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 by 未有雨(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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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 by 未有雨(下)(3)
·不知为何,应周拿起那簪子,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应当是昱王亲手雕的··还有墙上的女子画像,换做以前他一定无法体会,如今却能感到,画上的每一笔都认真而饱含爱意,画中之人正是许博渊的母亲。
他曾在皇帝的梦境中见过许博渊的父母,昱王温和俊朗,昱王妃坚韧端庄,眉宇间有一股将门英气,很难说许博渊更像谁一些··还有排列在床头矮柜里尚为来得及穿的几双新鞋,纹着四爪龙纹,非亲王不可用,针脚细密,大约也是一针一线绣制而成。
曾经的琴瑟和鸣,窥见于无数细节之中··应周既有些难过,为这一对夫妻的早逝,也有些向往,希望自己同许博渊也能如此··许博渊打来热水,拿着热棉巾为应周擦脸,道:“今日晚了,先将就一些,明日带你去后山泡温泉。”
洗漱之后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山中较京城里凉快不少,许博渊拿的又是薄被,应周这夜终于安稳,任由许博渊抱了一夜··第二日被叫醒,应周睡眼朦胧,坐起来一看,外头天都还没亮。
许博渊已经穿戴整齐,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一些的外袍将他裹好,蹲在地上,双手后抱,“上来·”·应周不明所以,许博渊道:“背你上去,你再睡一会。”
其实应周本就不需睡觉,只是在人间习惯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里已经醒了大半,便想自己走,许博渊却执意要背,应周只好趴了上去,“我可以自己走·”·许博渊勾了勾唇,“只是突然很想这么做,就当成全我,可好”·应周把头枕在他颈窝里笑,许博渊的感受他能够理解,两人相处中的许多时刻,他也会有这样莫名却甜蜜的冲动。
许博渊背脊宽阔,崎岖山路中也行得十分稳当,不过半个时辰,便拨开云雾,走至山顶悬崖边上,将应周放了下来··山顶风大,黎明破晓之前的黑暗中,两人裹在一件外袍里,应周坐在许博渊腿上,被他的体温包裹,倒也不觉得冷。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随意说了几句话,天边传来一点亮光,应周侧目望去,只见金光耀目,一点一点,从云海尽头崭露了出来··那一瞬间霞光万道,将天分为两色,光晕斑点时明时暗,随着渐渐升起的旭日,照亮了底下的广袤林野,在一道蜿蜒的河水上拖出无数粼粼波光。
应周曾见过许许多多壮观的景色,却从不曾似此刻一般动容··从前他对世间包容并理解,却不曾热爱,因那时他不懂情爱,纵然喜欢,也不曾用真心以待·然而现在,他的心被许博渊点燃,眼中所看到的一切,便也染上了其余色彩,这样的景致有多神奇多壮丽,多么难能可贵,是天地对生灵的恩赐——·能这样活着,是多么大的恩赐。
他转过头去,许博渊恰好低下头来,不需要言语,便有默契地相互拥紧,轻柔地接了一吻··所有的感情与情动,亦在这一吻中,不留余地地传达给了对方··从山顶下来,许博渊早已准备好了早饭,两碗清粥,加之几叠小菜,不多不少。
许博渊出发前便已经吃过,在院中习剑,应周捧着碗坐在一旁,看他游龙走凤,每一剑都有势如破竹般的气势,矫健身姿穿梭在林中落叶间,并非是他情人眼中出西施,许博渊是真当好看,哪里都好看,且无论怎样,都看不腻。
午间许博渊捕了两条鱼来,应周亦步亦趋跟着他进厨房,好奇道:“你会煮饭”·许博渊把鱼甩在菜板上,转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在军中时做过一些,做得不好,莫嫌弃我。”
应周自然不会介意,问:“需要帮忙么”·许博渊道:“教你包饺子”·应周眯着眼笑:“好。”
·许博渊准备材料,应周不想走远,就去主屋里搬了个板凳,坐在厨房一角,看着许博渊揉面剁肉,又动手杀鱼,熬上汤后,调了肉馅,将面团拉长成条,揪成一个一个的小团,擀成薄薄一张皮。
说不好实在是自谦,他的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很有经验,应周托着下颌,不禁想,许博渊在军营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那是在塞北边关之外,又冷又远,加之刀光剑影,恐怕并不多舒适。
一时有些心疼··许博渊教应周包饺子··“母亲喜欢吃这个,逢年过节便会自己做,我就是她教的·”许博渊说这话时十分温柔,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好事。
他的动作熟练,一捏一个,形状好看,里头馅料充盈,像一颗元宝,奈何应周从未做过这些,手笨得很,许博渊讲了几回,捏出来的也是个面团裹肉,还漏了大半,根本下不了锅。
应周泄气得用手背揩了揩一把糊在脸上的头发,脸上顿时沾上了白色粉末,就挂在嘴角边··他自己没有察觉,许博渊看到了却不说,只觉得这样的应周实在太过可爱,反而掐了掐他的脸。
应周眨眨眼,“你手上有面粉……”·许博渊轻笑着,“嗯,你脸上也有·”·“唔……”应周把皮一放,又用手背去擦,“在哪”·结果越擦越多,一张脸顿时成了花猫。
许博渊捉住他的手,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与他互抵着额头,轻声道:“我帮你·”·他的吻蜻蜓点水,自额头而下,从他眼睑、鼻尖、侧脸上慢慢点过。
最近这段时日他们虽然时常亲近,却几乎都是在夜里的床榻之上,不曾在这样的白日里,加上许博渊此刻太过轻柔,应周从那轻柔中感受到了一点别的什么,心里酥酥麻麻得痒,又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开始发烫。
许博渊含住他的唇,舌尖上裹着一股面粉味道,却意外的甜··应周努力去回应他,许博渊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压在厨房石墙上,一手护着他的后脑,逐渐加深这个吻,唇舌相接发出暧昧水声,应周对体温格外敏感,明显感到许博渊身上的温度逐步攀升,像一个巨大的暖炉,要将他从身到心全部融化。
许博渊终于放开他,应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许博渊英俊脸上也被他蹭上面粉,忍不住地想笑··许博渊挑了挑眉,“想笑就笑·”·应周嘴角翘着,“我饿了。”
许博渊埋首在他颈间,“我也饿了·”·热气扑得应周发痒,却不想躲开,应周说:“先吃饭罢·”·许博渊忽然在他喉结上轻咬了一口,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应周浑身一颤,只听许博渊嗓音暗哑压抑就在耳边,“想吃你·”·应周张了张唇还未来得及说话,已经被许博渊再次堵上··这个吻热切直白,狂风暴雨,瞬间侵占了应周口腔,许博渊勾住他的舌尖吸吮,将他口中唾液全部夺去,还有一些顺着两人唇缝间流下。
身体紧密相贴,应周突然感到双腿之间有硬物正抵着他,愈来愈大,还在膨胀,他并不陌生,但又觉得今日的许博渊和之前有些不同,更有一股侵略的气息··许博渊突然放开了应周,拇指在应周下巴上轻轻一揩,幽深目光直视着他,在应周眼前伸出舌尖,将指腹上的晶莹液体悉数舔去。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太太太……他说不出来,但总之实在太过令人脸红心跳··许博渊低声道:“应周。”
“……”应周低着头,唇上水亮红润··许博渊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极限,再不发泄就要爆炸,很想就这样直接把人抱到床上去,但又怕吓到他,只能绷住最后一根理智之弦,问:“可以吗”·应周被他的双臂与坚实胸膛困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脑子里一片混沌,却突然想起他在秋水山那夜的梦境,梦中许博渊撑着伞问他,“许璃不可以,那我呢我可以吗” ·应周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大概知道许博渊在问什么。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许博渊……”·“嗯·”·许博渊耐心等待着··应周忍不住笑了,“可以·”·许博渊的吻又落了下来。
两人转战至内间里,许博渊将他整个抱起来,应周搂着他的脖子,许博渊拖着他的后臀,一边走,一边缠绵接吻,唇分开不到片刻又贴合在一起,应周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到床上的,许博渊将他按在柔软被褥上时他终于回过一点神来,不安动了动。
许博渊抽去他腰间束带,“别怕·”·“唔……”·其实说不上害怕,只是有点紧张··动作间衣衫渐宽,应周躺在榻上,看着许博渊跪在自己身前扯去衣衫,露出底下麦色的肌肤,他身上肌肉现出明显纹理,手臂、胸口、腰腹,皆紧致有力,应周一时目光闪烁,竟有些不好意思看。
“应周,”许博渊道,“看着我·”·应周目光有些游离,许博渊俯身压下来,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咬了一口,又撑起身体,与他四目相对··许博渊握住他的手按在胸口,低声缓缓道:“应周,我生而为人,寿命短暂,给不了你太多,也不能将心剖给你看,唯有有生之年,倾尽我之所有爱你,护你。”
他的手依旧握着应周的,带着应周按在他皮肤之上,感受着那里蓬勃的心跳··应周胸口涌动的情绪无法形容,一时恍惚··他曾读过看过许许多多人间话本,其中爱恨情仇,他不懂,只能见到一方为另一方掏心掏肺,赴汤蹈火,隐约明白爱是互相付出,但从未感同身受。
而此刻许博渊宣誓一般的话语,令他心中升起一种热切的想要奉献自己的诚挚,迫切地想要为他倾尽一切,只要是自己有的,都奉献给他··——原来爱是这样的,在你爱上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就再也不属于自己,恨不得掏心掏肺,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献祭给对方。
从今以后我的所有心跳,我的三魂七魄,我的每时每刻,都与你紧密相关,再也无法剥离··作者有话要说:傻周和老公在七夕那天相见,第一次开车恰好是平安夜,我也没算过日子,竟然这么凑巧,是非常有缘分了。
·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圣诞快乐,车在wb置顶自取,因为我发烧了,晚上没办法一一回复私信,介于最近的风头,车保留到明天中午12点,12点后改私信发,谢谢大家。
然后就是明天请个假,喝两口粥都给吐了,明儿我得去挂个水QAQ·谢谢支持,么么哒333· ·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最后鱼汤熬糊了,应周累得不想动,许博渊煮了水饺,端来床边喂他,吃过之后抱着他去后头的温泉里清洗。
早晨本就起得早,又被这样折腾了一番,应周困得不行,洗过之后便早早睡下,被许博渊抱着,睡得十分安心··半夜里,应周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冰封万里的不周山,泡在后山冰湖之中,唯一一点光亮来自遥远水面之外,隔着厚厚冰层递减,至他眼中时已只剩下一点模糊光晕,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异常温暖。
他向着那处伸出了手去,其实并没有抱着能抓住点什么的希望,但一点金光忽然落进了他的手里··他抓着那金光到自己面前,摊开手,发现那是一条细小的龙,比绣花针大不了多少,在他手心上团成一个圈,龙目闭着,睡得正香。
与许博渊剑上那一条很像··一觉睡饱,醒来后倒没有太多不适,许博渊陪他吃了早饭,拿出一个药瓶,问:“昨天有没有受伤我帮你看看。”
说到昨天,应周的脸还是红了一下,摇头道:“无事,没有受伤·”·他好歹也是个山君,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受伤··许博渊挑了挑眉:“真的没有”·应周捂了捂发烫的脸:“没有。”
许博渊却忽然将他抱起,放在床上,翻过身去,“还是检查一下得好·”·应周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道:“真的没有……”·许博渊笑了笑,从背后拥住他,热气呼在他耳后,轻声道:“害羞”·应周闷着头不说话。
“应周,”许博渊亲了亲他的耳廓,“我很高兴·”·“……”唔,其实他也是··“真的很高兴,”许博渊的身体与他紧密相贴,重复道,“很高兴能遇见你。”
应周侧过一点脸来,与他目光相对,他浓黑瞳孔中的认真像一行情诗,直白、热切、深情,应周不禁弯了弯眼角,凑过去在他唇上轻碰,答道:“我也是·”·许博渊将他翻过来,面朝自己,搂进怀里,“再休息一日,明日就要起早回京了。”
应周不太想走,但也知道许博渊必须回去,“以后还可以再来这里么”·许博渊笑了一声:“你想来时就可以来·”·应周也笑了,搂着他不想再动。
南灵岛上四季如春,与天寒地冻的不周山正好相反,花开满城,阳光温暖明媚··天尘来时,南灵仙君正与座下大弟子在花海之中喝茶下棋··南灵摸了摸胡子,“噫,你怎得会来我这莫不是有了应周的消息”·弟子早已识趣退下,天尘坐在南灵对面,面色看起来不大好,从怀中掏出个布袋搁在桌上,开门见山:“这里有覆榇、南芝子、双柃,我急需一颗玉珑,你何时能制出来”·“……”南灵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怀孕了”·玉珑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作用奇特,为仙人怀有灵胎时固胎儿魂魄所用,他活了几万年也就炼过几颗。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尘蹙着眉,摇了摇头··“那……”南灵顿了顿,斟酌着自己的语气,“你让谁怀孕了”·天尘:“……不是。”
南灵松了一口气,“莫要吓我,我还当哪位仙君如此能耐,能把司命收……”·“是不周山君·”·“哦,是应周啊……”南灵摸着胡子笑,笑着笑着回过神来,又瞪大了眼睛,“你说谁”·“……山君。”
“……”·天尘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况且他这个人,是九天之上出了名的不会玩笑··“应周……和谁啊”南灵捂了一把心口,这种忽然之间就做了外公的兴奋是怎么回事·天尘叹了一口气,“仙君先莫问,玉珑最快何时能制好”·“怎么着也要十个昼夜,你就给我这三味药哪够……”·天尘打断他:“三日之内,仙君要什么,我去为你找来。”
南灵哆嗦了一把胡子,“司命啊,那什么,应周怀的莫非是你的孩子”·“……不是·”·“噢,那这么急做什么”南灵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要是应周真的跟天尘……好罢,也不是他挑剔天尘,但自家的崽,总希望他找个世上最好的。
天尘倒也不是说不好,就是为人无趣了点··他笑眯眯道:“应周虽然年纪小点,法力却远在我等之上,晚几天吃不要紧·”·天尘却面色更凝,站了起来,朝南灵平举双手鞠了一躬,“仙君,非是小事,理由我尚不能言明,但请仙君务必三日之内练成玉珑,万请。”
“诶司命不可不可”南灵吓了一跳,赶忙站了起来·他是个隐仙,非要算的话,比起天尘这种手握重职的上仙还低了一头,怎能受天尘如此一礼。
见天尘表情如此沉重,他心头不由生起一股不安,也拢了表情,肃然道:“司命莫急,我这就开药炉去,其余几味药材皆有处可寻,你放心便是·”·腻腻歪歪了两日,总归还是要回京的。
感情这种东西大约也分深浅,并不是说没有时就不爱,但有了最密切的接触,总是会和从前不大一样,应周觉得自己就比从前更黏许博渊了,片刻不见就想,一旦见到,就想黏着他不放。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今回想起来,在不周山上的两千年已经记不得多少,入凡间这近一年的时光中的一切却历历在目··若是让东南西北和山里的妖怪们见到现在的他,大概都会震惊罢他从来不算多热心的一个人,对万事平等相待,看似都放在心里,但其实又什么都不去在意,说得好听一些是心宽,说得直白一些,其实就是冷清,而这样的他竟然也会有对什么东西如此执着的一日。
·他想到众人会有的反应,不禁笑了··“在想什么”许博渊在他身后,缰绳抖落间,浮霜不快不慢地跑着,他腾出一只手来搂住了应周的腰。
应周顺势向后靠了一些,侧过头扬唇对他笑,“在想让东南西北来见一见你·”·许博渊一顿,捂住了他的眼睛,有些无奈:“应周,别这样对我笑。”
应周眨了眨眼,“为什么”·许博渊叹了一口气,在他耳边轻声道:“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禽兽·“·“唔……”应周一开始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直到马背颠簸中,感受到抵在他身后的一处硬挺,耳根立刻红了。
