有一个人走到我们的房子外面去,没有一个人离开“危险地带”,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一切和平时没有两样。
人们,也不再有人在我们的房子于风雨中摇晃时议论、评说我们的房子和看我们的房子的稀奇了,只是走过我们的房子前时不是躲远了走,就是开步疾走,若有风雨,就是飞跑而过,特别是严令他们的孩子不准靠近我们家的房子。
我们家成了一座孤岛,连上门的人都绝迹了·有风或有雨的夜晚到来了,邻居们,包括三妈、爷爷、大婆他们,全都早早的就睡下了,把他们所有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不发出一点声息,我们一家人就像在野外的空谷里似的。
但我们不会说什么,和平时一样,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一家人都默默地躺到我们的床上去·而我几乎整夜都不会入睡,听那风和雨,每听到那惊心动魄的我们的房子有什么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我的心都会痛痛地、深深地、紧紧地折叠一下,并伴随一阵绞痛。
是的,是折叠一下,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是一块薄薄的肉,它在这种反复不断的折叠中中心已经折出了一个对穿的洞,这个地方随时都在渗出血来·但是,一听到我们的房子在风雨中发出这种它有什么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我的心不仅一定会有这种折叠,而且我还是如此需要这种折叠,需要我的心中心的那个洞更大,渗出的血更多,需要我的心中心那个地方永远也不能愈合,永远都在渗出血来。
我觉得只有这样,才可能在听着我们的房子发出那样的响声的时候,与这种响声就像它什么也不是地和平共处·我觉得这也是我应该为我们的房子,我们一家人安危付出的。
我别无选择··在从此我们家压倒一切的事情不再是我们的新房子,而是我们的“读书学习”,我也有我专属的“学习屋”的时候,这一切已然成为过去了。
但是,一天天过去,一切表明,我们家的新房子除了我的“学习屋”外,仍然是我们一家人的悬顶之剑,对我们一家人的安危构成威胁·· · ·第22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8 ·18·爹严令我们平时不能在那三间屋子里随便走动,有些地方是绝对不允许去的,他给我们划定了固定的路线,这些路线只供我们上灶房吃饭和上茅厕解便之用。
爹说就是他给我们划定的这些路线都不是完全安全的,我们也要小心·事实也是,除了我这间“学习屋”,那三间屋子时常都有瓦片从屋顶上坠地碎掉的声音,“叭、叭”地。
爹经常在那三间屋里他认为最危险多事的地带仰着头转悠、查看,他要把我们头顶上的屋顶每一处都刻在他的脑海里·在这种查看中,爹身上有那种习惯- xing -的颤抖。
他总是能提前预言哪一片瓦会掉下来,哪根木梁、檩子、椽子会变形、脱位,他的预言每必应验·但是,尽管如此,他还在说大危险是不可预测的,而我们家房子是潜藏着这种大危险的。
与此同时,爹却每每告诉我,我尽可安心地、放心地、专心地练字,和我们那三间房子相比,我的“学习屋”安全如堡垒·在这种一家人只有我一个人独享的安全之中,我看我这间“学习屋”的砖、瓦、墙、檩子、椽子,的确是无一不比那三间屋让我看到的好许多、结实许多,我还看见那三间屋有许多地方,包括爹妈睡觉的那地方和两兄弟练字的那地方上的屋顶都在一天天地凹下来。
我看见这些,感觉是,爹妈当初烧制修我这间屋子的那些砖瓦,这些砖瓦在窑里全都烧得通红透亮的时候的那种热量并未散去,一直在它们里面,我在这间这么安全的屋子里,完全和在那个正烧得旺、烧得里面的每一块砖瓦都通红透亮的窑里没有任何两样。
这对于我是完全真实的、客观的、不可否认的,却是我只有默默承受的··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在家里,我活动的地方、范围、路线都是严格划定的·爹当然天天都要出入我这间屋了,但两兄弟从不到我屋里来,事实上,也想象得到,既然把这么一间屋子划给我一个人了,两兄弟出于自尊也不会到我屋里来。
