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卜卦 by 泯空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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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卜卦 by 泯空入画
 ·文案:·仙风道骨高贵冷艳俏道士攻x白又甜但不傻江湖郎中受·本该是玄门中人的受迫于生计摆摊替人看病做货郎然后被个道士捡走啦·各种修仙门派搞各种事情·凡尘杂乱,所幸有你·惺惺相惜互相暗恋梗·剧情向单元【大概】·CP:云止奂X付清欢·1V1  HE·支线主线掺杂·付清欢摆摊看病被嘲江湖骗子·当货郎被骂女干商·斩个妖还闪了腰·云道人一脸冷漠提起他就走·修真界很乱,很乱很乱· · ·第一章 郎中科·一名男子跌跌撞撞跑在小巷间,时而发出几声低吟,他捂着手臂,面色有些痛苦,因太阳大,被晒得皱紧了眉头。
“伤风付”跑出了巷子,他头也不抬喊道··在小巷另一边,有一桌一椅一人,身形挺拔纤细,颇有风姿·那人正捧着一本小人书看得起劲,听了那男子的叫喊,他抬起头。
一张极年轻的面庞,是个白净漂亮的后生,眼睛清澈澄亮,像刚刚从溪水里打捞出来一样温柔·刚从小人书里的情节出来,眼角还带着几分笑意·一见那男人,他有些无奈地合上了书,不知是不满他给自己的称呼,还是不满什么。
男子气急败坏地撩起袖子:“你看,用了你的药,我的伤一点没好”·那被称为伤风付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无奈道:“我说过了啊,你这样的我治不了了,要去街口的大夫那儿,我给你的药,只能防止它化脓。”
男子不依不饶:“你不会治你开什么摊子我不管你得治好,否则你就是江湖骗子”·伤风付摇摇头,嘴角的笑带着愈浓的无奈。
再是一个午后,两个妇人相互挽着走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这胭脂,卖得比东街贵得多”·伤风付又吓了一跳,看了看那胭脂,道:“这……人工价不同。”
“有何不同”·“我比那东街老板好看些,所以我做的胭脂,自然贵些·”·临安境内,市北有一小镇名为百里镇。
并不是说这条镇有百里之长,而是说这条镇景美,人美,让人流连忘返,区区几十步便要走上一个时辰,走完整个镇就像走了百里一般,故得此名··付清欢的小摊便摆在百里镇最繁华的地段。
江湖郎中这活儿是不大讨好的·有钱的都去请个正经大夫来把脉抓药,没钱的才勉为其难到小摊上坐坐·这些穷苦人,生病了往往就是忍着,实在捱不住了才想到投医,等到来找付清欢时已经病入膏肓了。
付清欢摆手说治不了让他们去找正经大夫,转头被人讽江湖骗子··付清欢心里苦·自己的医术,确算不上妙手回春,但也算过得去,普通的伤风筋骨什么的还是可以治治的,怎么着也算不上江湖骗子。
再说他那小摊,一张破木桌,两个木桩作椅子·桌上摆着一个快散架的木药箱,里头是他全部家当·这个小摊日夜杵在这里,逢上雨天下雪,再加把破油纸伞,总之,寒酸至极。
百里镇虽不大,但也算有头有脸,这么个寒掺的摊子摆在当街,歪歪扭扭也是不大好看·尤其摊子附近有些气派点的店面,明里暗里嫌弃他把寒酸气掺在西北风里一起吹到自己家店里了。
不过付清欢脸皮厚,又会说话,依旧乐呵呵经营他的小摊,如此三四年··这一日付清欢又伏在桌边,在纸上乱写乱画,无所事事·天气越来越热,此时又正是正午,没什么人愿意出来溜达,连隔壁摊整天嚷嚷水果卖不出去的老大爷都早早收摊回家睡晌午觉了。
如此,街上也没有几个人了,自然没什么生意··不过话说回来,换个凉爽怡人的天气,也是没什么生意的··付清欢昏昏欲睡时,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他极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清了来人。
是后巷小面摊上老刘头的小儿子,小名小满·桌上放了碗刚送来的面,还热腾腾散着香气··付清欢笑了下,直起身在衣袖里掏了半天才凑够面钱,郑重地放到刘小满的手心里。
刘小满才七八岁,大约吃不饱,看起来比同龄人矮一节·脸被晒得红通通甚是可怜,接钱前把手心往身上擦了擦··“热出汗啦”付清欢问他。
刘小满不好意思地笑:“手脏·”·付清欢呷口面汤,毫不在意道:“就算弄脏了,它也是钱啊·”·刘小满的手在衣服上搓来搓去,小圆脸红通通的,半天才嗫嚅道:“付公子,谢谢你。”
付清欢正哧溜溜吸着面条,听见这话猛咳了一声,生生憋住才没把面喷出来,把自己那张白净的脸也涨得通红,几乎快赶上奔波了一上午的刘小满··缓了一会儿,他才道:“我个穷郎中,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公子,以后别这样叫了,知道吗”·刘小满眨巴着眼睛,歪歪头:“可姐姐就是这么叫你的…我爹说了,姐姐做的事,就是对的。”
付清欢一斜眼:“谁说的你姐姐明明管我叫付相公·”·刘小满无语一阵,似是不想做什么解释,过了一会儿,他又慢吞吞道:“那…谢谢你,救了我爹。”
付清欢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无奈地放下筷子,道:“我不是说过了,那件事不必再提吗”这一回,他的神情严肃了许多··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刘小满低下了头,声音轻得他自己都听不见:“知道了。”
付清欢揉揉他的头,随手拿起一张纸折了个蜻蜓出来给他·刘小满见了两眼放光,欢天喜地地接下,道了几十句谢才跑开··天上传来隆隆声,终于要下场金贵的夏雨了。
·付清欢却没了兴致收摊,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敲打着··救老刘头完全源于巧合·那一夜付清欢收了摊,回家时已是深夜,后巷的小面摊还亮着火。
老刘头与一双儿女正在收拾汤碗·见他们正在收摊,付清欢便打消了吃碗面再回去的念头,调转方向往另一条小巷走去··这条小巷平日里没走过,不太熟悉,又是在深夜,走了几步便有些不舒坦。
他右手举起来在空中一抖,手里便出现一张燃烧着的符篆,照亮半条小巷·黑暗里,他的面庞十分瘦削,甚至透着几分- yin -冷··但他心里想着的却十分朴实:赶紧回去算好下个月的饭钱,还有最近新添的衣裳,也是笔不小的开支了。
·小巷不长,付清欢粗略估计这张符能撑到回家·正庆幸早点打了符否则就撞上墙了,身边微风一阵,- yin -冷无比··这感觉他不算熟悉,但也不算陌生。
- yin -物最毒,所幸也最容易被察觉·付清欢暗道不好,赶紧灭了符转头追去,边跑边拔了药箱旁侧的剑,赤红色的剑光,比刚才的火符更亮·刚跑出巷子就看到老刘头背上伏了一只白瞳獠牙的恶鬼,长舌淌着鲜血正要伸进老刘头口中吸食精魄。
付清欢眉毛一跳,祭出自己的剑,口中念咒·那剑身本是黑色的,浮起一层层泛着朱光的咒文才显出红色剑光··挥剑,斩鬼,动作流畅潇洒,一气呵成。
付清欢挑起正在冒青烟的恶鬼尸身,眉头微蹙·只是只普通的恶鬼,就是个道行极浅的修士也能斩杀··收剑入鞘,付清欢随手撒了张符处理了地上的脏东西,将老刘头扶起:“没事吧”·老刘头受了惊吓,恶鬼没吸食灵魂他的魂也被吓掉了一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摆手:“无事无事…多谢付公子相救。”
他的女儿叫刘春晓,抱着刘小满蜷缩在一旁,亦是吓得不轻,道谢时声音还是抖的··付清欢扶他们坐下,叮嘱几句这几日晚上小心,随后道:“我有一请求,恳请你们答应。”
老刘头道:“自然答应,不知是什么请求”·付清欢略一思忖,道:“今晚我斩杀恶鬼一事,还望不要与他人提起·”·老刘头一怔:“这是为何付公子今夜之举是护了百里镇平安,是有功的,说不定还能在镇长那领赏…”·付清欢摇头:“我这一生只要低调过活。”
说着,他站起身行礼:“恳请您应允·”·老刘头自然要忙不迭答应下来,坐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些什么,奇道:“付公子,您为何懂这修术”·付清欢原本正呆呆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什么,听见了老刘头的话,半晌没回过神。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恳请您,将此事也保密,不要与任何人提起·”·临走前,老刘头突然跪下,刘春晓和刘小满也跟着跪下,只听老刘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今日救命之恩,我必当涌泉相报,公子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老刘能做到,必定全力以赴。”
付清欢站住了脚,月色下他的身影格外修长,肩上的药箱,手上的剑,汇成一道颇为绮丽的景色,却也透着孤寂的味道··父女三人等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清澈的眼睛微睁,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他一手抚在自己的肚子上··“那劳驾,现在下碗面给我成吗”· · ·第二章 歼邪科(一)·雨水一点点打- shi -了手下的那张纸,付清欢回过神来,已经下雨了。
他先收好手边的东西,不紧不慢放入药箱,才去捡脚边的油纸伞··“噗”一声撑开,油纸伞却是裂了几道口子,付清欢无奈地摇头:“又要修了……”·一手撑伞,一手去捞桌上的药箱,还要护好他的家当,当真是狼狈得不得了。
一俯身,袖里掉出一样事物,是个小圆盘,女子梳妆的小镜子般大小,刻满了- yin -阳星罗图案,底下用金色镀了一只极小的青鸾·看起来很是精致··他捡起来看了看,神色一变。
将圆盘收好,护紧了怀里的药箱,要回家去··临走前,把方才写写画画的纸夹在指间,口里念了几句,一抖,那纸便烧了起来,散着很微弱的蓝光·付清欢等它差不多烧尽了才掷出去,那纸很快便烧尽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小兄弟,要回去了伐”摊子旁是间裁缝铺,女掌柜走出来靠在门上,打了个哈欠问他··“是了,没事儿突然下雨了,也没生意。”
付清欢对她微微一笑,“明天见啦·”·女掌柜笑眯眯理理鬓发:“明天我这儿进新料子,和你表阿弟一道来,一起做身新衣裳·”·付清欢连声道好:“麻烦您啦。”
撑起伞,略带歉意地一笑,往一条巷子走去··灰蒙蒙的雨里,付清欢那藏青色的身形渐行渐远,最后看不见了·女掌柜望了望天,百无聊赖:“怎么好端端地下雨了,真是闹人……”·正欲转身进屋,却看见原先付清欢站的地方多了个淡青色的人影。
那青色极淡,几乎泛白,在雨里不甚显目,全身的颜色都很淡,大约只有黑发是深色,只是此时下雨,撑了一把伞,把那墨发给遮了··也不晓得那人站了多久,把女掌柜吓了一跳,她定定神,眯眼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青衣白冠,身后背了一把长剑,手持罗盘,站得笔直,气度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再仔细看脸,那是张年轻的面庞,皎如明月··眉如冷锋剑气,眼如青山浓墨,眼底透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淡然和冰霜。
形貌昳丽却冷若冰山·他左手稳稳撑了一把油纸伞,挡不住雨大,衣摆有些- shi -了··女掌柜看愣了神,许久才含羞带怯地进屋去,关门前心里暗暗道:“这道士长得真是俊俏。”
转而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这可是对修士的大不敬·她不由得脸更红,一闪身隐于门里的黑暗···那道士面无表情看着罗盘,过了好一会儿才收了盘子,往方才付清欢前往的方向走去。
付清欢回到家时付朝言正坐在桌边看书,屋里暗沉沉只点了一根蜡烛··付清欢放下药箱,擦着额上的雨水道:“今儿这么早回来了屋里这么暗,怎么不多点几支蜡烛。”
付朝言嗯了一声,合上书:“雨下大了,天又闷,我给学生放了半天假·”他站起身接过付清欢的伞和药箱放到桌上,道:“点那么多蜡烛,浪费。”
“嗯……那什么,你可能要多放两天了·”·“……啊”·付清欢从袖里掏出小圆盘给他看:“闻灵盘出了动静,难怪这一个月来,镇里一直不太平。”
百里镇向来平安,付清欢与付朝言自小在此长大,几乎从未见过什么邪祟,可就在最近一个月,镇里开始出事了··先是无端出现了许多道行浅的小妖精,再是一些鬼祟什么的,小恶恶到偷抢人的财物食物,大恶恶到要吸食精魄。
所幸每次二人都及时察觉,赶去歼除··可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二人心想,定是百里镇内出了什么事,聚集太多- yin -气,才引来那么多邪物。
搜查了半个月却没有一点进展,眼看这些东西越发猖獗,自己和付朝言也无暇**,有些力不从心了,连闻灵盘也是偶尔动一动,有时一点动静都没有,今日闻灵盘却突然大动,说明- yin -气极盛。
付朝言凑近看了看闻灵盘,只见后者的小圆盘上有许多凸起的符咒,雕了不知名花纹的指针“嗒”一声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甚为羞涩地动一下··付朝言奇道:“这东西多少年了没动静,我还当阿娘和舅舅舅母唬我们的。
真是…好大的动静啊·”·付清欢一听几乎气笑:“你能不能放对重点闻灵盘动得这么…凶,肯定是有极凶煞的恶鬼作祟了,说不定,就是那招引邪物的罪魁祸首。”
两人盯着那闻灵盘看了一会儿,灯光下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眉眼有五六分相似··看着看着,付清欢有些兴奋:“这可是……从未碰到过的……”·付朝言闻言也有些激动,他关上门,右手一甩,手上多了张燃烧的符篆。
暗沉沉的屋子立即亮起来,把角落都照得彻亮··付清欢吓了一跳:“你把屋子照那么亮,会被人看见的·”·“这个天哪里会有人出来·”付朝言说着,走到角落里,揭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画后面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付朝言伸出手,竟从那洞里抽出一把剑,透着幽幽浅蓝,正是他自己的剑··付清欢看得无言:“……你就把它放那脏地方”·付朝言耸肩:“脏一些又不会如何。”
付清欢无言以对,摆弄自己的药箱去了··二人在屋里忙活,屋外一个撑着油纸伞的淡青色身影站定,许久不去··入夜,付清欢和付朝言在三座灵位前上过香后便背了家伙往外跑。