大概许博渊也是有变化的,应周捂着耳朵想,至少从前他不会说这么露骨的话··回去的路总觉得比来时短了许多,短到应周还意犹未尽,他们已经进了城门··不过离开两日,不会有多大变化,清晨,朱雀街上小贩叫喝着,扑面而来各种食物的香味,应周想起自己初入凡间时因为没有银子,连包子也买不起一个时的窘境,有如今的美满做对比,不禁又笑,望着路边的包子铺,眼睛亮晶晶的。
许博渊问:“想吃”·应周弯着眼睛笑,“嗯·”·许博渊便勒马,下去买了一个回来··热腾腾的包子,应周捧在手里,直到浮霜走到王府门口才稍微冷却了一些,应周把包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想着等会要给许博渊一半,与他说一说当时的事情。
他们还没来得及下马,门童已经看见了他们,大喊道:“世子世子回来了”·许博渊蹙了蹙眉,年过半百的管家从里头跑了出来,“世子”·许博渊问:“怎么了”·管家面露急色,道:“郡主昨日被太子殿下请进宫中,尚未回来。
我派人去问,却被告知郡主身体不适,正请了太医看诊,殿下吩咐若是世子回来了,立刻进宫去……”·许博渊一滞,“昨日进的宫”·管家点头,“是,昨日午间便走了。”
许博渊与应周对视一眼,应周道:“我与你一起去·”·若真是病了,有应周在自然稳妥许多,许博渊当即点头,对管家道:“我这就进宫,你去戚府告知两位舅母,请她们一道入宫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都快忘了这是个生子文了……·好的,今天又是一个不短小却不知为何很自豪的我(gun·感谢:·七七·可耐·的地雷,么么哒· ·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在二道宫门外下马,一路畅行无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皇宫中向来是安静的,但今日总有些静得过了头,仿佛整个皇宫里的人都消失了般死寂··人当然没有真的消失,路上遇到的宫人脸上并无异色,如常向二人请安。
远远已经可以看到泰明殿的飞檐时,一只巨大的乌鸦自檐上展翅而飞,传来的苍凉叫声令许博渊眉头忽然一跳,拉住了身旁的应周··“唔”·许博渊手心里有一层薄汗,应周见他锁着眉头,以为他是在担心许婧鸾,便道:“阿鸾体内尚有紫玉环的仙力,不会有事的。”
这话并没有宽慰到许博渊,心头的异样反而更甚一分,许博渊道:“应周,我一个人去罢,你回王府等我·”·在某些方面应周本就敏锐,加之与他相处了这许久,更是比许博渊自以为的更能看透他的情绪,笑了笑问:“在担心我”·许博渊拉开他的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法印,以指腹按住,“你实话与我说,这个法印真的对你没有影响”·应周一顿,摇头,“会怎么样我也不知,但我没有那么容易有事。”
许博渊望着他沉默,片刻后道:“应周,若有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许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你要让我知道·”·应周反扣住他的手拉着他向前走去,笑着应道:“好。”
有些事情可以说,比如他在人间见到的许多,酸甜苦辣,世事无常·他想要与许博渊分享,因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但有些事情他却无法与许博渊言明,譬如此时,或者说刚进宫门的那一刹那,他就感受到了与手腕上的法印之中所蕴含的相同的妖力,从泰明殿前汩汩传来,来自那个在他入凡之时便设下全局,步步为营的幕后之人。
对方一直隐藏着自己,此刻却如此肆无忌惮地暴露,他又怎么可能让许博渊一个人进宫去··再者,对方大概本就是冲着他来的,若真的只是为了对付许博渊,早在在他来人间之前就可以动手。
泰明殿前,许璃一人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远处牵手走来的二人,心中腾起一种荒谬的熟悉之感··直到二人走到他面前,他才想起到底是何时见过相似的场景··龙抬头的第二日,他与文武百官站在此处,居高临下俯视被禁卫军包围的许博渊与应周,彼时他们还不似此时亲密,但大概所有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在更早以前,就已经注定了会走到如今这般模样。
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那时的他哪怕身边围满了人,也依旧感到恐惧,对未知的恐惧,令他无法相信身边的任何人·但至少此刻,他可以镇定地站在这里,望着许博渊一步步走来而保持基本的冷静,因他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换一种思路来想,被人利用,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让他可以反过来利用别人的手,完成自己一直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殿下·”许博渊向他行礼。
许璃注视着他,许久之后才挥手免礼··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只是这么一想,胸口中涌起的期待与兴奋就冲刷了那微不足道的愧疚感,令他迫不及待起来··“殿下,阿鸾现在何处”·许璃道:“自然是在后宫,丽惠妃正照顾着。”
许博渊微眯着眼,“阿鸾真当病了”·许璃晒晒一笑,嘲道:“阿鸾一向康健得很,怎么会说病就病了·”·许博渊握着应周的手一紧,“殿下这是何意”·许璃默了片刻,道:“堂哥,其实孤……从小就一直很羡艳你。”
·这并不是他在此时此刻才认清的事情,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明白,自己很羡慕许博渊·不仅是因为许博渊样样比他出众,更多的是因为,在年幼时的他的眼中,许博渊无所不能。
作为兄长,许博渊无疑是优秀的,那时候他也还不懂兄长优秀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的羡慕,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许博渊那样的人··可惜天不遂人愿··“……殿下何出此言,臣惶恐。”
许璃勾起一侧唇角,“惶恐你若真惶恐,又何必事事与孤作对·孤是太子,你便来夺这皇位;孤心悦国师,你又抢走国师,真是好一个‘惶恐’呵……堂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拿到了圣旨,便已经稳- cao -胜券,觉得孤早晚是你手下败将,早已不将孤放在眼里”·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一句,已经是在怒喝,许博渊与应周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这默契的动作令许璃心中更为光火,吼道:“孤告诉你你休想”·他抬手,指着底下二人喝道:“来人啊将这逆臣贼子给我拿下——”·刹那间无数铁甲自皇宫四方涌出,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应周不安动了动,许博渊握紧他的手,冷静道:“臣自问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当不起殿下一句‘逆臣贼子’。”
许璃冷冷一笑,一挥手,身后内监呈上一卷明黄圣旨,他接过抖开,“禁军在昱王府中搜查出这卷伪造的传位圣旨,你竟还敢说自己无心谋逆”·许博渊瞳孔一凛,立时反应过来,许璃手中的圣旨并非他手中那一卷——他早已将圣旨交予戴峥保管,戴峥绝无可能背叛他·而这时许璃身后的内监抬起头来,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到诡异的笑容,“殿下,多说无益,不如先将逆贼拿下,日后慢慢再审便是。”
许璃狠狠闭了闭眼,“动手”·混战一触即发,铁甲盾牌一齐推进上前··许博渊的手按上剑柄的瞬间,应周扇骨一扫将侧边的人直直掀飞,化古雷霆之势,无论再来多少人,都不可能阻挡得了他们。
嗣同笑了笑,道:“臣早说过,寻常方法制不住他,事到如今,殿下还是下不了决心么”·许璃死死抿着唇,眼眶发红,“你发誓,不会伤他们- xing -命。”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嗣同眼底红光一闪而过,“自然,国师仙人之躯,便是臣想伤,也力不能及·”·许璃偏过头去,肩头微微颤抖,“那你……动手罢。”
嗣同笑道:“臣领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应周与许博渊脚下的地面上,数道黑光如同蛇影般延展,仿佛一朵缓缓绽放的浓墨牡丹,越来越大,·而同时间,侍卫们整齐退开,千万重脚步声中,一道虎啸笔直入耳,许博渊与应周同时循声抬头,就见泰明殿雕龙刻凤的屋檐之上那一头通体雪色的白虎,金黄虎目静静注视着他们,正是一月之前离开的小白。
许璃惊讶道:“……小白”·嗣同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道:“如今该称一声虎王了·”·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剧痛仿佛天灵盖被人劈开,直接塞入脑中一般,半点不留余地,令应周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幸而许博渊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应周”·许博渊扶着他半跪于地,“你怎么了”·“白……”应周扣住许博渊的手腕,却因为痛楚,说不出下一个字来。
白虎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在几十步开外,应周抬头,就见他迈足笔直走来,越来越近时,身型忽然变幻,渐渐化为了一名少年,白发金瞳,脸上还未褪去兽类的纹路,一身银白束衣,身量不高,苍白的手中凝聚出一团光晕。
应周瞳孔剧烈收缩,在少年抬起手的刹那,化古扇在许博渊面前一闪而过,那团光晕就在他们身边炸开,将青砖铺成的地面炸得一片漆黑,碎砖满地··“啧,”一击未中,少年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
“……”应周指尖银光闪过,向侧空甩出一道细线,连接着他的指尖与少年的脖颈··少年精致而张扬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怎么,又想用生死契伤我”·应周无声叹息,他从未想过要伤小白。
少年偏头望向许博渊,话却是对着应周说的,“就为了这种废物,弄成这样,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许博渊眉心微动,小白不像是被幻术控制,却对他和应周表现出了如此强的敌意。
他欲拔剑,应周却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别去……他伤不了我·”·“哈”兽耳敏锐,小白爆出一声笑,“对,我是伤不了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型化为一道白光直冲而来,许博渊只觉腹部被人狠狠一击,应周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消失,随后而来的是背与石墙相撞的剧烈痛楚,他闷哼了一声睁开眼,只见少年站在他面前,单手揪着他的衣领,金目竖成一条细线,咬牙切齿的笑容间露出了尖锐的兽牙,“但我可以杀了他。”
少年抬起另一只手,光晕迅速凝结,正欲对着许博渊的额心拍下,应周骤然抬手,喊道:“白献”·他指尖上的银线流光溢彩,在刹那间制住了少年的动作。
许博渊从那撞击的晕眩感中回过神来,反手扣住小白揪着他衣领的手腕扯开,另一手拔剑,剑柄后端小白年腰腹上狠狠一击,紧接着手臂绷紧反推,将小白猛推至墙上,自己则足尖点地,退开了两丈距离。
刚一落地他就反身朝应周跑去,然而身后小白喝道:“嗣同你站着看戏吗”·黑光当头罩下,在他和应周之间隔出一道半透明的墙来,不过二十步不到的距离,许博渊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到应周身边去——·许璃身旁的内监飞身而下,落在了应周身旁。
他身上的衣物变化,成为漆黑的长袍,裹着瘦削苍白的身体,锋利眼中流淌过岩浆一般的猩红光芒··嗣同蹲在应周身前,挑起应周苍白的下颌,微笑道:“不周山君,我这诅咒的滋味如何”·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是下一卷了,有点小激动呢· · ·第90章 第九十章·自打许博渊和应周在一起后,许婧鸾就有些躲着戚玲。
原因无他,同为女子,许婧鸾是察觉得到戚玲对她哥的心意的,但她心里偏向应周,再者应周和许博渊水到渠成,戚玲俨然已经无望,因此她对戚玲有些不好直言的愧疚··其实在应周出现之前,戚玲一直是许婧鸾心中成为自家嫂子的最好人选,但这世上大概万事都是命中注定,戚玲与她哥的缘分不够。
虽说做不成姑嫂,但怎么着也还是表亲,理应互相帮衬··所以昨日被传进宫,戚玲忽然发起高烧昏厥过去时,许婧鸾便主动留下照顾了··戚玲睡了一晚,终于退了烧,一张小脸上全是细汗,许婧鸾便叫宫女打了热水来为她擦身,顺便叫人去前朝给他哥递个信,下了朝等一等她,一起回王府去。
——他哥告假带着应周出门,今日早晨就该回来了··想到这里她还是挺开心的,许博渊和应周修成正果,最开心的除了两个当事人,大概就是她了··“云兮啊,你们山上除了你和小白,还有些什么妖怪呀”她和云兮一人一把太师椅,正安然得剥着瓜子。
“嗯”云兮随口答道,“挺多啊,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都有·”·“比如呢”·云兮朝嘴里扔着瓜子仁玩,“狮子啊孔雀啊野猪啊松树妖啊,还有一只很怕白先生的兔子精。”
“啧啧,”许婧鸾托腮望着她,羡慕道,“真想去看看·”·云兮笑眯眯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与山君说一声,他同意了,我便带你去山上转转。”
“真的”许婧鸾眼睛一亮,“我是凡人也能去”·“能啊,”云兮一本正经地替应周吹牛,“有山君护着你,别说是山里,九重天也能带你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许婧鸾却没意识到,激动地搓了搓手,“好好好,一会儿回去我就同他说”·云兮突然站了起来。
许婧鸾这才发现她面色不太对,问:“怎么了”·云兮快步走至窗边,望着重重飞檐外一片漆黑的云层,眯着眼道:“好重的妖气。”
许婧鸾跟过来探头一看,“啊,那是泰明殿啊”·她看不见,但云兮却能看到,那云层之中电闪雷鸣,一道银色之影翻飞其间,嘶吼之声震动天地——是蛟龙·“郡主,”云兮关上窗,肃然道,“一会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啊……出什么事了”·云兮摇了摇头,正欲分一缕妖力前去探查,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身着黑甲的侍卫猛地推开了寝殿的门,喝道:“端康郡主何在”·许婧鸾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戚玲,立刻掀了帘子走出去,怒道:“这是后宫,何人许你们擅闯”·侍卫却不理她,视线扫过整个宫殿,挥手对身后的人道:“昱王世子伪造圣旨欲图谋反,太子殿下有令,将端康君主与戚氏女一通押往泰明殿前”·许婧鸾瞪大了双眼,还未反应过来,那些侍卫已经一拥而进,要来擒人,内里伺候着戚玲的宫女发出一声惊叫,打翻了铜制的水盆,“咚”得一声响,水溅了满地。
见有人要碰许婧鸾,云兮立时打出一道光去,直将领头之人击飞了出去·她把许婧鸾拉至自己身后,喝道:“谁敢上前”·侍卫们骇了一跳,面面相觑,竟真的再不敢妄动,甚至有几个向后退了一步。
许婧鸾终于回神,拉住云兮袖子道,“我哥绝无可能谋反,此事恐怕有诈,云兮,阿玲还在里头,先想办法带我们走”·关键时刻,她冷静得全然不像名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
云兮点了点头,带着她向内间退去,然而她们刚退进去,就见理应昏迷不醒的戚玲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见许婧鸾目光转来,问:“表姐,这是怎么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许婧鸾道:“先莫问,穿好衣裳,我们出宫。”
“这可不行·”戚玲却温柔一笑,站起身来,伸手随意一抓,挂在架子上的衣衫竟自动飞入了她的手中··许婧鸾一怔,“阿玲”·戚玲裹好衣服,赤着双足下床,“那边的大戏才刚开场,怎么能少了你我呢”·变故突生。