妈有时来一下,但也是一脸憎恨厌恶什么的样子,也只是来了拿了东西就走了·她没有完全听爹的,还是会把一些什么小东西放在我这屋里来··在这种情况下,我要详知爹妈和两兄弟睡觉的那间屋的情形也只有靠偶然的机会了。
就在这么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看到爹妈睡觉的那张床上的屋顶已经下陷得似乎伸手就可以摸着了,很显然,它一下子塌下来是迟早的事情·还有一次,我去上厕所,看见静静地、默默地练字的两兄弟的那张桌子上,也就是我们的饭桌上,有从屋顶上掉下来在这桌子上摔碎了的瓦片。
我在我的“学习屋”里练毛笔字·看我这间“学习屋”,它和我们家那三间房子的每一间一样宽大,容得下爹妈和两兄弟都搬进来,在这里面睡觉和练字。
但是,很显然,这只能停留在这么想的阶段·尽管不可能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我却只能面对这间“学习屋”是完全没有空间的,不仅容不下爹妈兄弟他们住进来,而且容不下,也没有容下过我在里面住着、活着和练字着,若说它能容下什么,它只能容下也只容下了那烧得正旺的、里面所有砖瓦都烧得通红透亮的窑里的那种高温。
有两次,在爹妈不在家时我竟在这“学习屋”里边练字边令我自己都毛骨悚然地“嘿嘿”怪笑起来··有一次,一块瓦片掉下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正在练字的哥哥头上。
哥哥终于嚎哭起来,我听见他在向妈喊他这人没法活了,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被当成人看待爹来到我屋里,向我说刚才一片瓦从房子上掉下来正好砸在了我哥哥的头上,把我哥哥的头都砸出了一个大青包,哥哥已经跑去找我妈去了。
爹说这些时身上出现了他那种遇事就会有的习惯- xing -的颤抖·可他说了哥哥的事情后却悲伤地说,他还是不会改变他对我的“学习屋”的决定和安排。
他说,正因为一家人除了我之外的四口人都处在危险在带,只有我一个人在安全里,我就会更加用心刻苦地好好学习和练毛笔字··实际上,哥哥不但开始有那种反抗,甚至还干脆去和妈呆在一起,和妈一起干活,不练什么字了,而弟弟则只要等爹走了就跑出去玩去了。
只有我终始如一如爹要求的那样练字,毫不含糊·这就是因为我已经不再相信还有容得下什么的空间和世界·一切都是凝固的,一切本来就是凝固的,整个世界和整个宇宙都是这样,所以,我只有是凝固的,完全、彻底地凝固的。
哥哥和弟弟的练字终于只是做样子了,爹也不放在心上了,但我的练字却在深入·当然,说是深入,还只是在开始阶段的一点点小深入,不可抗拒的规律应该是,“好戏”还在后头,目前一切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第一步而已。
爹也经常向我讲这是一次二万五千里长征,而我现在仅仅是迈出了第一步而已··一天, 爹回来郑重其事地、似乎是那么紧迫而重要地对我说:·“禹娃,今天你张朝海叔叔给我说了件关于你练毛笔字非常重要的事。
这我以前当然也想到了,只是这次你张朝海叔叔把我完全提醒了··“他说,我给你选的路子是对的,这在以前他就说过了,但是,他叫你在练毛笔字的过程中千万要注意不要到头来练出一手一看就是你自己、你张小禹写出来的毛笔字·“当然,你练毛笔字还只是在开头,要练出我原来给你讲过的王羲之、王献之那样一看就是他们自己写的、别人都写不出来的毛笔字,苦练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不一定能够,可是,你张朝海叔叔说的也很有道理,你必需从现在起就要加以注意,注意你练字的方式方法。
“你张朝海叔叔说,你很聪明,还有一种个- xing -,而聪明的人和有个- xing -的人就是练毛笔字最容易练出只有他个人才写得出来的、在哪儿都可一见就知是他写的字的人。
当然,他说你聪明的那些话我们不要听,我们只需要像老黄牛那样踏踏实实地做人·可是,张朝海叔叔说一个练出了自己的字体的人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那也一定不会叫领导干部喜欢。