吓了一个下午的雨总算是停了,地上仍是- shi -漉漉的,迈过水滩时还能倒映出两人的黑靴子··“今夜月亮似乎很亮呢·”付朝言道··付清欢没有心情去管月亮亮不亮,手里握着闻灵盘,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一点信息而走错了方向。
最终,根据闻灵盘不停的变幻指示,付清欢在一间大宅前停下··“表哥,就是这儿了吗王府…咦”·“怎么了”付清欢抬起头,“看到什么了…”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对上一双淡然深邃的眼··青衣素冠,身负长剑,似乎是个道士·身姿挺拔高挑,形貌昳丽,静静立在大宅的围墙上,看着二人··付清欢吓了一跳,心说这俏道士怎么一声不响站那吓人呢·吓归吓,付清欢这人,自来熟,有事没事对着不认识的人就喜欢笑。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对那道士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那道士却面无表情,把脸转过去了··没礼貌·付清欢在心里哼了一声,顿了顿,实在气不过,又在心里暗骂:臭道士。
付朝言也终于看见了那道士,啊了一声,戳戳付清欢:“表哥,那位道长也背了剑,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付清欢一听,不情愿地飞快扫那道士一眼,见他垂下的右手也拿了- yin -阳盘一类的东西,顿时心中了然。
他不回答付朝言的话,道:“闻灵盘所指就是这里了…王府是不是就是那个做酒楼生意的人家”·他走近一步,看见门上挂着大红绸缎,道:“有喜事”·付朝言嗯了一声:“王大小姐明日出阁。”
付清欢皱起了眉,好好的喜事,怎么会招来邪秽的东西·正思索着,大门訇得一声打开了,一阵风从门没扑出来,很是- yin -寒··付清欢下意识把付朝言拉到一边,然后往门内望去。
他看见大门里有个穿着道袍的男人正在挥剑不知在砍些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妖魔鬼怪快离开”之类的··付清欢扯扯嘴角,有点无语·大概是王家人也察觉到了自己家不干净,便请了个不知哪来的所谓驱鬼师作法。
可得多厉害的东西,才能让他们在喜事前一晚就要作法一天也不能耽搁·虽然担忧,他心里不忘暗暗吐槽,这驱鬼师也不知哪个戏班子请来的,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而已,真是太寒掺了,跟站在墙上那位根本不能比。
这么想着付清欢又瞄了那道士一眼,还没看清,那驱鬼师突然大喝一声:“快让开挡了恶鬼的道了”·付清欢觉得实在好笑,起了玩心,慢腾腾走近了几步:“撒恶鬼哟我咋看不见”··驱鬼师怒目圆睁,两道小胡子气的几乎飞起来。
他还要喊什么,不知哪来一阵狂风,把他拍到了一边的墙上,王家大院里的灯也通通被吹灭,四周顿时暗下来··付清欢戏谑的表情凝滞了一下,收起笑容,三步并一步跑进王府大院。
院内侍女小厮倒了一大片,鲜血涂地,血腥气直逼鼻腔,呛得付清欢忍不住咳了一声·待看清了前院里的场景,他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满地的尸体震得付朝言腿一软差点倒下去,付清欢手快拉住他,自己也是惊魂未定,许久没缓过神。
付清欢收了闻灵盘,动动手指,他那把黑身红纹的剑就握在了手中··然后——对准了院中央的一个人·王府的前院正中央站着一身着大红嫁衣的少女,红唇翠眉,面容姣好。
大约就是明日要出嫁的王小姐了··不知为何此刻面无表情立在自家大院里,脚边散落一地香灰符篆之类的东西··而她的身侧萦绕了一团浓浓的黑气,久久未散。
 · ·第三章 歼邪科(二)·王小姐这副样子,在这黑夜里甚是- yin -森怖人··付清欢持剑的手出了汗,指间有些黏腻,难受得紧·他定了定神,回忆起姑姑所授的相关知识。
“活人生阳,鬼煞生- yin -,- yin -气绕身,为煞·”·昔年姑姑循循教导仿似扔在耳旁··付清欢忽的明白了,王小姐是被凶煞上了身··这不是一般的鬼怪,怨气极强,否则也不会单用肉眼就能看见周身萦绕的黑气。
付清欢道:“把它逼出来,我来斩·”·付朝言点点头,从衣袖抖出一张符,拈在两指间,口中念了几句,那符篆便散出金光直逼王小姐飞去··付清欢把手里的剑握紧了,蓄势待发。
只等那符篆束住那煞,即可挥剑斩杀··符篆像一道闪电般,飞得极快,眼看就要化为几道锁链束缚目标,却在靠近那鬼煞的时候,突然调转方向,朝他袭去·付清欢眉毛一跳,来不及去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地一滚躲开,正好瞥见身后站了一青色人影,暗道不好,连忙喊道:“快躲开”·话音未落,听见几声石砖凿穿的声音,随后石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似是那符被躲过,打在了王府大院的墙壁上。
道士安然无恙,随手甩出几道剑光就打歪了符篆的方向,站定后,负手挺直立在一旁··付清欢心下松了口气,朝付朝言问道:“怎么会这样”·付朝言也被吓到了,仍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摇了摇头。
“煞气·”·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渡到付清欢身边,清冷里亦透着清雅··付清欢侧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付朝言上前行了一礼:“这位道长,您指的煞气,是王小姐身边的……”·道士看着王小姐,淡淡道:“她周身有煞气,上身的恶鬼怨气颇深。”
他的语气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付清欢正欲说话,王小姐猛地抬头看向他们·一双狭长的眼睛散着淡淡深红色的光,原本使新娘面庞娇艳的红妆此时却透着十足的- yin -冷妖异。
下一刻,她伸出一双玉手,指甲涂抹得艳红,向他们袭来·道士面不改色,一记符篆击回,动作甚为矜雅,也干脆利落,在月色下尤为俊逸·他呵道:“快进屋”虽语气急促了些,但仍听不出任何感情。
付清欢连忙拉了付朝言跑进王家正堂,并火速关上门··付朝言有点忧虑:“表哥,你不把那位道长放进来吗”·付清欢正靠着门喘气,一听这话怔了怔,随后神情有些复杂地道:“他……道行比我们高许多,应该…没问题”·付朝言唔了一声:“所以他嫌我们碍事才让我们进来的”·付清欢一脸“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的表情看他一眼,趴在门上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可惜门外只有萧萧风声,根本听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付清欢皱了皱眉,正想着对策,付朝言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怎么了”付清欢转头,一怔··堂里坐着王老爷和王夫人,还有几个侍女小厮皆是一脸惊吓看着他们。
付清欢:“……”总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几人对望了一会儿,王老爷忍不住出声:“你们是谁”·付清欢和付朝言对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旁边有个尖嘴猴腮的小厮指了指付朝言,道:“这是尚远书院的一位教书先生,这位……”·得得,合着我在外街巷口摆了三四年摊你从没听说过我。
付清欢懒得多说,看了付朝言一眼,道:“我是他表哥·”·王老爷并不在意他是谁,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碍着礼数,语气不算客气地问道:“不知二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付朝言抿抿嘴,似是有点不悦,没有回答。
付清欢没有在意王老爷的态度,只扯嘴笑笑:“这个么……”·还未说完,大堂的门訇然被打开·付清欢连忙持剑对着门,紧接着手里抖出一张符。
一只雪白的靴子踏了进来,再是一截淡青色的衣角,缥缈得不似在人间··付清欢的视线被门遮住,看不见道士全貌·只见道士在门口停滞一下,一声闷哼,似是受伤,又像是用力给了那凶煞致命一击。
随后,道士速度极快地闪进了屋关上门,长剑一挥,门缝上被贴了一长条符篆,朱光刺目·他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仪容没有一丝凌乱,神情也依旧是淡淡的,只是气息有些紊乱。
王老爷大惊:“你又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李大师呢”·李大师,就是那个戏班子请来的法师吧··付清欢咳了一声,忍不住道:“在墙上呢,你不怕你女儿的话,可以出去结工钱了。”
说完他有些后悔了,那李大师现不知是死是活,他却拿来开玩笑,不由得神色僵了僵··王夫人听了他的话大惊,连忙站起来急道:“玉姗怎么了她人呢”·话音刚落,大堂的门被什么东西猛烈撞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啊——”·“怎……怎么回事”·“什么东西”·堂内顿时乱作一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比方才的撞击声更刺耳。
付清欢连忙道:“冷静——冷静些——,人惊慌的时候可最容易被凶煞吸取精魄啊”·前半句话并没什么效果,他说到“吸取精魄”的时候,那群人就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砰”地一声,门又被撞了一下,比刚才那声动静更大更猛烈·同时还伴了一声女子的尖叫声,那声音就好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用尽全力吼叫出来,听着都觉得嗓子被撕裂一般疼。
 · ·第四章 歼邪科(三)·道士连忙加了几道符篆,门才勉强维持住,只是看起来撑不了多久··门外那东西不甘心地又撞了几下,开始嘶鸣起来·听着像是一个女子在抽泣,又像是在咒骂什么。
堂里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有两个胆小的侍女吓得腿一软摊坐在了地上,已经极度恐慌,发不出声音了··付清欢也被那门外的东西吓着了,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东西。
道士仍是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虽后退了两步,眼睛仍盯着门,手里的剑也握得很紧,整个人并没有放松·许久,他的鬓边滑下一滴冷汗··待嘶鸣声小了点,付清欢问道:“……那是什么东西”·付朝言不确定道:“……王小姐”·闻言,王夫人惊呼一声“我的闺女”,差点晕过去,旁边的侍女立即扶起她坐下。
道士看了付清欢一眼,对王老爷道:“令嫒被凶煞附身,方才那人激起了它的怨气·”·言下之意,你们请的那法师添了乱··王老爷啊了一声,顾不得旁的,惊慌道:“这……这可怎么办”·道士不言。
只是盯着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门··付清欢看了付朝言一眼,后者想了想,道:“既是有生前怨气,理应弄清楚这怨气从何而来,再考虑如何化解·”·付清欢点点头,对王老爷道:“它的怨念很深,我们根本接近不了。”
闻言王老爷皱起眉:“这……如何能知”·“青兰·”·所有人望向道士··道士一字一端道:“方才我听到它在喊这两个字。”
王老爷和王夫人脸色一变··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门外吓人的嘶鸣声··半晌,王老爷才道:“什么青兰,你在胡说些什么你们是谁突然出现在我家里,到底想干什么”语气很是不善。
道士不言··王老爷道:“你不说你的名讳,我又如何相信呢”·付清欢皱了皱眉,对王老爷有些不满起来·这道士虽然神情举止傲慢,但也属好心来相助,这般语气不善地逼问人家的名讳,换做他,早尥蹶子不干了。
况且信不信又如何人家道士又不是上赶着要来你家驱鬼··那道士应也有不满,许久没说话·王老爷穷追不舍地问,眼看下一秒道士就要收剑走人了,付清欢连忙打圆场:“王老爷,这位道长的本事,我刚才是见识了的。
那院里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儿,咱们也不是故意设局要来骗您钱财·眼下听他的您女儿才有希望被救,不是问名讳的时候·”·顿了顿,他笑了下,道:“大家都乡里乡亲的,您信我一回”·王老爷皱紧了眉思量许久,神色缓和了些,不再说话。
付清欢松了口气扭头看了道士一眼,发现道士也在看自己·付清欢摸摸下巴笑了一下,眼睛弯得像一道月牙,道士却面无表情别过了头··这么冷淡亏我替你说话。
付清欢扯扯嘴··只听付朝言喃喃道:“青兰……像是人名”他转向王老爷:“府里可有叫青兰的”·方才那尖嘴猴腮的小厮扯着鸭嗓:“老爷不说了吗,没有”·道士眼里闪过一丝嫌恶,皱了皱眉。
这时,又是一声巨响,门外那东西又开始撞门了·一下接一下,力道越来越大,到后来那道士再怎么加符篆也无用了,他转头对付清欢道:“带他们躲到后面”·付清欢点点头,对堂内喊:“快去后面”堂里的人不敢不听,连忙互相搀扶着跑进内堂。
付清欢和付朝言一人一个抱起方才吓晕过去的两个侍女也往后走去··临走前,付清欢回头望了望道士,眼里覆上一丝担忧··内堂也很是气派,只比大堂小一些,刚好容纳这一行人。
付清欢放下侍女,拔了剑想再回大堂帮道士··这时,王老爷突然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道:“青兰……是我府上的一个丫鬟·”·付清欢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王老爷继续道:“六岁时卖身到我府上,做一些端茶送水的活·这次我女儿出嫁,本想让她一起陪嫁出去的·可她……自缢了·”·付清欢一愣:“自缢了”·王老爷点头:“约摸半年前的事儿了。
当时她攒够了钱要来赎身,我却发现弄丢了她的卖身契,以为我故意不给,便想不开了吧·”··王夫人叹气:“并不是·”·付清欢看向她,只见她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 xue -,像是头疼了:“小女曾向我坦白,她与青兰一同爱慕一位公子,就是……与小女定亲的张家公子。