她抬起素白的手一指,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卡住云兮咽喉,强行将她提至半空中,云兮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你……”·戚玲挥手,云兮被当空甩出,落地时撞翻了屏风与八仙桌,无数瓷器碎裂,扎进了她的背部·“云兮”许婧鸾立刻追了过去,扶起落在满地瓷片中的云兮,见她周身血迹,不由喉咙发紧,“云兮”·云兮脸色煞白,捂着胸口位置,嘴角渗出一道嫣红血迹,皮肉之伤对她皆不要紧,但方才戚玲的力量竟然穿透她的骨血,直接掐住了丹田中的妖丹,差一点就一把捏碎了·“你、你是谁”·戚玲朝二人走来,傲然道:“若是你家主人在此一问便也罢了,凭你,你还不配。”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上化出一段晶莹透明的冰凌,直指着云兮胸口,杀意毕露,许婧鸾挡在云兮身前,“阿玲你做什么”·戚玲冷冷一笑,“谁是你的阿玲。”
说罢手便要落下,然而这时,一阵磅礴到连许婧鸾都能察觉的力量当头泼了下来·戚玲和云兮的脸色骤然变了··许婧鸾觉得自己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这股力量平铺在她眼前,刹那间她仿佛看到了日月星辰交替,沧海化为桑田,无数时光白驹流逝,令她畏惧而起敬,自身体到魂魄都颤抖不已。
云兮嘴唇发颤,抓住了许婧鸾的衣袖,“不好,是山君……”·戚玲眯着眼望向窗外,不屑道:“哼,这样都打不过么·”·她收起手中的冰凌,当空一抓,许婧鸾只觉自己被整个吸了过去,落入戚玲手中,戚玲纤细的手臂拎着她仿佛不费吹灰之力,随后一阵头晕眼花,她在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泰明殿的石阶上,许璃站在不远处,逆光的背影有些发颤。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后苍白的唇蠕动了两下,“阿……阿鸾……”·许璃是个有些懦弱的人··许婧鸾从小就经常入宫,与许璃相处得不少,自认为对他还算了解。
他的懦弱,不在于他胆小怕事,而在于他这个人,不够坚定,容易动摇,譬如此刻,他的动摇几乎全都写在了脸上,以至于许婧鸾忽然就不怕了··“我哥呢”她冷静地问。
许璃恍惚地指着台阶之下,“在那……”·许婧鸾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戚玲的手,跑到台阶边缘望去,只见许博渊正与一白发的少年缠斗,少年显然不是常人,许博渊动作有些吃力,但看起来还能招架。
她又找了一圈,没有见到应周,急忙又问:“应周呢”·“应周……”许璃愣愣抬眼,望向了空中··许婧鸾跟着抬头,只见高空之上,浓密盘旋的乌云间电光闪烁,她盯着看了一会,忽见一条巨大的银色长尾,在云之间扫过,紧接着像是龙吟的咆哮响彻天地,许婧鸾耳膜震动,恍惚之中,听到身后的戚玲嫌恶道:“再像龙,也不过一尾水蛇,真当无用。”
言罢,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高台之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陪家中某人去体检,请个假请个假,这礼拜没有上榜,但我会尽量日更的,么么哒·感谢:·小三爷的泡脚盆·的地雷,那什么,我可以给小三爷做洗脚布吗(捂脸)· ·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电闪雷鸣,大雨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那并不是普通的雨,只单单笼罩着皇宫,远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鸟笼,诡异非常··戚家的马车本该驶入宫门,车夫却惊讶地发现,穿过朱红宫门下的那一层雨幕,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宫外·“这是怎么回事”车夫惊慌勒住缰绳,枣子马撅起前足,发出不安的嘶鸣,竟然不顾车夫牵制,掉头就跑。
泰明殿外台阶之上,许婧鸾被大雨淋透,仰着脖子找了许久,也没有在那云间找到应周的身影··其实应周并不在那云里,甚至不在泰明殿前,他的魂魄连同真身,都被嗣同扯入了幻境之中。
荒芜的人骨累积在干涸的大地上,血红色的天空中呼啸着无数哀嚎,回声层层叠叠,太过尖锐,仿佛声源就在他的身体中,以至于他无法忽视··他半跪在地上,双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伏尸千里的战场上,土地被血液浸染成了近乎浓墨的颜色,踩上去,浮在大地之上的血痂碎裂开去,回荡着的是交战时两军将士的嘶吼,与刀刃刺入血肉时的痛呼;·无药可治的瘟疫下,乱葬岗上叠起的“尸体”,有许多胸口还在奄奄一息地起伏,血肉焚烧时发出的噼啵声响,还有那之间隐隐传出的求救与尖叫;·洪水过境后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大地上的一切被啃得精光,却还是抵挡不了的饥饿,被砍去四肢的幼童躺在地上,有人一拥而上,为了一条手臂厮杀争夺,最后的胜利者仰天发出长笑,笑着笑着,纵声大哭。
……·应周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画面却依旧挥之不去··他仿佛被人制住了咽喉,几乎无法呼吸··他自以为已经见过许多,却不曾想,人世间还有更加多的残酷,是他无法想象,而此刻那些人的痛苦好像都加诸在了他的身上。
“不周山君,”嗣同出现在他身前,自上而下俯视着他,问,“如何”·应周缓缓睁开眼,抬头仰望他,因为太过痛苦而视线模糊,“你……为什么……”·嗣同微微一笑,“为什么”·“……你要……杀我”·嗣同俯身挑起他的下颌,“若是可以,我也不想对你出手。”
他指骨一收,在应周脸上留下两道红印,猩红双眼中溢出残忍的冷漠,“但要打破人与妖之间的界限,不周山君,你就必须死·”·话语间,他的手向下,转而掐住了应周的脖颈,开始渐渐收紧力道,瘦至骨骼形状清晰可见的五指嵌入应周皮肤,几乎掐出血来。
他的掌心中不断渗出法力,透过相贴的皮肤传入应周体中,使得他身上的痛苦更甚,应周脸上越来越白,垂在身边的手忽而一动,化古扇从袖中划出落于掌心,指盖在扇骨上一拨,不算大的风刃卷出,对着近在咫尺的嗣同扑了过去,然而嗣同又是一笑,身影骤然消失在了应周眼前。
应周脱力,掌心用力撑在地上,大口喘息,手臂微微颤抖,几乎撑不住自己··“我也没有想到,”嗣同带着笑意的声音回响在四周,“你竟然会这么简单,就中了我的……”·他话未说完,因为应周猛地展开化古扇,狂风自他周身涌动,横扫千军一般推开,向着远方的天际线扫荡而去·应周不到两千岁。
·两千岁对于凡人来说很长,但对于九重天上一众动辄几万岁的仙人来说,几乎弹指之间,应周的年纪,是仙人中最小的那一个··三界太平了几万年,他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加上他本非武仙,两千年里动武的次数寥寥无几,唯独的几次,也不过是山里妖怪有了争执,他出面调停,根本没费什么功夫。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出手··刹那之间爆发出的法力足以动荡天地,嗣同的魂境被击得粉碎,甚至于不周山上,正在扫雪的东南与西北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山君……”西北瞪大了眼睛,“山君怎么了”·东南放下苕帚,“你守在这里,我这就去人间。”
西北慌道:“不行,我跟你一起去”·东南已经腾身,“我去·”·非常冷静的两个字,西北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
应周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泰明殿前的砖地上,他倒在地上,身上起伏微弱,许博渊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到他身旁去,然而脚下刚一动,小白的指尖便在许博渊脖颈上留下了一道寸长的血迹。
许博渊只好收势,稳住身形,一剑反刺··金龙擦伤了小白手臂,他迅速回过神来,飞身向后退开几步,双手如同兽足一般落地,腰腹一齐绷紧,片刻蓄力之后,如离弦之箭般向着许博渊猛地冲去,许博渊侧开一步,横剑朝他下颌发力,然而少年轻巧跃起,双足踩在不到三尺宽的青峰剑上狠狠一踏,逼迫许博渊的重心降低后,猛地一脚踩在了许博渊肩上,用力之狠,几乎将许博渊半个肩膀的骨头踏碎·许博渊身体被他踩得下压,少年抬起另一只脚向着许博渊头顶踩去——·然而许博渊突然俯身,擒住了他的脚腕,拉着他一起就地一滚,率先起身,金龙盘绕的剑刃当着少年的脸直直刺下·就在这时,许博渊余光看到嗣同出现在了应周面前,手中黑光浮动,就要对着应周打下·“应周——”·许博渊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差点停下,电光火石,他来不及过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大喝一声,剑刃上的金龙有所感应,忽然爆出数倍之大的身形,笔直向着嗣同胸口冲去,嗣同眼神一凛,身影再次消失了。
这一击虽逼退了嗣同,他却暴露了破绽,少年双腿一蹬,猛踢在他腹上,手中金光乍现,形状似一柄利刃,他喝道:“去死罢”·这并非寻常一击,是他内丹中凝聚的妖力幻化所得,足以直接击碎许博渊的魂魄——·然而这时天空中电闪雷鸣,巨大的蛟龙从云中探出布满鳞片的头颅,向着地上一声嘶吼,无数落雷便直指而下,少年足下一顿,不得不回身闪避。
“轰——”·一片耀眼雷光与巨响之后,地上出现许许多多砖石碎裂的坑洞,少年向着天空怒喝道:“繁烨,你找死吗”·又是一声惊雷炸响,繁烨出现在许博渊与少年之间,对少年冷冷一笑,“怎么,你还能杀我不成”·他们本就不对付,少年厌恶道:“你给我滚开”·繁烨不耐蹙眉,“该滚开的是你,他本就是我的猎物。”
少年脸上现出兽态,金目耀眼,龇着尖锐牙齿,“我再说一次,滚开”·说罢便向着繁烨冲来,繁烨“啧”了一声,数团雷光自掌中挥出,少年身形矫健避开,一跃而起,手指上暴涨数寸金色利爪,对着繁烨头顶劈下——·繁烨身后忽然爆出一段长尾,对着少年扑来的方向狠狠扫去,撞在少年身上,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你找死”·少年在空中翻身,怒吼之下身形化为白虎,张开血盆大口,再次朝着繁烨兜头而下,繁烨不躲不避,周身腾起一条半虚的蛟龙之影向着白虎迎去,相撞之间爆发出的气流掀翻了无数砖瓦碎尸·这一击不分上下,白虎再次发动攻击。
“嗣同”繁烨怒道,“出来管好你的狗”·白虎金目中光芒更甚,发出一声巨吼,四足落地猛刹,正要发力再次朝繁烨咬去,二人之间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嗣同无奈一笑,道:“都住手罢。”
繁烨冷笑:“我为何要听你的”·嗣同蹙眉道:“繁烨,龙子交给你可以,但你必须先做完你该做的事·”·繁烨手中雷光凝聚,“等我帮你杀了不周山君,你的狗早就把龙魂撕碎了。”
嗣同眉心一动,白虎骤然化为少年形态,惊怒望向嗣同:“你说什么杀谁”·“杀你的山君。”
繁烨嘲道··少年不可置信地望着嗣同,“你不是说你是为了杀许……”·“他说什么你就信”繁烨冷笑着打断他,“白虎,你这么天真,真以为他费尽心思就为了对付一个凡人”·少年一愣。
嗣同的脸色冷了下来,“繁烨,你想要金龙之魄,只有我可以帮你取出,这种时候与我反戈,对你可没有好处·”·繁烨挑眉,“但看起来,与你合作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嗣同微眯着眼,凝重面色却放松了,道:“罢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不缺你这一个·”·他言罢抬手,指尖一团黑光落入大地··地面上重新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黑色的瑰丽牡丹。
他看向少年,笑了笑:“白虎,你的主人没有教你,这世上但凡想要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吗”·少年还未来得及反应,忽而脚下窜出一条细长黑影,竟然是那花的藤蔓,盘旋绕上他的脚腕,将他倒吊了起来·作者有话要说:不好的事情都在今天结束,希望大家都能开心过年,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满满意意,长长久久,今晚发20个红包哟3333(我在外面跨年,等我回来开电脑发)·然后12点《得之我幸》准时开一波,么么哒·感谢:·小三爷的泡脚盆·零二·的地雷,prprprpr· ·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这并非一朵牡丹,而是一朵双生的曼珠沙华。
泰明殿屋檐上坐着一抹绯红身影,姝媚伸出舌尖舔了舔指甲,隔着铺天雨幕,对远处的嗣同柔柔一笑,温声道:“阿良,可以开始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她身后,只是脸上面无表情,全然没有姐姐一样的媚态,她不言不语,抬起手,同样鲜红的指甲在半空中勾出一道圆,随后一推,那圆散成粉末,随着鼓噪的风四散开去。
泰明殿前,忽然走来一道人影,紧接着是两道,三道,越来越多,身着戎装的侍卫,以及宫女内监,放眼望去,如同大雨中的鬼魅,双眼失神,动作僵硬,向着那两朵交缠盛开的曼珠沙华缓慢而笔直地走去。
少年被藤蔓面朝下按在地上,倒长的尖刺扎入他的体肤,立刻吸收骨血生长,沿着血管进入他的身体,探向了丹田之中散发着无穷温热的那一颗妖丹··“嗣……同……”他咬牙切齿,不断想要抬起头来,但全身上下无论如何用力,都半点动弹不得。
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应周与少年被藤蔓高高举起,许博渊这才发现,大雨中无数身影包围了他们,僵硬站着,形似鬼魅,仰头望着应周与少年的方向,竟然缓缓跪了下来·无数藤蔓汇集,从地面抽出,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网,又落在了应周身上,触碰到应周的一瞬间,许博渊听到应周低声喊了一声。
这样大的雨,他们离得又那样远,若是平时,他大约会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此时此刻他却清楚知道,那确实是应周的声音,非常痛苦,令他也在刹那间感到了剧烈的痛楚,想要立刻到他身旁去——·包裹着应周与少年的藤蔓开始发光,许博渊刚跑出了两步,他的脚腕忽然被地面上伸出的藤蔓缠住了倒长的尖刺立刻刺破他的衣物与皮肤,深入血肉,甚至扭转方向,倒扣在了里面·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被拉扯着,差点也跪了下去。
他举剑去砍,然而藤蔓在接触到刃的瞬间忽然散为黑色的烟粉,剑刃过后又复原,依旧牢牢束缚着他,无论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他蹲下去,直接用手掌握住了脚腕上布满倒刺宛若荆棘的藤蔓,咬牙向外拉,不过片刻,掌心已经血肉模糊。
“啊——”·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起,许博渊骤然抬眼,就见藤蔓翻扯着小白的四肢,将他仰□□上,少年的金目黯淡无光,因为痛苦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大张的口中不断吐出黑气,一条银线连接着他与应周——是生死契·“……嗣同”少年发出介于野兽与人之间的嘶哑吼声,“你敢伤他……我必……要你死……啊——”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绑得更紧,藤蔓嵌入血肉之中,再次发出了惨烈的痛呼·许博渊不知会发生何事,却知道若这样下去,应周与小白都会有危险,他目光一凛,倒扣着剑插在青砖地缝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剑刃道:“……你在,对吗”·不止一个人说过这里有一条龙,是他作为龙裔的象征。
他从未真的见到过,但这条龙确确实实与他同在,不止一次地帮助他,令他以一界凡人的血肉之躯,与繁烨、小白、阿朱这样的妖有一战之力··“帮我·”他低声道。
他的额发全部被打- shi -了,贴在脸上,身上衣衫鞋袜全部- shi -透,每动一下,都要花费平常的两倍力气,右肩方才被小白踩伤,应该是伤到了骨头,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疼痛,其实非常狼狈,但他的眼神无比坚毅,用左手握紧了剑,手腕微转,剑便刃紧贴着皮肤闪过,在脚踝上被藤蔓缠绕的地方留下了一圈血痕·就在藤蔓瑟缩的刹那,他已经站了起来,飞速朝前跃出——·“所以这就是你的局”繁烨蹙眉,“以数千凡人血肉为引,弑神”·嗣同望着少年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笑了笑道:“仅有凡人自然不够,还有与他魂魄相连的白虎,加上我之前在他身上种下的诅咒,如此倒是可以一试了。”
繁烨嘲道:“果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他虽还未成龙,妖力却纯粹干净,而嗣同所擅长的诅咒一术,即使是在妖界也被大多数妖怪所唾弃。
嗣同淡然一笑,“你与我合作也不过是为了得到金龙之魄成龙,繁烨,五十步笑百步,我们本质上都是卑劣,有何高低之分”·他的话令繁烨脸色- yin -沉下去,反手打出一记雷光,冷冷道:“别拿我和你相比。”
