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 by 未有雨(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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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 by 未有雨(下)(4)
·“那你做什么”繁烨说,“还想咬一口肉不成”·他拧着眉,一双蛇目竖成一道,英俊脸上露出凶相,“哇——”念念害怕得大喊出来,“爹爹救我念念怕怕”·说着松开繁烨,又一溜烟蹿了回去,顺着衣襟三两下爬回应周怀里,埋起头来瑟瑟发抖。
繁烨:“……”好怂··应周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和西北去屋里等我·”·念念不肯,“呜呜”哭着又往他怀里钻,应周索- xing -不再说话,抱着他转身向竹屋走去。
西北看了看在场众人,猜应周是有话要同楼琉衣与繁烨说,便跟着应周走了··楼何奈也抬头看向楼琉衣,楼琉衣道:“去罢,哄着弟弟些·”·屋里哭声还在持续,应周合上门扉出来,略一挥袖,在门前竖起了一道结界,哭声立刻就听不到了。
楼琉衣与繁烨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需要避开念念的,无非两件事,一关于应周自己,二关于……他的另一位父亲··“你不会是真打算去救他罢”繁烨蹙着眉先发制人,“他不是许博渊,你想清楚了。”
楼琉衣苛责地看了他一眼,“闭嘴·”·繁烨道:“怎么我说错了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当年大殿上发生的事情早已传遍三界,包括敖渊那句“他是我,但我不是他”。
他转头看着应周,“他但凡有半分许博渊的心,就不可能对你不管不问一百多年·现在听到他出事,你就着急醒过来倒贴,不周山君,不觉得自己太贱了点么”·“繁烨”楼琉衣勃然大怒,斥道,“你不说话会死吗”·话虽是真话,但这样直白地对应周说出来……·“楼琉衣。”
楼琉衣顿住,应周叫了她,声音无比平静,像是半点没有受繁烨所言的影响··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楼琉衣迟疑了一瞬,走过去,将手搭了上去··刹那间无尽法力自应周冰凉掌心倒灌而来,楼琉衣惊讶抬头,雪白狐尾被这法力引导着不自觉撑开,这数万日夜里所受的伤,甚至生育楼何奈时舍去的那一部分都回到了她的身体中,妖丹中涌动的暖流,一如曾经修炼成为九尾之时。
“山君……”·楼琉衣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周,身后九条绒尾尚来不及收起··“嗯,”应周淡淡笑了笑,冰封眼底也稍稍解冻了分毫,“这么多年,多谢你了。”
楼琉衣眼眶- shi -润,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说谢,也该是她谢应周,怕是拿命来谢都不够··从八尾修炼至九尾她花了整整三千年,守在山中,不过一百三十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她担不起应周这份谢,更何况若非应周,她早已死了,楼何奈也不可能顺利出生。
·应周松开她的手,看向后头的繁烨,繁烨挑起眉峰,“怎么也要谢我,帮我成龙么”·应周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楼琉衣本就是九尾,将法力灌入妖丹便足以令她恢复,但蛟化龙,比起法力,更需要的是机缘··“但我会帮你·”应周说,“多谢你的蛟血,待念念成年,我会将他的角送来给你。”
话一出口,楼琉衣与繁烨都是一愣··“……那是你儿子,你却要折他的角”·应周垂下眼睑,只有一瞬间,繁烨看到了他瞳孔中流淌过的无可奈何。
“你……”繁烨一滞,“是不想他成龙”·龙抽龙骨则死,断了龙角则再也无法呼风唤雨,无论哪一样,对生而高傲的龙来说,都痛不可言。
应周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说:“他本就不该是龙·”·不该是,但却是··否则也不会要繁烨一百三十年日日来喂这一口血··许博渊不过敖渊一魄,勉强结下这灵胎,他又身负重伤,若非蛟血养这许多年,灵胎根本不可能成形。
如今好不容易成形,也较真正的龙族幼崽虚弱太多,空得其形,内里却比楼何奈也好不了多少··而他不是楼琉衣,未来漫长遥远,能看得眼下,却管不了以后,许多事情此刻若不去做,就要来不及。
结界外风雪呼啸,应周看了一会,忽然挥袖,令那些风雪全部散去,一时天光大亮,金光耀目穿透进来,枯萎了许多年的顶冰花海抽出新芽,眨眼便开出烂漫无边的鹅黄花朵。
“繁烨,化龙,然后成为妖界的皇吧·”·“……”繁烨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应周平静看着他,薄唇微动,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你会成为新的妖皇·”·作者有话要说:后面还有一章· ·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不周山君醒了··这消息不过三日便如同插了翅膀般飞遍三界。
一同飞遍的,还有山君打开了不周与妖界之间的结界,自立山头,要与仙界势不两立的消息··山顶上平地拔起高大巍峨的宫殿,无数妖怪前来投奔,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路,如今水泄不通,繁烨对着山下高阶上的妖怪长龙,抽了抽嘴角。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走回殿内,念念午觉刚刚睡醒,西北正在替他穿衣服,让伸手就伸手,让抬脚就抬脚,蒙着一双眼打哈欠的样子非常顺眼··“要出门”繁烨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口问。
“是,山君说午后要出去一趟·”·西北给念念系好大氅,又把头发挽好,仔仔细细擦干净后的小脸红扑扑的,看到繁烨,他瞪大了眼睛,“烨烨你来啦”·说着朝繁烨扑了过来,抱住一条腿,用又白又圆的脸在繁烨膝盖上蹭个不停。
繁烨忍住一脚踹开他的冲动,“……你叫我什么”·“烨烨”念念于是又大声叫了一遍。
“……”总觉得自己占了应周的便宜··西北端过来一口青瓷碗,上回赤鸟嘴里拔的牙还没坏,繁烨割破手腕,殷红的血沥沥滴进碗里,念念趴在桌边看,等接满了一碗,繁烨收回手,“喝了。”
“噢·”·他骨子里总归是流着妖的血,对生啖血肉这种事情也没有那么抗拒,一口便喝了干净,还吧唧了一下嘴,“谢谢烨烨”·繁烨没有理他。
外头妖怪来了成千上万,热闹非常,念念对各种妖怪充满好奇,一路上躲在西北后头悄悄得看,妖怪们消息也灵通,知道这是应周的孩子,便恭恭敬敬地问候他,叫一声“小山君”。
管事的依旧是楼琉衣,这几天忙得连轴转,好在她如今九尾具在,法力甚至比繁烨还高出一些,每日给楼何奈筑丹的时间减短了许多,倒也不至于忙不过来··应周要同念念出门,楼琉衣牵着一匹刚成年不久的马妖过来赶车,“早晨南灵仙君又来过一趟,山君当真不见”·“不见。”
应周弯腰抱起萝卜头一般大小的念念,看了一眼那马妖,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好·”·楼琉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西北有些担心,偷偷问楼琉衣:“九尾,你可知山君是去哪”·楼琉衣让那马妖离开,凤目微转,叹道:“还能去哪,去看那个人罢。”
西北立时消声,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百年于仙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人间,足以天翻地覆··皇帝依旧姓许,年轻一如当年的许博渊,但不是许璃,应周突然出现在殿中,他短暂错愕了一息,随即瞪大了眼睛,喊道:“国师你是国师”·应周也怔了片刻。
他的五官,与许璃有一丝微妙相似,但更多的,却与趴在他怀中念念像了六分··皇帝激动地从柜子里取下一副画卷,画上之人白衣鹤氅,应周一时愣住,那是他在二月二龙抬头那日的装束。
“这是朕的皇太|祖父所画,皇太|祖母代代相传,”皇帝盯着应周不肯放,感慨万分,“她留下懿旨,说国师有朝一日定会再来人间,要许氏所有人都记得,若是到时候谁没认出来,她就是托梦也要来教训不肖子孙……”·“……你的祖母,是谁”·皇帝热泪盈眶,“皇太|祖母本是郡主,因皇太|祖堂爷爷无所出,便将朕的祖父过继,承了皇位,她闺名中带一‘鸾’字,国师可还记得”·当然记得。
怎会忘记··皇帝亲自带着应周去了皇陵··皇陵外云兮等在那里,见到应周的瞬间红了眼眶,见到应周怀中的念念时更是没有忍住,泪流满面··她身旁站着一名皮肤偏黑的男子,拍了拍她的肩安慰,然后朝着应周单膝跪下,“山君可还记得我”·他的额上浮现出一朵玲珑雪花——竟然是浮霜。
“当年全靠山君点化,浮霜才得以打开灵智成妖,”浮霜叹道,“我们在此守着世子和郡主,一直在等山君……”·等了整整一百三十年,许博渊和许婧鸾的尸身早已在墓冢中化为一抔黄土。
应周带着念念,先去拜了许婧鸾··许婧鸾去世已有六十年,身旁合葬着的,是皇帝的皇太|祖父,姓纪名俞严··念念跟着皇帝有模有样地点香,磕头,应周望着那冰冷的石碑许久,问:“她过得可好”·云兮止住了泪,眼眶依旧红着,说:“都很好,郡主十九岁成亲,我一直陪在她身边,郡马待她极好,白头偕老。
他们生了一个孩子,过继给太子,后来做了皇帝·”·应周收回目光,又问了一句:“许璃可好”·云兮抿了抿唇,“也好。”
应周点头,不再说话··所有人都好,唯独不好的那一个,单独葬在另一座山上,墓道还未封死,墓门亦开着,连石碑也未刻上··皇帝支支吾吾,不敢说出许婧鸾的懿旨上的最后一句,云兮接过话,“是郡主的意思,山君进去看看吗”·“嗯,”应周表情看不出喜怒,“你们先回去。”
云兮一顿,“山君……不带小山君一起进去吗”·应周松开念念的手,“你照看他一日,明日一同回山中·”·云兮欲言又止,念念看看应周又看看云兮,他不认识云兮,本想要缠着应周,但缩了缩脖子还是没说。
墓道很长,两侧点着长明灯,笔直通向墓室··无数夜明珠缀在汉白玉的顶上,金银器皿驱散黑暗与冷意,中央一口巨大棺木,应周走过去,手落在棺木板上轻抚,眼底冰封终于散去,“等我很久了吗”·很久了,一百三十年,对于凡人来说,已经快要两世。
而他也在这漫长时光中寻到了一点走下去的力量,可以冷静的站在这里,同许博渊说几句话··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坐下,将背靠在棺木上,轻声道:“他们都说在等我。”
醒来后遇到的所有人,都对他露出那种久别重逢的欣喜表情,他疲于应对,也知道自己让他们担心了,要给一个交代,却实在笑不出来··……·“我没有一直睡,外面发生了什么,其实我知道的。”
楼琉衣的奔波,繁烨每日喂下的蛟龙血,西北沉默扫雪,许多妖怪离开,还有守在不周山石阶下一百三十年,却一步也不敢迈出的白虎··……·“我没有怪南灵,很感谢他。”
感谢那一颗玉珑,但他不能再同他来往,金龙受制于仙界,他不愿念念再步后尘··……·“阿鸾已经去轮回了,你想我去看看她么”·他想许博渊应该会说“不用”,因为连他自己的轮回,他都不希望应周去找。
……·“念念与你很像,我不愿他成龙,你会怪我吗”·大概也是不会怪的,因为那是他们的孩子,本就不该是龙··……·他就这样坐在棺木前,背靠着的地方渐渐温暖起来,朦胧中仿佛身后依旧是那人的怀抱。
无人回应,他轻声说了许多,说一句便等上许久,直到想不出什么可以说的来,便安静坐着,看着长明灯上的烛火随着墓道里吹进来的风忽明忽灭··“你说还会带我去看日出,你要记得。”
外头月落星辰,天光乍破,旭日发出耀目的光芒,自群山背后升起,化为墓道远处一点光斑,他浅笑着仰头,夜明珠的清晖落入深色眼底··最后的最后,他起身,离去前俯身,在棺木上落下一吻,轻声道:“许博渊,再等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官方吐槽你们要听,我都说老攻渣了,大家不要急,我的刀片向来发得公平,该有的都会有的·另外我真的挺玻璃心的,本着有缘就好没缘就散的原则,能点进来是种缘分,能加个收藏我很感激。
如果觉得不好看,那就不要勉强自己看,也不用给我写评论,我自己也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反正也是免费的,大家就随便看看,不爱看就关掉,何必又多浪费自己的时间写一条评论让我难过呢。
委屈,要哭,要小天使们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好(就是这么不要脸·好了,今晚久违的双更,明天可能不更,看情况,希望能让他们见面谈个恋爱,么么哒· ·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第二日应周回来时,念念已经与众人混熟了。
尤其和皇帝,大抵是血缘之间的关系使然,他们很快亲密起来·念念骑在浮霜马背上满皇宫跑,皇帝就和一众宫人拖着两条腿在后头追,满头大汗地喊:“叔祖父叔祖父你慢点诶千万抓稳了别松手啊”·念念咯咯笑得非常开心,云兮坐在泰明殿的屋檐上看着他们,也不禁柔软了表情。
虽然许博渊不在了,但幸好还有念念,这么久的等待是值得的,至少应周现在看起来已经非常平静,有念念陪着,他怎么样也能开怀一些··要回山里,念念意犹未尽,同皇帝告别,目光依依不舍,嘴上却说:“侄孙,你不要难过,等我再大一点,就回来看你”·皇帝哽咽道:“叔祖父说话要算话,朕就在宫里等着。”
说罢泪眼汪汪的看着应周,“国师……不,太|祖叔公,朕也等着您·”·“……”·应周差点被凡人这复杂的辈分称呼绕住,抬手在皇帝额心上按下一朵雪花印,道:“若有事便在心中叫我,我会赶来。”
皇帝捂着额头感动非常,哭得更凶,念念有模有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趴在应周肩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皇宫,以及皇帝微小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缩回应周怀里,用额头蹭着应周胸口,轻声问:“爹爹,我真的还能回来吗”·应周低头看他,“喜欢这里”·念念仰起脸,“喜欢,也想去看另外一位爹爹。”
他真的很像许博渊,虽然五官还未长开,却已经像了七分,以后大约会越来越像,应周收回目光,“嗯,以后会带你去的·”·解开结界后的不周山上亦有了昼夜,日升月落,与人间没什么不同。
入夜之后,前来投奔的妖怪都被楼琉衣安顿妥当,念念跟着西北在前殿同楼何奈玩·应周孤身站在后山湖边,深邃天空倒映在湖面上,薄雪结不起冰,雪花便在湖水上打着转,他一手握着一柄红伞,另一手拿着白玉酒壶,不用酒杯,只拿着那玉壶,偶尔尝上一口。
·罂粟花酿的酒,颜色也如花朵一般鲜红,入口甘甜,入胃辛辣,甜中还带着一点酸涩苦味,比之他从前在庆嘉楼喝过的桂花酿烈了数倍不止,曾经他一碰就醉,如今却无论怎么喝都清醒无比。
他也终于明白了许博渊为何会嫌桂花酿淡,确实太淡,喝不醉的酒,如何算得上酒·楼琉衣举着一柄灯笼,拨开雾松,至他身后,“山君,白日里虎王和魑魅魍魉姐妹来了,我不敢自作主张。”
应周脸上没有露出意外,楼琉衣本以为他会拒绝,却听他说:“白献与姝媚姝良皆是一方之王,繁烨要为皇,有他们的支持会容易很多,若愿意来,不用拦着。”
楼琉衣略一颔首,“还有一事,仙界也来了人,说是天帝请山君往九重天一见·”·“不见·”·他的拒绝不在意料之外··楼琉衣知道自己不该多说,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山君……是想为世子报仇”·繁烨化龙将为新皇,数万妖怪集结于不周山,将南灵仙君和仙界使者拒之门外,与仙界彻底对立,关系紧张,战事一触即发。
楼琉衣设身处地地想,朝玲杀许博渊,却只得禁闭两百年,若她是应周,哪怕血流成河,也必要朝玲血债血偿··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但她不是应周··应周微仰着头,目光平淡也不知在看什么,湖水的微光穿过松树结了霜冰的枝桠照在他脸上,令他侧脸和下颌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楼琉衣看不出他的情绪,只知道他身上并无戾气,除了不再爱笑,与从前的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九尾,”他轻轻摇晃手中的酒壶,“你恨皇帝吗”·楼琉衣未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此事,短暂一怔,“……我已忘记了。”
她曾经为自己的付出遭到抛弃和背叛痛彻心扉,以为自己无法释怀,但生下楼何奈后,她又开始庆幸,庆幸曾经付出的自己,至于那个让她付出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大概是爱得不够深,如今她对皇帝,早已没有爱恨可言··她缓过心神,抬头去看应周,却正对上应周的目光,那双眼中的平静与淡然令楼琉衣倏而明白了他的意思。
恨不恨,不恨··至于为什么,不要问··他心里压着太多事,却一句也不肯和旁人说,楼琉衣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山君身上的伤还未养好,莫贪杯,早些休息。”