青兰自缢,许是因为这个·”·付朝言问道:“张公子与令嫒定亲是什么时候”·大约是猜不到付朝言会问这个,王夫人愣了愣,道:“有三四个月了,不过提亲是半年多前了。”
付朝言点点头,不说话··付清欢看了眼自己的表弟,道:“所以说……现在门外那个,很有可能是青兰因为明日是王小姐出阁的日子,且嫁的是自己的心上人,所以心生怨气”·王老爷点头:“兴许是。”
付清欢负手踱了几步,道:“好吧,我知道了·”·说罢,他要出去帮忙·付朝言突然问道:“王老爷,您方才为何对那道长说,不认识青兰这个人呢”·内堂的空气顿时凝固。
王老爷的脸色一僵,嘴角抽搐了半天,才颤着声音道:“青兰的死,到底是因为小女,我们……总要顾及些·”·付朝言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付清欢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王老爷一直矢口否认知道青兰这个人,又突然主动提起青兰的事,着实有些诡异··可眼下外面那东西还在撞门,那撞门声和嘶吼声搅乱着他的思绪,实在无暇去细想。
他对付朝言道:“你待在这里保护他们,我去帮那道士·”·付朝言叫住他:“表哥,现在怎么办化解怨气要了其所愿,难不成要把那张公子送下去给那青兰”·付清欢摇头,拍拍他的肩:“先别急着想这个,保住命要紧。”
语毕,他持剑出了内堂··那门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了,付清欢几乎能看到缕缕黑气从门缝里渗透进来,也亏得几张符篆能撑这么久··那道士一手持剑一手施法,神色凝肃,像是十分吃力。
付清欢祭出几道符篆加强封印,走近那道士:“道长,你叫什么名字·”·那道士一怔,大约是想不到在这个关键他还有心情问别人名字··“别这么惊讶嘛,你看你,修为这么高都拿它没辙。
我怕我今天交代在这,却不知道方才救命的恩人的名字,我也会委屈得变成厉鬼的·”付清欢又加了几道符篆,额前沁出了许多汗,对道士硬扯出一个笑,“所以,告诉我嘛。”
道士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愕··付清欢回头望望后堂,道:“只是我想,与它拼命一搏,能不能胜·我死了可以,前提是我的表弟要活下去。”
道士看他一会儿,清泠泠的声音又响起:“方才我看过你的修为,你我联手,兴许能制服它·”·付清欢抬起头,方才还神采奕奕的眼瞳此刻有点迷茫。
“你可愿与我生死一搏·”·道士扭过头又加灵力在门上,长长的睫毛扑闪两下,薄唇抿成一条线··付清欢终于反应过来,笑了:“好啊,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道士的剑自动分|身,雪白剑身,银色剑光,宛如一道道飞鸿往门上飞去·一一揭下门上的符篆··付清欢咬着牙,死死抵住越来越沉的门,直到大门终于承受不住破裂开。
大门被破开的那一刻,他听见道士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云止奂·”· · ·第五章 歼邪科(四)·付清欢犹未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什么”·此时王小姐已猛然跃了过来,付清欢连忙举剑挡在身前,怒呵一声:“恶鬼退散”·只见那剑上泛起朱红色的咒文,王小姐被灼了一下,身边的黑气都被打散一些,她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那道士——云止奂已脚尖一点跃到付清欢身侧,看见那泛着朱红色咒文的剑时愣了愣··付清欢无暇去在意自己身边多了谁,只直勾勾盯着王小姐,或者说,盯着青兰。
王小姐的额头上有一个婴孩拳头般大小的血窟窿,鲜血直从那窟窿里淌出来,划过她漂亮的鹅蛋脸,像两道泪痕,触目惊心··方才在院里的时候,她的额头上是没有受伤的。
付清欢突然心里一惊·刚才这凶煞一直在撞大堂的门,他却从没想过它是用什么撞的··既然上了王小姐的身,肯定是借用王小姐的身体撞的·至于用哪个部位,一目了然。
付清欢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鸡皮疙瘩·难以想象,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响声,竟是这般发出来的·再看王小姐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骨头都凹进去了一块,肯定是活不了了。
付清欢咬紧了牙关·眼里浮现出一抹悲痛和茫然··这凶煞,当真是丧心病狂··两人一煞略一僵持,王小姐脚步一转,往内堂跑去·云止奂轻声急道:“要遭。”
连忙跟上去··付清欢也转身跟上去,刚走几步觉得喉头一阵腥甜,胸口也疼起来,暗道不好,定是放开大门震开时伤到了内脏··可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勉强扶着上身不动,加快脚步,竟比云止奂还先一步到后堂。
他祭出自己的剑飞去,却被她周身的煞气挡回··待跑到后堂,王老爷一干人等已被吓晕过去,恶鬼还未到他们跟前下杀手,千钧一发之际,付清欢跑上前去一挡,未来得及念咒,就被煞气震飞了出去。
不远处付朝言眼疾手快接住了他··付清欢咳嗽两声吐了口黑血,眼前直冒金星,胸口疼痛更甚·付朝言搂着他惊道:“表哥”·眼前的地面一暗,付清欢皱着眉抬起头,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他眨了眨眼,心道:这般挺拔颀长的身姿,当真是个美人·又转念一想:不对,这里哪里来的白衣美人··他费劲地把头抬起一些,看清了·云止奂脱下了自己的外衫露出白色中衣,手在剑上一抹,凭血在外衫上滑下几句咒符,然后手一扬,刚好盖在王老爷等人身上。
王小姐再欲靠近,就被那衣服上的灵力击得直往后退·饶是如此,她仍不甘心地一次又一次扑过去,如同刚才撞门时一般执着··云止奂后退一步,在付清欢二人身旁蹲下,眼睛却仍盯着王小姐:“你的剑上的符可以驱赶她的煞气。”
付清欢的头歪在付朝言锁骨处,他动了动,喉口又是一阵腥甜,又吐了一口黑血出来··云止奂察觉不对劲,举剑对着王小姐,转头去看付清欢,愣住了:“你……”·付朝言紧紧抱着软成一滩水的付清欢,对云止奂道:“刚才那东西要扑向王老爷他们,表哥情急之下忘了念咒就去挡,被击中了。”
云止奂拈过付清欢的手腕,随后毫不犹豫地在他胸口的- xue -位点了几下·付清欢这才觉得胸口疼痛稍微减缓了些,只是淤塞之感也随之而来··云止奂道:“煞气侵体,不能再用灵力了。”
他看向付朝言:“你的剑可行”·付朝言一怔,随即摇头:“表哥的剑驱邪,我的剑,招灵·”·那边王小姐还在锲而不舍地撞击,丝毫没有过来的意思,付清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气若游丝道:“厉鬼留在人世,是尚有心愿未了,可……她现在这般疯癫,怕是连近身都不能够。
朝言……”·付朝言握住他的手:“表哥·”·付清欢道:“姑姑撰写的百鬼密谈里,有没有提过这种异象”·闻言云止奂身形一顿,看了看两人。
付朝言细细回想了很久,鼻尖沁出了一些汗珠,最后,他摇头道:“没有,含怨的厉鬼本就是最易斩杀的,娘亲只用了两页来叙述,没有提过这种异象·”·付清欢皱紧了眉,清澈的眼望了云止奂一眼,像是在渴求他的答复。
云止奂错开他的视线,低头冥思一会儿,抬头:“我心里有个猜测,但现在没有时间多说·”·付清欢心里一惊,睁大眼睛看他·心道:原来这俏道士还能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话。
云止奂继续道:“现在没有时间多说,首要办法是去除她身侧的煞气·”说着看向付朝言··眼神不再是淡然,而是透着几分焦急··付朝言吓了一跳:“可我……怎么知道”·“有的……”付清欢坐直了身体,气喘吁吁地正视他,“姑姑还撰写了一本仙门史籍,你看过吗,从……里面找找法子。”
云止奂看了看他,又一愣··付朝言又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是……一个叫……玄晖门的仙门的法子……驱散恶鬼身侧的煞气,不能硬来,要以柔克刚。”
“以柔克刚”·“也没有多柔吧……用……比它邪气更大的东西去震慑它,吸走它的煞气·”·付清欢眉头锁得更紧:“从哪找更邪气的东西更何况就算找来了,不是更麻烦”·付朝言无奈:“史籍上说玄晖门弟子都会从小饲养一样邪物,就是克制其他邪祟用的。”
·一物克一物,那这从小饲养的邪物,又要用什么去克制呢·事后付清欢细细回想,才发现玄晖门这个门派,本就是一物降一物的,再强的东西也有天敌。
可此时的付清欢没有那么多心思想那么多,只咬牙切齿道:“就没有正道点的办法吗”·付朝言神情复杂地看看他,道:“有首曲子叫安魂曲,用笛吹奏,倒可以安抚恶鬼……”·“你不早说”付清欢眼睛一亮,“我会吹笛子啊”·付朝言神情越发复杂,最后扭过头,似是不忍直视他这个表哥一般,对云止奂道:“道长,您会吗”·云止奂盯着还在撞击的王小姐,估算那衣服上的灵力还能撑多久,付朝言这么一问,他也一愣,转头道:“笛子倒会,可安魂曲……”·付朝言利润地割了手指用血在地上草草描述一遍乐谱,又细细讲解了,云止奂点点头,表示大约可以。
付清欢看那割了一大条口子的手指,甚是心疼,却还不忘追问:“我会吹啊,你干嘛还要多此一举呢”·付朝言不想搭理他,只看看云止奂。
后者一杆长笛不知何时已横在手中,那笛子通身雪白,比寻常笛子长些,不过云止奂四肢修长,这长笛拿在手中倒也无甚违和··他将笛子举至嘴边,经脉运足了灵力才开始照着地上潦草的乐谱开始吹奏。
大约是从未吹过安魂曲,且乐谱实在凌乱,吹得有些断断续续,但气息很稳能听功底不浅··听着这曲子,付清欢竟觉得心口的淤塞之感缓解了些,像有人用清水,轻轻润洗山间一道被劈开的石缝。
更奇的是,那恶鬼真的停下了手,站直了身子·付清欢看到她身侧的煞气竟也一点一点在褪去··奇了··云止奂慢慢站起来,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吹奏着安魂曲向她走去。
最后,他在王小姐面前停下·一曲终了,王小姐身侧的煞气也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渗人又- yin -邪的气味··付朝言扶着付清欢走过去,叹道:“这安魂曲还真有用啊……”·而付清欢看了一眼地上的侍女小厮的尸体,不说话。
云止奂长笛在手中一敲,轻声念了几句不知是什么的话语,然后道:“说话吧·”·原本一动不动的王小姐突然抬起了头,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竟多了一点情绪。
眼神怨念歹毒,是发自内心的愤懑,看得付清欢背后一凉·尤其是她额头上还有伤口在涓涓流血,看起来更是狰狞···付清欢觉得奇怪,王小姐还没死·王小姐双手抱臂,眼角眉梢再无方才在院里未被上身时的娇羞妩媚。
她斜眼看着三人,眼里尽是桀骜不驯··倒像个…正值叛逆的少年郎··莫非上身的恶鬼还没走而这恶鬼,还是个少年·付清欢又想不通了,一个少年,哪来那么多怨气成厉鬼·他从未见过成厉鬼的男子,至少,姑姑没说过。
那么,上身的就不是青兰了这个少年又是谁为什么要杀王家·付清欢越想越觉得奇怪,悄悄看了云止奂一眼,等他的下文。
云止奂道:“你现在神智清醒,强行上身只有一炷香时间,你说吧·”·王小姐冷笑,呸了一口痰:“有什么好说的,横竖我今晚要灰飞烟灭,你还想超度我不成”·云止奂抿抿嘴,似是没话说了,大约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把剑拔了出来,想要就此了结。
王小姐无意瞥了付清欢一眼,眼神一滞,突然道:“你怎么受伤的”·付清欢捂着胸口:“……”因为你啊姐姐,哦不对,可能是哥哥。
付朝言在一边没好气道:“你要杀王老爷他们啊,我表哥被你的煞气灼了一道·”·王小姐又冷笑,上下扫了付清欢一圈:“蠢货,救他们干什么。”
他看了云止奂一眼,后者的手握在剑柄上,见她与付清欢说话,便迟疑不定··王小姐继续道:“他们呐……可不值得你救·”·付清欢歪歪头,不解他是什么意思。
王小姐走过茶水桌,望望堂上高处悬挂的“正人君子”牌匾,又冷笑一声,转头看他们:“你们想听吗”·作者有话说:·安魂曲什么的…本来想让主角唱出来的′_>· · ·第六章 歼邪科(五)·付清欢怔怔看着她,有点懵。
付朝言道:“你杀他们,总有你的理由,”他看了付清欢一眼,又道:“我们怎么想,也有我们自己的道理·”·王小姐毫不在意,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她裙摆一掀坐到椅子上,翘起了腿,那教养那礼数,完全不是一个闺阁小姐的做派。
“你说,”过了很久,付清欢长舒了口气,又没什么力气,那口气听起来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听起来有些委屈,“你说说,我做的什么事是不值的·”·云止奂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扶了扶他有些站不住的身子。
王小姐额头上的口子又涌了许多鲜血出来,像两条红线贴在嘴巴两边,渗人至极·她舔了舔嘴角的血,尝到滋味后露出嫌恶的表情,呸了一口后,神情变得凄凉起来。
呆坐了半晌,她道:“我叫阿明,临安百里人·进王府之前,流浪了有十多年·”·“阿明……”付清欢念了几遍,“我好像记得你。”
付清欢学医出师是在四年前,过了几个月便开始他的摆摊生意,小小接济过一个叫小九的流浪儿,说是救济,也就是帮他接过两次腿·一次是小九爬上树摘枣子摔下来,还有一次是小九卖身进王府之后,不知做错了什么,被打断了腿。
小九和阿明,两个名字听着都不大正统,不知为何会改名··阿明笑了笑:“你倒记得我·”·付清欢一脸难以置信看着他,眼里突然蒙了些悲凉的情绪。
上一次帮阿明接骨,是半年多前·当时阿明几岁十五还是只有十四现在竟已身死,甚至还成了厉鬼。
再一联想他现在要杀王府的人,想来是在这里受了极大的折辱,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被王府人害死的··想到这儿,付清欢看了堂里的王家人一眼,心底发寒··经历什么样的事,才能逼死一个孩子·“……王家人害死了你,所以要报仇”付朝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开口问道。
阿明没有回答他,只看向云止奂:“刚才撕斗,你是不是听见了青兰两个字·”·云止奂略一点头,不说话··“青兰……是这里的侍女。”
说到这儿,阿明竟然笑了笑,“对我很好·”·那个笑容,即使是在这伤口狰狞的脸上,也透着无与伦比的温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我来王府,是十二岁的时候。