他的反应愉悦了嗣同,嗣同指着正向着他们跑来的许博渊,道:“你赢不了真正的他,眼下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繁烨,与其与我纠缠,不如抓紧机会,你说对吗”·繁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差。
嗣同微笑着卷起身上黑袍,身影骤然消失,眨眼之后又出现在应周身旁··他的手拂过应周的脸,拨开他眼睑上冰冷的雨水,动作温柔而残忍,“不用怕,你的白虎,与这皇宫中的所有人,都会为你陪葬。”
天空越来越暗,像是没有星月的黑夜降临,大雨依旧在下,在地上击打出嘈杂的声响,有如万马蹦腾··许博渊不得不收速,他距离应周还有三十步距离,然而繁烨侧身站在那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半阖着银目,不知在想什么,表情- yin -沉,雨水在他周身弹开,连脚下的积水,都自动为他让道··繁烨偏过头来,眯着眼在许博渊流血的脚踝上看了一眼,道:“你想过去”·许博渊剑尖指着他:“是,让开。”
繁烨不屑一笑,“与我耽误时间,你就赶不上了·”·适时的虎啸验证了繁烨的话,嗣同不知做了什么,少年变回了白虎,四肢下垂,已经奄奄一息。
许博渊不欲与他再多言,正要进攻,繁烨忽而道:“龙子,不如与我做一笔交易·”·许博渊一顿,“什么”·繁烨负手而立,“我可以帮你救出不周山君,但之后,你必须将你的魂魄给我。”
“……”·繁烨勾了勾唇角,“怎么,不愿意”·许博渊沉默不语,不是不愿意,是他不可以··他还记得在雁落山上雁泽为他们所做的见证,那时候应周说过,同生共死,若他的魂魄出事,应周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繁烨随手一挥,无数雷光夹在雨水中落下,堪堪避开许博渊,在砖地上砸出无数孔洞··“你不答应也可以,我要杀你确实要费一些周折,不过嗣同杀他,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轻而易举,你考虑清楚。”
许博渊瞳孔剧烈收缩,繁烨知他动摇,轻笑道:“与我做买卖还是划算的,我向来言而有信·”·这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以他一己之力,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嗣同。
况且他本就没想过能与应周生生世世长长久久,贪图的也不过是这一生百年,相濡以沫待他老去··真将魂魄给了繁烨倒也不错,他不再轮回,不会变成其他任何人,只会是应周所记得的许博渊。
他不该犹豫··“……十年·”片刻之后,许博渊哑声道··繁烨挑了挑眉··“十年后,我会把魂魄给你。”
许博渊说··他不怕死,但依旧贪心地想要一些与应周相处的时光··十年不算很长,但至少那时他还没有衰老,哪怕死了,也能够以最好的样子留在应周心里。
繁烨沉默了一息,他本不会同意这样的讨价还价··然而那一瞬间,他在许博渊眼中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金光,剑刃上的金龙躬着身咆哮,声音隐忍、不甘而痛苦,这声音愉悦了他。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愿意为这愉悦作出一点妥协,·“好·”繁烨薄唇勾起,“就以十年为约·”·作者有话要说:我最近又开始尬写了,卡文,写得有点乱,希望大家能看懂……·感谢:·23520123·七七·资深腐·的地雷,么么么么么么哒·大家新年快乐· ·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繁烨骤而化身为银色蛟龙。
他拔地而起,所过之处卷起一阵劲风,身体足有数十丈长,带鳍长尾横扫而过,掀翻了一片呆立的黑甲侍卫·“去救人·”他说罢,直直朝着应周身旁的嗣同撞了过去·形似弯刀的龙角卡在嗣同腰间,将他整个人向上顶起,冲向空中。
然而嗣同反应很快,下半身化为黑烟穿过了龙角,绕至蛟龙脑后,冷冷道:“繁烨,你疯了么·”·蛟龙嘶吼一声,以迅雷之速盘旋身体,将那团黑烟围在中央后猛地收紧,银色蛇目发着幽光,“疯了又如何这也很有意思,不是么”·他根本不在乎妖界如何人间如何,不过是因为他想要借助许博渊身上的龙魂化龙,然而身而为蛟,对龙天生有着无法超越的本能臣服,所擅长的雷电之术亦对龙造不成伤害,当初才会答应才与嗣同合作。
但化龙这件事他已经等了数千年,本就不急于一时,更何况,嗣同并不值得信赖··空中两妖缠斗,许博渊飞身踩着藤蔓而上,攀住应周身旁的一枝,手臂紧绷,向上翻身,落在了应周身旁。
“应周”·他伸手拍应周的脸,试图唤醒他,然而应周苍白的唇动了动,再无回应··他的四肢都被缠住,双目紧闭,冷汗被雨水冲刷,脸上毫无血色,许博渊举剑去砍那藤蔓,但这一回藤蔓却坚硬非常,任凭许博渊剑刃如何锋利,都纹丝不动。
察觉到他的接近,又有藤蔓自四面八方围来,困住他们,许博渊俯身抱住了应周,那些藤蔓便绕在了他的身上,尖刺扎进身体,许博渊发出一声闷哼,抱着应周的手臂用尽全力收紧,他在应周的唇上狠狠咬下一口,尝到血腥味道才松开。
“应周”他再次唤道··金龙对漫天而来的藤蔓咆哮,直到二人被严丝缝合裹了个彻底·藤蔓挤压空气,不断收拢,压着他的后背向下,许博渊被迫伏在应周身上,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肋骨都开始作痛,胸腔渐渐无法起伏,眼前金光一片。
“应周……”·许博渊与他紧贴着侧脸,右肩、后背、脚踝、五一不痛,但最痛的还是胸口方寸之地,仿佛被人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随时都可能炸开。
那一瞬间许博渊闭了一下眼,他无比切实地感受到了逼近的死亡,以及自己的无力··他在应周耳畔,沙哑着问:“你会后悔么……”·如果他们今天都死在这里,应周是否会觉得后悔·他本该是无上的存在,受天地万物的敬仰,寿命漫长永无止境,而不是这样,轻易死去,只为了他这样一个渺小的凡人。
他无法自制地因自己的无能而心生迟疑··但不到片刻,他又睁开了双眼··应周会后悔吗答案显而易见··他心中有迟疑,因他心底总是觉得自己与应周之间云泥之别,因而不安,无法果断,顾及千万,哪怕真的与应周在一起了,也忧虑着应周会离开,到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去。
无论他面上表现得如何平静,心中的患得患失还是蠢蠢欲动,在不禁意间令他动摇犹豫··其实应周一直知道的罢·应周在其他地方上略显迟钝,在察觉他人情绪这方面却总是敏感,所以才会在雁落山上请雁泽为他们见证,许下“同生共死”的诺言。
在他为了两人的关系而犹豫迟疑时,应周表现出的勇敢和坚决是他所不能及,他在应周身上得到的,远比他所希望的要多上太多··“事到如今,还问你这样的问题……”许博渊自嘲扯了扯唇角。
昨日此时他们还在秋水山上看了人间至美之景,耳鬓厮磨,此刻他却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过懦弱,也愧对应周··他咬牙腾出一只手,衣袖在动作中被藤蔓倒刺勾成褴褛,皮肤擦过,疼得他冷汗密布,细微而缓慢地调整身体位置,使手臂能在几乎没有缝隙的空间中活动,终于找到了他的佩剑·但狭小空间中漆黑一片,他握到了剑刃上,锋利剑刃切入掌心,鲜血立时流了出来,汇聚成一道,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像一条殷红的血龙。
他确实不畏惧死亡,但不代表他愿意就这样死在这里,他与应周才相处了那么短暂的时间,若就这样结束,实在太不甘心——·既然他是金龙后代,是这人间正统,天命便不该到此为止·许博渊目光凛然,骤然用力狠狠收紧了掌心,剑刃嵌得更深,血液几乎是喷涌而出,随着剑身蜿蜒,那一瞬间,许博渊感受到了剑身的震动,他在缺氧的晕眩之中,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一声龙吟·金龙之影在眼前的光斑上涌过,无数鲜血迎头撞上,将龙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剑上的血龙开始发光,刚开始时微弱如夏夜萤火,片刻后就高涨如烈火,照亮了应周半边侧脸。
“不管以后如何,”许博渊沾了血的唇在应周脸上碰了碰,目光渐渐清明,“应周,我都不会放手·”·一声龙吟震动天地,连化身为蛟的繁烨都为之一震。
巨大的血龙自包围着许博渊和应周的那一团藤蔓中冲天而起,笔直冲入天空,捅穿漆黑的云层,片刻后,天顶之上传来无数吼声,云层被激荡得旋转,金黄的阳光一束一束从云层缝隙中照下,落在大地上,照亮那一对曼珠沙华,便在花瓣上点起了无形的金黄烈火。
“哧哧”声中,火焰迅速蔓延,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脚下跃动,将那花与藤蔓全部燃烧殆尽——·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噗——”·泰明殿上,姝媚与姝良一齐吐出一口血来。
“阿良”姝媚顾不上自己,慌忙扶住差点跌下屋檐的姝良,“你怎么样”·姝良面无表情,手背擦过嘴角,留下一道嫣红,“无事……”·金龙是妖,却与普通的妖不同,得到了天道认同,妖力凌驾于万妖之上,是天生的妖皇。
许博渊突然爆发的金龙之力随着法阵倒流之中灌入丹田,若非姝良及时反应,强行切断了法阵,此刻她们的妖丹只怕是已经碎了··幻术解开,皇宫中所有人悉数醒来,无不惊讶,宫女内监们面面相觑,方才他们明明还在其他地方,为何一觉醒来,竟会在泰明殿前·而空中那巨大的银龙,又是怎么回事·许璃震惊望着半空中那颗熊熊燃烧的火球,直到漆黑藤蔓全部消失,许博渊抱着应周自半空中落地,身后许婧鸾大喊道:“哥应周”·他才想起来,嗣同在此布下法阵,是要为他杀掉许博渊。
然而此刻,他看着许博渊浑身是血,单膝跪地,怀中应周面色白如宣纸,许博渊不断唤他,低头亲吻他的唇时,心头涌上的第一道情绪——·是后悔··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那是许博渊,与他同宗同源,血脉相连,是他孤身在皇宫中长大时,唯一的兄长。
“堂哥……”他双目失神,喃喃唤道··身旁的人这才意识到太子在此,顿时乌压压跪了一片,为他让出路来··许婧鸾提着裙子从他身旁跑过,直直跑向那两人,哭喊着扑到了应周身上,许博渊无奈把她拉开,“哭什么,他没事。”
许婧鸾眨了眨眼,“啊没事”·许博渊揉了一把她的头顶,“没事,别压着他·”·许婧鸾松了一口气,立刻跪直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非常温暖,许璃不由自主朝前走了两步,却又顿住,他很想过去,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过去··另一边,白虎黯淡目光在应周和许博渊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空中与繁烨缠斗的嗣同,怒吼了一声。
他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起来,与许璃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回到应周身旁,但无论如何,嗣同都必须死··白虎两步腾空,朝着嗣同化成的黑烟冲了过去——·“应周”许婧鸾握着应周的手,察觉到应周手指微屈,惊喜叫道,“醒了”·许博渊垫高他的后颈,握着他另一只手,就见应周睫毛动了动,缓缓张开了眼。
许博渊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刚醒来的应周眼神是散的,过了一会才渐渐收拢,许博渊感到他的手指微动,也反手握住了自己··“我……”他苍白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许博渊俯身下去,应周嘴角弯了弯,在他耳边道,“我没有后悔。”
他竟然听到了么许博渊怔了怔,随后抱住了他,“嗯,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问这种问题·”·“诶”许婧鸾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亦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这一幕,还是- shi -了眼眶,笑着说:“谁也不许后悔”·应周任由许博渊抱着,抵在许博渊肩膀上笑,半晌之后,他望着空中混战的三道身影,道:“我没事了,许博渊。”
许博渊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交给他们,你不要去·”·他已经和繁烨做下约定,十年之后他的魂魄将会归繁烨所有,这之后的每一个时刻,他都不想再浪费。
至于嗣同,就交给繁烨和小白罢,应周如此虚弱已经经不起更多··“好,我不去·”应周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带着笑意,可以说是温顺··许博渊这才放开他,与许婧鸾一人一边,扶着他站了起来。
雨过天晴,所有人身上都是- shi -的,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混战,许婧鸾四下看了一遍,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啊”·“怎么了”·“哥阿玲啊” 许婧鸾终于想起了戚玲,她打伤了云兮,还将自己掳来这里,现在却不见踪影。
许博渊问:“阿玲怎么了”·“她……”许婧鸾焦急欲说,余光忽然瞥见,众多宫女之中有一道身影动了,不到一个眨眼,就已经到了应周身后·“应周”她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尖锐。
许博渊反应更快,在许婧鸾脸色变了的第一瞬间,已经抽剑挡在了应周身后·无数铃铛声响仿佛来自遥远天边之外,清脆动听,戚玲一身华服,头带琉璃冠,手中长剑刃直指着应周后背,许博渊的剑挡住了她的剑锋,然而清脆相击不过刹那,戚玲剑上猛得腾起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九翅凤凰,尖锐鸣叫着,双爪擒住了许博渊剑上的金龙,张喙就朝着金龙一口咬下——·戚玲与应周的脸色都变了。
“凤鸣——”戚玲厉声叫道··凤凰已经来不及停下,刹那之间,长喙咬断了金龙的脖颈·许博渊的剑应着金龙的哀嚎碎裂,戚玲手中剑锋笔直插|进了他的心口。
戚玲下意识地抽剑··许博渊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双目涣散,向前倒去——·应周愣在原地··许博渊背后溅出的鲜血洒在脸上,烫得他浑身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十年不存在的··写得非常乱,勉强肝出来,出门吃晚饭去,顶锅盖走~·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哥——”·许婧鸾扑上前去,接住了许博渊倒下的身体,膝盖“咚”得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应周快救救我哥”·在她看来,应周总是无所不能,许博渊不过是中了一剑,应周肯定有办法的……·身后没有回应,许博渊的身体冷得很快,许婧鸾颤抖着回头,“应周……”·应周依旧站着,眼中是令许婧鸾心慌的呆滞与无所适从。
“应周”她拔高声音,凄厉喊道··应周的眼睫终于动了动··许婧鸾死死咬着下唇转头,凝视许博渊的脸,拇指去擦他嘴角血迹,“应周……救救他……告诉我你能救他……”·应周的沉默,令许婧鸾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应周……我哥他……”·应周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许婧鸾泪流满面··“哥……”·……·“哥”·……·“哥——”·……·哭声越来越大,泰明殿前一片死寂,只剩下她嚎啕而绝望的哭喊。
戚玲愣愣向后退了一步··她手中的剑上滴着血,盘旋的红色凤凰还在不断发出高亢的鸣叫,宣告着自己的胜利··这一刻她心中的恐惧与惊讶,以及痛苦,甚至不比许婧鸾少。
她从没想过要杀许博渊,那一剑是冲着应周去的,却没想到会被许博渊挡下,她竟然失手杀了许博渊——·凤凰忽然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震慑嘶鸣··戚玲抬起头,就见头顶上乌云密布,幽蓝色的惊雷在云间涌动,“轰”得一声,朝着她当头劈了下来·她呆滞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眼看那雷就要落到她头顶之上,忽而身后一股大力将她一扯,戚玲被摔出了几丈之远,狼狈坐在地上,睁眼就见嗣同站在她身侧,低头望着她的目光中满是嘲讽,“殿下,我听闻凤鸣剑天- xing -凶猛,撕魂裂魄,永世无法复原,可是真的”·戚玲浑身一颤,“是……”·嗣同笑了笑,“龙君法力高深,想来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戚玲眼眶通红,喝道:“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他”·嗣同道:“是,我亲眼所见,殿下要杀的是不周山君,不过是因为龙君情深,为山君挡了这一剑罢了。”