“嗯,”应周淡淡笑了笑,“你去睡就是·”·楼琉衣将灯笼放在后头的石桌上,悄声走了··山中气氛还算平和,但山外早已剑拔弩张,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几日之后,楼琉衣匆匆来禀,有妖怪打着应周的名号,在某位隐仙避世的仙府里大闹了一场,双方死伤不少,隐仙上九重天告了状,外头数万仙兵已经集结,天帝再次派了使臣来,要应周出面给个交代。
大家都明白这算是最后通牒,若应周再不应下,恐怕就真的要开战了,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却兴奋不已,三界太平了数十万年,妖被迫居于不周山北的贫瘠土地,早就不满已久,恨不得立刻同道貌岸然的仙人们干上一架才好。
温暖宫殿内,念念刚喝完血,扒在繁烨身上不肯下来,从膝盖上爬到背上,又从背上滚回胸前,繁烨一张脸- yin -沉不已,大约是在想要怎么样把这个粘人的玩意扔出去。
楼琉衣拿不准应周的意思,“山君,当真不见来使”·应周看了一眼繁烨,繁烨挑眉道:“看什么,我还真能把他扔了不成”·应周收回目光,“嗯,我去一趟。”
楼琉衣不太放心,“我陪山君同去”·应周从她身旁走过,“不用·”·不周山有万里山川,高些的入天际,矮一些的也有万丈,除却主峰上撤了结界,其它地方还是同往常一样,下着细密的雪。
应周一柄红伞,将风雪隔绝在外,落在某一座山峰上时,对方已经到了,玄衣墨袍,五官深邃俊朗却自带几分冷意,唯一与那人不同的,是那双墨色双瞳深处的金光,却与念念如出一辙。
他大约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宽阔劲削的肩上落着零星的白色··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时平静了太多··敖渊看着应周缓缓走来··见到他,应周没有一点该有的意外,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手中红伞鲜艳非常,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一抹颜色,映衬着使他脸上好像也多了一点血色,清瘦的肩与笔直的背脊令他看起来坚韧不可折,他依旧穿着白衣,整个人干净几乎与周遭几万年积下的雪融为一体。
非常好看,难怪九重天上那么多人,都骂他不识好歹··“不周山君·”敖渊压下心中诡异的诸多想法,向他颔首··“龙君·”·他亦回道,声音不再像上一次嘶哑哀沉,客气而疏离,再寻常不过的称呼,眼里也不再有比星辰还亮的光。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敖渊清楚地感到了心中一点毫无道理可言的失落·但他来不及去管这种失落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发现,更迫在眉睫的,是他不知道该同应周说些什么。
问他这一百三十年过得如何未免太讽刺··劝他不要与仙界为敌如何劝用什么立场劝·受天帝之命时并未想那么多,如今站在了面前,却发现当时就不该应下,他与应周,实在太过尴尬。
“龙君来做说客”他不说话,倒是应周先开了口,平淡语气,更像是在说今日的雪下得真大··“……是·” ·“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白。”
应周笔直向着他走来,本就不过几步距离,他停在敖渊面前一步的地方,将红伞倾过,为他挡去了绵绵落下的雪花··眼前视野清晰起来,他们离得不远,在一柄伞下,敖渊甚至看到了应周眼中的倒影,是他,却又似乎不是他。
“不周山将与仙界开战,”应周道,“无论谁来说,都一样·”·敖渊沉默了片刻,“是要为他报仇”·“是。”
答得太过干脆··“许博渊已经死了,”敖渊道,“你要为了他,搅得天地不得安宁么”·应周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你不在意他的生死。”
·红伞静静悬于敖渊头顶,伞外应周站在风雪中,“但我在意·”·仅仅四个字,令敖渊迅速意识到,应周此刻这一分温柔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曾经与他是一体的那个人。
他想起九重天上那些仙人私下里的感慨,一时觉得有些可笑·所有人都说他与许博渊是同一个人,是他辜负应周深情,是他伤应周颇深,可应周所爱分明不是他·这一点可能三界所有人都无法明白,他亦无法解释,他和许博渊是不同的,譬如当下此刻,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许博渊,不会作出与他一样的选择。
许博渊是他,但他不是许博渊··可笑他还曾担心应周不明白··能够看得这么清楚,不周山君,确实当得起一句情深似海··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砰——·巨大的响声令山中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汹涌滚动的妖气随着咆哮龙吟在不周山川上震荡开去,西北刚从床后将躲猫猫躲到睡着的念念抱出来,被这一声吓得不轻,“怎……怎么回事”·外头繁烨匆匆推门进来,将睡得四仰八叉的念念从西北怀中抱过,“应周和敖渊打起来了,快跟我走。”
“啊……噢噢·”·西北先是惊讶,立刻跟了上去·繁烨带着他们穿过空荡宫殿长廊,西北问:“蛟王,我们这是去何处”·繁烨头也不回,“应周让我送你们去人间,随我走就是。”
西北还在为山君怎会和敖渊动起手来这件事震惊,不疑有他,一路跟着出了不周山顶的宫殿,自后山冰湖外,繁烨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狭长眼底微光流淌,猩红如满池鲜血。
“你……”西北尚来不及出声,被兜头袭来的黑光击中,两眼一懵,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从道理上来说,老攻其实不渣,他只是吃醋而已,但傻周这么辛苦,那就先把老攻按在地上摩擦一顿怎么样·感谢:·零二的地雷,么么哒~· ·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重峦叠嶂,在山之北某座高峰的山腰上有一处冰窟。
洞中寒冷非常,无数冰凌倒悬在顶上,仿佛随时都可能万箭齐发,繁烨信步走入,将许念放在深处一张冰床之上,须臾身形转换,黑衣化红,红唇丰润饱满,五指盖上生出单蔻颜色,赫然是姝媚。
她交叠着双腿,半侧坐在冰床上,捏了捏许念尚有些肉的脸颊,笑道:“长得可真像敖渊·”·洞中还算空旷,一眼望去再也没有第三个人,却无端响起一声轻笑,“总归是他的孩子。”
“平白耽搁了这许多日,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起手来,早知道我便省点心了,”姝媚催促道,“你快试试,别叫他们发现了寻来·”·她话音未落,一团黑影凭空出现,幻化出形似人的模样,姝媚微仰着尖俏的下巴,“真身金龙,又是不周山君的孩子,作为你的容器再合适不过。”
“不急·”·黑影伸出一只如同腐尸一般枯瘦的手,淅沥沥掉着稀泥,落在冰床上,“呲呲”声中万年寒冰都腐蚀开去·他将手按在许念的胸口,姝媚问:“如何”·黑影道:“不行,内丹太小,容不下我。”
人间一役,他差点为应周所杀,幸而当时应周心绪不稳,被他逃出生天,只是肉身已毁,魂魄急需一个容身之所··姝媚蹙眉:“那怎么办总不能等他自己长罢那要到何年何月去”·黑影道:“办法自然是有的,让他成年便是。”
姝媚眼睛一亮,翻身从床上落地,“怎么做”·“他喝了一百三十年的蛟血才勉强成形,”黑影笑了笑,道,“那便喂他喝一口纯正龙血,化出真身罢。”
这一战开始的猝不及防,众人听到龙吟赶来时,敖渊与应周所在的百里之内已经被强烈的法力波流包裹,龙卷狂风扶摇而上,将黑压压的云搅得烂泥一般··楼琉衣与繁烨对视一眼,巨大的九尾白狐与蛟龙向着那连接天地的风卷冲去,然而又听一声龙吟,还未靠近,就被乱流同时被弹了回来——·两位大妖都过不去,底下妖怪们面面相觑,“这夫妻打架,咱们要插手吗”·“还是不了罢……”·楼琉衣退回众人之前,狐面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扭头尖牙毕露,怒斥道:“哪来的夫妻敖渊配吗”·众人骇了一跳,连忙拨浪鼓状摇头,“不配不配不配……”·“去叫虎王与魑魅魍魉,带人守住山门,莫让那些仙兵进来。”
楼琉衣平复了一口气,脸上毛发褪去,又是那张倾世脸庞,“繁烨,你去殿里看着小山君和奈奈,我在这里等山君·”·繁烨挑眉,“为何是我去”·楼琉衣凤眼微斜,冷冷盯着他,身后九尾绽开,包裹着涌动的法力流光,“你去不去”·“……去。”
风暴中心,龙腾九天,无数银光紧追而上,金龙长尾扫过,将那些光悉数扫落··话还未说几句就直接动起了手来,那柄红伞依旧悬在头上,敖渊握住伞柄,低头将伞收起,再抬起来时眼中金光爆溢,“山君这是何意”·应周却只是看着他,忽而拔地而起无数银线,速度之快眨眼没过了金龙头顶,牢笼一般,将那身披金甲的巨龙紧紧束缚,重新拽了下来·金龙仰着布满鳞片的血口对天咆哮,然而无论如何挣扎,银线都紧紧束缚在他身上,甚至在他的挣扎间越收越紧,刺破坚不可摧的龙鳞之盔,割出无数细小血丝。
与此同时,从上而下的磅礴之力压得敖渊喘不过气来,脚下不知何时钻出的银线缠住他的手腕脚踝,将他一把向下拉去·敖渊目光微凛,反手将红伞插|入雪地中撑住身体,他单膝跪下,银线迅速收紧,割破龙鳞包裹的皮肤,血渐渐渗出来,将那银线染得艳红莹润。
他艰难抬头,“你……”·却见应周不知何时又走近了过来,此刻就在面前,缓缓跪下,半阖眼睑下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这真当是非常微妙的感觉,他在应周身上没有感受到杀意,以至于他竟然也未觉得愤怒和惊讶。
·应周微凉的指尖按在了他额上··那一瞬间流光四溢,印在敖渊盛满金光的双瞳中,拦在他们之间的银线共鸣着发出轻震,风暴中心的气流卷着应周的发末与衣袖,几乎就要落在敖渊面颊上。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我镇守不周山两千年,山之南为人界,山之北为妖界,从无妖怪可以从此过境,”应周轻声道,“你可知是为何”·敖渊脸上渐渐出现了龙鳞的纹路,嘴角也隐隐扩大,露出底下尖锐的牙齿,但声音依旧冷静自持,“为何”·“因我可入万物魂境,取生魂结契。”
敖渊倏而明白过来——·妖界多有弱小妖物,因不得生存而入不周之境,寻求庇佑;凡入境者,皆可住下,但需与不周山君立契,此后魂魄归不周山君所有,生死不由自己,是曰生死之契。
“……你要同我结契”·“嗯·”·雪花纹旋入眉心,银线骤然消失,温润菏泽的法力涤荡周身,应周缓缓站起,居高临下,背着云层缝隙中撒下的光,看起来有些刺目,敖渊瞳孔收缩,便听他道:·“生死契阔,两相而成,敖渊,从今往后,你的魂魄系于不周,无我令不得生,不得死,亦不得轮回。”
暴风卷着无数黑云散去,仿佛将天地都扫荡了一遍,如雨后初晴绚烂··不周山川上,无数仙妖目光汇聚于一处,巨大金龙低下头颅,四海龙君单膝跪地,他的面前,不周山君长衣而立,唇角微扬着像是在笑,但那目光却令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哀恸。
那一瞬间,楼琉衣的心中忽然升起荒谬的猜测·或许真如繁烨所说,应周从沉睡中醒来,真的是为了敖渊··他们站在远离众人的山头,楼琉衣正欲上前,忽而半空中繁烨身形闪出,手里拎着的是满脸憋得通红,大声怒斥,不断挣扎的西北。
他- yin -沉着脸将西北往应周面前一扔,“你再说一遍,和你的山君说,到底是谁绑走了许念·”·作者有话要说:来,我不说话,话筒给大家·感谢:·昔芮的地雷,么么哒· ·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整个山上只有微弱的风和西北哽咽的哭声。
“就……就是这样……”他擦着眼泪说了经过,“山君……都怪我,怪我没用……”·说了一遍以后,他自已也冷静下来,知道这事不可能是繁烨所为,且不说繁烨方才一直同楼琉衣在一起,但说繁烨要伤许念有太多的机会,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才出手。
从前就是如此,他与东南双生,做起事情来却截然不同·东南井井有条,将山里的妖怪们管的服服帖帖,万事都不需要应周- cao -心·应周应该是更喜欢东南的,有事也只会叫东南去做,他说不上嫉妒,只是自责自己无用。
后来东南填山,应周伤重沉湖,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连带着东南那一份一起努力,把事情做好·可除了每日扫雪,他还是一无是处,没有楼琉衣的法力,也繁烨的蛟血,山里的妖怪走了大半,应周也迟迟不肯醒来。
这般派不上用场也就罢了,还拖了后腿,竟然没有看好念念……·“我……我这就去找小山君……”·西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迈着小短腿打算腾云走,应周却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把,将他按住,“是魑魅魍魉。”
“啊”西北发出一个鼻音··应周抬头看向繁烨,繁烨道:“应该是姝媚·你醒来后没来得及问,当时嗣同真的死了”·“妖丹已碎。”
被化古扇击得粉碎,无论是什么妖怪,理应都死透了才对··果然如此,繁烨冷笑一声:“他根本算不上妖,何来的妖丹”·应周微顿一瞬。
繁烨道:“我也只见过一次,从你身上取走圣旨那一日·他的真身乃战场上数万凡人白骨凶怨恶念集合而成,本无形状,不过是披了一层妖的皮,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原来如此,那白骨累累的魂境便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我知道了,多谢·”·应周抬手,指尖银线向着天际延展而去,繁烨望着那线不可置信:“你在他身上也立了生死契”·“嗯。”
在刚出生时便立下了,也不过是为了防今日这样的万分之一··银线很快传回细微的震动,他以手心握住,松开西北,“与九尾去山中等我,念念不会有事。”
西北泪眼汪汪,“山君……”·繁烨道:“我同你一起去·”·应周却偏过目光问:“繁烨,取圣旨那日,引我入境的人是姝媚,还是姝良”·“是姝良。”
繁烨蛇目微眯,应周像是在看着自己,但余光分明在一瞬间瞥过了一旁的敖渊,“你问这个做什么”·“她本可重伤我,最后却解开了幻境。”
繁烨道:“姝良心思较姝媚简单许多,与嗣同并非一路,我们本也就没有打算伤你·”·应周颔首,“去找姝良,带她来东海见我·”·东海距离这里足有万里,繁烨与敖渊同时一顿,然而应周身形闪过,已经消失在了二人面前。
没了应周站在中间,两人面对而立,敖渊眼中龙瞳还未褪去,与生俱来的威压和那同许念肖似的脸都令繁烨感到了无比的厌烦··他突然勾唇一笑,“龙君可知许念是谁”·敖渊冷漠凝视他片刻,“是谁”·“是不周山君的孩子,许博渊死前结下的灵胎,喝了我一百三十年的蛟龙血,才勉强结出妖丹成形,”繁烨挑衅一般,眉峰微扬,“龙君不如猜一猜,他的真身是什么”·“……”·敖渊眼中闪过的的惊讶令繁烨稍微痛快了一些,继续嘲道:“好歹也是金龙家的孩子,如今被绑去了龙君的地盘上,龙君怎么也得去帮一把才……”·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话音未落面前已经金光一闪,敖渊身影随着天边龙吟震响消失,繁烨愣了愣,回过神来“啧”了一声,亦转身离开,走前丢下四字总结:·“当真孽缘。”
碧海蓝天,风平浪静,姝媚立于半空中,望着海天相接的尽头,“这么快就追来了啊·”·她指尖在怀里的许念脸上轻戳了戳,遗憾道:“皮肤倒是嫩,可惜嗣同要,否则自己养着倒也不错。”
 ·说罢转身继续向前,行了不过百里后海面上忽而窜出无数笔直银线,裹着锋利如刀锋的水滴向姝媚- she -去·“啧,这么粗暴,也不怕伤着孩子。”
姝媚本单手勾着许念的腰,忽而减速,反身面朝攻击来的方向,五指张开甩出五道血色长鞭,将几道银线击落,又加速,穿过那细微缝隙,躲开了一波攻击··银线尽头,应周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姝媚柔柔一笑,“山君动作好快,这是与龙君打完了么”·本以为能说上几句拖延时间,却不料应周半字不答,右手抬起间又是万箭齐发,竟然比上一波攻击更为密集·姝媚当即朝着高空之上飞去,快得化为一道红光,然身后长蛇般的追击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她一咬牙停下,五指上的鞭在脚下织成一张密网,迎面撞上银线浪潮,被击得又向上飞了数丈之远。
她翻身欲转换方向,不料碧色天空上凭空而来漫天乌云,眨眼的时间,轰隆巨响·咔·惊雷如同游龙一般落下数道,擦着姝媚的身体而过,却半点没有碰到她手臂下的许念,将姝媚身上擦出了无数焦伤。
黑色衣袍在姝媚眼前闪过,她一惊,迅速抬手去挡,就被一股大力狠狠击中,一整条雪白手臂横切而落,混在红至妖艳的淅沥血液里落入海中,扑出细小一朵水花··她的反应非常快,在这一击发出之时已经向后退去,眨眼退出数十丈距离,面前敖渊一身玄衣,手中一柄盘旋着金龙的长剑,剑上沾满她的血,姝媚喘息着,忍痛道:“两位这是重修旧好了,一起来救儿子么”·敖渊望着她臂下昏迷不醒的许念,眉心紧蹙,冷冷道:“把他放下。”
 ·姝媚勾起红唇一角,轻柔笑了:“好啊·”·说罢竟然真的松开了手·许念朝着海面笔直落下——·他们所在足有百丈,这样落进水里只怕也要摔得粉身碎骨,敖渊立刻收了剑去接,电光火石间姝媚指上长鞭暴涨,朝着敖渊狠狠甩了过去·敖渊头也不回,身后卷起半虚的金龙之影,朝着姝媚长尾横甩,咆哮着将血鞭甩落。
他的速度较许念更快,眼看着就能抓到许念的衣摆,却忽而许念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他抓了个空——·血脉发凉,天旋地转,幻境如同镜面碎裂··“呵,”姝媚望着敖渊瞬息惊慌的脸色掩唇而笑,同时指尖轻挑,在许念脸上割出一道鲜红的血迹,“这是许博渊的孩子,又不是你的,龙君急什么”·敖渊面色冷凝,锋利眉宇下目光偏转,落在姝媚完好的手臂上。