吃不饱,又瘦又小,年纪小所以总是被欺负·那时候,青兰姐帮了我很多,否则,我活不过半年·”阿明转头看看地上的王老爷,脸上的神情- yin -冷起来,“他对外说青兰姐是王玉姗的贴身丫鬟,放屁”他转过头,凶狠的情绪被带了过来,看得付清欢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明颤着声音道:“他明明让青兰姐做着厨房里的粗活这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说着他激动起来,站起来走到地上的王家人身旁。
那被画了符咒的外衫早已没了灵力,被他粗鲁地一手掀开,露出衣服下的人··王老爷和王夫人眼睛睁得很大,满目恐惧,面色乌青,嘴角淌出一些不明的粘稠液体。
两人皆已身亡,是被活活吓死的··付清欢瞳孔微睁,紧紧抓住了付朝言的手臂·付朝言也被吓着了,但很快缓过神来,理了理思绪,极力忍住不去看那尸体,问道:“那么,王老爷为什么要撒这个谎”·阿明一脸嫌恶地踢了王老爷一脚,他现在还附在王玉姗身上,这幅场景看起来甚为诡异。
“我问你,”阿明看着付清欢,“你有没有尝过这种日子:即使你一天到晚勤勤恳恳做自己本分的事,从未招惹任何人·可只要主人乐意,主人开心,你就要被用这么粗的棍子打在手指上”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继续道:“青兰姐,到死时十八岁,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付清欢躲闪他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低下头:“王府待下人刻薄吗·”·“刻薄,很刻薄·”阿明勉强扯起一个痛苦得让人心碎的笑容,摇摇头,“不,不对……应该说,他们只对青兰姐刻薄。”
“……为何”·“是啊,为什么我问过青兰姐,为什么·”阿明低了低头,脸上的血滑落下来,滴到鲜红的嫁衣上,一晃眼就看不见了。
“我还记得,她摸着我的头,说有些事生来就是错的,怎么也改不了·既改不了,唯有忍着·”·阿明看看付清欢,继续道:“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直到半年多以前。
张元上门拜访,对青兰姐,一见钟情·”·付清欢原先没反应过来张元是谁,回忆起刚才王夫人提过,王玉姗与张家公子定亲一事·他问道:“……就是张家的公子吗”·阿明点头:“是。
……也不知有几分真心,但他对待青兰姐,的确是比王家这群狗要好的多·与他相识的那段日子,是青兰姐笑得最开怀的日子·”·少女怀春,有人善心对待自己,青兰沦陷也是情理之中。
付清欢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姑姑讲过的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从小生活在孤坟野迹里,看惯了人们相互残杀,易子为食·小时候,他每天的日子是东躲西藏,长大后他的日常就是时刻保持警惕,同时再去食杀他人。
后来有一天,他杀了从小长大的那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人·他没了食物,不得不踏上离家的路,去找一个有人的地方,继续过活··临走前他把死人晒成了肉干作为路粮。
行走的路上,肉香味引来了几匹野狼·为保命他把人肉干扔给饿狼以求保命,野狼饥肠辘辘,吃完后仍紧盯着他,随后一齐扑了上来,想猎他为食物··那人虽从小杀人,体格颇为强悍,但也禁不住饿狼撕咬的疼痛,一瞬便招架不住,腿上被生生咬下一块肉。
绝望之际,突然下来一位神仙,替他驱走了饿狼,并带他升天,封为“泯恶神”·原因是虽然他一生杀戮无数,但在紧要关头给了饿狼一块自己的肉,虽非自愿,但也属做了一件好事。
坏人的坏事做多了,偶然做一件好事就会为人称赞··而此人升天为神之后,看见天宫里歌舞升平一派和平安详的景象,颇为震惊·在他的思想里,弱肉强食的观念已深入骨髓,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竟能这般和谐来往。
这件事困扰了他两百年,最后终无法再忍受,跃下天台,自愿被诛灭·在阎罗殿前他许下的唯一愿望是:下辈子若为人,要成为至恶之人;若为畜生,要成为最凶残的野兽;若为妖,要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吃人精怪;若不幸为神,便要做生于淤泥中至邪至妖的魔神。
小时候付清欢听完这个故事时,尚不懂人事,不明白姑姑为何叹哀,问道:“姑姑伤心是因为这个故事里的人死了吗可他杀了很多人呀,不该死吗”·姑姑摇头,抱紧了膝上的付清欢,叹道:“可怜他身在迷雾不自知,身在桃源也不自知。
这个人的一生,竟唯有死后才是真正清醒·”·那时候,年纪尚幼的付清欢还是听不懂,听完了故事便躺在姑姑怀里睡着了·再醒来,早已忘了这事·· · ·第七章 结草科(一)·而如今,付清欢突然想起了这个故事。
他隐隐意识到了些什么,问阿明:“你青兰姐她……是不是放弃了张公子”·阿明眼里微微闪过一丝诧异,又马上平复下来:“……是。
原本张元家里人不同意娶青兰姐,张元便与青兰姐约定私奔·可就在出行前一晚,她反悔了·”·阿明叹气:“……我害了她·……她不愿走,一是为了我,她不想我再吃苦。
二……是她想多·我不知道她每天干活时脑子里都在寻思些什么,她突然猜测,张元对她会不会不是真心,会不会只是想骗她身子,说是私奔,会不会是想将她卖入青楼”·付清欢神色凝重起来。
阿明继续道:“我劝她别瞎想,可她……我不知是不是疯癫了·就在这个节骨眼,王玉姗发现了二人的私情·”·他抿起嘴,似是对接下来的事很难启齿,过了很久才道:“……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不是王家对下人刻薄,是对私生女刻薄。”
·付清欢瞪大眼睛··“青兰姐……是这个老畜生,”阿明看了王老爷一眼,“强要一个乡下女子生的私生女。
他老婆借着这个由头,对青兰姐极尽侮辱之能事·可从头到尾,青兰姐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啊”说着他情绪激动起来:“王玉姗那个婊子,雇了好几个家丁把青兰姐折磨至死”·他说话的声音就像刚才撞门时那样,嘶哑,崩溃。
付清欢闻言,脑内一片空白·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出生至今十九载,他从未见过这样渗人的事情·他可以承受别人杀人这种事件,但他无法接受别人杀害一个人,或残害一个人的理由和源头。
嫉妒,仇恨,愤怒··每一样都让他无比恶心··付朝言察觉到他的情绪,安抚地握紧表哥的手,对阿明问道:“然后…你要替她复仇”·阿明扯扯嘴角:“当时那些家丁……我想救她,可我怎么救我拿着一把菜刀,那些人,我一根汗毛都没能伤到。
不仅没伤到……”·他说话突然一顿·付清欢迷茫地抬头,看见了倒在椅子上的王玉姗,而她的身侧,站了一个少年,身侧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这个少年十分瘦小,眉眼里尽是仇恨,毫无少年人的朝气·衣衫凌乱不堪,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全身··而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形状甚是奇怪,还有一条蜈蚣般半好的伤。
付清欢轻轻唤了一声:“……阿明·”··阿明笑了笑:“这个名字,是青兰姐取的·她说,小九这名字不好,九本就是最末的数字,再加个小字,岂不是要被别人踩在脚下踩一世。
她择了一个明字,取光明磊落之意·”他的笑渐渐收敛:“可我一生,唯一的光明只有她·而这份光明……也是我亲眼看着被摧毁的。
那些家丁,用菜刀生砍伤了我一条腿,然后把我弃在一旁·我……我就这么看着青兰姐,被糟蹋死……”·说到这,他看了付清欢一眼:“我这断腿,还是你给处理的伤口。”
付清欢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当时就该意识到些什么的,若是意识到些什么,他可以帮阿明的·可他偏偏犯浑,信了阿明所编的理由。
他那个时候,就是不信世上还有这么诡异残忍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尘埃落定,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正伤神,云止奂突然说话,语气颇为冷淡:“你又是如何变成厉鬼的。”
虽心有恨意,但身死成为厉鬼索命,到底是有难度的,所需怨气非同寻常的多··阿明斜眼看看他,老实道:“是一个过路人给的法子·”·“过路人。”
许久没说话的云止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是平平淡淡···“治过腿后,我坐在镇口,一个男人走过·听完我说的这些事后,给了我一个法子,可以变成最恶的厉鬼,不仅可以复仇,还可以吸引其他邪物。”
“你知道这样会害死无辜的人吗”付朝言语气强硬,“这一个月来,你引来的那些东西……”·“死了活该,”阿明冷笑,神情冷漠得不似一个正值风茂的少年,“流浪的这十年,你以为我过得好吗”·付朝言一时语塞,又被气得说不出话,憋红了脸。
“反正除了青兰姐,这世间没有一样是善待我的·那个张元,在青兰姐死后不过两个月便来提亲王玉姗,算他祖上积德,我原本打算,王家的这帮畜生过后,就是张元。”
他看了看王玉姗,“而这个女人,我等了足足半年,只为在她成亲前日最快活的时候杀了她·半年……为了这群畜生,我在这鬼地方,游荡了半年”·“你……”付朝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说到底,报恩报仇,万事总有个因果,他们局外人又看得清什么呢。
手臂一沉,是付清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付朝言扶住了他:“表哥”所幸只是脑子一沉,付清欢站直了,满目悲凉看着阿明。
阿明与他对视一会儿,别过了眼神··“那个给你变成厉鬼的法子的男人,”云止奂也伸出一只手扶住付清欢,眼睛直直看着阿明,“是谁·”·“我怎认得”阿明神色一松,竟无忧地笑了笑,“不过那个男人啊……”还未说完,他的身形自下而上,逐渐化为一层黑色的粉末,最后消散在空中。
灰飞烟灭··“阿明……”付清欢低低唤了一声,怔愣看着那逐渐消散的人形··“厉鬼主动从宿主的身体脱离,片刻灰飞烟灭。”
云止奂低声对他道,“……他解脱了·”·三人在这满堂尸体前沉默了许久,最后付朝言打破了沉默:“值得吗·”·“值不值得,在于人的意愿。”
云止奂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道:“回去吧,明日去报官·”·付清欢没什么反应,云止奂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云道长。”
他抬起头看着云止奂,“我……心里很难受·”·抬起头的那一刻,眼神过于悲凉,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让云止奂在那一刻愣了愣。
付清欢道:“人心是向来如此,还是与这人世接触越深,便会变得如此”· · ·第八章 结草科(二)·云止奂不说话,微微低头,脸上是付清欢看不透的情绪。
忧愁愤怒悲哀还是……怜悯·“我们走吧·”他没有回答,只淡淡留下这一句话。
付朝言搀扶着付清欢跟在他身后,神色忧虑地看看付清欢,问道:“道长,我表哥身上的煞气怎么办……”·云止奂打开门,头也不回:“我师父会驱煞气。”
付朝言点点头,又想起云止奂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便应了声好··此时正是深夜子时,月亮还是很亮,蝉鸣依旧,夜风还是很凉人··付朝言不知怎么开解表哥,只得不与他说话。
他明白,从小到大,表哥最喜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好的坏的,都喜欢放在心里·如果他失魂落魄了,那么他就是真的悲伤了··“那个,道长,”付朝言只得找家常话说,“您要不要加件外衣我们家离这儿……”话未说完,他噤了声。
空气里带了些血腥味··此时三人已出了王府大门,云止奂在她身前几步出,手里的剑一刻也没放下··而付朝言清楚地听见身侧“嗒”一声。
闻灵盘·又有邪物且此邪物,要么灵力极强,要么数量极多··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好事··一个阿明把三人整得够呛,更别提现在有一个失魂落魄又用不了灵力的付清欢。
付朝言鼻头沁出一些汗,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手护付清欢,一手持剑··所幸此时付清欢勉强调整过情绪,或者只是单纯被闻灵盘的声音引开了思绪·他茫然地环顾了下四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抽出自己的剑,一手挽住付朝言。
·即使用不了灵力,也要拼死护住朝言··急火攻心,嘴角又隐隐淌出一点黑色·付清欢抬手,不着痕迹地擦了擦,云止奂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一样,转头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突然眉头一紧,往旁边一侧身。
一只白毛赤面恶鬼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云止奂躲开后,眼疾手快祭出自己的剑,剜下那恶鬼的头··付朝言皱眉:“该死……”他伸手挽住付清欢:“表哥,你不能用灵力,跟着我。”
说着,耳畔又传来风声,付朝言一转身,挥剑一砍,就听见两声惨叫,是两只小妖··数量极多,付朝言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浓··可不知有多少,能不能应付过来。
他高声喊:“道长,怎么办”·云止奂那边正斩杀得肆意,过一会儿他才抬高声音说道:“继续杀,只是些孤魂野鬼,待那阿明留下的- yin -气散去便没事了。”
付朝言正对付一只小狐妖,无暇去回答,硬着头皮斩杀一只又一只冲上来的鬼怪··所幸数量没有多到无暇应付的地步,还算能对付··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妖魔鬼怪。
付清欢站在付朝言身侧,脸色忧虑地看他斩杀鬼怪·好在数量不多,否则自己定要拖累朝言了·即使不能用灵力,他还是紧握着剑,不求能帮上什么,只求自保。