因为,人们看你给领导干部抄写的东西就有可能会去注意给你写的字,称赞、欣赏你写的字,而叫领导干部觉得人们忽视了他要你抄写的那些内容··“我也一直就在对你说,你练毛笔字不是为了别的啥子,只为了将来领导干部会瞧得起你,叫你给他们抄抄写写,可是,你的抄抄写写要让领导干部瞧得起就得处处突出领导干部,突出他本人和他要你抄写的东西,而不是你自己·“我原先对你讲过王羲之、王献之写出的字是可以闪闪放光的,它们之所以闪闪放光,就因为他们练出自己的风格,练出了别人都不能代替的个- xing -,而你绝不能这样一丁点儿也不能你张朝海叔叔说这是一件大事,必须从现在就做起。
一句话,你练毛笔字自始至终都为了一个目的:将来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时处处都为了去突出领导干部,处处都绝对为了突出领导干部,这样,你写出的字到时候既要好,好到叫领导干部喜欢你,又要孬,孬到谁也不会把你和你的字放在眼里……·“那么,你从现在起应该怎么办呢……”·我的“读书学习”和“练字”从此又增加了一新内容,新分量,新负担。
有一天,我正在“学习屋”里练字,我们的房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可以说,对这声巨响已经我们等待许久了··没有必要讳言,许久以来,我就在盼着我们的房子出点事了。
这不为什么,就为了我们的房子出事了,我就有理由,终于有理由可以坦荡走出这间屋子,去关心一下别的事,去做一点别的事·后来,我这一愿望变成了渴望,不但变成了渴望,而且变成了出事就出大事的渴望。
先只是想到两兄弟,后来把爹妈也算上了,渴望我们的房子真塌下那么一块来把他们砸伤甚至于砸死·我多么吃惊自己竟然这样想,可是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不这样想,我越控制自己不这样想,我还越想得厉害,看到爹妈和兄弟的生死一点儿也不比我能逃出这间“学习屋”更重要更有意义,而看起来事实也是只有他们或死或伤了我才可能真正走出这间屋子,去做一些与这种“读书学习”和“练字”完全不同的事情,而那是我怎样的解放、自由和自我的实现啊·幻想空间灵魂转换·没有想到,这么一声巨响还真的说来就来了,并且即刻就传来了爹妈像有人在杀他们似的嚎叫声。
一大遍四邻惊动起来如见房起火的叫喊声,一下子就赶来了许多人·我多少有些惊奇地发现,对这声巨响,对这声爹妈或兄弟完全可能被砸着了巨响,我完全没有受到震动,甚至于得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我的心似乎已经是一块岩石了,真的是一块凝固的东西了。
我只感到他们是多么幸福啊,房子塌了,被塌下的房子砸死砸伤了都是幸福的,只要不在我这种“学习屋”里练这种字,那就是幸福的啊·往屋外走去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我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知道我不是关心我们的房子怎样了,也不是关心爹妈兄弟是否被塌下来的房子砸死砸伤了,只是为离开这“学习屋”一会儿,离开这种“练字”一会儿,我们的房子塌下一块来了,只不过是为我提供了一个理由。
我心里清楚,对于想要真正离开一下我的“学习屋”和我的这种“练字”,我这个决定是完全错误的,只会使一切雪上加霜·可是,我还是这么决定了,并缓步向外走去了。
走出去后,我看到的是面无人色的爹妈死死抱住人们匆匆抬来的一根大树,大树已顶在塌下来的屋顶上了,爹妈和几个很紧张害怕的壮汉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屋顶顶回到原位上去。
我看到,爹妈的样子和帮我们的人样子形成了种强烈的对照,特别是妈那样子,就像是要与我们家的房子共存亡,她已视死如归·她头上正流着血,大概是被从房上掉下的瓦片给砸的。
对这一切,我没有丝毫的感觉,我只感觉到一切的虚假,我和一切、一切和我的虚假··爹抬头一下看见了我,平生也没见他那惊恐、惨然地叫道:·“禹娃禹娃呀,你出来干啥子呀快回去学习你的,快呀”·那样子,一切就好像不是我们家的房子塌下来了,而是我们家的房子塌下来我出来看一下这件事才是我们家的灾难。
我知道事情就会是这样的,可是,我选择了出来看一下··那些来帮我们的人,也都以是我这样离开我的“岗位”,尽管只是一时的,才是我们家真正的灾难的眼神看着我,厌恶、可怜、轻视的目光如利箭般地- she -向我,靠近我的人无不对我叹息道:·“娃儿啦,回你的屋里去好好读书学习练毛笔字呀,你咋个到现在都还不听话,不懂事呀”·“快回去好好学习练毛笔字呀,别叫你爹恨铁不成钢呀”·我立马回到我的“学习屋”里“读书学习”和“练字”。