竟然只是幻境··姝媚笑道:“不知龙君可曾听说过,这幻境里啊,总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龙君真当是很在意这个孩子的生死了·”·恐惧最击人心,亦最容易使人动摇,而动摇,则使幻术更为逼真,敖渊微微一怔,他很怕这个孩子死吗·是的,很怕。
或许是因为那张与他足有七分相像的脸,也或许是因为他是金龙后裔,又或许是因为他父亲是自己一魄··姝媚观察着他的表情,眼波流转,轻笑不停,“不如这样,龙君自断一臂,我便将这孩子还给你,否则我这就捅碎他的妖丹。
一臂换一命,是不是很划算”·她纤长而锋利的指尖按在了许念胸口位置,“只要我稍微用力,他的妖丹就会彻底碎裂,龙君应该不会想要与我比一比谁更快。”
敖渊不敢再动··他有自信比姝媚更快,可以在姝媚捏碎许念妖丹之前击杀她,但他没有把握这一击必杀中不会伤到许念··他的动摇不过瞬息,下一刻姝媚背后银光闪过,铺天盖地的银线朝着姝媚笔直- she -去,破空之声中,应周的声音响起,“姝媚,嗣同在何处”·姝媚脸色一变,没想到应周会不顾许念安危,已经来不及避开,索- xing -转身中将许念当前一抛,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应周——”·敖渊厉声喝道,那一刻他只觉浑身冰凉,金龙朝着姝媚所在冲去,但来不及了,许念不过丁点大小,眼看就要撞上银光,若撞上,定是万箭穿心,妖魂俱碎——·银线笔直穿过许念身体,无数血肉钝响中插|入姝媚的胸口,姝媚同样震惊无比,咳出一蓬血来,“你……”·天地倾塌,幻境彻底破开,姝媚捂着胸退后了一步,嘴角鲜血殷红流下,怀里的许念依旧睡着,安静如同隔绝在世界之外。
“你怎么会……”姝媚凤眸圆瞪,不可置信道,“你怎会不怕”·仙也好妖也好,皆有所畏惧,她手中有许念,布下这庞大的幻境,只为等敖渊和应周入套。
然而敖渊确实入了,应周却不为所动,他竟然不怕许念会死吗·天清海阔,应周立在半空之中,白色衣袍为海风所拂轻微作响,他抬起眼睑,看着姝媚,道:“他尚有天命未完,总不会这样死去,我又有什么可怕”·声音平静无比,然而姝媚与敖渊却不约而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在嘲讽什么·是在嘲讽天命么敖渊突兀想起九重天上,应周离开时回眸那一瞬的目光··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六字而已。
他所为之绝望的,到底是许博渊的死,还是这荒诞,可笑,又肆无忌惮的天命·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作者有话要说:匆忙写的,错别字明天再改吧,我困的睁不开眼了QAQ·明天请假一天,出门做个调研,么么哒· ·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所谓天命。
若真有天命,是否是说眼下的一切,以及此后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每一个下一步看似有无数可能,其实都已经被圈定了死局·无论她此刻心中如何摇摆,如何犹豫,如何心念电转,最后都走将向注定的道路——·姝媚从那短暂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中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
她不信命,亦不信天命当真能主导一切··“假如我一定要杀他呢”她掐住许念的脖颈,五指渐渐收紧,瑰丽眼中杀意暴涨,“难道天命还能拦着我不成”·幻境已碎,眼见皆为真实,只要她想,她就能够掐断许念的脖子,即使代价是同归于尽。
“但你不会杀他,”应周却道,“否则就不会引我们至此·”·“……”·姝媚的手骤然一松··应周看着她的目光太过平淡,令她恍如针扎,有种所有心思被看了个透彻的心慌感。
她确实不能杀许念··妖皇真身山君之子,心智单纯容易侵占,可以说是三界之中最合适嗣同的容器,杀了这一个,怕是几百年内都找不出第二个来··而且他说的是,“我们”。
银线再次朝她袭来··她不能杀许念,甚至不能让许念受伤,知道这一点,敖渊少了许多顾忌,惊雷配合着银线的攻势封杀姝媚的去路,最终将她逼至无可退路,眼看银线就要穿过姝媚胸口——·“呵。”
姝媚却不躲闪凤眸微眯,在银线逼至面前的刹那,她身上红光骤然暴涨,绚丽绽开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在银线穿胸而过时花瓣凋零,而她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数十丈之外的敖渊身后,对着敖渊,手中长鞭自上而下猛然挥下·敖渊眼中金光满溢,侧脸上显现出龙鳞纹路,反手将长鞭握住,手上亦暴出龙鳞,化为龙爪形状,就着长鞭的力道向下猛拉,姝媚踉跄一步,失了力道,敖渊另一手的龙爪迎面向上,直直对着她的面门·姝媚慌忙松开长鞭,向后退去,却听到了耳后破风之声——·数道银线伴随着血肉钝响插|进胸口,她当空吐出一口血,这一回不再是幻境,她清晰感到身体中的妖丹被银线缠绕包裹,只要应周想,随时都可以捏成粉碎。
一击重伤,姝媚垂着头,嘴角鲜血淋漓,手上也松了力道,许念再次向着海面坠去,敖渊飞身去接,电光火石间,姝媚背对着应周,嘴角轻轻一勾··一直昏迷的许念睁开了眼睛。
飞速下落中,他向着敖渊伸出了一只手,瞪大的双眼中写满了害怕,“爹爹……”·声音脆弱而惊慌,敖渊只觉心口仿佛被剜了一刀,太像了,他看着这张脸,几乎就要以为许念是他的孩子。
他马上就能抓住许念,却忽然身后仿佛有万吨重力将他狠狠一扯,他竟然前进不得半步——是生死契··许念彻底醒了,手足挣扎起来,眼中掉出豆大的泪珠,哭道:“爹爹爹爹救念念”·“应周放开”敖渊怒喝一声,身上金光暴涨,半张脸已经龙化,想要挣脱,却被紧紧束缚,动弹不得半分。
应周的速度比他更快,擦着他身旁而过,将许念搂进了怀中··敖渊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要阻止他救许念·就因为他不是许博渊,所以连碰一碰许念,都不可以么 ·变故突生。
砰得一声,血花自应周背后绽开,溅在他布满龙鳞的脸上··敖渊瞳孔剧烈收缩,怎么回事·只见应周单手抱着浑身浴血的许念,另一只手一把插|入许念胸腔,片刻后,竟然从中拉出了一团浓郁黑烟·“不周山君,”嗣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轻微的笑意,“被你发现了啊。”
黑烟缠绕在应周身旁,内里不断滴落的东西如同烂泥,坠入海中,连海水都发出了呲呲的声响··“但你又何必为他挡这一下,”嗣同道,“真是情深似海,可惜也付错了对象。”
应周却笑了笑,轻声道了一句:“那又如何”·敖渊身上的力量突然消失,应周反身面对着他,将怀中再次昏迷的许念朝上一推。
在敖渊震惊的目光中,他身上无数银线暴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裹住那黑烟,噗通,一起落入了翻滚着波浪的碧海中·与此同时,敖渊接住了许念。
对方是这样小,他单手就能抱住,而胸口那一颗妖丹亦不过一粟大小,里面几乎没有半点妖力,敖渊无法想象,这一百三十年,应周是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得以让许念成形。
将许念推过来时,他目光中的释然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终于可以为许博渊报仇而轻松·敖渊无法理解··真的这么爱吗·爱到为他报仇,可以不顾一切;·爱到没有了他,甚至不愿独活·他护住许念的后脑,黑色衣袍上寸寸燃起金色火焰一般的耀眼光芒,震天动地的龙吟咆哮之中,身形化为数百丈长的巨大金龙,潜入了海中·刹那间他已经明白了很多事。
姝媚会带许念来东海是为了引他同来,幻境,佯攻,受伤,都是计划的一环,嗣同潜伏在许念身体中是为了杀他,而应周看破这一点,用生死契拉住他,为他挡了嗣同一击。
或者说,为了逼出嗣同,应周故意接下了那一击··幽蓝海底,敖渊看到了那抹下沉的白色身影··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手中的银线依旧死死绞着黑烟,但双眼已经闭上,太过苍白的皮肤被海水印得微蓝,除了攥紧的手心,浑身都放松着,任由自己向着海底落去,没有挣扎。
敖渊又感受到了心口难以自制的酸楚··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不想让他死··想让他睁开眼看看我··世上不是只有一个许博渊。
一望无际的天空中乌云盘旋,无数轰鸣巨雷落下,在海上掀起滔天巨浪,海底无数游鱼感应到了来自龙王的震怒,奔波逃窜,想要远离这一片是非之地··金龙庞大的身躯冲出海面,向着云层笔直冲去·他的嘴中咬着一团黑烟,落下的烂泥刮在坚硬鳞片上冒出些微轻烟,腐蚀掉表层的光,但金龙仿佛没有察觉,眨眼之间已经到了数百丈高空之上。
他将那团黑烟甩出,同时龙吟之声震响四海八荒,乌云中心足以劈开汪洋大海的雷刃朝着那黑烟劈落·“啊”嗣同发出痛苦怒喝,“敖渊”·一道道雷不断落下,铺天盖地的大雨砸了下来,嗣同的痛呼越来越凄厉,姝媚被那雨打得皮肤生疼,周身冰凉,却一步也动不了。
生为妖,她深切感受到了来自妖之皇的威压,令她不敢动,浑身发抖,只想下跪屈服··天地巨变,黑如夜中,敖渊金黄龙瞳中燃烧的火焰与天边无穷无尽的落雷,是唯一的光。
“敖渊——”·嗣同发出最后一道呼喝,嘶哑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一切恶意倾囊而出,却也终结于此··在第九十九道雷落下的刹那,黑烟泯灭于那照亮夜晚的巨大光亮之中。
无垠天海间,云渐渐散去,崭露出点点耀眼温暖日光··金龙低下头颅,额抵在自己的前爪上,轻轻一碰··繁烨带着姝良赶到时,天色已经恢复许多··“阿媚”姝良飞至姝媚身前,将颤抖的人搂进怀中,“发生了什么事”·“阿良……”姝媚依旧在那威压震慑中还未恢复,牙关打颤,凤眸中蓄满泪水,“嗣同死了……”·是真的死了。
灰飞烟灭,片点不留·                        ·作者有话要说:大boss终于杀青了· ·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四海中央水下,富丽堂皇的巨大宫殿,顶上一颗巨大的明珠散发出皓月一般的清辉,在幽蓝水色中折- she -出无数波纹。
楼琉衣牵着楼何奈,同繁烨与西北等在门外··西北一脸恍惚,望着那紧闭的门扉,眼睛绯红,“山君……”·楼琉衣低声道:“不许哭。”
楼何奈拍了拍西北的肩,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说是这样说,心底却总有不太好的预感,南灵仙君已经进去了两个时辰,毫无动静··敖渊从另一侧走来,身后跟着满脸长须的龙宫管事章八。
楼琉衣朝他客气颔首,“龙君,小山君怎么样了”·敖渊看了一眼一旁的繁烨,道:“已喂下龙血,送入蜃境,过几日应当就会开始蜕皮。”
楼琉衣惊讶:“蜕皮”·敖渊微点头,道:“本应在一百二十岁时开始第一次蜕皮,已经晚了十年,不能再拖·蜃境是我族人埋骨之地,有祖先庇佑,他不会有事,不用担心。”
楼琉衣松了口气,“多谢龙君费心·”·敖渊却道:“是我应当谢你们·他既是龙,就是我的族人,理应如此·”·楼琉衣一滞,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繁烨却冷笑了一声·真的是孽缘,不管敖渊是不是许博渊,有了许念的存在,总归都要纠缠不清了··又等了许久,南灵才从房间里出来··见他哀恸脸色,众人的心凉了一半。
他合上门扉,西北扯住了他衣袖,急急问道:“仙君山君如何了”·南灵手停在门把上,背对着众人,背影佝偻苍老,肩头微微颤抖着,长久的沉默令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结局。
他还未开口,声音便已经哽咽:“没有多久了……”·在人间时就被嗣同的诅咒伤得不轻,九重天上耗尽所有力气与天帝一战,裂不周,自碎神魂,触及根本,虽在半途停下,魂魄上的缝隙却已经无法复原,更何况为了生下许念,这一百三十年费去的心血,远非寻常可以想象。
即使没有嗣同最后一击,他也已经时日无多··西北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却被繁烨一把捂住了嘴发不出声来,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流泪·楼琉衣牵着楼何奈的手在发抖,“仙君,真当没有办法了”·“但凡是还有一点办法……我总是愿意为他试的……”·再多的仙丹都可以炼,再难的药材都可以找,却要如何逆天行事他来之前遇到了等在天门外的天尘,对方一言未说,甚至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对他轻轻一摇头,他便知道事情已经无可转圜,可是又无论如何不愿相信,非要来看过了,才能真的死心。
是真的没办法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应周的虚弱··昏迷三日后醒来,坐在床上,一身里衣下身体单薄得仿佛轻易便能折断··妖也好仙也好,形容天赐,生时至死前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但他却已显而易见的速度消瘦,所谓油尽灯枯,不过如此。
西北伏在床边泣不成声,他擦掉对方脸上的泪水,“有什么好哭,早晚有这一天·”·平静到荒谬的地步,分明是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亦不畏惧··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念念开始蜕皮那日,敖渊第一次踏进他的房间。
“要去看看他么我可以带你入蜃境·”没有说的下半句话是,许念每日醒来都哭喊着要找你··应周坐在床上,微侧过脸来,半张侧脸隐没在床幔投下的- yin -影中,只是看了敖渊一眼便似乎洞悉了一切,他垂下目光,拒绝:“不用,他迟早要适应没有我。”
敖渊无法分辨,这句话到底是他的温柔还是残忍··对于许念来说,或许是温柔,但对于他,和其他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残忍··明明是早已知道会变成这样,甚至是早就在等着这一日的到来,从许博渊死的那一日起,应周就不再为自己留下退路。
他们只能这样看着应周死去,而应周的平静却像是在所有人心口剜过一刀,他们无能为力,无法阻挡,无可奈何,唯有痛苦··“为什么要与仙界为敌”如今知道答案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想要知道,“又为什么要与我签下生死契”·也曾在非常短暂的刹那迟疑过,或许是为了阻住他自抽龙骨,或许应周不想他死。
可也不过是一瞬间,下一刻他清醒过来,就再做不到自欺欺人,如果有半分是为了自己,应周看着他的目光就不会是这样的冷漠··屋内安静了片刻··片刻之后,应周道:“我死后生死契亦会消失,你要如何,随你。”
所以真的不是为了他··明明是知道答案的,但真的听到应周说出来时,还是难免感到了,一点没有道理可说的不甘··“是为了许念”敖渊问。
应周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敖渊站在幽蓝水波中,与他不过几步距离··敖渊道:“因为他是龙,是我的……后代,若我死了,他就是下一任龙君。
你召集这许多妖怪,与仙界为敌,迫使我活着,是为了他在你死后不会和我一样被仙界制约·”·他顿了顿,问出所有人心中欲问却不敢问的问题:“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是么”·应周静静看了他一会。
他偏开视线,轻应了一声:“嗯·”·敖渊放松了手心··不是为了许博渊,是为了许念··这个答案令他轻松了一些··但不过片刻,他又觉得自己轻松得有些可笑。
纵然应周不是为了替许博渊报仇才拼上一切,但却要为了许博渊自裂神魂,甚至连许念也不能让他为之停留··若不是爱到极致,怎会有这样的决绝··他竟然开始嫉妒许博渊。
嫉妒许博渊生而遇应周,死亦得应周相伴,而他这另外的三魂六魄,却被挡在他们之外,一步也上不得前··他推门而出··“当年山君来龙宫借九真珠镜,”门外章八感叹道,“在下担忧着龙君在人间的那一魄,便擅作主张借了,没想到最后……哎,世事无常啊。”
并非是世事无常,该说一声天命弄人··他分出许博渊那一魄时不会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若是早知道……他便不会只分一魄··但万事没有早知道。
许念蜕皮后的第二日,敖渊带着他从蜃境中出来··他看起来长大了一些,从三四岁的幼子,长成了十岁的童子模样,看到应周时,也不再“爹爹爹爹”叫个不停,只是乖巧地从敖渊怀里下来,走到应周身旁,默默拉住了应周衣袖下有些凉的手。
“十二支十年一蜕皮,三蜕是为成年,二百四十岁时……”敖渊一顿,一百多年后,应周怕是已经……·应周却不等他说完,也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这一停顿,平静道了一句:“多谢。”
楼琉衣等人早已等着,一行人离开龙宫,返回山中··山中妖怪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恭敬侯在不周万级台阶上,应周牵着许念从他们面前经过,向后山走去。
西北欲跟,却被楼琉衣拦住,“别去,让他们单独说罢·”·西北倏而意识到要说的是什么,这几日实在哭了太多,眼泪已经流不出来,红着眼眶点了头。