他转了转头,就瞥见一只青毛鬼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靠近··“朝……”付清欢回头看一眼,付朝言正对付几只东西,有些吃力··付清欢握紧剑,转过头的那一刻,那只青毛鬼已经扑了过来·他连忙挥剑,几乎无法控制地要强行运作灵力,他几乎感觉自己的灵脉正在被生生挣断。
死就死吧,至少……·千钧一发,一个身影从一旁巷子飞快跑出,眼前一闪,一个身影已挡在他面前·“噗——”·分不清是被獠牙刺穿身体的声音,还是血液喷- she -出来的声音。
付清欢看到鲜红的血液在他眼前喷薄,像被风撞碎的石蒜花,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怔怔看着那身影倒在地上,不远处传来两声尖叫··付朝言注意到了动静,转头看见付清欢面前的那只青毛鬼,连忙祭出自己的剑。
一剑贯喉,那青毛鬼没来得及尖叫一声就倒下逐渐萎缩成一团··云止奂没有往这边看,但大抵也明白了发生什么,眉毛微微一冽·他正与一只长相奇异的怪兽厮杀得肆意。
这只怪兽,通身淡褐色,皮毛油亮,狼身鹿角獠牙,虽长得可怖,却不似- yin -邪之物·它的灵力十分强劲,云止奂与它对战,显然比其他东西费劲些··所幸此时阿明引来的妖邪之物已被解决得差不多了,付朝言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东西再扑过来,过去扶付清欢。
付清欢看清了地上的人,瞪大眼睛··他腿一软跪在那人面前,伸手去扶,那人头发花白,一身粗布衣衫被血染得刺目的红··刘春晓和刘小满哭着扑了过来。
付朝言看清那人的脸后一怔:“……刘老板……”·老刘头的眼神有些涣散,胸前被那青毛鬼生掏了一个洞,还在不停涌出鲜血,浸透他灰白的胡子。
他望着付清欢,气若游丝:“付公子……以此报你……救命之恩……”·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气若游丝,在旁人听来却是中气十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一样。
老刘头缓缓闭上眼,头歪了下去··刘春晓和刘小满哭着跪下趴在他身上:“爹——”·付清欢眨眨眼,觉得脸上有些- shi -,他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干。
“……多谢·”·跪了半晌,他伏下身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待起身,地上有一小滩黑血,他擦擦嘴角,果然又是一片黑色··云止奂早已制服那怪兽,用符篆捆了搁在一旁,他面无表情,提剑缓步而来,驻足在付清欢身侧。
云止奂淡淡看了看付清欢,“早些拜别,走吧·”·付清欢没有看他,他又跪下来,向刘春晓和刘小满磕了头,又对着老刘头的尸身跪了很久才站起来,被付朝言扶着回家去。
待鸡鸣天晓,百里镇又将是一片宁静和安,再过几个月,没有会在意是否少了几个人,多了几个人··这看似安宁的小镇,曾经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付清欢已没有精力去思考了,煞气侵体已经让他疲惫不堪,磕过头后就晕厥过去。
再度醒来,发现自己伏在一只怪兽身上,不知睡了多久·付清欢坐起身,揉揉疼得欲裂的头,环顾起四周··云止奂走在前头,身负长剑,披着淡色长衫,衣带发带飘飘,美得不可方物。
付清欢看得有些入神··“表哥,你醒啦·”一旁传来付朝言的声音,他身上背了自己的剑和一个包裹,递过来一个水袋,“喝水吗,你已经睡了快两天了。”
闻言云止奂侧头往后看了看,付清欢连忙转过头看向付朝言,哦了一声,迷迷糊糊灌了自己几口水·他看了看四周,是在一条乡间小道,不远处有城镇,也有小村落,炊烟袅袅,一片祥和景象。
而他身下是一只正在埋头赶路的怪兽,付清欢一转头,差点被它两个大角打到·再看它身上,挂了几个包裹,又驮着他走了一路,显然是被当成了坐骑··“这是……”·付朝言拍拍怪兽的头,道:“是云道长制服的,不发狂的时候- xing -子还是很温顺的。
你看,它驮了你一路还不是一句怨言也没有·”·付清欢:“……”·确实挺舒服的,他忍不住在油亮光滑的兽身上摸了两把···那鹿角兽也不生气,竟然还转头来舔他的手,付清欢见了,原本- yin -郁的心情放松了些,但碍着那对鹿角实在吓人,便掰住它的头,小心翼翼挪回去。
“这是什么动物”情不自禁,他自言自语问道··付朝言哦了一声:“云道长说,这不是普通动物,是一种人为炼造出来的灵兽。
也不是- yin -邪之物,出现在百里镇也不过是因为突然来了很多妖邪的东西,凑热闹·”·付清欢:“……”看看云止奂,那清清冷冷的样子也不像是会说故事一样解释某件事的人,付朝言这小子不知添油加醋了多少。
饶是如此,付清欢还是很殷勤地笑笑,问道:“哦,那它是什么来历呢”·付朝言来了劲,一拍手:“表哥,咱哥俩受长辈熏陶,算个修道方士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吓了一跳,付清欢睁大眼睛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在鹿角兽屁股上的毛发上摩挲着。
付朝言继续道:“我娘撰写过一本《仙门史籍》,表哥,一看你就没认真读过·修真修真,这修真界里竟还有许多门派,这门派里,有家族世袭的世家,也有传位弟子的名门。
还有许多自成一派的散人,先暂且不提·这些修仙世家,组成了修真界里大大小小仙门百家,且各门派的修仙方式,剑术等各有不同·你说奇不奇”·付清欢:“……嗯。”
你真不该做教书先生,而是去镇口的茶馆里说书··说到激动处,付朝言拿起水袋喝了一口,继续:“而这仙门百家里,有一个修仙世家,名为溯华宗。
表哥你猜猜,此宗弟子擅长什么修术”·付清欢很是诚实地摇摇头··“哎呀你笨死了”付朝言拍拍鹿角兽的屁股,“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只灵兽是被人为炼化而成的”·付清欢哦了一声,很是给面子地装出惊奇的样子:“它是这…溯华宗弟子修炼出来的”·“正是”付朝言拍手,想了想,脸色转为严肃起来,道:“不过……云道长说,这溯华宗早在七八年前覆灭了。”
付清欢原本闲散的神情一愣··远远走在前面云止奂脚步一顿,往后看了看··付清欢坐在鹿角兽背上,本是盘腿而坐,现下垂下一条被黑靴包裹着的修长小腿,在藏青色的衣摆下时隐时现。
他的眉目,静时温和,动时丰神俊朗,一笑露出一侧的虎牙,给人以怜惜感··此时的付清欢眉头微蹙,方才消去的几分- yin -郁又回来了:“覆灭了”·付朝言神色有些凝肃,点点头:“百年仙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因为是半夜起火,火势蔓延得又格外快,几乎覆灭。”
付清欢皱起了眉,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才问道:“一个人都没活下”·付朝言道:“有·宗主的两位公子,大公子现居他门,二公子至今失踪。”
付清欢叹了口气,摸摸鹿角:“所以溯华宗的灵兽们无处可去,便一直在外游离·”·当真是人间惨案··付朝言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看,它过得也不差嘛·”伸手一抓便是一把肉,可见这灵兽流浪时伙食也不错··付清欢被他逗笑,垂下眼摸了摸兽头·敛眉垂目,甚是温和。
此时云止奂刻意放慢了脚步,已走在他们身侧·侧颜的轮廓比正脸多了几分俊美,付清欢看了一眼,觉得此人生得这般好看,却是个- xing -情冷淡的道士,实为可惜。
心里头埋了很多疑问,但想了一路,还是没有问出来·· · ·第九章 打诨科(一)·三人一兽又赶了一天的路,到了一所小镇歇脚··这所小镇,比百里镇规模大一些,人也多些,大大小小的店铺琳琅满目,比百里镇热闹许多。
付清欢和付朝言从未出过百里镇,见了这个场景有些发愣:“这是……今天有什么节庆吗”·云止奂看看他,不置可否··鹿角兽没被牵进镇,怕吓着人,付朝言偷偷套个袋子连哄带拖带进他们落脚的客栈的。
付清欢受煞气影响,一进小镇便有些头晕,待新鲜劲一过就犯起了困,偷偷打了个哈欠··手还捂在嘴上,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手腕··付清欢一怔,任由云止奂把脉。
云止奂修长的手指按了一会儿,道:“煞气侵体得深·”他抬起眼睛,低沉的嗓音道:“得罪了·”说着,双手在付清欢的上臂两侧的- xue -位各点了一次,彻底封住他的灵脉。
付清欢感觉体内灵力逐渐微弱起来,抬起眼睛看他,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有些可怜··云止奂避开眼神,道:“不可强行运作灵力,否则煞气会攻入其他经脉。
饮食清淡些,一会儿早些休息·”·语气仍是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一丝情绪·付清欢点点头,却不知脑子犯了什么混,脱口而出:“您这是……关心我”·闻言,云止奂神色一冽,转身往客栈楼上走去。
付清欢背着自己的小破药箱和包裹摇摇晃晃跟上去:“唉,您别不理我呀,我口不择言喜插科打诨老不正经,给您道歉·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别丢下我一人在这儿啊……”·两个青年在客栈里疾风快走,前面那个一身青衣,形貌昳丽,神色冷淡,仿似神仙下凡。
后面那个明眸皓齿,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皆是惹眼非常,实为一道奇景··走到楼上,付清欢只顾埋头闷走全然不知前面云止奂停了脚步,迎面便撞上了他,吓得啊了一声。
云止奂回头看他一眼,似有些于心不忍,伸手把付清欢手上的行礼接了过来,示意他跟着自己···两人又一前一后走了半个走廊,最后云止奂推开一扇房门,走了进去。
房内一床一桌一屏风,再有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具,再没别的了,朴素非常··“你表弟稍后就过来,”云止奂放下行李,回过头见付清欢面色苍白,问道:“难受吗。”
付清欢捂着胸口笑了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胸口有点发疼·”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加一句:“有些厉害·”·云止奂过去替他检查一通,道:“灵脉全被封住的缘故。”
“想来也是,”付清欢点点头,似是真的很难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 shi -了些·充沛强劲的灵力被生生阻塞在体内动弹不得,还有一股煞气在缓慢入侵,想想都觉得难受的。
付清欢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什么·他把额前的- shi -发拨到一边,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的头发柔软纤细,刚撩到一边又掉下来了·凸起的腕骨在袖下一闪而过,一双手骨节分明,关节处微微泛红在白皙的皮肤上甚为明显。
一举一动都是孱弱得不得了的样子··云止奂看了一眼,扭过头去··两人之间沉寂了许久,付清欢试探地问道:“刘老板的一双儿女……是如何安顿的”问完他又连忙后悔了:“我想您不在意这些的……算了,等朝言回来,我问他好了。”
此刻他又拘谨得像只刚入狼- xue -的小羔羊··云止奂沉默一会儿,道:“你表弟留下了丧葬费,还有一笔钱·”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想,安顿得很好了。”
付清欢闻言并没有多开心,长长叹了口气:“再多钱也弥补不了……可偏偏……”·可偏偏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云止奂看看他,欲言又止。
大约是昏睡了两天的缘故,付清欢的情绪没有之前那般激动恍惚了,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他看看云止奂,觉得有些尴尬,嘟囔了一句:“朝言这小子,还不回来。”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对了,道长,”付清欢咬着下嘴唇偷偷瞥云止奂,“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号·”·云止奂眼神一冽,放在桌上的手逐渐收紧起来。
付清欢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只自顾自道:“我虽然从小就在百里镇,但毕竟也算是修真界的人士吧虽然你的事,我也是听姑姑提起的·”他闹闹额头,继续道:“九年前你的名号可响啦,连我们那小地方都知道修真界出了个年轻后辈,一出山便‘朗月试天高’。
我和朝言那叫一个羡慕,当时你也才十五吧还是十六”·云止奂脸色越发不堪,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别说了。”
付清欢不解:“为什么不说呀我还记得姑姑这么介绍你的:‘历苍观载德道人的三徒弟云止奂,惊目绚丽的一剑在整个修真界惊起天澜。
因佩剑名字为朗月,所以有名号朗月试天高·’”·见云止奂神情越发有震惊无奈之意,与他平时面无表情冷冷清清的样子相去甚远,付清欢算是见到了这个清冷的俏道士不为人知的一面,不禁在心里偷笑,心情明朗起来:“怎么啦您不喜欢这个名号吗”·云止奂不语,但表情已说明一切。
付清欢心里偷笑:这下可好,无意间戳到了他的软肋,美哉,美哉·虽不知云止奂为何不喜欢这称号,不过,莫名有些暗喜··笑着笑着,胸口又是一阵发颤的疼痛,他咧咧嘴,捂住了胸口。
这般疼下去可不是法子··东张西望,他看见了自己的药箱在不远处的小桌上,忍着痛感对云止奂笑:“好道长,劳个驾,那药箱里有止疼的药丸,能帮我拿一下吗”·他只有一侧有虎牙,露齿而笑时甚有几分俏皮感,可他眼下因为疼痛熬红了眼,只会让人生出怜惜之感。
云止奂原本因名号之事眼神略带责备,听了付清欢的请求,又立即忘了那名号的事,起身去药箱那拿药··付清欢道:“那药不常用,我也不知放哪了,劳烦您给找找吧,唔,我记得装在一蓝瓶子里。”
云止奂没碰过这种药箱,理所当然认为不常用的药物应该放在最下面的抽屉,他便第一个就拉开了第三个抽屉··云止奂这个人,清冷低调,清俊得像一杆翠竹,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不过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在拉开抽屉的那一刻,被无情搅乱··他见了抽屉里的情形,眉毛一跳,当即怔在那里,一脸讶异和匪夷所思,像是被里头的东西吓着了。