事后,爹对我进行了长时间的批评教育·“娃儿啦,你如果真正在专心致志地学习,就是我们几间房子一下都垮了也该是听不见看不见的……房子塌下来算什么,它是一件小事……你只有真正专心致志地学习才有出路呀……今天的事表明你的学习还什么都谈不上,也可以说全都为零……唉……那么,你从现在起,从我说话的这会儿开始应该怎么办呢……”他说的反正是这些。
我们的房子后来又顶上去了几根向别人家借的大树,它们一直在那儿,直到几年过后·但是,尽管如此,爹也没有让我的“学习屋”成为一家人安全的避风港,一直都只是我个人独有的“学习屋”,即使发生了后来那件说大就无比大的事情后仍是我个人独有的“学习屋”,我只是不睡在里面而已。
在这“学习屋”里的那种“读书学习”和“练字”,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过乐趣·在最初的日子,每到黄昏,斜阳从诺大的窗子- she -进屋来,把外边竹子和树木的影子投- she -在我的书桌对面的墙上,外边的竹子和树木在黄昏的清风中晃动,这些影子也就跟着动来动去,变化莫测。
外边传来那许多孩子正在玩耍的叫喊声·对于孩子们,黄昏的时刻就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刻,他们会就像黄昏归巢前的鸟儿一样兴奋、活跃和吵闹·我想象这些影子就是这些孩子们玩耍跑来跑去的身影投- she -在我这墙上的影子,看,这是几个孩子在捉迷藏,那是一群孩子在玩打仗。
我的想象越来越丰富,后来,我想象它们是我们沟里来了一个大戏班子正在唱大戏·其实,我只看过样板戏,那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大戏,枯燥乏味极了,真正的唱大戏我仅在人们的口头上听说过,它被人们津津乐道,可是,就好像我对大戏这东西是多么熟习,这些竹子和树木的投影让我想象出了一台又一台情节精彩、复杂、完整的大戏,就像人们口头讲过的那些大戏内容完全在这些影子里复现了,我把这些“大戏”,或者说“大戏”在我这面墙上的投影看得津津有味,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
我甚至于还听到了,是那样真切和无法怀疑地听到了悦耳动听的唱腔和紧密优美的锣鼓声,就和人们口头上说的一样优美·在这些投影中,我相信看到了来自几十里内的人们看大戏的身影,其中我竟清楚分明地辨别出了爹妈的身影,他们在人群中看得入了神,已完全忘记了家中还有一个我的存在,我正在练他们所说的那种非练成不可的字。
有两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偷跑了出去·当然并没有什么唱大戏·但是,好多孩子在玩耍那真的·然而,和我已经有过多次尝试一样,我发现自己千真万确不能再玩耍了,玩耍,是同世界、同事物、同自亲密接触,而这种接触对于我,如今只不过是承受最为锋利的切割。
我已经远离一切,脱离一切,而我也必须远离一切,脱离一切·过去的路,回头的路已经没有了,我只有走上一条不归路·· · ·第23章 太阳·第二卷 、立下宏愿1 ·a 出发去看电影·“你两个□□的今天晚上去了,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他们爹见他俩在嘀咕,恶狠狠地对他们说。
“去把那堆渣滓背回来,背了就早点给我洗脚上床睡觉”·他俩,哥哥张天民,弟弟张小禹,顺从地去拿来背篼、锄头、粪箕,开始干活。
他们爹所说的渣滓,是用来制作干粪的原材料,是他俩的劳动·把地上的杂草铲起,堆在一起或铺到猪窝里,经过发酵、腐烂、变质,这就成了干粪·不过,他们家和沟里大多数人家一样,猪是养不起的,制作干粪用的是第一个办法。
铲杂草这项活,他们这儿叫做铲渣滓,在他们这里,这项活儿主要是孩子们的事··幻想空间灵魂转换·在他们沟里,大多数人家靠生产队分的那点粮是没法过日子的,自留地是一家老小生存的根本,自留地里需要肥料,化肥是用不起的。
生产队对干粪、水粪的需要没有止境,差不多每个月对每户人家都有定额任务,大多数人家完不成、完成得不好都要承担后果,依情节轻重,从扣工分到成为“反面典型”,都不是这些人家承受得了的。