许念安静跟着应周,走到冰湖边,应周不说话,他也不敢发出声音··湖依旧很蓝,不再结冰,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的霜松,两人站了一会,应周道:“有几件事同你说。”
许念咬着唇,咬到发白,他隐约知道应周要说什么··应周松开他的手,半跪在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平静道:“若没有繁烨你无法出生,成年后,你自折一角送与繁烨,助他成龙。”
许念乖巧点头:“念念明白·”·应周的手按在他头上,温柔无比,“第二件事,你既是龙,便可以依靠敖渊,往后若有事,去找他也可以,但他不是你父亲,你要记住。”
到底是一夜之间长成,对应周的眷恋还刻在骨子里,许念眼泪落了下来,“知道、知道的,念念姓许,爹爹也姓许·”·“嗯·”应周笑了笑,指腹擦去他的眼泪,“九尾会照顾你,但她也要照顾楼何奈,不要太依赖她。
西北,云兮,浮霜都会陪在你身边,要对他们好一些·还有小白……”应周轻微叹息,“你还没有见过,刚到我身边时比你还小,如今也长成了一方之王。
我已不怪他,若他想回来,便回来罢·”·“嗯……嗯”许念哭得更凶,却使劲点头,“念念会记得,都会记得的……”·“别哭,”应周浅笑道,“你虽是龙,但不必受制于天,可以去一趟人间,做你父亲没有做完的事。”
“好……念念会去做的,还有其他吗念念都会做好的·”·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是还有一件,”应周俯身,与他额头相抵,闭上了眼,嘴角笑容未消,是许念不曾见过的温暖平静,“你阿鸾姑姑没有封死你父亲的墓道,我死后,将我一起葬在那里罢。”
皇帝虽没有说完,但他能明白许婧鸾的用意··死不能同时,至少也要葬在一处,勉强也算是同生共死··他已经让许博渊等了太久,眼下该做的事都已做完,去陪他了无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许念,身旁也有这么多人陪着,总能平安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顶十层厚的锅盖走· ·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除了应周越来越虚弱,日子平淡安宁,楼琉衣和繁烨统领着山中妖怪,倒也没有人闹事·敖渊被应周强行签下生死契的消息传到仙界,天帝衡量再三,亦不敢再动,双方的平衡维持得非常微妙。
敖渊本以为他和应周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却没想到不过几日之后,楼琉衣出现在龙宫,对着敖渊,直直跪了下去··“我知道是我强人所难,”她脸上两道泪痕,“但请龙君,去看看山君罢……”·敖渊起先不明白,去看一眼应周于他而言如何是强人所难,后来跟着楼琉衣到人间,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怪会令楼琉衣这样的傲骨也甘愿跪在他面前··应周忘了很多事··最先发现的是云兮·几日前的早晨,应周醒来时云兮守在他身旁,便听他问:“云兮,什么时辰了”·云兮一顿,回到山中后他们便不再计时,但也没有多想,看了一眼外头天色,答道:“约莫快要巳时了。”
应周便弯起眼角,从床上下来,道:“许博渊快下朝了,我去前面等他·”·云兮愣在原地,“山……山君”·“嗯”应周对她笑,一如从前的两千年间,“阿鸾应该也起来了,不知今日早膳会是什么。”
神魂碎裂,不仅法力几乎全无,记忆烨倒退回了与嗣同那一战之前,只停留在尚好的时候,将后来的一切别离苦恨全都忘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爱笑温和的应周··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告诉他许博渊已经死了,同样的痛苦,怎么忍心让他再经历一次。
忘了也好,至少最后这段时间,希望他能开怀度过··敖渊道:“所以你是希望我扮成许博渊,陪在他身边”·“是·南灵仙君说他……最多不到一个月,”楼琉衣哽咽数次,“求龙君成全。”
·没办法拒绝··既是无法拒绝楼琉衣的长跪不起,更是没有办法拒绝心底微妙的渴望··想要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模样,想要知道从前的应周是什么模样,想要知道被应周爱着的另一个自己又是什么模样。
云兮带着应周回了人间··昔日的昱王府依旧在,早已没有了主人,下人亦换了一波又一波,无数次维缮后亭台水榭,一切如故,只是物是人非··皇帝慷慨答应借出王府,敖渊换上朝廷官服走进卧房时,应周还没有醒,衾被下隐约可见单薄身躯,比上一次见到时又瘦了一些。
蜷缩着的白猫自他身旁抬起头来,金黄双眼看了敖渊一眼,便从床上跳了下来,倏而化为白发少年,抿着唇像是有话要说,可是最终还是咬牙咽了回去,错开目光轻声道:“才刚睡下,别叫他,估计晚上才会醒。”
敖渊点头,少年推门走了··如果是许博渊,会如何做··他想不到,因为他不是许博渊··外头暖光打入如意形状的窗柩,照在地上,投- she -出方方格格的形状,照亮半空中的浮尘,王府中寂静一片,唯一入耳的是应周轻微到几乎没有的呼吸声,敖渊坐在床沿,看着衾被下露出的半张侧脸,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
只是一瞬间他便收回了手,应周的皮肤很冷,冷得他指尖发麻··为什么会这么冷·他会觉得冷吗·如果是许博渊,应该会想要让他暖一点。
敖渊蹙着眉,掌心重新贴在了应周脸上,直到将那寸皮肤捂热才放开,为应周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打算起身去外间等,然而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应周睫毛轻动,睁开了眼。
他看清坐在了床边的人,眼中亮起明亮而清澈的光,抓住了敖渊顿在被沿的手,弯起唇角笑,“你回来了啊·”·手也是冷的··“嗯,回来了。”
敖渊反手握住他,扣在自己掌心里,“再睡一会”·应周如今虚弱,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昏睡,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延长一点时间,楼琉衣叮嘱过他,要让应周多睡。
“是还有点困,”应周闭了闭眼,“你今日还有事么”·敖渊拇指摩挲过指上因为瘦而分明的骨节,“没有事,就在这里。”
应周笑着道:“那陪我睡一会·”·“……好·”敖渊脱掉鞋袜上床,和衣在他身侧躺下,“睡罢·”·应周却往他身上靠了靠,这才安心闭上了眼。
敖渊不敢动,应周的侧脸就在他肩膀边上,保持这个姿势许久,直到他想应周应该已经睡着,才敢侧过身去,与应周面对面··应周蜷着腿,双眼闭着,眼睫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投下剪影,他看起来好了一些,脸色不再和上次分别时一样惨白,唇上也有了一些血色,是因为心情变好了吗·原来从前的他笑起来是这样好看,千年前曾远远见过一次,如今近看更是直观,真当是无人能够抵抗的好看。
许博渊爱他什么呢爱这笑容么若是爱这笑,他似乎也能做到··敖渊从上而下看着,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脱离了控制,低头,在应周眼睑上落下一吻。
他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行为惊讶,应周忽然睁开了眼,笑着仰头,自然而然在他唇上一碰,眼中明亮如坠星辰··“晚膳想吃醉虾·”·“……好。”
应周便又闭上了眼,向他靠近一些,将额头抵在了他肩上··敖渊浑身僵硬,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中的惊涛骇浪更多的是因为刚才那两个吻,还有些微的,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满足。
为什么会满足·他明明不是许博渊··他只是……·他为什么不是许博渊·睡到傍晚起来,楼琉衣化成许婧鸾的模样,三人一桌,吃了一顿晚膳。
厨子是宫里来的御厨,敖渊辟谷多年,不知人间口味,只是见应周没吃几口,与楼琉衣对视了一眼,楼琉衣替应周剥了一只虾放进碗里,问:“怎么了不好吃吗”·“唔,”应周放下筷子,“是换了厨娘么与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楼琉衣一愣,立刻看向应周身后的云兮,云兮接话道:“是换了一个,山君回山中养伤那段时间里,厨娘年纪大了,告老回家了·”·应周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将楼琉衣夹来的虾吃了。
许多事情不去想时不会如何,但一旦心中有了丁点苗头,便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无法忽视··比如此时,与应周坐在昏黄灯光下对弈,收走他的棋子时对方的笑意,浸在烛火温暖的颜色里,令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幸福惬意,让敖渊不自觉地想,在从前的无数时刻,许博渊是否也有和他一样的心情,想要让他赢,再赢一些,让这样的温暖永远停在他身上,让他永远对自己笑,只要应周能一直如此,他甚至可以永远在他面前做许博渊。
但世上没有永远··南灵给出的一个月之期越来越近,应周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敖渊也渐渐习惯了手臂给他做枕,习惯了与应周在他怀中入睡,在他怀中醒来,习惯了偶尔的拥抱亲吻,习惯了每日陪他用膳,陪他下棋,在他身体好时,也会骑着浮霜,陪他出门走一走。
他们去郊外,黄鼠狼夫妇已经搬走,河底水宫中的螺蛳精与鲢鱼妖已经有了成群的小鱼仔,还不能化形,便绕在应周身旁,用鱼嘴触他的手,胆大一些的那只,还在应周侧脸上轻轻一碰。
应周应该是喜欢的,他已不记得许念,许念不能出现在他面前,每日只能躲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敖渊想,如果许博渊没有死,他们一家三口应当也会很幸福··云兮早已与螺蛳精夫妇说过应周的情况,阿连怕说错话,全程都不太敢开口,只有螺螺叽叽喳喳陪着应周聊天,从中午说到晚上,临走前还红了眼眶,从封好的箱子中取出了一套衣服。
“龙君……”应周被小鱼仔们簇拥着走在前面,螺蛳精小声道,“这是当年世子与山君来时留下的,龙君带走罢,我洗干净放在这里已有一百多年,便是等着山君何时能够回来看我们一眼……”·“好。”
敖渊接过··那是许博渊的衣服,像是官服,螺蛳精保护得很好,破损的地方一针一线补了回去,已经看不出痕迹··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已经过去了太久,但对于应周,记忆鲜活恰似昨日之事。
“也不知那孩子的魂魄如何了,改日要问一问东南·”·“……嗯·”·已经没有东南了,也不会再有人去填补那半妖之子的魂魄。
回程路上,两人骑着浮霜,应周坐在前面,靠在敖渊身上昏昏欲睡··“累了么”敖渊为他披上从螺蛳精那里拿来的衣服,身下浮霜跑得慢了一些。
“是有一点,”应周侧脸对着他,“时间好快·”·敖渊敏锐察觉到他的语气中的一点感伤,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应周扬起唇角,半垂下眼睑,“嗯,还有很多时间·”·他说时不觉得什么,但听应周说出来,却令他心口酸胀不已··属于应周和许博渊的时间早已停止,而属于他和应周的时间,也正以无法阻挡的速度走向终点。
“睡一会罢,”敖渊单手搂住他,低声道,“睡醒就到家了·”·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锅盖被捅成了废铁,今天决定披着渊渊的龙鳞走一波·感谢:·余严的地雷,么么哒· ·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自制作者有话说:推荐首bgm一起食用,gem的《查克靠近》,最近写文时的单曲循环·--------------------·到王府外,应周未醒,敖渊便也不叫他,将他裹好衣服打横抱起,往内院走。
楼琉衣化成许婧鸾的模样等在影壁后,提着一盏灯笼,见他们来了,也不说话,对敖渊点了点头,走在前面,为他们照路··一路沉默走至内院,敖渊将应周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角。
应周睡得安静,敖渊将掌心在他侧脸上轻轻一贴,并不多凉,这才起身推门而出,外头楼琉衣依旧等着,显然是有话要说··“龙君,”楼琉衣道,“山里传信来,妖怪们知道了山君的情况,有些闹事,我必须回去一趟,几日应当就会回来。”
敖渊问:“需要帮忙么”·“我与繁烨可以处理,”楼琉衣笑了笑,“山君就拜托龙君照顾了·”·敖渊颔首,“好。
他若问起,该如何答”·楼琉衣道:“便说戚姑娘要回塞外了,郡主去戚家陪她几日,山君不会怀疑·”·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戚姑娘是谁”·“是世子和郡主在人间的表妹,亦是朝玲公主在人间的化身。”
敖渊微怔,楼琉衣继续道:“戚姑娘爱慕世子,前几日山君还问起她来,大概心里还是有些在意的·我想着干脆就说她要走了,总归让山君放心才好。”
敖渊略点头,“我知道了,你去罢·”·楼琉衣走后,他在月色下又站了一会··再过几日就是中秋,月亮已经渐满,冷光照在院落中,静谧雅致,混在风中的花香与应周喜欢的点心如出一辙,很甜。
常年生活在水下,甚少见岸上景致,更何况是从未踏足过的人间,这几日陪着应周,倒也看了不少风景,愈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是不错,晨起鸟鸣虫吟,傍晚天灯烛火,路过的飞鸟,袅袅的炊烟,往来的行人,吆喝的小贩,热闹而生机勃勃,比九重天或海底龙宫中的寂静冷清有趣了太多。
如果他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活着,会不会与许博渊再像一些·又或者,当初不是分出一魄,而是亲自前来,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可以以敖渊的身份爱应周,而应周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亦是完整的他。
只是想象,就感到了后悔··事到如今,他不是许博渊,而应周爱的只是许博渊··他回到房间里,却发现应周坐了起来··“醒了”·应周转过脸来,泪流满面。
敖渊一愣,立刻走过去,“怎么了”·应周怔怔地望着他,敖渊几乎就要以为他想起来了,因为应周眼中的悲伤和绝望与他们在九重天上那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
“应周”·敖渊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很怕,很怕应周想起来,想起来他不是许博渊··比任何人都怕··一切镜花水月,在应周想起来的瞬间都会破碎,他不会再有理由停留于此,可他不想离开。
“我……”应周朝敖渊伸出手,敖渊立刻握住,“我梦到你死了……”·“是梦,”敖渊松了一口气,坐下将他抱住,轻声道,“只是做梦而已,我在这里。”
“许博渊,”应周不断叫他,“许博渊·”·眷恋深情,温柔缱绻··敖渊亲吻他的额,“我在这里·”·那一刻情绪翻涌在敖渊心间,疯狂的后悔和嫉妒滋生泛滥。
为什么·为什么应周的眼中只有许博渊·为什么会想要与许博渊同生共死·不可以看着他吗·他也和许博渊一样,甚至可以比许博渊更爱他,可以比许博渊陪伴他更久,数万年,数十万年,不会有生离死别,他们可以拥有无数时光,到地老天荒,到沧海桑田。
没有想起来,只是做梦,或者说,应周只以为那是一个梦··可也只是今日没有想起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在应周死前,如果他想起来了会怎么样·许博渊已经不在,他只是是一个骗子,在欺骗中亲近着应周。
本是一场戏,他却入戏渐深,后悔着,嫉妒着,在无数复杂的情绪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爱上应周,甚至愿意永远只做许博渊··他低头吻他,舌尖温柔地与应周交缠,用亲吻安抚着应周的情绪。
在今天以前,他总是克制着浅尝辄止,却在今晚,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应周··想要他··哪怕是以许博渊的身份,哪怕应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他还是贪婪地想要这一点属于他的回忆,想要他的眼泪不是为了许博渊,也为他而流。
心中暴虐的欲望无法停息,但他还是克制着力道,吻去应周脸上的泪,托着他的后颈,用牙关咬开他的衣衫··雪白里衣下的皮肤如白玉石一般,敖渊抱着他,一寸一寸舔舐过,刻下鲜红的痕迹,如同红梅于冰天雪地中凛冽盛开,也如新春三月树上结出鲜艳的红色果实,美不胜收。
应周不再哭,发出轻微的喘息,敖渊吻在他仰起的脖子上,“应周,闭上眼·”·他绯红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便闭上了,“许博渊……”·敖渊将他抱起,坐在自己身上,手掌抚过他的冰凉后背,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回应应周。
他不是许博渊··许博渊已经死了··进入的刹那,应周在颤抖,敖渊按住他的脑后,让他低下头来与自己唇舌相接,迫使他将所有氤氲声音,连同那个他不想听到的名字,都咽回喉咙之中。