戚玲终于回过神,从地上起来,怒道:“还不都是因为你无用你若能顺利杀了他,还需我动手又怎么会误伤敖渊”·嗣同不以为意,又是一声轻笑,“殿下与其怪我,不如想一想怎么脱身罢。”
戚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繁烨已经化了人形,手中雷光暴涨,在戚玲转过头来的刹那,甩手打出了数十道,戚玲脸色一变,嗣同挥袖,在二人面前竖出一道屏障,将那雷光悉数挡了回去。
戚玲松了一口气,朝着繁烨微抬了抬下颌,傲然道:“不过一条水蛇,还能拦住我不成”·繁烨怒极反笑,“你又算什么东西”·他等这一个机会等了数千年,只要能得到金龙一魄就能化龙,眼下全被戚玲打乱,真当是气得想把戚玲撕碎。
繁烨再次抬手··忽然一股澎湃之力从身后冲击而来,几乎是不带任何余地,如同无数刀刃刮在身上,仿佛有人一片一片将他身上的鳞片拔去一般,刺得繁烨浑身骨骼都开始颤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化成蛟龙腾空,想要躲开,却发现这力量无处不在,而他从空中俯视下去,便见所有人都抱头蹲下,口中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唯独抱着许博渊的许婧鸾,呆呆看着眼前的应周,连哭都忘了。
应周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周身的冷意,令许婧鸾惊惧··“应周……”·她向应周伸出一只手,半途中瑟缩了一下··“嗯。”
应周却平静应了一声,握住了她··“应周”许婧鸾立刻死死抓紧他,“应周你别这样……”·许博渊死了,被戚玲杀了,应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无法想象应周此刻的崩溃。
可无论多么崩溃,活着的人都必须活下去——·“我哥他……我哥他还会轮回的……”许婧鸾满脸泪痕,哽咽道,“你去找他……你别这样……”·应周竟然笑了。
许婧鸾呆滞看着他扬起的嘴角,与从前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但分明全都不一样了·那本该是这世间无双颜色,此刻却毫无生机,仿佛凛冬过境,大雪之下冰封万里,冷到失去知觉。
不如哭罢,许婧鸾想,这样绝望的笑,不该出现在应周脸上··“阿鸾,”应周轻声说,“他不会再轮回了·”·许婧鸾愣在原地。
应周抬眼望着站在嗣同身后的戚玲··“他不会……再轮回了·”·他袖下的手腕微动,化古扇如破弦之箭笔直朝着戚玲飞了过去·与此同时,九真珠镜当空升起,镜面上折- she -出璀璨的金光,应周望着那光怔忪了片刻,因那光中所散发的妖力,与许博渊剑上的金龙很像。
嗣同与戚玲飞速避开,戚玲手中凤鸣剑再次发出尖锐鸣叫,她咬牙道了一声“去”,那凤凰便展开烈焰般的翅膀,向着应周冲了过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嗣同躲避着九真珠镜的光,掌心浮起一道法印,与应周手腕上那一道一模一样,应周感到手腕上再次开始发烫,痛楚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似有无数蝼蚁,要将他整具身体连同魂魄一起啃噬干净·那曾是他无法忍受的痛苦。
此刻却觉得,不过如此··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白天被我爹抓出门,刚回来,没时间了,先更这么多,明天见· ·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九真珠镜上爆出璀璨的光芒,炙热如正午时分的烈日,当头照在了那俯冲而来的凤凰身上·凤凰在距离应周不到十步的地方骤然停下,仰起纤长脖颈,翅膀上下胡乱扑腾,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惨叫。
半透明的烈色长羽在混乱的扑打中漫天落下,像是一只被人扼住了咽喉待宰的鸡——·化古扇自背后旋回,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锋利扇骨削铁如泥,笔直切入了凤凰咽喉·凤凰的叫声戛然而止,细长的断头向着地面落去,在触地前与巨大的身躯一起,化为莹莹橙红的齑粉,散入了被大雨洗刷过的天地之间。
戚玲惊恐瞪大了眼睛,手中握着的那一柄长剑微震,随后“铮“得一声,碎成了千万片·应周半垂下眼睫··戚玲的表情落在他眼中,竟让他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痛快。
他曾宽待万物,过眼云烟,从不放在心中··但此刻胸口中涌动的杀意,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许博渊死了··魂魄碎裂,再无轮回··那这眼中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不如都毁了罢。
如滔天大浪一般的法力自应周身上爆出,击打在每一个人身上,每一寸皮肤都仿佛有刀刮过,狂风将来不及蹲下的人全部掀翻,戚玲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喝道:“他疯了吗”·这样不知收敛地使用法力,不是疯了又是什么·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嗣同一把扣住她的手臂,“走”·二人的身型倏而化为黑烟,向着空中飞快闪去,然而还没飞出几丈,就当头被白虎一撞,紧接着长尾如同铁鞭,狠狠抽在黑烟之上,与嗣同手中的结界相互碰撞,电光火石间发出剧烈的爆破声响·——白虎被弹出了几十丈之远,撞在宫墙上,巨大身体被无数跌落的砖瓦粉尘掩埋。
嗣同再次欲走,一转身却见化古扇悬于面前,裹着数尺长的冷光,如同一柄利刃,应周微抬了抬手,便势如破竹,朝着黑烟冲了过去·“哧”·化古无坚不摧,眨眼将黑烟捅了个对穿·戚玲自黑烟中狼狈落下,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她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嗣——同——”·方才应周那一击躲无可躲,嗣同竟然将她挡在身前,让她生生受了化古扇一击·那黑烟眼看就要跑远,应周却忽然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的黑色法印,掌心光芒流转,如同水银一般的色泽倒流进法印之中。
刹那间死生交替,天地变色,云层逆转,从中心一点,迅速渲染成了血红的颜色,大地枯萎成焦黑颜色,高大巍峨的泰明殿在轰隆声响中崩塌,雕龙画风的明黄砖瓦全部碎成齑粉,宫女内监以及身着铁甲的侍卫,匍匐于地上凄厉哀嚎,向着天空中伸出的手上皮肉迅速青灰腐烂,一点一滴落进大地之中,脱出里头雪白人骨,随后一节节断裂,一阵风过后,只剩下累累成人高的白骨山坡,混杂堆在一起,不时相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啊——”·黑烟中发出一声粗粝沙哑的痛呼,嗣同坠落白骨山中,在地上滚过,碾碎了无数白骨··这是他的魂境,此刻竟被应周破开边界,倒抽了出来·他胸口中的妖丹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裂开。
“你……”·嗣同从地上撑起半边身体,看着面无表情缓步向他走来的应周,竟然感到了荒谬的恐惧··九真珠镜自应周手中飞出,悬于头顶之上,上头的珍珠熠熠生辉,结成了六角之形,落下淡色的结界屏障。
镜面上倒映出来的,是无数惨白的赤|裸男女,眼中盛满殷红血泪,身体仿若无骨,水蛇一般扭曲交缠,他们争先恐后,放声尖叫哭喊,想要从镜子中跻身而出··应周甚至抬头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衣袖轻挥,那些叫声便变了调,仿佛见到了洪水猛兽一般,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然而应周掌心一握,无数冰凌自镜中蔓延,眨眼将一切都冻成了瑰丽晶莹的雪像··九真珠镜震动着,镜面上裂开第一道碎痕,应周嘴角随之溢出一弯鲜血。
化古扇展开于掌心之上,嗣同迎着那冰冷的目光,勾唇一笑:“山君这是悲痛欲绝,连话都不想问我了么”·应周恍若未闻··“也是,山君连命都不想要了,自然不需要再同我多说什么。”
嗣同强撑着站起身来,嘴角依旧是那令人厌恶的,仿佛胜券在握的笑容,“但若是我说,龙子没有……”·他没有说完,因为化古扇笔直捅穿了他的胸口,将那一颗妖丹捅得粉碎,令他连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了。
嗣同不可置信地表情凝结在脸上,与魂境一同碎成了粉末··泰明殿重新出现在眼前··天色渐晚,昏暗之中,许婧鸾愣愣望着身前的应周,他们的手还握着,但应周身上的温度,甚至比她怀里的许博渊更低。
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预感到应周正在离他远去,去到甚至比许博渊更远的地方,而她毫无办法··应周放开了她··许婧鸾只勾住他的衣袖,“不要……应周……不要……”·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她疯狂摇头,眼眶中噙满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
“别去……”她死死抓着应周的衣袖不肯松开,哀求道··应周低头望着她,半晌之后,指尖忽然挥出一道银线,云兮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银线另一头,踉跄跌落在青砖地上。
她受了不轻的伤,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看到应周的表情时先是一愣,继而看到许婧鸾怀里的许博渊,瞪大了双眼··“陪着阿鸾·”·应周终于开口,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音,云兮甚至没有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随后挣脱许婧鸾抓着他衣袖的手,一步一步,向着不远处的戚玲走去··惊雷落下,繁烨挡在了他的身前··他蹙眉道:“你要想清楚了,她是天帝之女。”
嗣同不过是妖,杀便杀了,但戚玲不同,即使是应周,也不可能与整个仙界为敌··然而应周看着繁烨,竟然笑了笑··那一笑之间的风情,纵观天地,都无人可再契及,而藏在那低敛眉宇里的绝望冷意,令繁烨心间巨震。
“你……”·“让开·”·繁烨顿了一息,退开了··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让开,应周会连他一起杀了··戚玲死死咬着唇,望着走来的应周,脸色惨白。
“你、你不能……我是朝玲公主……你杀了我……我父君不会放过你……”戚玲断断续续地说,牙关都在打颤。
然而应周丝毫没有停顿,化古扇指着戚玲胸口,只要应周一挥手,就能贯穿她··——必死无疑··戚玲下意识闭上了眼··她在应周身上感受到了恐惧,甚至不敢与他对视,那是来自法力与魂力的绝对碾压,昭示着她在应周面前,毫无抵抗余地。
与她是什么身份没有半点关系··然而那一击却迟迟未落下··“咚”得一声,戚玲睁眼,只见应周倒在了距离她不到两步的地方··她先是一愣,刹那间心中滋生的恶意令她握紧了手里的断剑,但她随即意识到凤鸣已断,她身上没有可以击伤应周的法宝,再者繁烨已经快步过来,此刻并不是她对应周出手的合适时机·她拔下脑后的发簪砸碎在地上,身影化为一道琉璃光,腾空的刹那,一道云与她擦肩而过。
藏青袍子的童子诧异回头看了她一眼,但立刻转了回去,落地后跑向了应周身旁,喊道:“山君”·那是应周的童子,她曾在母君生辰上见过一次,戚玲咬紧了银牙,再不犹豫,全速向着九重天上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信息说我这周上榜,两万字更新任务,然而翻遍了所有网页和app榜单都没找到自己……·求问小天使们有人看到我上榜了么……·另外明天请个假,没有榜单的我要任- xing -出走了· ·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腹中很痛。
与诅咒发作时的痛不太一样,是一抽一抽的钝痛,在眨眼之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眼前大片的黑暗上金光不断,连在一起隐约像是一条游龙,应周捂着下腹蜷缩在冰凉砖地上,耳边传来东南的声音:·“山君山君”·应周艰难睁眼,东南的脸就在眼前,但他看不清。
他感到东南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心,传来的法力令他身上轻松了一些··“东南……”·“山君,我在·”东南跪在他身前,惯常冷静的脸上难掩焦急。
应周刚按住他的手臂,东南便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用另一只手托着应周后背,扶他坐了起来··见应周呆滞望着一个方向,东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许婧鸾怀中的许博渊。
他短暂愣了愣,这个凡人他见过,应该就是山君下凡要寻的龙子……·“许博渊……”他听到应周喃喃的声音··“山君可要过去”·他以为应周是想要过去的,因为应周的目光太过专注,他从未在应周脸上看到过对什么东西如此执着的表情,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却不料半晌之后,应周半敛下目光,偏开头,沙哑道:“……去九重天·”·“山君”东南一怔,“可是要去寻朝玲公主”·他不是应周,记- xing -很好,方才擦肩而过时瞥了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天帝幼女,朝玲公主。
应周却不答他,强撑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低声道:“走·”·“是·”·东南恭敬答道,他的魂魄肉身皆为应周所造,应周要他做什么,他做便是。
“应周”·正欲腾云,身后传来许婧鸾的喊声,东南敏锐察觉到应周扶着他的手紧了紧··“别去……”许婧鸾嗓子都哑了,“你走了……我哥怎么办……”·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她脸上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应周一句话也没有说··“山君”·应周在原地又站了许久,东南从他半阖的眼中看到了太多情绪,刹那间席卷而来的动摇令他看起来无比脆弱,但最后那些情绪又如退潮一般统统褪去,只剩下毫无光点的墨色深瞳,彻底掩盖在浓密眼睫之下。
“走·”他说··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东南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泰明殿朱墙明瓦,无数宫人侍卫翘首而望,许博渊也好许婧鸾也罢,在他们腾空之后越来越远。
悉数化为俗世凡尘中沧海一粟··虽不知应周心中如何想,但于他而言,眼下一切似如云烟过眼,在漫长寿命中不过刹那弹指,要忘却,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九重天上,朝玲踉跄跑入天帝所在大殿。
“父君”方才还不觉得如何,此刻天帝就在眼前,朝玲心头顿觉委屈,人还未到,眼泪已经落了下来,“父君快救救女儿”·她跪在了天帝脚边。
天帝活了数十万年,头戴钰珠冕冠,遮住半张脸孔,他本是武神,但平和的十几万年磨去了他的锋利,如今看起来温文尔雅,除却那周身环绕的紫气,与凡间富贵人家的郎君没什么分别。
“阿玲,”他向来偏爱长相肖似自己的幼女,抬手摸了摸朝玲发顶,“这是怎么了”·朝玲伏在他腿上哭诉道:“父君我的凤鸣碎了”·天帝惊讶:“怎会凤鸣是你母君半成仙力所化,何人能够伤他”·朝玲哭得肩膀耸动,“是……是不周山君……”·“应周”天帝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脾气再好不过,你怎会与他起冲突”·“父君”朝玲委屈道,“怎是我与他起冲突我被他化古扇伤成这般,连凤鸣都碎了……”说罢又放声哭了起来。
天帝眉心蹙起,按在朝玲发顶的手心渗出法力,在朝玲身上探了一周,“伤得这么重你做了什么竟会引得应周动手”·他虽偏疼朝玲,却也有身为一界之主最起码的公正与分明。
应周是什么样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能让应周出手到这种程度,朝玲究竟是做了什么·“还不是、还不是因为敖渊……”朝玲哽咽着,哭得好不可怜,“他分了一魄下凡修补人间屏障,我便想着去凡间陪他,可是……可是谁知那不周山君也去了……还要同我抢敖渊……我与敖渊婚约都定了,怎能让他被人抢走”·天帝一愣,没想到这事竟然又涉及敖渊,堂堂天界公主与山君,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所以你们就打了起来成何体统”·朝玲哭得更凶,“父君敖渊是我未婚夫君,不周山君要与我抢,是不把你放在眼里是他没有体统我有何错”·天帝被她哭得心烦,扶额道:“你这……若是山君喜欢,你便让给他又何妨”·朝玲没想到天帝竟然会偏袒应周,愣了愣,怒道,“我喜欢敖渊已有几百年,父君不是不知,凭什么要我放手”·“这……”天帝头疼不已。