所以,田塄上、地坎边的草,如果允许私人占有,就会成为孩子们争夺的对象,通常是各类杂草刚冒芽就已经被铲了·这样一来,天长日久,所谓干粪,里面的草呀叶呀就很少了,含的有机质很少,肥效谈不上,生产队来验收背走的,所含有机质就更少了,肥效更谈不上了,只不过得没完没了地把这种干粪制作出来。
为制作干粪,他俩每个月肩膀都要肿一次,手上也要起几个血泡·这不,他们爹要他们背回来的渣滓就是他俩昨天在他们家自留地边铲出来的··他俩心里难受极了。
今晚三官场的学校坝子里有露天电影,今儿一整天,广播上都在通知和宣传,先是响一阵嘹亮的革命歌曲,歌曲一停,广播员就说,今晚三官学校的- cao -场里有电影晚会,希全公社广大人民群众前来观看,如此过一个时辰来一次,过一个时辰来一次,听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看电影不是看电影而是跳火坑也叫人等不及了。
可是,看来他俩是去不成了,他爹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对于他们这里的人们,看露天电影不是最激动人心的事件,也是最激动人心的事件之一·对于小孩子和年轻人就更是这样了。
也难怪,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文娱生活了·虽说就是这项唯一的文娱生活也是单调的,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部革命电影,但一部电影看了几遍十遍了,对他们这样的观众仍然有同样大的号召力。
·三官场是他们公社党委和政府机关所在地,他们公社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处在交通要道上,上直通县城,下接若干公社,三官场的学校坝子是他们公社最大的露天广场,最适合放露天电影。
这儿放露天电影,就是开万人大会也召集不起那么多人,在天民、小禹看来就可谓是书上说的人山人海、万人空巷了·其实,已经有了好些来这儿看电影的孩子被踩死踩伤和失踪的传闻了。
他们已不只一次来这儿看电影了,对小孩子被踩死踩伤的事情不能算是没有目睹,他们自己也若干次险些就尝到横在千百双脚下被乱踩乱踏的滋味·他们在干活上早已经是“半劳力”了,什么活都干,除了上学,少有空闲的时候,有时还直接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给家里挣工分,但毕竟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当然还是孩子。
来这儿看电影的孩子也多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就是在他们沟里放电影,他们爹也反对他们去看,他们爹自己也不去看,说看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电影里的东西全是假的、骗人的,不如多睡会觉,养足精神,第二天多做点有意义的事。
不过,对三官场放电影的这些传闻应该才是他们爹不准他们来这儿看电影的主要原因·每次来这儿看了电影后,也许他们自己心里也在想,以后不能再来这儿看电影了,可是,广播里一响起这儿又有电影了,他们就把什么都忘光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要去了,去不成,就和要他们死一样难受。
“你们俩看到没,今晚上可能还会有暴雨,要是山洪暴发,把你们卷走了怎么办你们人小,哪有力气救自己到时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在他们听来,爹这不过是“老一套”,不准他们去看电影,就是不讲情理,不通人- xing -。
天民紧紧咬住嘴唇,两眼放光,鼻孔里困兽般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五颜六色的,如火在烧·他突然就为让他爹听到地叫道:·“就只晓得天天叫我们干活干活把我们当成奴隶、当成长工”·敢这样说话是让人心惊的。