冰冷皮肤下的身体中是这样温热··想要这样的温热属于自己··想要应周眼中看的,口中唤的,心中所想的,都是自己··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停下。
为什么他不是许博渊·太满足··原来拥有他是这样一件令人满足的事情,以至于第二日云兮看到应周脖子上红痕时的愤怒,他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承受。
“敖渊——”云兮满脸泪水,若非浮霜死死拉着,大约已经要冲上来同他拼命,“你怎么可以”·敖渊冷漠回望她,“我为什么不可以”·是啊,他为什么不可以。
若没有他,何来的许博渊··楼琉衣不在,云兮与浮霜不敢与他如何,或者说即使楼琉衣在,也会顾及着应周,又能将他如何··他们求他来时就应该想到,他的一魄尚且爱应周如此,更何况是完整的他。
只会加以十倍地爱他··在云兮面前的任何亲近都让他肆虐的占有欲得到满足,因为云兮知道他是谁,她敢怒却不敢言的表情令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陪在应周身边的人,是他。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情绪如同决堤之岸奔流,他越来越无法抑制对应周的渴望·在应周醒来时拥抱他,熟睡时亲吻他,时间快如白驹过隙,清晨,午后,傍晚,夜明,周而复始。
到最后,最令他崩溃的,不是无时无刻的“许博渊”,而是某一个夜里应周醒来,眼神长久的空洞后,他平静问敖渊:“我是不是快死了”·敖渊这才想起,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无论他是谁,许博渊也好敖渊也罢,谁都无法阻止,应周即将离开··“不是,”敖渊用力抱着他单薄的身体,仿佛要将他骨肉都揉碎了按进自己身体里去一般,“说好同生共死,你死了我该怎么办不许死。”
他没有看到应周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也不知道,应周从未想过自己会先许博渊一步死去,才会请雁泽为他们做下这样的见证··而所谓见证,并不只是一个誓言。
应周已经不太能出门,却还是坚持想要去看看雁泽··他有意避开敖渊,在敖渊惯例装作许博渊去上朝的时辰里,要求云兮带着他去了雁落山··“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他望着隐藏茂密红叶后的遥远昭京,对雁泽说,“便把见证解开罢。”
云兮捂着嘴哽咽,雁泽更是哭得泪人一般,应周挨个抱进怀里,笑道:“还想一起瞒着我,可是你们每天都在哭,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敖渊掐着下朝的时辰归来时,应周坐在碧绿湖水中央的红亭中,一身白衣,墨发束于背后,露出清瘦的下颌与耳后轮廓,即使病容难掩,他依旧是不周山上那个无数仙人钟情的山君,是这世间男男女女无法匹及的颜色。
敖渊拾级而上··不过几阶台阶,却走得无比艰难,恍惚比不周山上的石阶更为漫长,而应周分明坐在那里,敖渊却有一种无法触及的荒谬错觉··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他确实在前进着,然而应周离去的速度更快,他已经追不上了。
应周朝他伸出手,笑着说:“想去秋水山上,再看一次日出·”·“好,”敖渊扣住他的五指,将他拉入怀中抱紧,只是无论如何用力都不能缓解胸口中的痛楚,“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不信这么低的车速还出事·我有点担心你们觉得第二卷进展太快,因为第一卷写得很慢很长,当然也是因为第一卷时我状态太差,但总体上本来的安排就是这样的,其实有很多事情都是呼应的,有迹可循。
啊,好像过年之前就完结了,不知道能不能骗一波长评,如果能把前后对应的点找出来的话,我发红包哟wwww·然后明天有点忙,先请个假,看缘分更~· ·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浮霜驮着二人上山。
路上应周昏昏欲睡,直到山顶竹屋时已是星辰渐转,百年未来,竹屋破损了数次,修修补补,与原来早已不太一样,应周却没有发现,敖渊将他轻放在榻上,起身时应周在他侧脸上吻了一下,“想吃宵夜。”
出门时云兮给他们装了一笼点心,敖渊取来打开,有几个已经碰坏,他挑出形状完好的喂给应周,应周咽了下去后才道:“还以为你会下厨·”·敖渊手一顿,点心碎屑不慎掉在了应周衣襟上。
在半息不到的沉默里,敖渊冷静为他掸去衣服上的碎屑,“今日太晚了,等回去了再给你做,好么”·应周笑着道:“好·”·许博渊曾为他下厨吗·云兮没有提过。
辟谷了近万年,这样毫无准备叫他做他自然做不出来,但若应周希望,回去之后他也可以去学··应周睡下后,敖渊走出竹屋,外头浮霜化为人形站在夜色里,敖渊问:“他……会下厨么”·浮霜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答道:“是有一次,就在这里。
世子平日繁忙,也只做过那一次而已·”·只有一次而已··如果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他会给做应周很多很多,多到足够洗刷掉许博渊的所有存在,应周不会再想起那一次许博渊做的是什么,往后的回忆里,只会有他。
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应周会记得许博渊的一切死去,不会有敖渊的一星半点··日出时分,应周半梦半醒,敖渊抱他上山,将他安置在自己怀中,直到金光劈开夜色撒向天地山河,云层渐转,草木拂动,河水奔腾东去,水面粼粼如洒满了星。
·应周靠在他胸前,在刺目的光中缓缓张开眼,整张脸都被照亮,连眼睫都镀上了璀璨的光,令敖渊产生了一种恍惚感,恍惚他正在这光中渐渐融化··“以后你还会带别人来这里么”应周忽然问。
敖渊一怔,立刻答道:“不会·”·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很爱很爱,已经非应周不可·只是爱得太晚,如果在九重天上时,他选择的是直接握住应周的手,那之后的事情又会如何应周不会沉湖睡去一百三十年,不需要耗尽心血养大许念,嗣同亦不会有机可趁……·那么是不是,应周就不会死去·但那时的他又怎么会想得到以后,所有一切看似存在选择,其实都早已有所注定,你会在那一时刻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就是所谓的天命么·“为什么要这么问”敖渊将他转过来,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肌肤与骨骼,里面那一颗心脏蓬勃而有力,每一次跳跃都溢出着无法收敛的感情,他恨不得能剖出来给应周看,“我此生都不会再有旁人,只有你。”
他以为应周会笑,会吻他,然而此刻应周的目光太过平静,平静中无法隐藏的哀伤令敖渊心口一滞,“应周”·“嗯,”应周笑了笑,轻声重复道,“只有我。”
他是在笑的,但敖渊感受不到那笑容里的温度··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只能低头吻他,试图用自己的温度让他变得温热起来,舌尖交缠,如同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在身体的亲密之中倾诉爱意,并说服自己对方没有走远,依旧在他眼前。
长久的亲吻后敖渊松开他,指腹温柔擦去应周嘴角上的银液,又再次在他略微泛红的唇上轻轻一碰,问:“回去么”·应周垂眼,“嗯,走罢。”
敖渊扶着他起来,“我抱你”·应周却道:“想自己走,你牵着我罢·”·敖渊点头,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若走不动了就告诉我。”
“嗯,”应周低头,望着两人紧握的手,轻声道,“这么点路,怎么会走不动·”·然而还没走出去几步,应周突然停了下来··“敖渊。”
敖渊瞳孔猛烈一缩,怔在原地,竟然不敢回头··那一瞬间他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应周的声音清晰无比,两个字凿进胸腔,震惊与慌张,甚至恐惧,翻江倒海,顷刻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用尽全力才让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身后应周逆光站在旭日之下,白衣披上了金光,而他的表情,一如这不到一个月里令敖渊沉迷的那样,温和浅笑,目光柔软··他们依旧交握着双手,他分不清手心中的温度,是来自于应周,还是那该死的,晃眼的,绝望的日出。
“你……知道”·知道他不是许博渊,知道他是一个骗子··“嗯,”应周笑了笑,“知道·”·敖渊下意识收紧了手,将应周抓得更紧。
很想抱他,可是不敢,没有了许博渊的身份,他凭什么抱他·“什么时候发现的”敖渊沙哑着问··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么还是在他装作许博渊与他亲热的之后·如果是在一开始,那这些日子的温存又算什么将他当作许博渊的替身还是说……哪怕只有一点,应周的心里也有他·“见到你时就知道了,”应周轻声道,“本不想让你知道的,但你在我面前,我又忍不住,很想亲近你。”
不想让他知道什么想要亲近的又是谁·是许博渊·……还是他·想要听到应周的回答,可是应周低头看向他们交握的手,敖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应周的指尖正渐渐变得透明。
“应周”·敖渊立刻将他两只手全部握在手里,那透明却没有停止,自手指开始迅速蔓延,到手掌,手腕,延伸至衣袖之下,敖渊拉开他的衣袖,里面的皮肤已经薄如蝉翼,只剩下一层泛着微光的虚影。
应周笑了笑,“嗯,时间已经到了·”·敖渊僵硬在原地,时间已经到了·怎么可能,他前几天才对他说过,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以前你总担心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应周垂着眼,笑容中写满了无可奈何,“如今该换我担心你了·”·以前··所以应周还是认为,他就是许博渊·是因为忘了,不记得九重天上的一切,才会把他们当作同一个人·否则无法解释,在不周山上立下生死契时,应周看着他的目光还那样冰冷。
可他不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所有不甘的占有欲一齐爆发,哪怕只有一瞬间,也想要应周能够知道,这世上深爱他的不是只有许博渊,还有一个他··敖渊死死将他抱住,以一种宣泄的力道,哑声道:“我不是他,你忘了,我说过的……他是我,但我,不是他。”
他是这样自私,想要应周记得他,哪怕是恨,也好过因为爱许博渊而爱他··不能接受他就这样带着与许博渊的回忆死去,不能接受他心里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后悔了,后悔只分那一魄去了凡间,也后悔在九重天上对应周的漠然,最后悔的,是假装成许博渊陪在他身边··以至于到了最后,应周的眼里都没有他··怀中身体马上就要消散,被日光穿透,只剩下一层透明的躯壳,已经无法挽留。
如梦如电,亦如泡沫幻影··敖渊眼眶血红,浑身僵硬,偏执使他低头想要亲吻应周,却听应周在他耳边轻笑了笑,道:“嗯,不是,就当我认错了·”·敖渊愣住。
——当我认错·应周那么爱许博渊,又怎么会认错·他是许博渊么·是他嫉妒到接近疯狂,却一直拒绝承认的许博渊·他没有想过。
从一开始他就在自己与许博渊之间划出了一道线,反复告诉自己他们是不同的存在,一个是人,一个是妖,一个在人间不过二十余年,另一个却已经在冰冷海底太久太久。
许博渊会热切地爱应周,他却……·不,他也爱,可以比许博渊爱得更为热切··所以或许他,也可以是许博渊·如果应周这样认为的话,如果应周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便不用再嫉妒,他便去做许博渊,他可以拥有完整的应周,全部的应周,也可以用所有的自己来爱他··可这世间太多事情无可奈何,他到此刻还无法释怀的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应周身上的颜色越来越淡,敖渊眼眶血红,埋首在应周肩上,不断叫他的名字,“应周,应周……别走。”
应周侧过头,脸贴在他侧脸上轻蹭了蹭,“我也不想走,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跟你说·”·“慢慢说,”敖渊发疯一般吻他的额头,鼻尖,至唇上,却不敢太用力,“我们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说。”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周笑了笑,没有说话··敖渊胸口剧痛,“别走……”喉咙里干涩无比,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是这两个字,就快要用尽所有力气,可是除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应周,别走……”·应周回抱住他,轻声道:“以前南灵总说,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不好,不周不周,不太吉利,我还不信,如果还有机会再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甚至来不及说完这一句。
在敖渊不断收紧的怀抱中,他骤然化为浮动的银色天光,如同夏夜林间成群的萤火,也如冬日夜空璀璨的星河,随风向着万丈山崖外的广袤天地飘去,敖渊呆滞伸手去握,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旭日再没有阻碍,照在他脸上冰冷一片··他蓦然想起了九重天上应周离开时回眸的那一眼··那时他所读不懂的眼神,如今回忆起来,却如被利刃剖开胸口,将血肉捣成稀泥,一切都呈现地清晰无比。
应周是在看他,目光决绝,哀伤,无奈,却包容··决绝担起这所有痛苦,哀伤此去别离,无奈天命可笑不公,却唯独包容他的冷漠··他就是许博渊啊——·应周在那时就认出了他,他却对应周说了什么·我不是他。
太可笑,也太讽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怀着许念,应周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下九重天万里高阶,只是想象,就已经心如刀绞,无法呼吸··他自以为旁人不懂,却不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有人都说他不配,他确实不配。
他伤应周至此,要如何配得上··敖渊跪在山崖之巅,万丈光芒照亮天地山河,在他身后拖出细长虚无的黑影··应周死了··他是谁又有什么用。
许博渊也罢,敖渊也罢,事到如今,连补偿都无处可补··这绝望无可复加,即使同生赴死,亦负你良多··——《不周》第二卷·山与海——·完·作者有话要说:111章,注孤生的数字啊,第二卷真是短得可怕,正文到此已经完结,但这是个he,所以傻周必然还能活回来,所以还有第三卷。
第三卷大多是自述形式,有些倒叙,会穿插一些以前的事情,已经杀青的郡主和纪侍郎,还没被虐的公主,云兮,浮霜,九尾,小九尾,繁烨,念念,天尘,包括从应周角度出发,最后这段时间他的心态变化,每个人都有故事,换一个视角交代许多还没交代的事情,让我慢慢写吧。
最后几章主要写的是龙君的心态,他一开始觉得自己跟渊渊不是一个人;后来喜欢上傻周,就想着他要是渊渊就没那么多破事了;然后他又爱傻周,占有欲非常强,羡慕嫉妒恨渊渊,就想着要是应周忘了渊渊喜欢他就好了。
他在是不是这个问题上徘徊摇摆很久,又希望自己是,又不肯承认自己是,但是傻周忘不了渊渊,于是最后的最后他终于被说服,作出退让,承认自己就是渊渊了,但是傻周已经死了。
不小心就旁白了一波,主要是我怕我写得不清楚,也怕你们给我刀片,但反正本文最大的金手指天命同志早已开启,he是注定的,你们就别拿刀捅我了·讲真我最近写那么煽情那么悲观,全都是怪给你们推荐的那首bgm太忧伤,以及最近研究室实在太忙我心里苦(真的· ·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那是许博渊死去的一年之后,距离应周离开,也整整三百多个日与夜。
许婧鸾出嫁了··没有人逼她,虽然许博渊已经不在,但许璃登基后从不为难她,反而处处为她打点,隐忍,退让到毫无原则的地步,只要她不想,就没有人可以逼她嫁人,许璃亦不会。
但她却厌倦了一个人在王府中等待,太孤独··一个人用膳,一个人下棋,一个人看书,而比这孤独更加要命的,是她看着昱王府里的每一寸角落,都能回忆起从前的种种,思念疯长,甚至午夜梦回时她都曾有过不如随他们而去罢的想法。
但她不能,若她也走了,何人来守着这日间破败的昱王府,若是应周回来,找不到家该如何是好·她决定嫁人,便去见了戴峥··“戴相曾替纪侍郎上门提亲,不知如今还算不算数”·她不过是随口一问,其实心底是不对纪俞严抱什么希望的。