付清欢见他神色有异,心说这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走过去:“怎么了”说着往抽屉里一看,啊了一声··抽屉的角落里放了几瓶药丸和药膏,而最醒目的位置,放了几本书。
那书的封面上有两个人,正颠鸾倒凤酣畅淋漓·画师将其描绘得栩栩如生,叫人看一眼就要脸热·然而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画上两人皆是男子··这是一本南风春宫。
一贯厚脸皮的付清欢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鼻子道:“这是我拿来卖的,嗯,我这人平时也不怎么拾掇也不会分类放东西,吓着你了啊·”·话虽如此,可他脸上是半分歉意也没有,甚至有点看热闹的窃喜之意。
云止奂平定过了情绪,换回那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情:“无碍·”·话虽如此,他的语气里同样没有半点诚挚接受道歉的意思··云止奂面无表情找到了放止痛药丸的瓶子递给付清欢,合上药箱后,顿了顿,忍不住开口:“卖”·付清欢点头,吞了两粒药丸,道:“做个小郎中,整日守着那摊子能有多少赚头。
顺便做些小生意罢了·”说着,他还格外认真地拉开其他抽屉给云止奂看里头的胭脂水粉,小人书之类的杂物···他继续道:“听说都城那盛行南风,我就想办法弄了几本来卖,结果咱那小地方不兴这个,唉。”
云止奂若有所思··付清欢抬头看看他,连忙道:“你别误会啊,我不是断袖,这些春宫我一眼都没看过·”语毕笑了下,仍是歪了一边嘴,眼睛微弯。
云止奂不做声,他冷淡惯了,付清欢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只是每次看他,心里忍不住想:这道士长得真好看·“好嘛,别这么闷闷不乐的样子,大不了我送你一本,”付清欢忍不住要去逗他,“好道长笑一笑”·他的话音自带撒娇感,但听在云止奂耳里,这人像是在嘲讽他一般,要拿小玩意儿来哄他笑一样。
不禁眉头跳了跳,不愿再说话··作者有话说:·道长看到朗月试天高五个字,心情大概就跟我看到非主流时期的自己一样吧′_>· · ·第十章 打诨科(二)·这厢一个冷冷淡淡不知是在闹小脾气还是怎么的,一个乐呵呵擦着自己的药箱像在数自己老婆本一样,付朝言偷偷摸摸带着鹿角兽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番情景。
一南一北,一动一静,客房两边风景完全不同··付朝言两手拽着麻袋,在门口发愣一阵,默默关上门,先把鹿角兽放出来再说··鹿角兽似是在麻袋里受委屈了,探出一个头时黑亮亮的眼睛瞪着付朝言,付朝言连忙安抚它:‘‘抱歉啊,请谅解谅解我们,镇上的百姓没见过你这样的,他们看见了,会把你当妖怪宰了的。
然后当成长生不老的肉卖出去,三两黄金一斤·”·鹿角兽闻言,似是理解了,摇了摇尾巴从麻袋里钻出来,毛发油亮如初,付朝言这才发现它头上的一对鹿角不见了,全身看起来,像一头真正的狼一般,只是个头比普通的狼大一些。
付朝言愣住了:‘‘你的角呢……”·鹿角兽摇了摇尾巴,它耳朵前的毛发疏散开来,探出一对鹿角··付朝言:‘‘……”·只见那对角越来越大,越来越曲折漂亮,最后定型,足有它脸的两倍大。
付清欢看见了全过程,点着小碎步过来蹲下,戳戳它的角:‘‘原来你能收进去那你刚才还不停转头用角打我脸”·鹿角兽不想理他,高傲地一转头,角又差点甩到他的头。
付清欢心有不满,伸出手指点了下它的长睫毛才作罢··午后鹿角兽一直闷闷不乐,付清欢一直蹲在它身旁献殷勤套近乎,第一个发现了:‘‘莫不是饿了”·付朝言原本正靠在桌边看书,闻言唔了一声:‘‘我带了之前晒的猪肉干,不知它吃不吃。”
付清欢忙不迭拿了肉干来喂,不一会儿客房里穿出阵阵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好吃不好吃就别拿角顶我了啊·唉唉唉这是我的……好吧,给你一小口……喂一小口怎么那么能吃”·付朝言习惯了倒也还好,只是云止奂原本正擦剑打坐,生生被他搅得不得安宁。
眼看云止奂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场又要被打散,门外很合时宜地响起小二的声音:‘‘客官,您在里头没事吧”·付清欢啊了一声,侧过头面向房门,从云止奂的角度来看,他的侧颜被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挺直鼻梁和一张淡色薄唇,鼻尖到下巴的线条乖巧得让人心生怜惜。
付清欢朝门外道:‘‘没事,我表弟做噩梦了·”·付朝言眉毛一跳,忍不住放下书:‘‘表哥,你……”·付清欢食指竖在唇前,狡黠地笑笑:‘‘别惹人怀疑。”
无奈,只得闭嘴承受这天上来的罪名··门外那小伙计终于走了,鹿角兽也不知是吃饱了还是嘴刁不爱吃了,趴下睡了··付清欢松了口气,坐回桌边。
他看看付朝言,突然问道:‘‘就这么出来,你的学生们怎么办呢唉,还有我那小摊子,不知会不会被人惦记·”·付朝言道:‘‘表哥,您且放心,书院那边会自行安排新的先生。
至于你那小摊子……呵呵·”·付清欢心有不满,怎从那呵呵二字里,他听出了嘲讽之意·女大不中留,弟大管不住··付清欢似是心灰意冷一般,从桌边挪开,坐到了床上,离云止奂近了些。
而后者却又往旁边挪了挪,似是对他十分警惕一般··付清欢一脸哀怨靠在床沿上,露出细瘦的锁骨··像是无聊极了,他眯起了眼睛·这房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付朝言看了一会儿书,门外又有伙计敲门,说什么一切准备妥当了,请客官下去点菜·付朝言哦了一声,对云止奂示意一下,便轻手轻脚出去了··付清欢靠在床栏上似是睡着了。
头歪在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细瘦的锁骨,呼吸平稳,安安静静的,比刚才不知乖巧多少··此刻正是临近傍晚,一抹红黄色的光亮探进屋子,正好照在他脸上,柔和得像初雪融化的山谷,镀上一层金色的阳光。
美好温和··云止奂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轻声收了剑走过去,想扶他躺下··刚扶他躺倒,还未做什么调整,付清欢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漂亮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随即睁大眼睛,讶异道:‘‘道长,你要对我做什么”·云止奂没想到付清欢睡觉这么浅,当即愣住了。
付清欢坐起来,像是有什么登徒子要轻薄他一般,极力往后靠:‘‘道长,我方才说了我不是断袖”·云止奂连忙道:‘‘不,我……”·付清欢摇头:‘‘不听不听,云道长,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没待云止奂接话,他又狡黠一笑:‘‘云道长,莫不是早对我有……”··听他越说越过分,云止奂这才反应过来付清欢是在故意调戏他,那张昳丽的脸终于有了明显的不满之色,却因修养极好,半天反驳不出一句,最后才憋出两个字:‘‘……胡诌”·‘‘好吧好吧,我胡诌我混账,”见他真生了气,付清欢连忙爬回来细声服软,‘‘别生气嘛,我刚醒的时候,是真吓了一跳的,你信我。”
云止奂扭过头不看他··付清欢继续道:‘‘道长,我向你道歉,您别不理人啊·我……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拿这个开你玩笑了,如果,如果我以后再这样,”他一指地上的鹿角兽,‘‘我就被它用角顶成猪头你看,我都拿我的英俊潇洒发誓了……”·还未说完,云止奂转回身,盯了付清欢一会儿,直把他盯得毛骨悚然。
随后,云止奂恢复了原本冷淡的神情,在一旁坐下··付清欢知他这算是原谅自己了,心里一乐,靠回床栏,望望地上睡得正酣的鹿角兽,声音柔和下来:‘‘它怎么办呢。”
·云止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抿起嘴··付清欢问道:‘‘那个,溯华宗两位公子还在,他们没想过要重振家族吗就这么任由这么多灵兽在外漂泊”·云止奂低头想了想,摇头:''太难。”
付清欢闻言一怔:‘‘……是啊·”·修真界哪一家不是百年大族像溯华宗这样的大家族,从先祖创族到现在,少说也要几百年。
其中辛苦,又哪是两个人就能轻松重建的·付清欢第一次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不齿·· · ·第十一章 打诨科(三)·不齿归不齿,有些事情还是要问明白的:‘‘那你说有位公子失踪了,另一位呢他现在在哪”·云止奂看看他,道:‘‘在另一家仙门里,做门客。”
‘‘门客”·‘‘教习弟子·”·也就是说,曾经的溯华宗宗子,甚至有可能是下一任掌门,现在却寄人篱下,成为了其他门派的弟子。
付清欢摇头,这也太惨了··满门覆灭,胞弟失踪,自己还寄人篱下·这几乎是人世间独有的惨案了··云止奂看看他,又马上别过头去,没有说什么。
这时,鹿角兽醒了过来,金色的兽瞳往这边看了看,随后抬起身子,甩甩头打个哈欠,往这边走过来··“这可怜样儿,”付清欢伸手摸它的头,“云道长,它以后会不会发- xing -子如果不会,回百里镇后,我想养着它。”
想了想,付清欢觉得是不是还应该再加一个前提:如果它吃得不多··云止奂道:“应该不会·之前在百里镇发狂,是因为受- yin -气影响,只要不接触- yin -邪之物,大抵是没事的。”
付清欢点点头,算是放心了··又撸了一会儿鹿角兽,付清欢才发现付朝言不在房里,连忙问云止奂他去哪儿了·后者看着他,无语一阵:“……去点菜。”
“点菜”付清欢一怔,然后哦了一声,“我吃不了外面的食物,身体对很多食材排异,他是去亲自准备了吧·嘿,这小子,还挺有良心。”
这边付清欢安安逸逸,楼下付朝言在厨房里被热得汗流浃背·他不停用袖子擦着额头,抱怨道:“厨房里怎这么热”·厨娘头也不抬:“您站灶台边能不热吗去门口吧,那通风。”
付朝言摇头:“不成不成,我站这儿才看得清您做菜的情势……唉唉唉别放那个,我哥吃不了·”·说着说着,他打了个喷嚏··厨娘哎哟一声:“别是热出伤风来了”·付朝言摇头:“不可能,我身子好着呢。”
心里道:定是谁在背后嘟囔我··左猜右猜,把自己班上那几个小学生一个个猜了过去,心道回去后定要狠狠打几下手掌心··无论如何,这一天的喜怒哀乐都过去了。
入夜,三人都回了自己的房间··付清欢睡足了两天半,精神头很足,在床上倒腾了半天没睡着··大半夜最容易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摆弄着自己那只破药箱,看见了上面刻着的一行字:人- xing -善恶皆由内因。
那是姑姑常说的一句话··睹物思人,付清欢望着那行字入了神··从小到大,他也不是没想过什么·父母去得早,是姑姑一手带大他和朝言的,对一个独身女人来说,这是何等不易。
更不用提她亲手教出了两个修士··七八岁时付清欢问过:“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些,为什么别人没有学这个的·”·姑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温柔似水的眼睛里除了慈爱还有几分迷惑。
她叮嘱道:“修习此术没有别的原因,你们用此术保护身边人,免受妖魔鬼怪的侵害,这就够了·”·因此,付清欢和付朝言也一直很听话,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百里镇。
好在百里镇也一直很安宁,妖邪之物出现的次数极少·久而久之,保护他人这个使命在二人心中的地位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生存的艰辛··尤其是在姑姑去世后,两人过了很久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付清欢对许多食材排异,他又过了很久吃一顿病三天的日子··其中艰辛,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能活到现在,着实令人讶异··付清欢走到廊上,望着天上一轮弯月发呆。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喝酒·他便招来伙计要了一坛,账记在东边那间房的付朝言那··付清欢靠在栏杆上灌了几口···酒是好酒,味烈醇香,也有劲头。
喝了几口就有点上头了··朦胧间有人走到自己身侧,付清欢醉眼朦胧又灌了自己一口,实则酒醒了大半··“云道长,还没睡哪·”·云止奂脱了发冠,穿得也随意,显然是准备入睡。
他嗯了一声,在付清欢身侧站定··付清欢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灌酒,其实现在已经尝不出嘴里是什么滋味了,他往嘴里灌酒,完全是身体自己在动,而他也被迫地将那些辛辣的液体咽下去,感受它灼烧自己的喉咙。
痛了才清醒··云止奂似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挡了一下那坛酒:“你心中郁结·”·付清欢手停了一下,漂亮的眼珠子晃了晃,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浑浊。
“……是吗·”许久,他淡淡回应··付清欢不知道心中郁结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放不下··没有人会在经历那样的事后睡了两觉就什么都能放下。
云止奂深明大义,经历多,自然不在意·付朝言读书多,知道的礼义多,心也大,自然也不在意··到头来,放不下的人,只有自己··他不奢望有谁能理解他,所以他便装作若无其事,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求在无人的深夜里释放下自己的情感。
可就这小小的独处,还要被云止奂撞见··付清欢觉得难过,甚至有点无地自容··但更多的是怨懑,对云止奂的不满··为什么要来打扰他为什么要装作一副来开解他的样子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有时候独处更容易想通些什么。
付清欢满满当当喝下一整坛酒,抱着空坛子靠上栏杆,面对着云止奂,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凄凉,悲伤,冷漠,甚至有一分妖冶··云止奂怔了怔。