看来没人能够阻止得了天民了,没人能够阻止天民,也就没人能够阻止小禹,因为天民是一定会带上小禹的··他们爹走开后,天民对小禹用毋庸置疑的、命令的口吻说:·“等一会,天要黑不黑的,你就去把他们几个约好,叫他们天黑了在外头等我们走时你先走,天一黑就出去,在外头等我,我一会就来”·天黑静了,小禹一直在寻找和制造机会。
机会来了,他像猫一样地溜掉了·一融进夜色,他就像鱼潜入了深水里,义无反顾地向村外飞奔·意志越坚定,成功的希望就越大·在好几个地点他都在留心他约好的那些人,却没有发现他们。
没有几个人,没有哪个孩子敢去那儿看电影·正感到心如在往冰水里浸去,突然路旁桑树丛里一下蹿出几条人影来··“你再不来我们就走了”·“咋跑这么远来等我们”·“不藏远点大人就把我们喊回去了我们都是悄悄跑出来的”·他要他们等一下天民,他们都叫道不等了不等了,小禹一劲儿地央求他们。
没有天民他岂敢去·正当他心急如焚时,天民悄然出现了,夜色中也看得出他的神情多兴奋、激动,一双眼睛如一对火把·他们立即出发·他们一行六个人,都是男孩,年龄都在七、八岁至十一、二岁之间。
小点的孩子他们是不会要的,哪个带上个五六岁的弟弟妹妹,就孤立了,只有靠自己了·每次都是他们这六个人,他们已经结成稳定的同盟·走入开阔地,周围不那么黑了,四野既迷蒙又清朗。
他们跑着蹦着,高声喧哗,就像一群飞向熟得掉粒儿的麦地的麻雀·他们已从父母的掌心中逃出来了,冲向他们的自由,他们的解放,他们的欢乐·· · ·第24章 太阳·第二卷 、立下宏愿2 ·b 当你倒在人群中·目的地到了,电影还没开演。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开阔的野地里,浓黑如墨的山坡上,到处都是向这儿奔来的火把·远处的只看得见几团火星,忽明忽灭的,如风浪中沉浮的渔火;近处的则看见一个火把照亮了一大串人,人脸都成了古铜色,混着暗影,就像从混沌中奔出来的远古将士的幽灵。
放映机那儿一片巨大耀眼的电灯光- she -向天空,照亮了放映机周围攒动的人头和脸,这些头和脸之外的人群已有黑压压之势,挤挤挨挨动荡不宁·大约有一个人的身体老挡在那盏电灯前面,- she -向天空的那片电灯光不时划开一个黑暗、巨大的楔形口子,如直接插到浑黑的太空深处去了,这个口子就像是一扇通往幽冥的大门,会从里面走面目狰狞的怪物来。
高悬在前边最远处的银幕一副呆板的面孔,很难想象它会一下子蹦出那样鲜活生动的画面来·吊在银幕旁边那个破箱子样的东西响着嘹亮的革命歌曲·汗味,烟草味,各种怪味;喊声,叫骂声,各种嘈杂声。
幻想空间灵魂转换·他们还未走进场地就已经互相手挽起了手,六个人不再是六个人而是一个整体,一条蛇,一条大虫·场内还不算拥挤,但正是人不断增多的时候。
他们正像草丛中穿行的一条蛇在人群中向最前边,银幕下首那块地儿赶去·他们只有在那儿才有望看到电影·那儿也才可能有相对的安全·想象得出来,这会儿那儿已经全是孩子了。
他们六个人连接成的这个整体犹如庖丁解牛,既急急向前,又尽量利用还不算拥挤的这个时候人群中的空隙,决不磕碰着哪个大人·突然遇到一个青壮小伙子要往横里去,他们手挽着手的一行正好一时拦住了他的去路。
青壮小伙子顿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冒犯,老羞成怒地后退半步,展开双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扑过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一行人就倒下了四五个·倒下的大多数人都触电般地跳起来了。
抢时间是最重要的·但是,偏偏就有两个没来得及,也容不得他们来得及,因为青壮小伙子比他们更快地踩到他们中的一个身上去了,并顺手将另一个就快爬起来的又推倒在地。
小禹感到,青壮小伙踩上去后还用力揉了揉,就像看自己亲手搭建的临时板桥是否结实·踩过去后,青壮小伙还发泄似的用脚后跟朝后猛地一踢,那一声闷响听来正是桥板破裂的声音。
不知谁被踢了,他们两个没谁吭一声·他们只求尽快爬起来·小禹想要去把他们拉起来·但是,天民紧紧地攥住他,还如见什么来了似的,拉他连连后退。
别的那几个也如见什么来了似的,也在连连后退··的确是有什么来了·小禹本能地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也属于倒下者中的一个,倒下地的那一瞬间,他都好像看到了死神的河在他身下,听到了死神的河的流水声。