朝玲非敖渊不嫁三界皆知,但敖渊拒绝朝玲亦是三界皆知·偏他爱女心切,禁不住朝玲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强行给敖渊和朝玲赐了婚,本就是强买强卖· ·单是一个敖渊也就算了,毕竟他身份特殊,也不能光明正大与自己作对。
但再加上一个应周,那份量就不一样了,即使是他,也要给应周面子··天帝叹了一口气,“敖渊现下如何他投一魄于凡世巩固人间屏障,这是昆吾书上天命所定,关系三界命数,你们这些小情小爱怎么争都好,可莫要影响了这件事。”
朝玲脸色忽得一变,“他……”·“他怎么了”·“……”·“你又闯祸了”·朝玲从小闯过的祸,恐怕比整个仙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每一次闯祸后,她都是这样的表情。
“我……”朝玲嗫嚅,“我也是不慎……”·本来是想杀应周的,谁料得到许博渊反应那么快,能挡下那一剑……·“阿玲,”天帝表情严肃,武将身上特有的肃杀气息令他看起来威严庄然,“你做了什么”·寻常事情他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此事关系三界安危,容不得一点闪失。
朝玲抿着唇不敢说话,默默流泪的样子好不可怜··天帝叹了口气,放软了一些语气,“自己交代,莫要叫我开天镜·”·“我……”·轰——·朝玲猛地抬头,她正要豁出去交代,忽然外头一声巨响传来,吓得她将话又咽了回去。
她马上意识到了这巨响可能是什么,吓得脸色惨白,果然就听天帝说:“应周,你怎么来了”·朝玲僵硬转头··应周独身一人,站在大殿中央。
他润玉般的脸上没有血色,黑色鬓发贴于侧脸,裹在清瘦身躯上的白衣沾满了血,也不知是谁的··他自己大约不知,但朝玲却知道,仙界之中多有应周的爱慕者,男君女君,皆为他一笑而难以自禁。
但此刻,应周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鸦睫下一双深瞳中的目光,冷得她浑身发颤,却依旧感到了荒谬而惊心的震撼··她自诩容颜出众,天界之中无有其他女君可及,也不得不承认,不周山君面前,再无其他颜色。
“应周”·天帝微眯了眯眼,开天辟地之初三界动荡,他驰骋多年,见惯杀戮,自然也能感受到来自应周身上的杀意··大殿外有数列天兵冲了进来,为首的喊道:“天帝不周山君擅闯大殿,我等拦不住……”·天帝抬手制止了他,“应周,来吾之处,何事”·他发声时揉杂了仙力,令这声音如同山谷间的回声一般跌宕开,广阔非常,自带居高临下,睥睨万物的气势,在场天兵登时悉数跪了下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周却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半晌之后,化古扇直指朝玲,冷漠道:“她杀了许博渊,我来报仇·”·天帝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许博渊是谁后面色大变,对朝玲喝道:“你都做了什么”·朝玲自知瞒不住,梗着脖子厉声反驳:“若不是他,我怎会失手杀他”·“你……”·天帝本是气结,但对朝玲宠得久了,重话也未曾说过,此刻看着朝玲脸上未消的泪痕,竟然又心软下来。
终究是他女儿,哪怕是犯了弥天大错,除了为她兜着,又能如何·见他如此表情,朝玲了然一笑,对着应周微抬下颌,傲然道:“在我父君面前,也敢妄言杀我不周山君,我还怕你不……”·她话未说完,就见应周扬起一侧唇角,毫无笑意地笑了笑。
那真当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朝玲短暂一愣,下一瞬风刃已经袭至眼前,贴着她的面颊,她甚至已经看到自己额前被切断的一缕碎发·刹那间,她听到了天帝一声叹息。
天帝指尖抬起,落下——·更为震撼的法力自高座之上荡开,瞬间便横扫了那足以劈开万丈山河的风刃,反扑在应周身上,吹得他长至腰间的墨发于身后散乱。
“应周,阿玲是吾女·”他的声音里带着警告之意··纵然是朝玲的错,但应周竟然在他面前对朝玲出手,也未免太不将他这一界之主放在眼中。
然而应周又是一笑,他抬眼直视高座上紫气环绕之人,“那又如何”·话音刚落,他身上亦爆出可怕而澎湃的法力,与天帝身上散发的仙力无形相撞,两相对峙一阵,竟推至中央,不相上下·“父君”·朝玲骇然呆住,她没想到应周竟然真的敢当着天帝的面对她出手,更没想到,应周法力至此,竟能与天帝相抗……·“天帝山君万万不可啊”·数道光芒自天边外而来,在大殿中化出身形,然而闻声而来的仙君们还没站稳,就差点被两者对抗的法力撞晕,其中有人高声喊道,喊声令天帝眉间一凛,骤然撤去法力,祭出藏于胸口的法剑,朝着应周笔直- she -去——·啪·应周随即收势,手臂横档胸前,袖口中露出一寸的化古扇与法剑擦出金石火花,天帝手腕微转,法剑向后弹起,落回了他手中。
对峙的力量这才消失,在场众人,甚至天帝,皆松了一口气··“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须发皆白花白的玲珑仙君率先问道。
他与南灵交好,与应周也算熟悉,常在南灵岛上遇到,自然知道应周为人,和乐客气,是这九重天上再好相与不过,怎会与天帝动起手来·结果他问了,却无人理他。
应周原先是看着天帝的,他问完之后,却看向了跪在天帝脚边的朝玲公主··“……山君” ·应周沉默者,半阖下眼睫。
在玲珑仙君战战兢兢的目光中,化古扇猝然化为三尺青锋,应周足尖一点,飞身而起,裹着毫不迟疑的杀意,朝着天帝刺了过去·“父君”·“天帝”·“不周山君”·……·无数喊声一齐响起,眼看化古扇的剑尖就要到眼前,天帝法剑再次祭出,忽而应周瞳孔一缩,剑上势头顿住,天帝亦是一愣,立刻收剑,却已来不及,法剑只偏开半寸,穿透了应周左胸·这一击并不凶悍,是他防御一击,用上的不过是二成仙力,然而即使只是这一点,也已经足够让寻常仙人神魂破碎——·应周摔出数丈之远,他的发髻散了,唇间渗出一丝血迹,更衬得他脸白如纸,狼狈非常。
众人在这不明所以的变故中愣住,随着应周僵硬转动的目光,看向大殿之外··黑衣玄袍,璨金龙腾周身,是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与身形,连脸上的冷漠,都如出一辙。
应周一时恍惚··恍惚回到了京郊之外初见的那一夜··他向着来人伸出了手去,眼中点起的光芒璨如星辰··“许博渊……”·他本已快要撑不住伤痕累累的身体,疲惫和痛楚却在这一刻全部退却,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不是——”·然而下一瞬,朝玲尖锐的声音响彻大殿··“他不是许博渊已经死了”·朝玲疯了一般喊道:“不周山君许博渊已经死了——魂魄碎裂,永不轮回”·应周的手顿在半空之中,微微睁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找到自己的榜单了,在原创里……好吧,我更,我更(咬牙切齿)· ·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不是许博渊吗·他心中亦闪过这样的迟疑,但那张脸,那样的表情,分明就是许博渊,他再熟悉不过。
胸口处被天帝法剑贯穿的伤口没有流血,甚至连衣衫都没有破,那是直接将他的魂魄洞穿,无论如何也无法修补的伤口,汩汩冒着紫色的烟气,并不很痛,却飞快地蚕食着他身上的法力。
应周想要站起来,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终于勉强站稳··大殿中汇聚而来越来越多的仙人,都未弄明白状况,亦不敢上前去劝,只有朝玲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震得应周眼眶发热。
他不敢走得太快,但还是一步一步,拖着几乎坚持不住的身体,朝着殿门外那道身影走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但就是无法抑制,他觉得自己应该笑一笑,可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方才面对朝玲与天帝时明明还可以笑的。
视线模糊,他离那人越来越近,却越来越看不清,以至于他每走一步,心里的慌乱都更甚一筹——·那是许博渊吗·他竟然……不敢确认。
不过那么一点距离,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那人面前··“许博渊……”他有些耳鸣,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不确定那人听清了没有,“许博渊……”·想要确认是他,想要听他的声音,想要抱住他——·应周伸出手去,指尖几乎就要碰到他胸前的衣襟。
“不周山君·”·那人开口,声音是一样的,甚至声音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也与曾经的许博渊一模一样··“我不是他·”·应周怔怔看着他。
敖渊亦回望他··很久以前,他曾远远见过应周一面··那时他便知道,不周山君的眼睛很好看··眼角是向下的,天生看起来就有些可怜,偏偏眼尾又向上一挑,不难想象笑起来该是什么样的风情。
哪怕是流着泪的模样,也使人挪不开视线,只是那眼中点起的微光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扑灭,令敖渊胸口微微一悸··“你……骗我……”·应周苍白的唇颤抖着,眨眼时又落下一波滚烫的泪来,“你是……”·“我不是,”敖渊微叹了一口气,“他是我,但我……不是他。”
他并没有说谎,亦不是因为失去记忆才这样说·许博渊确实是他,但仅仅是他一魄,是他整个魂魄的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的感情无论有多强烈,都不足以动摇完整的他。
更何况那一魄已经被凤鸣剑所斩断,与应周的时光都和那凡尘俗事里的二十年回忆一起消散,再也回不来了··他看着应周眼里的光灭了··像被冷水猝然扑灭的烛火,连一颗火星也没有剩下。
“山君,”敖渊平静道,“逝者已逝,节哀·”·由他来说这句话,无疑是有些讽刺··周围静了下来,甚至连朝玲也不再尖叫··无数目光汇聚在他们身上,敖渊本以为应周或许会哭得更凶,或是像刚才一样,再次爆发情绪对天帝或朝玲出手。
然而等了许久,应周都只是静静望着他,直到朝玲发出一声轻笑··她望着应周的眼中充满了讥讽,讥讽着应周的不自量力··今日之前,她还忧心忡忡,视应周为大敌,不顾天理命数也要杀他。
然而此刻,她有天帝的庇佑,亦见到了敖渊对应周的漠然,曾因许博渊而产生的不平昭然褪尽,使她心中舒坦万分,甚至觉得,失手杀了许博渊是件好事——·至少敖渊不会受许博渊那一魄的影响爱上应周,而她,依旧是敖渊的未婚妻子。
高座上,天帝发出一声叹息··“应周,回不周山去罢,今日之事,吾会当作没有发生·”·本是朝玲理亏,然而死的是敖渊一魄,既然敖渊都不追究,那应周继续在此胡搅蛮缠也毫无道理可言。
他虽不怕应周,但亦不想与应周撕破脸面,总归应周镇守着不周山万里山川,若他解开人间与妖界的结界,只怕三界又是一场动荡··应周的眼睫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的泪已经流尽,只剩脸上两道泪痕,在发红眼眶下分外清晰。
“没有……发生”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有哪一件,是可以当作没有发生·是许璃的设计·还是小白的背叛·亦或是嗣同想要他死·——总不会是,许博渊被朝玲杀了。
荒芜心口仿佛又被人捅了一剑,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浑身僵硬,连一个笑也扯不出来··他可以原谅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唯独这一件,·绝不可能··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自天边外传来,大殿剧烈晃动了起来·咔·地面传来塌陷般的下落,几乎所有人都踉跄不稳,文仙们摔成一团,武仙们的惊慌喝声四下起伏,一片混乱之中,唯有应周与敖渊两相对立而站。
·敖渊目露震惊··应周微仰起头,闭上了眼··他不再哭,亦不再笑··他说:“既然如此,就一起死罢·”·九重天下,大地之上,万里冰封的不周山川自中央裂开一道万丈深渊,无数冰凌与雪岩滚滚落下,海水倒灌,掀起巨浪滔天,朝着陆地涌去·鸟兽于山林间窜逃哭泣,为这来临的末日恐惧哀求,那深渊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从天南至天北,延伸至大地尽头——·“应周”天帝从高座上惊起,“住手”·不周山是天地的砥柱,应周这是想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吗·“快拦住他”·天帝慌乱的声音惊醒了众人,武仙们立刻祭出法宝,齐齐指向应周·应周却突然睁开了眼,目光漠然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敖渊身上,嘴唇微动了动。
那飘渺的希望与不甘让他软弱,想要再问一遍,并且祈求能从敖渊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接踵而来的现实残酷如斯,他畏缩了··敖渊漆黑瞳孔爆发出金色光芒,龙吟之声响彻殿内,围绕在他周身的金龙向着应周张嘴咆哮。
应周要问什么,全部写在了眼底,哪怕没有说出口,他亦可以洞悉··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我不是他,即便你毁天灭地,他也回不来了·应周……停手罢。”
然而震动没有停下··敖渊一声叹息,金龙应声而出——·他不想伤应周,但若放任应周继续,不周山崩,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本就不过三步不到的距离,金龙不过眨眼已经卷起巨大身体,将应周绕在中央,蜷紧之时,应周仰起苍白的脸,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
他竟然没有半点反抗·敖渊瞳孔一缩,立刻收手,金龙舒展些微身体,应周全然没有戒备,彻底放松的姿态令敖渊意识到——他已心如死灰,至欲赴死。
胸口袭来一阵强烈的痛楚,敖渊心神巨震,此时此刻突然涌上心头的哀伤源于何处是因为许博渊吗·但许博渊分明已经死了。
金龙的身影骤然消失··敖渊向后退了一步,他发现自己无法对应周动手··——哪怕他根本没有想要伤他··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早起赶车,今天少一点,明儿看看补上·顶锅盖走· ·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天崩地裂。
武仙们甚至来不及出手,就感到脚下地面不断向下塌陷,不得不驾云腾空稳住身体,片刻之后,九重天上骤然下起了暴雪·应周单薄身影立在大殿中央,一身血迹如同雪中红梅,傲然凛冽。
即使是最热烈的颜色,也冷得刺骨钻心··仙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活得淡泊,实在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才能令应周心如死灰至此,竟然不惜与他们同归于尽……·高座上的天帝一声叹息。
他要护着朝玲,亦要护着天地,纵然他不愿与应周为敌,但应周一意孤行,他也不得不出手了··玄甲于身的金色法相自天帝背后展开,额间无瞳之眼望尽众生,他由高座缓步而下,手持一柄数尺长的烈焰之脊,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气便巨震一下,仿佛在冰川之上凿下的一道裂缝,在他的脚步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马上就要将整座冰山一分为二·年轻的仙君们被震得心神具惊,膝盖一软忍不住想要跪下;·年老一些的更是肝胆俱裂,数十万年不曾出现的天帝法相,早在开天辟地之初时的每一次出现,无一不是鬼神哭泣,血流万里——·天帝竟然要与不周山君动手了吗·仅仅是这样的两相对峙,两人中央便已迸发出惊涛骇浪一般的力量,更不用说真的动起手来,也不知这九重天还能不能保得住……·“天帝山君万万不可”·“天帝三思”·“不能打不能打啊”·“这要怎么办我等可如何是好”·……·呼喝声此起彼伏,暴雪中央的两人恍若未闻。
应周缓缓转过身来,面朝那金光耀目的巨大法相,化古轻轻震动着,在法相高举右臂的刹那,自应周手中脱出,扇骨上延伸出无数光芒,展开成为一面完整的圆——·圆面澄澈如冰镜,照出世间万物山河万里,四季轮回日升月落,溪边浣衣的妇人,学堂嬉闹的幼童,路边冻骨朱门酒肉,人间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酸甜苦辣,百种味道,最后皆化为少女怀抱尸身,在雕栏玉砌的宫殿前,纵声大哭。
那是……许婧鸾啊··冰镜迎着雷霆落下的烈焰之脊,狠狠顶了上去·砰——·画面支离破碎,刹那间无数气流乱飞,将大殿中鎏金柱雕花顶,乃至无数仙人一齐掀飞,巨大的声响震响九重天十万里天境,仿佛来自遥远世界的哀恸钟鸣。
一声··二声··三声··……·足足九声·冰镜自中央裂开无数缝隙,在应周仰起头的那一瞬碎成了晶莹齑粉。