这人当年抗旨拒婚,使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若非她突然想要嫁人,而想来想去也只记得这一个名字,大约也不会来见戴峥了··戴峥惊讶无比,“郡主……你这是”·许婧鸾笑了笑,“从前有我哥罩着我,如今没了我哥,我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戴峥嘴唇动了动,目光中浮现出哀痛,他与许博渊亦师亦有,又怎么忍心看许婧鸾一个人艰难·送走许婧鸾,他立即就去了纪家··其实他与许婧鸾一样没抱多大希望,虽然纪俞严提亲时诉了一番衷肠,但那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两年足够发生太多变数,谁知纪俞严还是否和当时一样非许婧鸾不娶更何况许博渊是许璃设计所杀,昱王府如今势微,京中大户人家谁敢娶许婧鸾过门·纪俞严听完他的话,在原地愣了足有一盏茶,戴峥以为他是在想如何拒绝,长叹一声打算告辞,却不想纪俞严道:“戴相我这就进宫,请皇上赐婚”·戴峥回头,纪俞严眼中明亮无比,“此恩没齿难忘,戴相一定要来府上喝一杯喜酒,届时再向戴相道谢,我先走一步”·说完冲戴峥一鞠躬,衣裳也来不及换,匆匆叫人备车进宫去了。
许璃批了婚事··没有了许博渊,他再也没有理由阻止昱王府与谁联姻,更何况他对许婧鸾有愧,既然许婧鸾愿意,他无有不可··大婚在八月里,正是中秋当日。
许婧鸾穿上凤袍,盖上盖头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昱王府··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月有- yin -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一如生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那么她和应周,还会有再见的一日么·按部就班拜堂,被簇拥着入了洞房,全程都没有什么实感。
从前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嫁人,但还是偷偷幻想过有朝一日成亲时会是什么模样··许博渊肯定会背着她出门,为她准备十里红妆,在她进洞房等待时与她的夫君喝上几坛,好好敲打,说一些煽情的,平日里绝对不会说的话。
比如以后我们家阿鸾就交给你了,你若是不对她好,我不会放过你之类··可真到了这时,除了十里红妆,什么都没有··纪家倒是为这婚礼做足了准备,红盖头下许婧鸾低垂着眼睑,望着裙摆上那只金线绣成的翻飞凤凰忍不住落下泪来。
没有许博渊了,她的家没了,如今嫁了人,从此便是寄人篱下,纪俞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对她不好该怎么办,她身后再也没有人为她撑腰,此后若纪俞严再娶,难道要与一帮小妾在这方寸天地之间整日勾心斗角吗·她突然感到无比的后悔和心慌。
为什么要嫁人·她的夫君,她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对方多高多胖,是什么样的- xing -子,就这样随便嫁了过来,若是他待她不好,她又该如何·她没有退路了,因为她的身后,再没有那个为她打点,为她撑腰的人。
她一把扯掉盖头站了起来,慌张朝贴着双喜字的房门大步走去,头顶富丽繁华的金饰清脆作响,她要离开这里,回昱王府去,哪怕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但这里也不会是她的家。
她刚走出内间,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一身新郎喜服的男子走进来,面官如玉,身量竟然比许博渊还长一些,只是身型偏瘦,一看便是个文人··他看到许婧鸾时惊讶了一瞬,随即道:“抱歉让你久等,怎么了”·许婧鸾也怔了怔,这人她见过,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她还记得,就是那日戴相来昱王府说亲,她与许博渊大吵一架离家出走时遇到的那个男人……·许婧鸾定定看了他半晌,“……原来是你。”
该说一句命运弄人吗·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想了许多,如果当时她答应嫁给纪俞严,昱王府与纪家联姻,许璃设计许博渊时会不会多一分顾虑,许博渊是不是就不会死……·没有如果。
眼泪又掉了下来··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许博渊已经死了,而她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嫁给了这个人··几步开外,纪俞严蹙眉,“是想到世子了”·许婧鸾偏开头,咬着唇不说话,涂了胭脂的红唇咬得泛白。
纪俞严望着她微微耸动的肩头,心疼无以复加··他终于娶到了许婧鸾,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许婧鸾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不是眼前这个默默流泪的,让人心疼到只想上前拥她入怀的,他的妻子。
“郡主,”纪俞严望着烛火下她瑰丽的脸,低声道,“能娶到你,我很开心·”·许婧鸾- shi -润的睫毛一颤,转过头来看着他,纪俞严继续道:“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没想过自己此生会娶除了你以外的人。”
许婧鸾眼中迷茫了一瞬,“你在说什么”·纪俞严苦笑,“郡主肯定不记得了,你五岁那年,我们曾见过一次,在京郊百业寺的月老殿里。”
那年他十一岁,许婧鸾还只是个刚长到他腰的小姑娘,被王府里的奶妈带来上香,调皮走丢,跑进月老寺,正好遇到迷路的他,见到他也不怕,还笑嘻嘻地问他名字。
许婧鸾不认得他,但他认得许婧鸾·每回宫宴许婧鸾都坐在皇帝身边,粉雕玉砌的小脸非常显眼,十分好记,反之他则远远跟着母亲坐在人堆里,自然不会被许婧鸾看到。
月老殿里有僧人守着,见到他俩,笑道:“二位这夫妻之相八面相合,是天定姻缘啊·”·许婧鸾还小不懂,奶声奶气地追问僧人是什么意思,十一岁的他却已经懂了,当即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我不过迷路至此……”·僧人笑而不语,将吊在殿顶上的油灯放了下来,拿出一只油壶,“迷路至此而相遇,便是天定的缘分,这是供奉给月老的,两位一起添一份油罢。”
许婧鸾好奇心旺盛,见之有趣,便抢着要去拿壶,但她没有力气,铜壶对她来说太重了,她拿不稳,便扭头招呼纪俞严,“诶你过来帮我拿一下”·“……”·“你来不来啊”许婧鸾见他不动,嘟着嘴不高兴问。
“……嗯·”·大概是她嘟着嘴的模样实在太可爱,纪俞严鬼使神差上前,帮她拎起了那铜壶··许婧鸾立刻高兴了,兴奋得用还没铜壶盖大的手握住铜壶手柄的最下端,催促道:“快倒快倒,多倒点”·她的手根本没有力气,全靠纪俞严扶着,这也能是一起添油吗纪俞严将那铜壶倾倒,灯油流入半尺宽的灯盏中,棉线上的火扑闪了一下,有些微弱,他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将那火吹熄了。
“好了好了,已经满啦”许婧鸾松了手,兴奋地对那僧人说,“快把灯挂起来·”·灯缓缓上升,纪俞严盯着那微弱火苗,直到僧人系好绳子,火苗也没有扑灭,这才松了一口气。
僧人笑着说:“两位的心意月老已经知晓,日后定能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许婧鸾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有纪俞严又脸红了··与端康郡主琴瑟和鸣·他看了一眼萝卜头大小的许婧鸾,抿了抿唇,对那僧人点头,道了一句:“多谢。”
说不上理由,但只是这么一次见面,便如同立了誓一般,让纪俞严记了快要十五年··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而十五年后他终于得偿所愿,所有忍耐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心悦郡主多年,”纪俞严缓缓走了过去,“当年拒婚是无可奈何,后来求娶是真心诚意,如今更是情难自禁,郡主……”他垂下目光,轻声像是怕许婧鸾吓到,“阿鸾,我们已是夫妻,我可以抱抱你吗”·他说是在征求许婧鸾的意见,可许婧鸾尚未来得及开口拒绝,已经被那高大的身影罩住,纪俞严拥着她的肩,没有很用力,但确确实实抱住了,许婧鸾额头抵在他肩上,瞪着眼睛,连哭都忘了。
纪俞严叹了一口气,鼻尖萦绕许婧鸾头发上淡淡的花香味道,令他觉得无比满足··“我知你还不能接受我,但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世子不在了,你却还要活下去,往后凡事都有我,我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做的比世子好,但我会尽我所能,阿鸾,试试接受我罢。”
                       ·作者有话要说:是郡主的回忆杀,我算了算第三卷还是要比第二卷长的,毕竟第二卷只有渊渊的心理变化,第三卷是所有人的。
希望过年之前能写完吧,我的导师给我邮件说陈桑你再不开始写论文可能会毕不了业,我看了一眼大纲都还没写完的论文,真的瑟瑟发抖QAQ· ·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九重天上数十万年如一日,开了满池的瑶莲永不凋谢,来来往往的男仙女仙永远是那几张脸孔,敖渊从前并不常来,一万多年里加起来的次数,大约都没有这一百来年里的多。
天帝端坐在大殿中央,脚下琉璃云彩盘旋,声音有如敲响的洪钟,“敖渊,非是吾不同意,你与吾儿的婚事早已在姻缘司立下见证,若要解除,总也要等吾儿从锁灵台中出来,她若不同意,这见证便不能解除,你要明白这一点。”
敖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若没有我的一魄为不周山君挡下一击,公主斩杀的是不周山君,天帝会如何也如此敷衍而过”·天帝明显一顿,随即道:“百年前那一战你亦在场,应周全盛之下甚至能与吾一战,这样的存在,又岂是吾儿区区凤鸣剑可以斩杀。”
敖渊冷漠望着他,这便这九重天界的一界之主,自诩主宰苍生万物的天帝,也免不了自私与偏袒··应周或许确实不会为凤鸣所杀,然百年前应周离开九重天时的模样,比死了又能好去多少朝玲犯下这样的错,竟然只是被关进锁灵台两百年,两百年弹指一瞬,对仙人来说如何算得上惩戒。
“当初立下婚约本非我愿,你执意为之,”被拒绝了数次,他也失去了耐心,敖渊负手而立,与高座上光芒万丈的天帝对视着,眼中金光渐渐浮现,他道,“如今公主斩我一魄,我魂魄不稳,已经无法再分一魄入凡,人间屏障将碎,唯一之法便是效仿先祖抽出龙骨重塑。
我可以自抽龙骨,但绝无可能迎娶公主·”·天帝面露不悦:“你这是在威胁吾”·“不敢·”·说着不敢,语气却并不恭顺,天帝道:“你这一族依附天界已有数十万年,你这是要与吾为敌”·“我这一族,”敖渊反问,“如今也只剩下我这一个,有何不可”·“……”天帝沉默了片刻,“你可明白结果”·敖渊平静道:“左右不过一死。”
抽龙骨也是死,与仙界为敌最多也是死,应周尚可以为了他的一魄碎裂不周,自断神魂,他又有什么可以畏惧··他做好了自抽龙骨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应周会突然醒来。
天帝再次召他入九重天,答应了他与朝玲退婚的要求,却要他去不周山说服应周,不要与天界为敌··敖渊深感讽刺··为什么要他去·他对应周来说,恐怕与这九重天上的任何一位仙人没有什么不同。
又或许比起他们,应周更不想见到的,是他··但他必须去··应周没有隐瞒许念的存在,妖怪们都知道那是许博渊的孩子,喝着繁烨的蛟龙血长大,也是一条金龙,是他自认为孑然一身后突然出现的,血脉相连的族人。
他想要见一见那孩子··也想要见一见应周··想要见那孩子还能找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但想要见应周,毫无道理可言··从九重天离开,他去了不周山。
知道应周醒来后就隐隐有这样的冲动,想要去见他,想知道他一百三十年前的伤有没有养好,生下许念是不是很辛苦,如今做这些是又为了什么·既然召集妖怪,那会不会也有他帮的上忙的地方。
毫无道理可言的冲动··真的见到的那一瞬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一百三十年放在从前他不会觉得长,但这一刻他却觉得,他与应周真的太久没见了,如果是在人世间,一百三十年已经足够许博渊走完一生。
.·蜃境在四海中央的最深处,除了龙,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到达那里··一片漆黑,唯有双眼中的金芒,在这虚无之中寻出一条道路,许念被敖渊抱在怀里,敖渊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他被吓到了,敖渊想,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将他放在海底最深处巨大的龙骨中央时,许念幼小的身躯几乎要被龙骨彻底遮住·太小了,敖渊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顶,甚至还没有他的手掌大,金龙一族何时有过这样小的幼崽。
许念本在抽泣,忽而伸出还有些肉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抬起头来,一张小脸上全是泪痕,他问敖渊:“爹……爹爹他,是不是伤得很重“·敖渊看了他一会,长得是真的很像,从眉眼到鬓角,从鼻梁到嘴唇,与他像了七成不止,唯有眼角那一点上扬随了应周。
这是……他的一魄和应周的孩子,他在这个孩子身上感到了无法言喻的亲近··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敖渊不禁软和了一点语气,“他不会有事,不用担心。”
“噢……“许念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那这里……是哪里呀“·“是我们一族的海底蜃境,祖先们的埋骨之地,你以后可以常来这里修炼,每次蜕皮也必须是在这里,祖先们会庇佑你,我也会引导你。”
他大约是不会再有孩子了,许念就是他们一族最后的希望,敖渊忍不住在他身上有所寄托,希望他能走得更远,做的比自己更好··许念很乖,还用头顶主动蹭他的掌心,问:“那叔叔你又是谁啊跟我长得好像噢。
“·“……我叫敖渊,”敖渊一顿,道,”你可以叫我名字·“·许念小声道:“敖渊叔叔,爹爹真的不会有事吗”·“嗯,不会有事,不要叫我叔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叔叔两个字耿耿于怀,但听许念这样叫他,真的是非常奇怪··仿佛他与许博渊是兄弟一般··许念必须留在这里,接收周围残留的祖先龙气才能开启第一次蜕皮,他不能一直陪着他,只能用法术引许念睡去,然后匆匆返回龙宫。
虽然他对许念说不用担心,但心底隐约有不太好的预感,应周伤得不轻,即使是请了南灵来,恐怕也有些棘手··龙宫中位于四海交汇之处,海底灵丹妙药不比九重天上少,来蜃境前已经吩咐章八,但凡应周需要,龙宫里的东西皆可取用,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走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能与天帝一战的不周山君,竟然就要陨落了··不可思议,神魂永生的仙人一旦面临死亡,便是仙魂碎裂,不会像凡人一样拥有轮回的机会,是彻底的死亡·九重天的仙人无论仙力多少,都能活几万数十万年,而应周……才两千岁。
应周昏睡了几日,云兮等人一直守着他,偶尔敖渊从蜃境回来,也会路过他的房间,在外面站一会··隔着一层不算厚的珊瑚墙,敖渊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许博渊没有被凤鸣剑斩断魂魄,百年后作为人的他寿终正寝,那一魄回归到自己身上,他和应周又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他拥有许博渊的感情,那么他可以算是许博渊吗·他会因为许博渊也爱上应周,而应周又是否能够接受作为敖渊的他·他们会不会有一个比此刻好上千万倍的结局。
或许是父子连心,又或许是小孩子都比较敏感,许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蜕皮前一直哭闹着要找应周··敖渊去见了应周,他瘦了很多,一身雪白单衣,黑发散在瘦削背脊上,侧过脸来时的目光没有半点波动。
问他要不要见许念,出乎意料地被拒绝··本以为应周会想要见许念的··世人皆说不周山君宽待万物,是这世上再温和不过的存在,可此刻他眼中所见的应周,却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不会笑,也不会哭。
他看起来了无牵挂,平静地接受了死亡,甚至对许念,都没有表现出多一分的眷恋··作者有话要说:渊渊内心怕是住了个小公主,比傻周和郡主还多愁善感·大家看一下每章的标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题的,有数字的说明还有后续,不会只有一章,么么哒~·然后我最近实在太忙,实在没时间给大家回评论,但我都有在看,感谢你们每天都来,笔芯· ·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今日是纪俞严父亲的五十寿辰。
嫁过来已经有三个月,这是许婧鸾第一次以纪家儿媳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眼前,也是许博渊死后,除了出嫁那日,她第一次着上艳丽的颜色··豆帘为她盘着发髻,将她的额发全部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贴上金钿,“郡主,挑一支簪子罢。”