付清欢歪了歪头,道:“道长,你会算卦吗·”·云止奂抿抿嘴,道:“你喝醉了·”·付清欢执着地问:“你会算卦吗·”·云止奂无奈,老实回答不会。
“那……我来替你算一卦·”付清欢伸手拉他的手,“看你顺眼,我给你算便宜点·”·云止奂:“……”本想把手抽回来,再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醉鬼扛回去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解释。
可手刚被握住,他就犹豫了··付清欢的手很软,但也带着薄薄一层茧·那层茧云止奂很熟悉,因为自己也有,那是握剑握出来的··那双手并不干燥,像是覆了薄薄一层汗。
付清欢是很易出手汗的体质,以往给病人把脉,他都会仔细擦手才去碰别人的手腕·而现下也不顾及这个,倒是把一手汗全擦云止奂手上了··付清欢握着云止奂的手,煞有其事地看了半天,最后他道:“嗯,掌纹很漂亮。”
云止奂无言··付清欢继续道:“财路……看不懂,命数……也看不懂……这个姻缘吗……”他停顿下来。
不知为何,云止奂呼吸有些不通畅了,另一只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付清欢抬头笑笑:“我也看不懂·”·闻言,云止奂另一只手放松下来,抽回了自己的手,沉默一会儿,道:“我扶你去休息。”
 · ·第十二章 打诨科(四)·付清欢猛地甩开他的手,突然一脸- yin -霾:‘‘凭什么”·云止奂一怔,不知他要做什么。
付清欢整个人都靠在栏杆上,垂下头,看起来极为低落··云止奂站在廊下,一张脸藏在- yin -影中,唯有身体被照得彻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形微微动了动,却终没做出什么举动。
付清欢扭过头面对廊外,清澈的眸子印上一层柔和的月光,除却柔和,是满满委屈,亮晶晶的闪着光芒··满腹伤感他忍了一路,偏偏又被人看见,心里着实很委屈。
望着如玉月色,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小时候和姑姑从集市上回来,远远看见一户人家外聚集了许多人,付清欢的手被姑姑紧紧牵着,纵然好奇也无法过去探看一番,只得仰头问那边怎么了。
姑姑神色凝重,摇摇头,含糊道:‘‘卖东西·”·‘‘卖什么东西”·‘‘经书·”·付清欢不爱看这类冗长无聊的文字,便不问了,注意力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当时年纪小,他完全没有想到:姑姑喜好这类书籍,她为何没有上前去看看·当时付朝言刚会说话,在姑姑臂弯里咦了一声:‘‘那明明是……”·话未说完,被姑姑柔声制止了。
过了十多年,付清欢十五岁,刚刚学医出师,一次整理姑姑遗物时看到许多经书,便一时想起这陈年旧事,好奇地问付朝言,当时那户人家门口到底在卖什么··付朝言刚满十三岁,正是年少爱玩猫狗都嫌的年纪,心也大,随口便说出来了:‘‘那家在买姑娘,拣四个漂亮的给那家老爷子配冥婚。”
原本是不该记得的,但那日回家后,他记得娘亲偷偷斥责了他一番,叮嘱他不该问的不要问·其实一个幼儿哪里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付朝言虽年纪小,但也记得娘亲少有的严肃样子,便纵然是件很久远的事,也记到了现在。
而付清欢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着实被吓到了··买四个漂亮女孩,说是配冥婚,实则是陪葬,活人怎么能陪葬弄死了就能陪葬了··百里镇地方小,地处偏僻,但也时兴这个的,不过只有大户人家花的起这么多钱罢了,因此付清欢一直没这个概念。
·付清欢脸色苍白,问道:‘‘怎么配的冥婚”·付朝言年纪小,没察觉表哥神色不对,继续道:‘‘那老太爷的正夫人早归西了,那四个姑娘是他自己的意思,到了地底下也要有小妾伺候着。”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听隔壁张大娘说,那老爷子还指定要全尸,便叫家丁活活勒死了才净身穿嫁衣的·挺可怜的·”·他觉得可怜,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觉得可怜,过两天便忘了,只是在有人提及时才会想起有这么个事。
付朝言读书早,也读书多,读透了书里‘‘君子小人”那一套,因此人心再怎么坏,坏到怎么样的一个地步,他是多少有预料的,感悟也深很多,拿的起放的下。
而付清欢截然不同·他向来坚信这世间永远是好人多过坏人,也从未想过人心可以复杂到怎样的地步··姑姑弥留时眼神在付清欢身上驻足许久,叹道:‘‘清欢纯良,莫要过于贪恋人世。”
当时付清欢见姑姑时日不长,只顾伤心,并没有细想这其中意味··现在想来,很有道理··付清欢迷茫地看着月色··幼年父母尚在时,父亲常搂着自己叮嘱自己,要常怀善心,不要怀着恶意随意揣度他人。
此时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做了··付清明望着天上那弯月,恍惚起来··忽的肩上一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放在了他的身上··付清欢愣愣地回头,对上一双山水画一般的眼。
那双眼里没了初见时的淡然,此刻如墨一般深沉··云止奂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纠结什么··付清欢一脸迷茫,不知他要说什么·但隐隐觉得,他要说的,定是自己不想听见的话。
最终,云止奂开口了:‘‘你人生的路还很长,有些事,你是迟早,也一定要明白的·”·付清欢眼神晃了晃··眼前这个好看的,清冷的男人突然对他传递一句人生格言。
而这句人生格言,在付清欢听来实在残酷··残酷得他想逃避,他想要回去,最好回到十几年前·那时父母还在,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写画画,母亲在一旁含笑用针线给尚在襁褓的付朝言缝着什么。
她的针线活并不好,针脚一点也不密,很粗糙,可她仍是乐此不疲··那时窗外传来大雁飞过的声音,声声高鸣,像一道执念划破心上的事物··付清欢就那样听着父亲讲的故事趴桌上入睡了,各色颜料沾染他一脸。
父母去世时,姑姑去世时,甚至两天前经历王家一事时,付清欢都没有意识到,有些事情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那些纯真时光终有一日会成为记忆里最温柔的一部分。
付清欢看着云止奂,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问道:‘‘当真吗·”·云止奂眉头竟微微蹙了起来,很是纠结地点点头··付清欢歪了歪头,酒劲上来了,染红他的眼眶,也不知理解没有。
他笑道:‘‘好残忍啊,这世道·”·云止奂看着他转身去面对着月亮,垂下眼眸轻声说了几个字··‘‘嗯你嘀咕什么”付清欢随口问了一句,也不是真的认真要问云止奂说了什么,他又接了一句:‘‘道长,你也好残忍啊。”
云止奂身子晃了晃,袖下的手逐渐收紧·像是沉思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一步,站在付清欢身侧·付清欢转过头,看清了他的脸··云止奂此时散着头发,把原本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气度削弱了些,添了几分温和。
‘‘道长,你真的很好看·”看久了,付清欢突然这么说道,‘‘其实我不用看手相也能知道你的姻缘,你长得这么好看,情路应该是很顺畅的。”
云止奂不语,权当这人在发酒疯··付清欢却突然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对,不对……你这么冷冰冰的样子,姑娘们喜欢你也不敢靠近你……嗯,你情路应该很坎坷。”
云止奂仍是不语,只是侧头看了看他··付清欢手肘撑在栏杆上,用手指点了点眉心,无奈地笑道:‘‘怎么办,我算不懂·”·月色如玉,夜风如水,轻柔却凉进人的心底。
这走廊,面对的是客栈的后院·这客栈的掌柜也有雅致,后院里种了一棵海棠树,夜风一吹散落一地浅色花瓣··付清欢看着那地花瓣,突然身子一跃,坐上了栏杆。
 · ·第十三章 打诨科(五)·云止奂大约以为他要想不开还是怎的,伸手拉住他··付清欢两条腿已在外面,他指指那棵树:‘‘我想去看看。”
云止奂面色一松,手却不放人:‘‘你现在不能用灵力,这么高摔下去,会受伤·”·付清欢不依不饶要下去··和一个喝醉的人不能讲什么道理,又不能就此撇下他不管,云止奂只得将他一提,借着房檐和轻微灵力跃下楼,稳稳落到地上。
‘‘到了·”·付清欢没有反应,身子逐渐软下去··云止奂一怔,连忙扶住他:‘‘付清欢”·付清欢眉头紧锁,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显然是睡倒了。
一双睫毛盖着眼下那一小段皮肤,像两面扇子一般,除却那紧锁的眉头,实则睡得很安稳··看来是真醉了,也不知方才那些话是真话还是醉话··这个念头又马上被云止奂打消:醉话也不一定就是假的。
他摇摇头,扛起付清欢送他回去休息··所幸睡着了的付清欢很安静,不像醒时那般闹腾,云止奂倒也不费劲就把人送回房间休息了···临走前云止奂看了看付清欢。
细眉,杏眼微闭,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是酒醉让他入睡的,而不是他昳丽想睡,因此睡得不太安稳··合上门,云止奂才发觉自己头有点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件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件轻衫就出来了。
衣着单薄还吹了半宿夜风,就算发烧也不奇怪··云止奂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回自己房里去了··翌日,付清欢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了一样。
他睁着一双通红干涩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这陌生的屋子,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在百里镇那间小屋子里了··床边有支快烧尽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要把它扑灭了的柔弱样。
付清欢低头吹灭它,掀开被子下床··他平静地走到盥洗架边打水洗脸,洗着洗着,神色凝重起来··昨晚自己心里郁结出去吹夜风喝酒,然后碰到了云止奂,那云止奂也是实诚,怕自己出事愣是陪自己吹了半宿夜风。
付清欢记得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不要紧的话,也有要紧的话——当然在云止奂眼里也不一定要紧·重点是,付清欢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孟浪的事,也做了一些孟浪的事。
比如看手相··当时的云止奂一定很想把他从楼上扔下去吧··付清欢突然觉得,道长不愧是道长,这种事都能忍··他放下水壶,捂着脸蹲下··但总觉得云止奂不会放过他是怎么回事·正难过着,门外付朝言敲起了门:“表哥,起了没来吃了早饭我们就上路啦。”
付清欢无言地看向门,心道:老弟你真是说对了,我的确要上路了,有可能连早饭都吃不成··他走过去,突然打开了门,把付朝言吓了一跳··“表哥起这么早啊…”付朝言端着一碗粥和一碟酱菜走进来,转过身时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哭了”·付清欢看他一眼,回盥洗架洗漱。
他一喝酒就红眼眶,实在是个很怂的体质·不过回想一下昨晚喝酒的原因,或许自己的确哭了呢··付清欢拿方巾的手顿住了··昨晚云止奂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大意是,有些事,迟早要明白的。
明白什么明白这世间有多险恶明白人心有多复杂·付清欢摇头,他实在不想明白这些··这么一想,自己倒的确挺怂的付清欢哑然失笑,无论如何,心里的郁结缓解了些,当然,是靠昨夜那场轰轰烈烈的醉酒。
一想到昨夜,付清欢又笑不出来了,他转过头,问付朝言:“道长呢他早早起了吧”·付朝言摇头:“我刚去看过他,像是没睡好,有点发热。
我说多停留一天好好休息再上路他也拒绝了,要不你吃完去看看他,拿点药给他·”·付清欢心说我哪有胆子去见他,但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于情于理都要去的,不禁悲从中来,叹了口气。
付朝言问他怎么了,付清欢道:“没事,喝酒伤身·”·慢条斯理嘬完了一碗白粥,付清欢慢吞吞把药箱检查了一遍才背上去云止奂房里。
进房前又敲了几下才慢蹭蹭开门踱进去,进去后又很是斯文地合上门··这一系列动作,极具“磨洋工”的内涵··云止奂刚刚起来,只穿好了衣服未来得及束发,一头细柔长发只随意绑了一小撮,其他的都如瀑布般散在身后。
因发烧脸色有点红,倒添了几分烟火气,像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美则美矣,付清欢不敢多看,低头提着药箱闷声道:“道长早啊·”·他低着头,也看不见云止奂的表情和动作,稍作停顿便硬着头皮道:“嗯……我听朝言说,你病了,那什么,我来给你看看。”
说着手忙脚乱从抽屉里翻出脉枕,小心翼翼搁在桌上··云止奂沉默一下,似是想拒绝,但付清欢一脸紧张,弄得他也紧张起来,便抿起嘴把晧腕搁在上面。
他随口道:“你坐·”·付清欢连忙拒绝:“不坐了不坐了,很快的·”·云止奂看看他,似是无奈:“你这般站着,又哪里切得了脉。”
付清欢只得如临大敌一般坐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伸出手指按在云止奂手腕上·他又害怕又紧张,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膛了,额头也开始冒汗··切了半天,付清欢才收手,道:“道长,我……摸摸你的额头。”
云止奂哦了一声··付清欢苦着脸摸上去,嗯,是有点烫··“你的手出汗厉害,”云止奂突然道,“体虚吗·”·付清欢啊了一声,吓得把手缩回来:“不虚不虚,我很好……”·云止奂看看他,把视线挪开,放到不远处的一盆花上。
“那……这是药丸,主要是降体温的·”付清欢本要写张方子的,但转念一想他们要出行了,哪里有时间抓药煎药何况……不是付清欢冷漠,云止奂的精神看上去的确不错的,到底是修道名士,在小病小疾上,大约是有自己的一套的吧。