他怕的就是这个·青壮小伙子得意而满足的背影还没在人群人消失,四面都有成群的大人无声地聚过来,转眼间那两个就被他们围得严严实实,小禹几个被迫不断往后退。
眼前这种情形他们经见过不止一次了·周围还并不算拥挤,倒下去的人本可以轻易地爬起来·但是,即使是在一大遍空地里,倒下的如果是孩子也很难爬起来,周围的大人们会忽然像得到了一个指令,既迅捷又悄没声息地过来了,似乎是一下子谁都需要到躺着个孩子的这地方了。
就这样,小禹几个看不见那两个伙伴在哪儿了,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在人体之中·汉子们还在聚集过来,只见越来越密集的汉子们在那儿涌来涌去,有好些人是已经走过去了又踅回来的。
他们的身体可以叫人一目了然地看出他们在急切地寻找那柔弱的肉体过把瘾,但他们的脸上却是没有表情的,也没有人出声,还都似乎是看着天欣赏星星的样子·小禹几个已经退后好远了,但也始终在这群人旁边,没有离开,他们两旁和后边是空荡荡的,但他们前边,围住那两个的人群则是黑黑的、孤零零的一堆,如一个堡垒,也如空地中一块腐物上密集的一堆苍蝇。
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叫声短促,一下就没了,不像是人发出的·听到这声惨叫,汉子们有些像是发了疯似的向惨叫传来的地方涌去,比起刚才,露骨多了,脸上都有了无比的兴奋。
·小禹后背阵阵发凉·他把身子探下去,对着眼前丛林般的人腿呼唤两个伙伴的名字·在这人腿的丛林中他好像看到了他当时倒下地时看到的那条黑暗的河,也好像听到了它深处的流水声,这使他甚至有不顾一切的进入到那丛林和黑暗中去寻找并救出两个伙伴的冲动。
天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什么,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扳直,再次连连把他往后拉,并凶狠地骂道:“你这个笨种,想找死啥”另外几个站得还要远些,呆呆的,大家都没有一点声息。
在小禹几个都以为他们已完全没有希望的时候,那两个竟然一前一后从人腿的丛林中爬出来了·人求生的本能的力量是巨大的··两个人一爬出来他们六个人又手挽手向前,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禹回头看,见那些人还在那儿挤,在那儿踩,用长有眼睛的脚寻找他们需要的·他们前行得更加小心·他们谁都默不作声··到了他们要到的地方,他们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这个地方有放映台那儿散- she -过来的灯光·小禹看清那两个中的一个,三娃,右脸颊上在往下淌黑色的东西·三娃用袖子去揩了一下,看也没看,一副无所谓的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但他眼里噙着泪水,身上还在发抖。
另一个也还在抖,抖个不停·小禹连忙不再看他们,感到这是在使他们受到另一种伤害·六个人大多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没有人说什么·· · ·第25章 太阳·第二卷 、立下宏愿3 ·c 放映场地是这个样子·他们眼前是满荡荡一大遍孩子。
就像是鸟国开鸟大会,半个鸟国的鸟都聚到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来了·这些孩子中已占领、安顿好了位置的,都在焦急而企盼地四顾,见又来了一拨儿孩子,显得又兴奋又欣慰,因为他们外围又多了孩子,保护墙增厚了。
但是,小禹他们来迟了,不能插到这些孩子中间去了,往他们中间一抬腿就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攻击·他们都是结团成伙的,有很强的阵地意识、团伙意识和敌我意识。
决不只是为了有个坐的,而是为了安全,为了阵地的稳固,这些来得早的孩子搬来了很多石头,外人要插到他们中间去这些石头就是一层障碍·这些石头就是坐在他们屁股下面的暗堡。
他们还准备了瓦块、石子、棍子之类的东西,你看不见这些东西,但是,如果他们觉得有必要,你就会尝到这些东西的滋味·小禹他们只能在这些孩子的外围,不能往前了。