许婧鸾打开妆盒,随意取了一支给她··是一支金线绣球,精致有余,大气不足,豆帘道:“郡主,今日来的客人多,不如选一支华丽些的”·许婧鸾放下簪子,淡淡道:“你选罢。”
豆帘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簪上国色牡丹,云兮从外头进来,“郡主,前面准备得差不多了,少爷在外头等着呢·”·应周虽然走了,云兮却没有回去,依旧留在她身旁,成为了应周在这人间滞留过的唯一痕迹。
她的魂魄与应周靠生死契连着,中间回国一趟不周山,许婧鸾从她口中知道应周在受了重伤,沉入湖底养伤,很久很久恐怕都不会再醒来··她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她哥不在了,应周不如就这样睡下去罢,所有活着需要承担的痛苦有她一个人品味就已足够··豆帘扶着她出门,纪俞严果然等在后院通往前院的拱门外,见她来了,便主动伸出了手,豆帘看了看纪俞严,又看了看表情漠然的许婧鸾,许婧鸾已经先一步放开了她,握住了纪俞严的手。
纪俞严对她温和一笑,顺势牵着她,与她并行向前走,“今日人多,要辛苦你了,若觉得无趣,便早点回房也可,不用勉强·”·许婧鸾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走在后头的豆帘与云兮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与无奈··纪俞严对她很好,从各方面,可以说一句无微不至··除了上朝与处理公务,纪俞严大部分时间都陪在许婧鸾身旁,虽然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两人相处也是沉默居多,但安静之中一起下一局棋,各自看一卷书,也有一种别样的温情。
自嫁进来,纪父纪母和善,上下仆人都很恭顺,也不曾听说纪俞严有小妾甚至侍寝的丫鬟,豆帘打心里觉得纪俞严很好··只是无论多好,都没能令许婧鸾稍微好上一些。
许婧鸾好像对什么都没了兴趣,一切事情可有可无,即使勉强笑起来,也再不如从前开朗明媚,眼中总是难掩哀伤··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她的心仿佛跟随着许博渊一起死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真正开怀。
豆帘和几个陪嫁侍女都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世子已经不在了,难道许婧鸾要一辈子都这样么·宴会果真无趣冗长··不断有人来敬酒,许婧鸾作为儿媳,又是如今唯一的皇亲国戚,自然也少不了应酬,纵然没有心情,但也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令纪家失了体面,许婧鸾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喝下陈年的长春白,舌尖上细微的苦味与甜味交杂,越喝越清醒。
她的酒量从来很好,比许博渊都要好,只要她不想醉,便不会醉··到后来她甚至喝的比纪俞严更多,纪俞严按住她的酒杯,担忧地看着她,“阿鸾,少喝一些,吃点菜。”
许婧鸾躲开他,“这才多少,不用管我·”·说着又要举杯·她倒没有刻意去喝,只是坐着也无事可做,不如多喝几口,她已经许久没有沾过酒了。
纪俞严直接从她手中把酒杯拿走,蹙眉道:“我送你回房·”·许婧鸾转过头看着他,喝过酒后一双眼睛终于不像平时死气沉沉,明亮如灿星,还带着一丝狡黠,这一瞬间她仿佛又恢复了从前那个俏皮活泼的许婧鸾,对纪俞严勾起一侧唇角,“回房做什么独守空闺吗”·纪俞严一愣,为她的表情,也为她的话语。
·成亲已有三个月,他不曾留宿过许婧鸾房中··自然是顾忌许婧鸾的感受·他也知道许婧鸾会嫁给他,必然不是因为多喜欢他,多半是她在偌大的昱王府中感到了孤单,想要找一个陪伴度过难熬的时光。
他无比愿意,无比高兴能成为这个陪伴她左右的人,但在许婧鸾真正愿意接纳他之前,并不打算越过雷池,哪怕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阿鸾……你喝醉了”纪俞严迟疑道。
许婧鸾垂下眼睑,“你以前,同我哥喝过酒么”·“不曾·”纪俞严望着她的侧脸,没有错过在她提到许博渊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与他喝过的人都说他千杯不醉,”许婧鸾淡淡笑了笑,“其实他的酒量没有我好,我才是真的千杯不醉·”·昱王府里她与许博渊都很能喝,唯一一个不能喝的应周,如今孤独沉睡在她无法到达的遥远不周山中,她的一生太过短暂,或许已经无法与他再见。
过去无数美好时光,都被许博渊的死亡淹没,在记忆中染上了灰败的颜色,当初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糟糕,纷至沓来的回忆如同洪水,令她胸口酸涩不已··而纪俞严也敏锐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
她的前二十年与许博渊朝夕相处,长兄如父,人生的一切都来自许博渊,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让她想起无数过往回忆,使她随时随地都可能跌落这样的悲伤之中·想要她慢慢走出来,从许博渊的死对她的打击之中,纪俞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是最好,唯一知道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对她好。
纪俞严站了起来,去主座上与纪父说了什么,回到许婧鸾身边,低声道:“我送你回去·”·许婧鸾放眼满场相谈甚欢的宾客,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绪不适合再待下去,干脆起身,“嗯,走罢。”
纪俞严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这么多人看着,她不会拂了纪俞严的面子··她自觉扫了纪俞严的兴,有些抱歉,毕竟是纪俞严父亲的寿辰,她先离开也就算了,纪俞严总该在场。
两人走到后院,她道:“你回去罢,我没醉·”·即使醉了也无所谓,云兮和豆帘都在后面跟着,在纪府里又能出什么事·纪俞严蹙眉道:“我送你到房间。”
许婧鸾也不再多说,左右没有几步路了,不差这点时间··走至房间门口,窗柩上的红色喜字早已揭去,里面的龙凤红烛也早已撤下,与寻常的房间已经没有半点区别。
纪俞严想起许婧鸾那一句随意的“独守空闺”,一时有些遗憾,倒不是遗憾其他,只是觉得少了洞房的婚礼便不再完整,而他渴望能够给许婧鸾最好的一切,包括完整礼数的,最好的婚礼。
两人走上台阶,许婧鸾道:“到了·”·纪俞严站定在门外,“嗯,我回前院送客·”·许婧鸾点了点头··纪俞严道:“你早点休息。”
许婧鸾站在门框里仰视他,“噢·”·两人隔着脚下一层不高的门栏,屋内烛光打亮许婧鸾柔和的侧脸,她就这样看着自己,目光平静澄澈,纪俞严忽然心口剧烈跳动了一下,为什么他会突然觉得,许婧鸾像是在等待什么·“阿鸾……”纪俞严迟疑道。
许婧鸾收回目光,笑了笑,“我以为你这人还算勇敢,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纪俞严一怔,但许婧鸾已经关上了门··门内还能见到她的身影,向着内间走去,纪俞严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许婧鸾……是什么意思·作者有话要说:郡主是非常直率勇敢了·我在努力日更,但是总是出现各种事情耽误我码字,哎我只能尽力,谢谢大家支持,写文太累了,全靠爱在发电啊· ·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生死契突然断了,我没有觉得惊讶。
送走他和敖渊时就隐隐有所预感,这恐怕就是我见山君的最后一面了·也许是因为见了太多生死,此刻我竟然平静无比,得偿所愿,同生共死,对山君来说,这应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将山君常穿的几件衣服收好,小山君就在身边,眼睛大概比我更红,但还是忍着没有掉眼泪,甚至去书柜上找了几本山君常看的书出来,一起放进了包裹中··“把那张白玉棋盘也带上罢,爹爹很喜欢。”
他说··“嗯,”我笑了笑,回忆起以前,“是世子送给他的,山君每日都要擦一遍·”·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等着我们收拾好包裹到了世子墓前,才发现楼琉衣,繁烨,西北,小白,都等在墓道之外,大约是想一起送送山君。
小山君抱着那张白玉棋盘,我拿着其余东西,楼琉衣道:“小山君和云兮进去,我们……就在外面等罢·”·我对她点了点头,山君一定也不希望我们都进去,这里面从今往后就是他和世子相守的地方了,除了小山君,其余的我们都是多余。
陪着郡主将世子下葬时,郡主便说过,这里早晚还要再放一口棺材,应周一定会回来的··那时我对郡主是有一点怨言的··山君即使再爱,也是寿与天齐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真的与世子一介凡人同生共死可后来我回不周山中,听西北说了九重天上的事情,就明白过来,郡主说的没有错,山君迟早会来的。
在许博渊死的那一瞬间,他就去意已决;或者说,早在他与许博渊在一起时,他就已经决定,生死都会陪着许博渊··棺木是皇帝准备的,早就备好了,并肩搁在许博渊那一口旁边,仿出一模一样的纹路,做了一对夫妻棺。
生前不得相守,死后总算能永远在一起,我将衣服放进空棺中,想了想,又拆出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山君穿过的仙鹤大氅抖开,整齐摆在了棺材里··小山君拿着香,跪在两具棺木前,整整齐齐地叩了三个头。
只是蜕了一次皮,他就有了显著的变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从龙宫回来那日不知道山君与他说了什么,山君在人间这段时间,他每日只能躲在角落里远远偷看,真的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很多,到现在没有哭,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我想小山君与我是一样的心情,甚至外面的楼琉衣,繁烨,西北,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山君能够留下,却都不舍得对他说出一句挽留··他理应去找许博渊,而不是停留在敖渊这个骗子的身边。
我想楼琉衣也无比后悔去求了敖渊··只是希望山君最后的时间里能够开怀一些,又有谁能想到,敖渊竟然如此卑劣,趁虚而入·除了那张脸,他又哪里与世子有丁点相同·如今山君走了,我竟然感到了一点报复的快意。
任凭你敖渊装得再像,山君还不是回到了世子身边,到头来你算什么在山君眼中你是世子,在我们眼中你是骗子,在你自己眼中,你又甘心在山君心里永远只是许博渊么·安置好一切,小山君轻声道:“走罢。”
我点头,为他的坚强稍感安心,未来的无数时光,没有了山君,我便陪着小山君,在终年大雪的不周山中,总也还不算寂寥··咚——·外头忽然一声巨响,磅礴妖气顺着狭窄墓道灌入,我听到了两声龙吟,以及楼琉衣和小白的长啸小山君脸色一变,“是龙君……”·我顿时怒火中烧,敖渊竟然有脸来此·我抱起小山君向外飞身而去,外头四人皆化出了真身法相对峙着,浮霜和西北守在墓道门口,也是一脸怒容。
我忍着满腔怒火,问:“怎么回事”·浮霜担忧道:“龙君执意要进去,楼夫人和蛟王不同意,就打起来了·”·西北眼中充血,哽咽道:“他有什么资格进去他……他有什么资格对山君……”·是的,敖渊没有资格。
我以为自己再清楚不过,哪怕他与许博渊有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曾经是共同一个魂魄,他也不是许博渊··在九重天上,他对应周说出那句“他是我,但我不是他”时,他就自己在他和许博渊之间划出了界线。
他放弃了真正成为许博渊的唯一一次机会··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爱山君·更没有资格站到许博渊的面前去··四只大妖动起手来,天地变色,风雨欲来。
凭楼琉衣和繁烨,再加一个小白,还不是敖渊的对手,更何况敖渊出手极其凶悍,仿佛真要至他们于死地,金龙皇威一道道压在身上,任凭什么妖怪都难以抵抗·金龙长尾击碎了楼琉衣身后巨大的法相,避开了楼琉衣的妖丹要害,龙嘴咬住了比他小了一半有余的蛟龙脖颈,又撞开白虎,敖渊道:“让开。”
我一怔,敖渊的声音沙哑不堪,金龙底下现出的人身,通红的眼眶,以及狰狞的表情,竟然有一种,他才是那只节节败退的困兽的错觉··敖渊穿过繁烨布下的雷雨径直走来,那些雷伤不了他,连雨都不能将他打- shi -,他目光中的痛苦令我忍不住感同身受,但我不会同情他。
我挡在墓道入口前,“龙君,我家山君与世子长眠于此,龙君进去不合适,还是就此止步罢·”·敖渊- yin -沉的目光像是在看着我,但我知道,他看的是墓道深处,“他是在我怀中死去,我有什么不适合让开”·在他怀中死去……这句话成功激怒了我,我想到山君最后都将他错认为许博渊,一时后悔、心痛、愤怒一齐涌上心头,我破口大骂:“你配吗山君若不是以为你是世子,你以为你能陪在他身边”·浮霜拦腰抱着不让我上前,不然我真的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和敖渊同归于尽,他是敖渊,不是许博渊,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山君……做那种事·我真的恨不得咬死他。
敖渊终于舍得给我一个死水一样的目光,“他知道是我·”·我瞪大眼睛,震惊地瞪着他,敖渊说:“他叫了我的名字,叫我敖渊·”·怎么可能我不信,山君怎么可能……·“你骗我不可能”我咬牙切齿,敖渊这个小人,这个骗子,我不信,我死也不能信,如果山君什么都知道,那这一切又算什么·敖渊冷冷看着我,那目光有如万年寒冰,冻结的却不是我,而是他自己,此刻的敖渊,看起来真的不像还活着,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与山君离开人间前往九重天时,简直一模一样。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没有忘,”敖渊道,“他什么都记得·”·我在一瞬间就慌了,我不愿意承认,可我知道,我心里已经信了··可如果山君什么都知道,又怎么会放任自己与许博渊以外的人亲近哪怕敖渊与许博渊再像。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我想任谁都无法明白这一点··“还要拦着我吗”敖渊嘲讽一笑,我不知道他在嘲讽谁,也许是我们,也许是他自己。
小山君脸上惨白,“你是说爹爹他……记得我”·敖渊目光落到小山君身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冰封下的温柔,他靠近过来,西北下意识挡在小山君面前,但小山君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推开西北,敖渊单膝在他面前跪下,抬手按在小山君头上,“我已嘱咐章八,从此以后,你就是四海龙宫的主人。
一百二十年一次蜕皮,不要忘了·”·小山君哭了,他至今不曾落泪,却在得知山君还记得他时泪流满面,我不知道他为何哭,可我也想哭,这都是怎么回事如果敖渊就是许博渊……这些到底算什么·“可……”小山君哽咽道,“可爹爹说,你不是我父亲……”·是啊,山君在我们面前从来不曾将敖渊当作许博渊半点,如果他真的是,为何要瞒着小山君·我剧烈动摇着,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听信敖渊三言两语,他是个骗子,他一定是在骗我们但敖渊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神色,为什么又要用他的痛苦来动摇我……·“他说的总是对的,”敖渊笑了笑,“我不配做你父亲。”
是的,你不配,我在内心疯狂呐喊,你怎么配拥有山君,你又怎么配做许博渊··小山君怔怔望着他,“那你到底……是不是”·我痛苦地发现,我不能阻止他有所期待,我在这一刻察觉到,小山君是期待的,他在期待敖渊是他的父亲。
敖渊躬着脊背,轻轻抱住了小山君,他说:“现在再与你说我是,你一定会恨我,但我……是·”·小山君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眼泪从瞪大的眼眶里不断滚落,滴在敖渊肩上,将那玄黑的衣袍染得更深。
·敖渊身上绽放出一点金光,他的额头上,两道龙角慢慢长出,他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亲手折下了其中一道,“这是我的角,足以让繁烨成龙·”·身后繁烨破口骂道:“你装什么好人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敖渊恍若未闻,失了一边的龙角,他身上妖气锐减,若再动手,他已经不是繁烨和楼琉衣的对手。
但他平静无比,将那龙角放进小山君手中,再次将小山君抱住了,“我知我自私,但我……不能陪着你,抱歉,他还在等我·”·小山君泪如雨下,“没关系……我、我会好好的……你去陪爹爹罢,我会好好长大的……”·我想我们没有人能够体会小山君的心情,我知道他是不恨敖渊的,甚至因为血脉中密切相关的联系,他一定是想要亲近敖渊的。
现在他得偿所愿,敖渊果真是他父亲,却在短短时间内,送别了山君,又要送别敖渊,我为他的苦难而心痛难捱··我开始怨恨这该死的天命,若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有所注定,为何要将世间的生离死别全部加诸在他们身上,为何要让他们这样可笑地错过·这就是天命吗·这样不公的,哀恸的,又可笑的天命。