所有人屏息等待,却见应周笔直跪了下去——·在这大殿中央,数万神明之前,白衣上血迹斑斑,白衣下形影单薄,苍白皮肤下的血脉仿佛停止了流动,泛出绝望的青灰色。
大雪停歇,唯有化古尘埃飘洒··大地上恢复平静,天帝久久说不出话来··“你……”·在这样的时刻,应周竟然放弃了··“罢了罢了……”·他闭眼叹息,法相消失,“朝玲擅入凡间,罚入锁灵台两百年,不周山君……你回去罢。”
然而应周没有动,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已经静止··百年千年以后,在场众仙再次回忆起当下这一幕,都要感叹一句,不周山君情深似海··他身上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那光下,应周的身影渐渐透明。
敖渊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拦住他,然而还未靠近,就见应周抬起了头来,一双澄澈双瞳静静望着他,没有了方才微弱的期望,平静无比··他只是跪着,身上再没有半点戾气,却决绝而固执,正一点一点,与化古一同湮灭。
·“你不是他·”·他听到应周说··轻声却坚决,让敖渊呼吸一滞,仿佛被人握住了心脏,痛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抬手,死死按在心口之上。
他不是许博渊,这痛又到底是因为什么·应周闭上了眼··同生共死··他答应过,要同生共死··没有生生世世,没有长长久久,但至少他还可以陪许博渊一同死去,此后世间一切再与他们无关,他亦不想再管。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应周等等等等我”·南灵怀里捧着个盒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大殿就在眼前,他已经看到应周的背影,身边忽然窜过一道灰光,卷着他的衣袍将他拖入了殿中,一晃眼,他已经站在了应周身前·应周的身体已经几乎透明,南灵脸色大变,“你这是在做什么想自戕不成”·他炼玉珑至方才刚刚出关,察觉到九天之上的异动立刻就赶来了,怪不得天尘要他炼玉珑,应周此刻的模样,怕是十颗玉珑都够呛·南灵哆嗦着去拉他,然而手直接穿过了应周身体,“应周应周你莫吓我你知不知道你……”·“山君。”
身旁的天尘却打断了他,单膝跪了下去,平视着应周··“凡事皆有因果,山君不想听我一言么”·应周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即使早已在昆吾书上看到了今日之事,天尘还是一怔··若说这世间最冷漠是谁,天尘自认,是他··他看惯了过去未来,知因知果,一切事情在他眼中都既定了结局,无法扭转,亦无法挣扎,因此冷漠,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动摇。
但此刻应周的目光,令天尘在惊讶之余,感到了愧疚··如果他没有叫应周去凡间,如果应周不曾与许博渊相遇,那么他现在,是否依旧会是不周山上温和善意的不周山君·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昆吾书所示天命,没有任何人能逃脱,他不能,应周也不能··“你曾要我唤你名字,”天尘深深望着他,“我却不能·我引你去凡间时便已知今日,抱歉。”
他为自己的隐瞒而道歉,但他也知道,一句道歉并不能改变什么··应周的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混沌之中无有光点,许久之后,他薄唇微动··“……为什么”·三个字中包含太多。
他还愿意问,还想知道,天尘松了一口气,“敖渊龙君分一魄下凡是天命,你与许博渊的相遇亦是天命,不周山裂,九重天塌,皆是·我不能与你说太多,但山君,你今日不会死,这也是天命。”
应周沉默··“山君,”天尘注视着他,“许博渊命中有一子·”·应周一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天尘的声音很轻,轻到除了他与南灵,无人可察。
但那声音仿佛一簇火苗,轻柔在他心口点起一点暖意·应周愣在原地,本已几乎消散的身体骤然停下,天尘道:“还有力气吗么你身上的伤太重,这里有玉珑,服下会好一些。”
南灵适时接话:“对对对我给你炼了玉珑,你快吃下去”·他老泪纵横,哆嗦着打开装有玉珑的盒子,“诶快把法力收起来你这么虚弱,这一颗药怕是不够用,你先吃着,老头子这就回去再炼”·药递到了眼前,应周却只看着天尘,“你……不是骗我……”·仙魂交融的灵胎并不少见,譬如朝玲就是。
但许博渊是凡人,他们怎么可能……·“我不是骗你,山君,方才我便说过,敖渊龙君一魄入凡,亦是天命·”·应周瞳孔微微缩紧,目光跃过天尘肩头,看向了他身后的敖渊。
他骤然明白过来,一模一样的脸,那种熟悉感,还有敖渊那一句“他是我,但我不是他”,究竟是为何··原来如此··当真是……·罢了。
他垂眼,尽力收拢仅剩不多的微薄法力,沉默着从南灵手中接过那一颗玉珑,干脆吞了下去··玉珑化为温暖细流窜入五脏六腑··天尘与南灵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应周,怎么样啊”南灵小心翼翼问··身有灵胎,对万念俱灰的应周理应是件好事,可是应周脸上无悲无喜,南灵看不出他此刻是什么想法,甚至有种,应周并没有为这个新的生命而振作的不好感觉。
应周一言不发,果然没有答他··一旁的天尘也眉心紧蹙,南灵捂着心口无端紧张,为何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他又试探着问:“我送你回山里去”·应周轻轻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古井无波,却令南灵心中咯噔一声。
他听到了天尘的轻声叹息··咔·又是一声巨响,大殿再次下沉了数寸·“怎么回事” ·“又塌了”·南灵堪堪稳住身形,慌道:“应周,你……”·应周在他眼前站了起来,推开他想要搀扶的手,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白衣广袖,肩脊笔直,他本就清瘦,此刻的背影看起来更是脆弱,南灵来不及拦,他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两道贯通九重天境的天柱外,他停下脚步,回头,不知是在看谁,又像是在看着所有人。
只是一眼,他便转了回去··这一次再不停留··作者有话要说:竟然能在99章结束第一卷,非常巧·所以明天还有一章,这一卷就完结了呢33333· ·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天门外,藏青袍子的童子等在那里。
他的身旁,白发的少年垂头跪着,在应周踏出天门的一瞬间,他立刻抬起了头来,金光灿烂的双瞳死死盯着应周,嘴唇抿得发白,大约是有话要说··应周只是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从他身旁走过。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东南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了一次,轻声叹息,跟上了应周··九重天有数万台阶,应周沉默着拾级而下··在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前,少年终于忍不住了,踉跄站起追了过去,却在天阶前又停了下来。
·“应周”他大喊道··应周脚步一顿,终于还是停下了,回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比·少年努力想要从那双深瞳里看出曾经的包容与温和,或是一点恨意,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们之间不过几级台阶,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走到他身旁去,然而少年却不敢再动,天灵盖里酸涩无比,他很后悔,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将这后悔告知于应周听··“我……”少年眼眶发红,双手握成拳,肩膀微耸着,看起来很无措,语气近乎祈求,“是我错了,应周,你别生我气,好吗”·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顺着本心说,希望应周能够原谅他,希望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应周静静看了他一会··只是很短的时间,却令少年紧张得手心渗出汗来,每一个呼吸都被拉长··他感到害怕,也感到慌张,害怕应周不愿意原谅,慌张应周如果不原谅,他又该怎么办。
恍惚像过了许久,应周忽然抬手,指尖上拉出一道银线,另一头连在他的脖颈上,少年脸色一变,下意识就闭上了眼——·又要用生死契伤他了吗·少年没有躲,他想,如果能令应周消气的话,他会受着的,几次都行,多痛都行。
他犯了错,他不该轻信嗣同,差点就伤了应周··他怎么能伤应周·他曾被族人流放,曾在冰天雪地中奄奄一息,是应周救了他,给了他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哪怕他如今有了人身,夺回了本就该属于他的一切,甚至成为了一方之王,但对于他来说,从应周将他捡回去的那一天起,应周所在的地方就是他唯一的家·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应周身边,对许博渊出手也是因为无法忍受应周的眼里没有他,他和应周,只应该属于彼此——·是的,应周应该属于他。
许博渊死了,往后应周的眼里,应该只剩下他了罢·然而疼痛久久未来··少年忐忑睁开眼,就见曾经系在他与应周的银线,断了··是应周亲手斩断。
少年慌了,浑身发颤,咬着牙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应周转过了身去··他显然受了很重的伤,左胸上还在冒着汩汩的紫气,脚步不太稳,走得非常慢。
“应周”少年快步追下台阶,“你站住你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只有那么近的距离,可是无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他伸手想要去抓应周近在眼前的衣襟,却抓了个空。
细微风中传来应周的声音,遥远不可及··他说:“白献,生死契已断,今日以后,你与我不周山再无关连·”·少年因为这一句话愣在原地。
他想过应周也许无法轻易原谅他,却没有想过,应周会如此决绝··再无……关连··为什么·因为许博渊·他在应周身旁一千七百年年,朝夕相处,日夜与对,从不周山到南灵岛,人世间到九重天,有哪一个地方,不是他陪着应周前往。
这无数陪伴加在一起,竟然还比不过一个许博渊么·从万丈高空上俯视下去,不周山川上的漆黑裂口将大地分为两半··数万台阶的中央,应周停下脚步,凝视着那道深渊,东南在他身后静静侯着。
从天上看并没有那么大,但若靠近,就会发现,那是任谁都无法横跨的鸿沟··应周站了很久,居高临下··“东南,”许久之后,他轻声问,“我是不是很自私”·东南一顿,“山君何出此言”·应周却挑起一侧嘴角,笑了笑,“没什么,就当我胡言乱语。”
笑容无奈荒凉,苦涩艰难,但身上的气息已经比来时柔软了许多,东南微怔,又听应周道:·“你回去以后,与西北守好山中,想要离开的妖怪就让他们离去,想要留下的,不周山结界足以护住你们。”
他站在天与地的中央,淡淡道:“不周山崩是我的错,但我身上已无多少法力,只能以这具肉身填山,东南,你……”·“山君·”东南却打断了他。
应周侧脸看向他··他们在九天之上,万物皆在脚下,风中送来隐隐野兽哀鸣之声,使这一刻的沉默无端有了诀别之意··东南叹了一口气,“山君,让我去罢。”
应周瞳孔一缩,“不……”·“方才为来得及与山君说,在大殿门外,东南见到了天尘司命,”东南拢起袖子,朝他躬身行了一礼,“司命说,山君身上怀着的灵胎,是这三界大劫能否度过的关键,而东南生来的天命,便是为了此刻。”
他没有多少情感,应周眼中的哀恸他看不懂,司命说的话亦不能明白,但应周赋予他生命,是他的主人,他可以为应周做所有事,只要应周需要··哪怕司命不说,他也愿意这样做。
大概这就是所谓天命,所有人都注定好了自己的道路,即使知道了结局,也无力改变··“西北- xing -子急,山中以后只剩他和山君,东南其实不太放心,”东南弯起眼角笑了笑,左眼下那一朵雪花绽放出莹润的光芒,“但若只剩我与西北,想来西北也不会愿意的,还是让我去罢。”
虽是双生子,东南却比西北沉稳太多,应周没有见过他笑··这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下一刻东南纵身一跃,自万丈高空笔直向着大地落下·“东南——”·东南的衣摆擦着应周的指尖而过,嘶声力竭的呼喊淹没在鼓噪风中,他面朝着天,落入大地裂谷的漆黑深处。
唯有眼角下的那一点玲珑之光,璀璨如同黎明破晓前的星,划破无尽黑暗,在剧烈的震动中,细小光芒爆出无数幽蓝冰晶,顺着深渊两侧的岩壁迅速凝结,开出绚烂而巨大的冰花,将龟裂的大地冻在了一起——·大地的震动终于停歇,崩塌的山脉平静如初。
唯有那一道冰谷,像一条腾飞至天地尽头的龙··——《不周》第一卷·天与地——·完·作者有话要说:从开文到现在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我自己断断续续,写写停停,自知写得不好,大纲全部偏离,乱得不行,想要给傻周写一个更好的故事,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对人物的心理分析,剧情衔接,细节体现,都非常不到位,只能靠大家意会了,如果在字里行间有一些感想,不如写出来告诉我吧,让我知道自己有传达到一些想传达的东西,比什么都能鼓励我,感激。
今天也是从国内赶飞机回到日本,明早还有早会,群里的小天使都知道我很忙,写文以后几乎就没有了私人时间,每天都要道3点才能睡·然后文的成绩一直很糟糕,上一篇是签不上约,这一篇是入不了v,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到底在坚持啥。
当然,虽然问了无数次,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现在也基本上恢复了日更,真的是咬牙写啊·为了大家一句话的评论,为了非常微不足道的爱好,怎么样也要写下去啊·好吧我又矫情了,总之第一卷到此完,明天第二卷见=3=·另外隔壁现耽《得之我幸》,求小天使们一波围观,笔芯· · ·第100章 第一百章·簌,簌,簌。
大雪纷飞,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石阶上,藏青袍子的小童拿着一柄苕帚,一下一下,将石阶上的积雪扫去·他做得非常细致,也非常耐心,低着头无比专注,有些圆的眼睛半垂着,表情肃然,仿佛扫雪是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因为太冷,石阶下的苔藓是青灰色的··一级一级向上,他扫了很久,终于到了半山腰上·他停下,望着隐藏在雪雾中的朦胧山顶,呵出一口白气··小童抬起手,摸了摸右眼角下,那里有一朵玲珑雪花,是他的主人点上的,曾是一对,如今却只剩下他这一朵。
“又是一日了……”他喃喃,望着山顶出神··日复一日··时间像是被这严寒冻住,无尽漫长,以至于从前他最讨厌的工作,如今也变成了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排遣。
除了这一件,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绒衣的少女从台阶上缓步下来,她的皮肤很白,但颊上没有血色,一双漆黑眼瞳更是衬得面如白纸,看起来不过十岁光景的模样,身形清瘦,裹在雪白的裘袄里,因为畏寒,双手抱在胸前缩着,苍白的唇里吐出微弱的白气。
西北抬头看着她,皱眉道:“你下来做什么”·少女挑了挑细长眉毛,反问:“怎么,我不能下来”·她年纪不大,但五官间已经可见绝世颜色,这挑眉的动作做得极为好看,有独属于少女的娇俏,也暗含着一分妩媚的风情。
“……随你,”西北撇了撇嘴,“让一让·”·少女往上走了一阶··他们便这样,西北扫一阶,少女往上走一阶,十阶过后,西北终于不耐烦了,停下扫帚,“你很无聊”·少女说:“不及你无聊。”
“……”西北无言反驳··少女又道:“每日扫扫扫,一百三十年了,有什么用处”·西北不想理她,干脆跨过少女所在那一阶,低头扫地。
少女“啧”了一声,“木头桩子·”·说是这样说,她却没有走,依旧跟着西北向上,直到另一名女子飞身落在他们身旁··女子看起来也十分年轻,黛眉星眸,眼尾细细上挑,风华绝代,只是目光太过沉静,素黑的衣衫令她的淡然中多了几分沧桑。
“奈奈,我说过多少次,外头太冷,不要乱跑·”·少女对女子抿出一抹笑,与她方才对西北的态度截然不和,“我知道的,娘,今日不冷·”·楼琉衣握住她冰凉的手,蹙着眉半是责怪半是担忧:“这还不冷快跟我回去。”
她说着身上撑开一层淡淡的光,将少女从头到脚罩住,搂着少女飞身,路过西北时,顿了顿,“你也快些扫完回去罢,再过一个时辰,繁烨就该来了·”·西北点了点头,“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繁烨准时到了··银蛟化人身落地,他轻车熟路,穿过那一片早已枯萎的顶冰花海,至后山冰湖边,西北已经等在那里,见他来了,朝他拱手行了一礼,“蛟王。”