这些孩子的最前边就是银幕,银幕挂在那个戏台子上,戏台子有近丈高,就是成人也难以爬上去·戏台子牢固无比··这时正是人们入场的高峰时刻,小禹他们站定后,他们后边的大人们则已经是如压过来的铁墙一样堵住了他们,他们若要沿着来路出去,将比他们进来难上百倍了,再过一会儿,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了,他们想都不会这样去想。
不,他们再想出去,就出去,不看电影了,离开这个地方,他们也现在就不敢这样想了·如果要在这时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只有考虑在左右两边冒冒险·然而,这也是不可能的。
左右两边是附近的人们码的凳子墙,凳子长城·凳子长城的长度虽不及放映场地的长度,但也有放映场地的一半·凳子搭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高三层低三层,凳子相互套着,交叉着,勾连着,是两道真正的壁垒,壁垒前端紧抵戏台子,和戏台子连接成一个整体,和戏台子一道形成了一个将放映场地半包围着的马蹄形的坚固工事。
壁垒呈坡状,自上而下坐满了人,一看去就让人感到是两道人组成的铜墙铁壁,书上、报纸上老爱说人们团结凝成铜墙铁壁,在这儿是可以亲眼目睹了·他们也是结团成伙的,准备了各种家伙的。
不过,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从他们中间进入和出去·他们的凳子长城中有曲曲折折的通道,这些通道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也完全控制在他们自己人手中,外人最多只能从这些通道中借路经过,决没有可能借口过路而搞点什么动作。
他们不会随便让人经过·首先不是别的什么人,就是孩子,是他们不会允许通过的人·并不因为孩子从他们中间过搞什么动作的可能- xing -更大,而是因为孩子是孩子,孩子不过是孩子。
通常只有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和和气气地和他们商量,他们才会把他们的通道一段儿一段儿地亮出来,这些小伙子在他们的指点下左拐右拐、磕磕碰碰地前行着,温顺得如绵羊。
总之,小禹他们要离开他们现在的地方,要不在这人群中,也就只有插上翅膀飞出去了·而且,这种难度还在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而扩大着··幻想空间灵魂转换·现在,真正在增加的已经不是出去的难度了,而是不出去所可能的后果。
对孩子们占据的这片弹丸之地来说,迅猛增加的观众就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滔天洪水,这片地儿则是这洪水中的一座孤岛,这儿的孩子们是逃到这个孤岛上避难的兽类,但洪水线会无情上涨上涨,直到把这个孤岛吞没。
他们被包围在人群中就是被包围在洪水中、火海里,人越多就越是如此,而人却在如决堤之水涌来地增多着·大多数孩子都在强作镇静,但是,他们的镇静并不能掩饰他们不断增长的惊惶不安,眼前这个巨大的、挤满了“小鸟”的孤零零的“鸟巢”呈现出来的就是只有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鸟儿们没有一只能够飞得出这个巢才会有的情状。
能够多少强作镇静的是年龄较大的,有经验的·但是,也有年龄和小禹一样大小的,还有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他们可能是他们的哥哥姐姐第一次带他们来这儿看电影。
看到这阵势,他们有人哭起来,拉着他们的哥哥姐姐的手要回家,要出去,但他们的哥哥姐姐带他们来时虽是豪气冲天,这时他们却个个都在透出束手无策、自身难保的情状。
小禹听到这个巨大、脆弱、孤立的“鸟巢”四周也是喧嚣的,但这喧嚣之中却有着异常的沉静安然,与“鸟巢”内的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的恐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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