“我走了·”敖渊道··“嗯……”小山君抽泣着,点了头··敖渊放开小山君,站了起来,朝着墓道走来,我依旧挡在入口,然而此刻我已经再也找不到阻拦敖渊的理由。
浮霜显然也明白,想要将我扯开,但我不愿,我不想就这样让他进去,哪怕我的理智上已经被迫接受,但我的感情上还是无法认同·如果他就是许博渊,那这么多年……这么多人的痛苦是为了什么·郡主郁郁一生,山君等待一百三十年,敖渊对得起谁·“云兮……”我听到小山君对我说,“让他进去罢。”
我在那万分之一瞬间的动摇中忽然想起了一件,在场所有人中只有我知道的事情··“不……”我仿佛获得了胜利,重新有了阻止他的理由。
可这胜利讽刺无比,只会让所有人更加痛苦,也让我无法承受,我再也忍不住,在浮霜的搀扶下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山君已经让雁泽解开了见证……同生共死的见证,已经解开了啊……”·我终于真正明白过来,那一刻山君说的那一句“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早已知道一切,知道眼前的人是敖渊,也认定了敖渊就是许博渊,他分明是要陪着许博渊死的,可他又希望敖渊活着,若不是为了我在这一刻能够阻止敖渊,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解开见证·此刻敖渊灰白的脸色,足以证明我的胜利。
我感受不到一点欣喜,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宁愿自己能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山君要解开见证··他可以与许博渊同生共死,却不愿敖渊追随他而去,是他希望敖渊活着吗可他自己也明白独活于世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又为何要敖渊如此·巨大的龙吟声响彻天地,我看到敖渊眼神失焦,双膝跪地,这一刻,我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是用云兮角度写的,今天很肥吧,嘻嘻嘻· ·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情情爱爱真的是这世上最荒诞无稽的东西。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我无法想象,竟然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了这种可笑的东西去死··怕不是傻的,最傻的就是应周··一开始是为了许博渊这样弱小的凡人,从他身上夺取圣旨那一次,不过是姝良给他看了许博渊的死相,就让他心神剧乱。
后来许博渊死了,他大概是不想活了,上九重天与那什么朝玲公主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落得一身伤回来,养着那弱小到可笑的灵胎,若不是靠我的血喂下去,两个人都活不了。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给他我的血··或许是我与许博渊立下那十年之约,说好要帮他杀掉嗣同,我却没有做到,因此产生了一点愧疚,又或许是他从九重天下来时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以至于我也愚蠢了一次,做了这一笔亏本的买卖。
九重天上发生的事情第二日就传遍了三界,什么不周山君情深似海,真当是可笑至极·得知那灵胎是一条金龙时我便我早有预感,他这侥幸捡回来的一条命,最后怕不是又要白白为了敖渊折送,而这一次更蠢更亏,许博渊至少还回报他以相同的感情,敖渊又能给予他什么·什么“他是我,我不是他”,也亏敖渊说得出口,若他们不是一体,应周与许博渊一介凡人,生得出许念这条龙来·但这些说穿了,都不关我的事。
过去了太久,我几乎都要忘了,当年答应与嗣同合作,是因为我想要成龙··没想到应周会承诺我许念的龙角,而我其实并不想要··这小白团子丁点大小,还没有我膝盖高,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悬,到时候千辛万苦成年,还要自己把龙角折下来送给我,平白丢掉一半妖力,未免太惨了些。
毕竟这白团子虽然烦人了点,但比他父亲还是可爱了不少,好歹是喝我的血长大的,不会一靠近就用龙威压我·再说他还长得跟敖渊这么像,拎在手里时,能让我非常短暂的忘记被敖渊龙威压制过的不快。
果然不出我所料,应周很快就要死了··白团子蜕皮后长大了一些,至少比我的膝盖高了,走路不再摇摇晃晃,也不再总是哭哭啼啼,只是可怜应周竟然把他忘了,他不敢出现在应周面前,便每日躲在昱王府的角落里偷偷看着,我很意外,虽然眼睛总是红的,但他一次也没有哭过。
他也不再每天缠着我“爷爷”长,“爷爷”短,我竟然感到了有点失落··有一日我又看到他在应周院子外,敖渊不在,应周应该是还在睡,他小心翼翼躲在门外的柱子后,磨蹭了半天也不敢进去,我一时无语,走过去拎起他的衣领,“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还有点圆的脸上闪过失落,低声道,“我……我想进去看看爹爹,但是怕吵醒他。”
我道:“你这点重量,走起路来都没声音,拿什么吵醒他”·听出我是在嘲讽他,他争大眼睛看我,两条还有点肉的胳膊挥了挥,“我会长大的等我再蜕一次皮,就跟你一样大了”·我忍不住说了一句:“等你再蜕一次皮跟我一样高,你爹早就不在了。”
他一愣,眼里瞬间没了光彩,也不扑棱手臂了,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瞪着我,一句话不说,却让我有种被谴责了的感觉,我顿时语塞,但又不想和他道歉,就连他两个爹都受不起我一句道歉,更何况是这白团子。
我决定日行一善··“我带你进去·” 我对他说··“……真的”他迟疑了一下,“不会吵醒爹爹吗”·“嗯,吵不醒他。”
他眼里又明亮起来,抱住了我的手臂,整个攀在我身上,我甩不掉,也就随他去了,在两人身上套了层结界,即使应周突然醒过来,也不会立刻看到我们,我有足够的时间带他出去。
他趴在应周床头,傻子一样看了很久,突然小声道:“以前在湖底,爹爹就总是睡着,我跟他说话,他也不会醒过来,我就一直这样看着他,总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没有回答他,心想的却是这白团子自己也不怎么会说话,还生敢我的气··他站了起来,隔着我的结界,在应周侧脸上亲了亲,轻声道:“爹爹,念念走啦,再见。”
即使是我,也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点悲伤··他站在窗外透进的光亮中,浑身沐浴午后温暖的阳光,而应周在床幔的- yin -影中,双眸紧闭,他们两个人,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而且即将越来越远,没有任何办法。
敖渊就快回来,我带着他离开··出了应周的院子,他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走了一段,我回头,佯装烦他,“你跟着我干什么”·他有些委屈地看着我,“我没地方可以去。”
我冷笑一声,果然幼崽就是幼崽,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随便便就能哄住,只是带他看了一眼应周,就全然不再记恨我刚才说的话了··他见我没走,迈着小短腿跳到我身边,大胆地扯着我的衣袖,仰头问我:“烨烨,你去哪里啊带我一起去罢。”
真的是稍微给些阳光就开始灿烂,是我对他太和善了吗才会给了他我会愿意带着他的错觉··“别跟着我,”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拉出来,不耐道,“找西北或者楼琉衣去。”
他扁了扁嘴,“可是我想跟着你·”·我心想这白团子怕不是喝我的血喝傻了,把我当成他爹了罢·我看起来像是这么好说话的吗·我决定吓吓他,让他主动跟我保持距离。
“我要去的地方,”我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他,“你这点修为,去了会死·”·谁知我的恐吓竟然没起作用,白团子说:“可是有烨烨在啊,烨烨会保护我的。”
“……我为什么要保护你”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你保护我的话,等我成年了给你龙角,你就能化龙了呀。”
白团子说··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说得竟然很有道理··我一愣,顿时明白过来一些事情··原来应周是这样想的,为了这一支龙角,我肯定会保护许念,他活到成年应当问题不大。
而他一旦成年,即使没了一半妖力,也足以在这世间保护自己·用一支角来与我做这笔交易,舍小保大,很划算· ·为了这白团子能活得好一些,应周也算是耗尽心力了。
但这让我很不舒服,应周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答应这交易·只要我想,我现在就可以剖开这白团子的胸口,即使是那一颗小到没有我指甲盖大的龙丹,也足够我就地成龙,届时应周也好敖渊也好,又能拿我如何·我看了一眼仰头看着我的白团子,有些烦躁。
好歹也是一百三十年每日一口血喂大的,就这么杀了,岂非白费了自己那么多心力··应周吃准了我不会伤害许念··我带着他回了不周山··应周的事情被妖怪们知道了,多少有些躁动,我和楼琉衣必须回去镇压。
虽然他这个人在情情爱爱上太愚蠢,但大事上又确实拿捏得还算到位·将所有妖怪聚在一起,有我和楼琉衣,再加一个白献在,妖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动乱,许念能更安全地长大,敖渊也不需要再抽龙骨去填人与妖之间的屏障。
真到应周走的那一天,我并没有觉得多悲伤,最多的还是觉得他太蠢,毕竟我与他,是在场所有人中,交情最浅的那一个··所有人都比想象中的平静,尤其是许念,我这样挑剔的人,也必须承认,他已经做得很好。
唯一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应周竟然全都记得··到此时此刻,我必须承认,他是当得上那一句情深似海的·我早就知道,他从冰湖里醒来根本不是为了许念,分明是为了敖渊。
敖渊表露出来的痛苦远超我的想象,但我不禁想要嘲讽他,人在时他未珍惜,如今人走了,这悲伤又有哪怕半点用·我是不屑于要他的龙角的,但我也明白,这其实不是给我的,是他为了许念而折下,希望我能看在这龙角的份上,继续完成与应周的交易。
许念捧着那龙角,云兮挡在墓道前,敖渊绝望的龙吟令我耳膜作痛··他是想要和应周一起死的,可应周断开了与他同生共死的见证,他便连死的资格都没了··我冷眼旁观这一切,作为一百三十年前许博渊死时的见证者之一,我再次见证了他们的死别。
我的想法并没有多少改变,我依旧觉得应周愚蠢·只是如今我不再觉得他错了,他已经尽了他所有的可能··作者有话要说:(原第一百一十七章)今天是烨烨的独白,讲真他这么老神在在,以后是要被日的·感谢:·华年·七七·长草的兔叽·的地雷,么么哒· ·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我想所有人中,经历过情爱的我应当是最懂应周的。
云兮也好繁烨也好,他们都无法理解,觉得应周做的一切没有道理,只有我知道,情爱这件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言·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你的付出变得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我曾觉得许博渊一介凡人配不上应周,后来得知许博渊为应周死了,又觉得天意太弄人,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两个人能在这广袤世间相遇相知相爱已经这么难,何必再谈什么般配·奈奈出生以后,我已经不太经常想起从前,大约是我对皇帝的感情本就没有那么深,他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我贪恋的,也不过是他温柔时给予我的放肆的权利,和留在他身边所能享受的人间泼天富贵。
狐狸天- xing -本就多情贪婪,我在他身上偶尔能够感受到一点爱,我爱这种身在爱中的感觉,久而久之甚至忘了,我是一只妖怪,只要我想,没有凡人能够不爱我··可是应周与我不一样。
或者说他和许博渊,与我和皇帝不一样··他们只有彼此,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也最灼人的深情··我为他们遗憾叹息··不知道敖渊自己如何作想,但在我看来,他与许博渊是很像的。
用像这个字其实不太恰当,因为他们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但既然敖渊自己不这么觉得,我便也干脆将他们分开来看了··我从不认为许博渊是一个多良善的人,至少和应周比起来,他的心思细也深,也更自私。
与世无争不过是他伪装自己的表象,为了保全昱王府和许婧鸾,许博渊顾虑的事情万千,这一点与敖渊最像,瞻前顾后,有完全的准备之前绝不会出手,半点风险都不愿冒。
我与许博渊相识的时间比应周更长··早在我嫁给皇帝成为后宫妃子之前,我便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龙气·我不曾见过住在海底的敖渊,但活了这么久,总归也见过一两个龙子,我明显能感觉到许博渊身上的龙气与他们不同,虽然极其微弱,却也压得我情不自禁想要下跪。
所以我很讨厌昱王府一家,与许婧鸾见面,大多要讥讽她几句·如今再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也是奇妙,那时的我竟然会有那种小姑娘似的心境,不可思议··关于许博渊,我早就猜测他与敖渊或许有什么关系,但离开人间时也不曾想到应周会与他相爱,最后走到那种境地。
我是希望应周远离许博渊的,离开时与应周提过一句,只是应周没有放在心上,而我的希望也没有起到作用,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而去·应周会爱他,我感到意外,却又觉得似乎理所应当,他们的命运或许本就是交缠在一起的。
至于敖渊,我对他更多的是同情··就像许博渊一开始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爱上应周,我知道他肯定也没有想过,所以在九重天上时才会对应周那么冷漠,这一点,也与许博渊像了十足。
他们怎么可能不是一个人而应周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他会爱上只有一魄的许博渊,当然也会爱更加完整的敖渊··我想他对敖渊刻意的疏离,是一种保护。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因为应周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他没有忘记,他什么都记得··开始时我也不曾怀疑,在云兮跑来告诉我应周不记得了的时候,我是信了的,或者说,那时候的应周确实短暂忘却了一段时间。
后来我察觉到不对,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应周从来没有问过我们,他为何会受伤,又为何会回到山中··他本该在人间的,即使受了伤,也应当在许博渊身边,他却半个字都没有问过,当然那时候我也只是怀疑,真正确定,是有一日敖渊不在,我化成许婧鸾的模样路过他房间时,无意中看到他对着许博渊送他的那张白玉棋盘看了许久。
我走进去,他抬头看我一眼,指着棋盘边角上的一处,说:“这里磕碎了一道·”·“许是下人们拿的时候不小心·”过了一百多年,再坚固的东西也难免老化,我不知如何答,找了一个极差的借口。
“嗯,”应周笑了笑,“怪我没有看着·”·我一时觉得怪异,却说不上来哪里怪,应周抚摸着那道碎痕,眼中流露出一点哀伤,“楼琉衣,谢谢你。”
我惊讶地看着他··若是全盛时期的他,自然能够轻易看穿我的变化之术,但他如今虚弱成这样,而我重新得到了九尾之力,模仿许婧鸾也能学到至少九成像,他不可能看得出来,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知道,真正的许婧鸾早已不在了。
“山君……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明明记得,却要装作忘记··他低头望着那棋盘,眉眼温柔地舒展着,我却从中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无奈。
“因为我……舍不得啊……”他轻声叹道··舍不得什么敖渊吗·“至少他还可以活下去,“应周抬头对我笑了笑,“不是吗”·我知道他为何要与我说了。
因为只有我,可以从他这三言两语中明白··舍不得就这样离去,舍不得最后的最后都与他隔着天与地,山与海,不得相见,却又希望他可以活下去,不要死,不要痛苦,那么就不要爱,不要记得同生共死的誓言。
唯有如此,在他走后,敖渊才能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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