“嗯,”繁烨应了一声,径直走到湖边,狭长眼睛扫了一圈周遭,“小狐狸不在”·西北答道:“楼夫人在为她筑丹。”
他说着递过一柄短匕,柄上镂着龙腾形状,刃上寒光毕现,显然锋利非常··繁烨接过,嘲道:“半人半妖,一百三十年还没结出妖丹,还能指望什么八尾狐倒是契而不舍。”
西北面无表情纠正道:“她有妖丹的·”·繁烨嗤笑一声,把玩着匕首,“那点大小,也能算妖丹”·西北很想翻他一个白眼,但忍住了,低着头恭敬道:“蛟王,时辰到了。”
“催什么”繁烨眉峰一挑,“我还能不知道么”·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说是这样说,但他还是迅速腾身,朝着冰湖中央飞了过去。
他足尖虚点在冰面上,手腕翻动时匕首银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虚影,朝着另一手的手腕割了下去——·第一下没有刺穿,他蹙着眉,用了一点力,才按了下去。
血珠顿时涌出,一滴滴落在冰面上,开出一串寒梅··伤口愈合很快,他不得不再割了一道,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翻过袖子盖住伤口,低头去看冰面··落在上头的血迹正消失,不到片刻,冰面上已经丁点不剩。
他静静看了一会,才飞身回到岸边,随手将卷了刃的匕首抛给西北,不悦道:“能不能找把锋利一点的”·西北叹了一口气,“是。”
这一百三十年,楼琉衣寻来无数奇兵,大都用不了几日,并非这些奇兵不好,实在是因为蛟龙的鳞片太硬,非是用有法力加持的法宝来割不可,只是他们与天界早已断了往来,甚至可以说势不两立,又去何处借足以破开龙鳞的法宝·楼琉衣能在人间和妖界寻到这些,已经是很不容易。
其实繁烨也知道此事,倒也并非是故意为难西北,他不过是随口一句抱怨,每日割血,他总是来的准时,一百三十年,一日不拉,若非不周山上太冷,他又为蛇所化,最经不得冷,怕是会直接在山里住下。
湖面上依旧没有动静··这么多年,这么多日夜,每一日都抱着希望等待,每一日都在失望中度过,西北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多沮丧,平静道:“多谢蛟王,蛟王慢走。”
·繁烨随意挥了挥手··西北送他到结界门口··繁烨望了一眼通往山下,数以万计的石阶,“每日都扫,不累么”·西北摇头:“不累。”
繁烨嘲道:“可惜他却一步也不敢往上走·”·西北也向着石阶之下看了一眼,只是雪雾太大,根本看不了多远,他收回目光,说:“本也就不是为了他扫的。”
送走繁烨,西北回到后山··裹着白裘的少女蹲在湖边,正用葱嫩的手指尖戳着冰面,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今日还是没有动静么”·“嗯,”西北走过去,“楼夫人呢”·少女一手支着下颌,“为我寻药去了。”
西北点了点头,“楼夫人不容易,你没事不要乱跑·”·少女不服:“我不过就是在山里走走,哪里乱跑了”·西北道:“山里太冷了,对你的身体不好,你真的不和楼夫人一起搬走”·少女扭头瞪他,“你问了多少次了还要我说多少次不走,我们不走,你好烦。”
西北嘴角一抽,“……不识好人心·”·少女拍拍手站起来,她与西北差不多高,扬着小巧下巴道:“你才是不识好人心·我母亲知恩图报,若她也走了,山里就剩你一个,你怎么拦得住外头那么多寻衅的妖怪”·“……随你。”
若是从前,西北想,自己一定会叉着腰与她吵一架··但现在……·还是去给她做饭罢··厨房升起炊烟,西北站在一张小凳上,动作麻利地将切好的菜下锅,油与水相遇溅出来一些,他完全没有在意,翻动锅铲,调味,出锅,一气呵成。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楼何奈正坐在院子里,对着结界外头的风雪发呆··“吃饭·”西北给她摆好碗筷··少女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在那些菜叶子里拨弄了两下,嫌弃道:“这么多年了,你的厨艺怎么还是这么差”·“……爱吃不吃。”
虽然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但他好歹也活了快两千年,总不能跟楼何奈一个一百来岁的小孩子计较,更何况楼琉衣确实帮了许多忙,照顾楼何奈是理所应当··半人半妖,妖丹比寻常妖怪小了许多,身体虚弱,需要进食饮水,畏惧寒冷,若非楼琉衣每日以妖力灌入她妖丹中为她续命,只怕命数早已走到尽头。
晚间楼琉衣归来,身上像是受了伤,面上难掩倦色·她将一颗尖锐非常的牙齿交给西北,道:“是虚妄山上那一位的牙,明日给繁烨试试罢·”·西北点头,也不过问到底是哪一位。
对于妖界,楼琉衣比他熟了太多,她既然带了回来,就说明这颗牙足以割破繁烨的鳞·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颗牙能用几次,以及繁烨会不会嫌脏,不愿意用··果然第二日,繁烨指着那颗牙怒道:“八尾狐你找死吗”·西北抽了抽嘴角,不愿意用就不愿意罢,发什么火·这日楼何奈的状况不错,早早就结束了筑丹,楼琉衣走过他们身旁,轻飘飘看了繁烨一眼,“这么激动做什么”·繁烨气得咬牙切齿。
西北不明所以,就听楼琉衣轻笑了笑,说:“当年你还是一尾水蛇时,被赤鸟啄得满街乱窜·我替你报了仇,你不谢我也就算了,怎么还想与我打架不成”·繁烨怒道:“要报仇我自己不会去你多管什么闲事”·楼琉衣给楼何奈整了整裘衣,淡淡道:“我家孩儿内丹如何,我有什么指望,对蛟王来说也是闲事,你最好也莫要管。”
繁烨:“……”·西北恍然大悟··他不禁看了一眼楼琉衣,又看了一眼楼何奈··还好他没有跟楼何奈吵架··作者有话要说:来,庆祝一下可耐的出生。
今天没有傻周,让他先休息会·来不及回大家评论,但我都有在看,感谢所有鼓励,超爱你们的·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感谢:·23520123的地雷,么么哒~· ·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九重天梵绿湖外,两名小童端着果盘路过,一白一紫,正在窃窃私语。
白衣仙童左右看了看无人,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挤眉弄眼,“诶,你听说了吗”·“听说什么”·“敖渊龙君和公主要解除婚约啦”·“啊这事不是说了一百多年了,天帝一直没答应么”·“是啊我也是前几日路过姻缘司时无意中听到的。
拖了这么多年,天帝终于是松口了,幸好公主还在锁灵台里关着,不然指不定怎么闹呢·”·“哎,早该答应了,”紫衣仙童轻声叹道,“可惜了不周山君,等了这么多年。”
白衣仙童立刻摇头,“不是不是,山君等的那是个凡人,可不是龙君·”·“都说不是龙君,可到底也是龙君一魄,这三魂七魄怎么分不都还是同一个人么,还能分开看”·“嘿,这你就不懂了……”·小童们走远了。
湖边琉璃花圃后,两道身影正对座下棋,小童们自以为压低了声音,殊不知所言全部落进了外人耳中··南灵落下一子,摸着越来越长的胡子,问向对面的人,“天帝当真答应了”·“嗯。”
天尘应了一声··南灵奇道:“敖渊每月都要上来一次,每一次都被天帝拒绝,怎么忽然就同意了”·天尘吃下他一颗黑子,淡淡道:“万事自有天意。”
南灵嘴角一抽,“天意天意你说了一百三十年了,也没见到天意做出什么好事来·应周睡了这么久,他如何,灵胎如何,你半个字也不肯告诉我,真是枉费我每日跟在你身旁。”
这一百多年,无论他如何问,如何试探,天尘始终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饶是南灵这样的好脾气,耐心都已经告罄·也难怪这几年的“想嫁榜”上敖渊和天尘都上不了前十,前者是渣,后者是冷,确实非是良配。
倒是应周,同天帝动了那么一次手,又差点神魂俱灭,沉入不周冰湖平静睡了这么多年,却一直蝉联榜首至今·女仙们为他能与天帝一战又能碎裂山河的情深不寿纷纷想嫁,男仙们对他离开九重天时那一抹脆弱背影念念不忘,多年来得票居高不下,以至于天帝日日被谏言,万万不可解除龙君与公主的婚约,言必而有信,两位龙章凤姿天作之合众望所归,诸如此类。
众人心照不宣默契非常,无论谏言的辞藻如何华丽,本质上的想法都极为一致,总之就是千万不能给龙君后悔的机会,这么好的山君必须是大家的,龙君太渣配不上他,配朝玲公主非常合理。
想到这些,南灵又忍不住唉声叹气,“如今事已至此,他退了婚约又有何用”·他碎碎念着,对面天尘恍若未闻,淡定落棋,眨眼吃下南灵成片黑子。
“你这……”南灵这才回神,见败局已定,索- xing -把棋篓子一扔,“怕了你了不玩了不玩了·”·他说着起身欲走,却忽然听到身后天尘平静道:“人间屏障已经撑不住多久,龙君自愿抽龙骨固之,唯一的条件,是与朝玲公主退婚。”
“……”南灵脚下一个踉跄,惊讶道,“抽龙骨”·一条龙抽了龙骨,那还能活·天尘却不看他,挥了挥衣袖,棋子眨眼都归于棋篓,看着还算温和实则冷漠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仿佛说得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事,“他不愿再下凡,不愿为人皇,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南灵瞪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忽而明白了什么··天尘刻板严谨,从来不会主动提谁,但此刻却说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必然不会只是一句闲聊——·他猛地一拍脑门,“我知道了多谢多谢多谢司命”·顾不上等天尘回应,南灵焦急离开,走得飞快,走出了老远才想起来自己会驾云,赶忙一溜烟消失在了天尘眼前。
到不周山外时恰好遇到了送完血出来的繁烨,平日里遇见,南灵也会停下打个招呼,然今日他实在太急,眼神都没分给繁烨一个,急急落于后山冰湖,见到正打算去给楼何奈做饭的西北,笑眯眯道:“西北啊,来,同你说件事。”
自应周沉湖后,他们就与九重天断了往来,唯有南灵仙君还会时常来看上一眼,西北虽不明所以,但对他还是尊敬,便行礼:“仙君请讲·”·南灵摸着胡子咳嗽两声,又看了看冻结的湖面,放大嗓门道:“龙君与朝玲公主退婚了,你可知此事”·“……不知。”
他怎么会知道·“诶,说来怪可怜的,”南灵拉着他又往湖边走了两步,感慨道,“龙君为了退婚,自愿抽龙骨填补人间屏障,你说龙抽了龙骨还能活吗这是为了退婚,命都不要了啊”·“……”·西北莫名其妙,所以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南灵见他毫无反应,又是一声咳嗽,“龙君可是这天地间最后一条金龙,要是抽了骨,龙族岂不是就要灭绝了”·“呵,绝了便绝了,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南灵与西北一齐回头,便见本该已经离去的繁烨不知为何去而复返,走至他们身旁,银色蛇目微眯,“你跑来这里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指望他听了会愿意醒过来,去救敖渊罢”·南灵:“……”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不是为了敖渊,只是为了应周。
繁烨见他表情,便知被自己说中,不禁嘲道:“凭什么救他但凡他有一点心,都轮不上我日日来这里割血·”·情有独钟灵异神怪·“那不是龙君不知道么……”·繁烨戏谑看着他,“那你去告诉他啊”·“……”·南灵胡子抖了又抖,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其实以他来看,正如天上那名小童所言,三魂七魄,本为一体,又如何能拆开看,许博渊即是敖渊,敖渊不也就是许博渊么·但他并非当事之人,亦不明白这些情爱之事,更做不了应周的主,要不要将灵胎的事说与敖渊知晓,他不敢擅作主张。
毕竟若敖渊真是许博渊,那他实在伤应周太深,说句实话,不配··南灵讪讪走了,走之前还看了一眼平静无比的冰湖,心中犹豫不定··也不知道他做得对不对,应该是对的罢九重天上司命说那两句话,显然就是为了让他来此。
湖边人都走了个干净··湖面上静谧澄澈,一点点光自结界外穿过风雪照进,穿透冰层,点亮幽蓝水面,散出粼粼之光··越往下,光越来越少,直至漆黑一片。
忽而那黑暗之中一道金光闪过,灵活如一尾小鱼,在湖底翩然游曳··透过这一点光,隐约可以见到湖底一道身影,被湖水印得微微发蓝皮肤,紧闭的双眼,秀挺鼻梁下苍白的薄唇,白衣上血迹早已被湖水冲淡,裹在清瘦身躯上,随着水波微动。
那道金光游至他脸侧,凑上去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轻轻点了点··他便缓缓张开了双眼,睫毛交错下一双深瞳,湖面上的亮光令他瞳孔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挪开视线。
金光偎在他颈边来回轻蹭,而他静静望着湖面许久··许久之后,他再次闭上了眼··与此同时,咔··湖面传来一丝轻响,片刻之后,接连响声中冰层碎裂,悉数化为碎块沉入湖中,折- she -出无数晶莹光芒,照亮久藏于黑暗里的一切。
明亮如旭日东升,恍惚如大梦初醒··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傻周也醒了,我也写完了这礼拜的榜单,明天一定要休息一天……· ·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湖面上的动静引来了所有人。
西北怔怔望着踏水而来的那道身影,泪流满面,“山君……”·楼琉衣一手拍了拍他的肩··“奈奈,同山君问候·”·楼何奈听话点头,上前两步,平举着袖子下一双手,朝应周恭敬行礼,“山君,我是八尾狐之女,楼何奈。”
她是第一次见应周··楼琉衣不太同她说应周的事,从来只是听西北和山里其他妖怪描述不周山君如何风姿绰约·对于这位母亲的救命恩人,她有自己的无数想象,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与面前的人相比,哪怕是母亲,站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他踏上岸,轻轻应了一声,抬起眼睫看向她的目光中没有半点表情,却令楼何奈心头一颤··她愣在原地,直到楼琉衣上前搂住她的肩,“山君,多年不见了。”
对楼琉衣,应周眼中终于有了一分松动,“是,很久了·”·随后他看向西北,伸出了一只手··明明什么也没有说,西北却终于忍不住,“哇”得一声大哭出来,飞奔过去一把扑住他的腰,哭声惊天动地,一百三十年里憋住的委屈不甘全都在此刻一股脑倾泻了出来。
怀里的团子本趴在应周肩上,闻声侧出半张脸,看着西北耸动的肩膀,一双圆眼水亮,糯声道:“爹爹,他为什么要哭啊”·应周却没有答,半阖着眼,手护在西北后脑上,任由他的眼泪鼻涕蹭了自己一身。
“这就是小山君么”楼琉衣半弯下腰,对团子笑,“可有名字了”·白团子有些怕生,眨了眨眼,两截肉肉的手臂挂在应周脖子上,又把头往应周怀里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叫念,念念。”
他比西北还要小许多,穿一身墨黑圆衫,皮肤白似应周,但五官像极了许博渊,尤其是那双眼瞳中微不可查的金光,楼琉衣一时怔忪,飞快觑了一眼应周的脸色,念,念得是谁·应周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平静道:“许念。”
“……”·楼琉衣抿唇,也是,她在想什么,能让应周念的,总不会是敖渊··应周摸了摸念念的发顶,“你跟着西北·”·念念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爹爹要去哪呀”·“不去哪里,”应周说,“就在这里。”
念念不肯松手,扁着嘴道:“那为什么要赶念念走念念不走·”·应周沉默了一会,终究是没有把他放下,“随你。”
念念便“咯咯”笑了,肉手按着应周肩膀,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开心道:“爹爹最好啦”·醒来不过短短时间,楼琉衣和西北都发现了应周身上的变化。
他曾温润和泽,对谁都笑,如今却连对着念念都有些冷漠··他抱着念念向前院走,楼琉衣牵着楼何奈与西北跟在身后,路过枯萎的顶冰花海时,他脚步微顿,恰好繁烨从空中落地,目光先扫过应周,落在他怀里抱着的团子上。
“就是他”繁烨挑了挑眉,“喝了我一百三十年的血”·“嗯·”·应周拍了拍念念的背,念念便从他怀里扭头,小鼻头动了动,突然喊道:“是你”·繁烨不明所以,就见念念飞快从应周身上溜下,蹬着两条短腿哒哒跑来,一把扑在了他大腿上,狠狠吸了一口气,“哇真的是你”·然后抬起头,一张肖似许博渊的脸,望着繁烨的眼睛水亮水亮,伸着两条胳膊,一脸等抱抱。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繁烨:“……”·“他记得你的味道·”应周说··繁烨抽了抽嘴角,原来是把他当成了食物他弯腰,拎起脚下那一团的后领,放到一旁,“今日已经喝过血了,别来烦我。”
念念扁着嘴,十分委屈,“没、没有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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