付清欢低着头把药丸放在桌上,自始至终也没有抬头看云止奂一眼··云止奂看了那瓶药一眼,没有说话··付清欢纠结半晌,颤巍巍开口:“那什么,昨晚多谢您了……”听云止奂依旧是没什么反应,他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喝醉了,要是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对不起啊……”·半晌,云止奂才应了一声:“无事。”
顿了顿,他又道:“你昨夜,醉得厉害·”·付清欢埋下了头,羞愧不已···一直到从云止奂房里出来,他都是低着头,没看这美人一眼。
付朝言正趴在栏杆上看院里的海棠,听见开门声转过头,问道:“表哥,你怎这么慢”·付清欢拭汗:“慢工出细活·”·付朝言:“”·房内云止奂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手里握着药瓶出神,细长手指逐渐收紧。
 · ·第十四章 玉面科(一)·又是一条乡间小道,人烟稀少·大约早晨下过雨,地面还有些- shi -,走路还得仔细留神,否则一脚下去踩到一个水坑就一脚泥。
付清欢手里握了一杆小烟斗,那烟斗里不知放的什么,点上后发出淡淡的药草香,他也不急着吸,只是不时放嘴里撮着,神情惬意··他看着前头云止奂那颀长的背影,一眼不发。
要说这云止奂体质也着实是好,一顿早饭功夫就不发热了,当真是得道高人·要不是付清欢知道自己制药水平是几斤几两,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终于开窍,妙手回春了。
他这边思绪万千,旁边付朝言一脸幽怨··不记得是第几次把脚从一滩泥水里抬起来,苦着脸甩了甩,拧了把衣摆上的雨水·他用干净的手抹了把脸,怨念地看了付清欢一眼。
付清欢完全不理会那怨念的目光,咬咬烟杆··付朝言忍不住道:‘‘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还推说自己煞气侵体不便劳力……快从我剑上下来我灵力撑不住了”·付清欢此时正坐在付朝言的佩剑上,剑飞行在人身的半身处,两人正好平视。
他扬头:‘‘我不,要是走累了晕过去怎么办你也别把那长鹿角的狼塞给我,它可爱顶我·”·付朝言咬牙:‘‘你最好晕过去了,还省点事”·付清欢嘿了一声:‘‘现在想谋害亲哥了之前见我被煞气侵体急得快哭出来的是谁啊是谁啊”·付朝言一瞪眼:‘‘谁哭了”·走在前头的云止奂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似是怕他们会吵起来一般。
他走路从容淡定,几乎不带起一丝风·走得快却脚步平缓,走了许久的泥路只有鞋子底部沾了些泥水,裤腿衣摆一如往常般净洁··付清欢一回头,正好看见云止奂那张昳丽白皙的侧脸和淡然的眼睛,大约是怜香惜玉还是怎么的,他觉得应该回应一下,下意识微微一笑。
像是把昨夜那点事给忘了一样,看别的事情拿的起放不下,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却转眼就忘··云止奂面无表情把头转了回去··付清欢突然觉得,这个俏道士总是闷闷的,倒还挺有趣。
付清欢这人,不仅脸皮厚,骨头还轻,别人越不理他他越想去撩拨,而愿意主动亲近他的人,他又不愿意了··“道长”他唤了一声。
云止奂不转头,问道:‘‘何事·”·声音极具磁- xing -,不大不小,正好是二人能听见的程度··‘‘您带我们去历苍观,是去做什么”·云止奂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想来也是,付清欢自打百里镇一事后浑浑噩噩的,肯定没心思去想怎么一回事,而百里镇那夜云止奂说的话他肯定也没听进去,难怪不明白了··不明白还和他走了一路,也不知是不是傻。
云止奂皱了下眉,看他一眼,道:‘‘我师父会驱煞气·”·付清欢长长嗯了一声,问道:‘‘那您……为什么要帮我呢”·这才是想问的重点。
云止奂脚步一顿··修道之人帮助他人,左不过因为一个‘‘道义侠气”,付清欢却要问个为什么,实在是……怪了··云止奂淡然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涟漪,明显的情绪。
他淡淡道:‘‘不过顺道罢了·”·付清欢咬了两下烟杆,轻哼一声:‘‘好像还是没说为什么要帮我……”·云止奂转头看他,他却低下头擦那烟杆去了。
历苍观地处梁溪的一座山上,离临安也不远,但付清欢身子不适于过劳赶路,三人一兽便走走停停,倒也清闲自在··鹿角兽和付朝言投缘,见了他就把自己那对怼人的大角收起来不说,还总凑上去任他摸,任他坐着骑着,看得付清欢好生嫉妒。
一人一兽在身后跟着,付清欢只能去烦云止奂了··途径乡村城镇,付清欢背着自己那破药箱干自己的老本行,然则找他看病的,着实不多·他生得白净,又喜好说些好听的话,总哄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一口气买下三五盒胭脂水粉。
‘‘小兄弟,这胭脂好不好”一个年轻妇人拈起一盒问他··付清欢道:‘‘不好·”·妇人一怔,没见过做生意的这么埋汰自己的商品的。
付清欢笑道:‘‘姐姐人长得太美,配多好的胭脂都只是锦上添花·”·这个新妇被哄得脸颊一片绯红,又笑得合不拢嘴,最终还是买下了那盒胭脂。
云止奂每天站在一边看他花言巧语夸姑娘,也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殊不知那些红脸的大姑娘里也有专门来看他的··一日云止奂终于在暮色人散的时候忍不住问他:‘‘你究竟有多少货物。”
问完他似是后悔了一般,脸色一僵,噤了声··付清欢却一点不在意,一边收着东西一边笑,右侧的虎牙藏不住地从嘴唇下露出来:‘‘你猜”·云止奂脸色还僵着,听了这话更不想理他,没回应。
付清欢便凑近了些:‘‘那我问你个问题,你每天晚上出去,是去做什么”·云止奂一怔··付清欢却不在意他的神情,手上动作不停。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了,付清欢偶然一次起夜,发现云止奂并不在,他便眯着眼等到下半夜快天亮时,云止奂才轻声回来·这一回来,便不再睡下了,和衣静坐到天明。
白天赶路,晚上就睡前半夜,还不一定睡着了,这样下去,身子哪里撑得住本也是出于关心才问的,回不回答也不要紧,只是付清欢原本以为云止奂不会回答,所以云止奂说话时他愣了愣。
 · ·第十五章 玉面科(二)·云止奂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虽然听不懂,但云止奂难得愿意搭理他,付清欢一时竟有些心花怒放,不免得寸进尺多问一句:‘‘什么意思”·云止奂沉默一会儿,问道:‘‘百里镇时那个阿明说他变成厉鬼的禁术,是一个男人所给。”
付清欢点头,哦了一声:‘‘记起来了,你去找那个男人可世间茫茫,你又要怎么从那么多人里找出这一个男人更别提阿明根本没有提及那男人的样貌……”·两人慢慢沿着一条乡间小道走着,夕阳西下,拉长两道颀长的身影在石子路上,透着十足惬意和闲散。
景美,人更美··天气逐渐比先前热了,夜风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凉,徐徐清风将云止奂的声音也润洗得柔和起来:‘‘我听你表弟说,你姑姑撰写过一本《仙门史籍》。”
付清欢低低嗯了一声,额前的头发垂下来盖到睫毛,看起来乖顺无比··云止奂问道:‘‘你可看过·”·付清欢一笑,有些惭愧:‘‘不曾,只听朝言说过,里头粗略介绍了一些修仙名门。”
云止奂略一点头:‘‘可知玄晖门”·‘‘玄晖门”付清欢想了想,‘‘有点耳熟。”
云止奂道:‘‘玄晖门,在许多年前,甚为出名·”·‘‘修术精妙”·云止奂:‘‘修术奇异。”
‘‘怎生说”·云止奂抬了抬头,望向远方,道:‘‘玄晖门善利用邪物,为自己所用,为修真界所不齿·”他顿了顿,看向付清欢:‘‘起死回生,怨气结形之术,最为精湛。”
付清欢闻言一惊:‘‘那不是被修真界视为异类”·云止奂点头:‘‘四年前已被灭门·”·付清欢皱起眉头,一言不发攥紧了药箱的呆子。
云止奂没有在灭门这个话头上停留太久,继续道:‘‘怨气结形,与阿明所说的禁术,有同样效果·”·‘‘所以……”付清欢强行拉回自己的思绪,‘‘那个男人给阿明的是玄晖门的独门修术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可能是玄晖门的弟子”·云止奂摇头:‘‘没有思绪。”
‘‘你说玄晖门被灭门,是谁灭的门会不会有玄晖弟子侥幸存活”·云止奂抿抿嘴,沉默一下,最后下定决心般摇头:‘‘有三十二家仙门联手,持续三天整。
三日后有人清点尸首,玄晖门弟子无一幸免·”·付清欢倒吸一口凉气··禁术,灭门,杀人,害人··这些会是在修真界发生的事情·谁能相信,谁敢相信·三十二家仙门联手,连续杀了三天·付清欢不明白玄晖门究竟做了什么会得此结果。
是不走正途,导致众人积怨已久从而揭竿而起还是因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论哪个原因,付清欢都无法理解··他突然想起付朝言曾这么形容他:单纯得几乎有点蠢。
当时的付清欢不以为意,现在想来,似乎是有道理的··大一些的圈子人就多,人多的地方,总会有些事情出来··既然人- xing -已经让他失望了,那就没有必要对它再抱有什么幻想了。
云止奂像是怕他想多,道:‘‘别想太多,这件事,你不必插手的·”·付清欢苦笑一下,对这云止奂难得的一点安慰也无视了··正胡思乱想着,左肩一股大力,他被连推带抓弄进了一间房,他吓了一跳,叫了一声:‘‘做什么”·眼前一亮,对上一盏烛火,一个头扎方巾、皮肤黝黑的青年正愣愣看着他,手里捧了个算盘,肩上搭了一条粗抹布。
付清欢愣愣的,他环顾一下四周,这是一个大堂,摆了十来张方桌,坐了十几个人,齐齐望着这边··这是一间客栈··付清欢立即红了耳朵,低头道了歉:‘‘惊扰了。”
云止奂站在身侧也愣住了,没想到付清欢反应这么大,他低低道:‘‘抱歉,拉你心急了·”·付清欢摇摇头,抬眼看看他,眼神里明显带了一丝不满,但此刻心事繁重,乖巧还是多过不满的。
云止奂抿起嘴不去看他,向掌柜要了三间房和一些饭菜,对付清欢道:‘‘进房吧·”·不知怎的,付清欢竟听出一些温柔的语气,像是怕再吓着他一样。
两人选了个安静的桌子一边吃饭一边等付朝言安顿好鹿角兽·付清欢食不知味,用筷子夹了些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云止奂脸色有些悔意,顿了顿,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付清欢还是没吃完那碗饭便上楼休息了,一眼不发·云止奂静静凝视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转过拐角才收回目光,盯了手里的筷子许久··付朝言这时才风尘仆仆进来,坐下埋怨:‘‘道长,你们走得也忒快了,差点就找不到你们了。
幸好有人记得你们,打听了几句找过来的……”··‘‘抱歉·”·付朝言一怔,连连摆手:‘‘我没有怪您的意思”他吓得赶紧低头扒饭,眼睛偷偷瞟着云止奂,纠结甚久,忍不住问:‘‘道长,您是不是被我表哥哪句话气到了……神色有些难看。”
说完他立马抿起了嘴,纠结一下才低声哀求:‘‘您可别把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告诉我表哥……他要知道的话,还以为他在我眼里是个什么样子呢。”
云止奂略点了下头,放下茶杯,沉默一会儿问道:‘‘他把你带大的”·付朝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嘴里含着饭愣愣点点头:‘‘嗯……娘亲去世后,我的事的确是表哥在忙。”
‘‘他当时多大”·‘‘才十一二岁吧……”·云止奂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些,眼神深沉了些:‘‘不容易。”
付朝言点头:‘‘是啊……我表哥……过得很不容易的·”·云止奂点头:‘‘那你,便好好护着他,别让他想些别的。”
付朝言正在夹菜的手顿时停住,他抬起头看向云止奂,半晌,才问:‘‘道长,您与我表哥,是不是说了什么……”·云止奂摇头:‘‘……没事。”
他站起身,动作矜雅地迈出腿,往楼上走去··‘‘道长,”即将拐过拐角时,付朝言叫住他,道:‘‘谢谢您·”·云止奂的步伐停了停,继续迈步,走过了那个拐角。
走到楼上他才意识到他并不知道付清欢住哪一间房·原本要了三间房,也未来得及把行李放进去,只是让客栈伙计拿上去的,放哪间屋了还真不知道··云止奂走到一间房前敲了敲,没人回应,似乎没有人在里头。
他推开门,看见几件行李都好好放在桌上,屋内点了蜡烛和驱蚊香,添了几分安逸和生活气息··云止奂走过去把付清欢的行李拣出来,退出屋子回到走廊里··走到第二间屋前敲了敲,依旧没人回应。
不在这屋··那便是最里头那间了··云止奂走过去,在门前站定,似是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敲门··敲了几下里头才传来闷闷的声音:‘‘谁”·云止奂低声道:‘‘是我。”
屋里传来细小的窸窣声,门很快被打开了,付清欢见了他,问道:‘‘怎么了·”·看起来神色没什么异常,云止奂垂下眼眸,把手上的行李递过去。
付清欢低头接过,低低道了谢··他接过行李后,低头站着一动不动·云止奂递过行李后,也是一动不动··‘‘道长,”许久,付清欢主动开口:‘‘你……会吹静心的曲子吗”·似是怕极了云止奂拒绝,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神乖顺得近乎乞求。
云止奂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点点头··付清欢余光一直在看云止奂,见他点头,微微一笑:‘‘多谢·”·仍是那支修长的雪白长笛,同样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上面,嫣红薄唇覆在笛身上,与那抹雪白汇成格外绮丽的一道景色。
这支曲子清扬婉约,似一股清泉缓缓从山间源头涌出,涌入人间,涌入人的心里··的确是清心的好曲子··付清欢一手撑着头,逐渐阖上了眼··无论好的,坏的,在深眠里都会被神奇地冲淡一些。
 · ·第十六章 玉面科(三)·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天上午,付清欢醒来时发现自己卧在床上,身上盖了条薄被··窗外鸟鸣唧唧,间关莺语,安逸得仿佛不在人世。
付清欢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起身下地··简单盥洗过后,付清欢捧着脸盆去倒水·一边走一边想着,自从那煞气缠上自己后,显然比以前嗜睡许多,这般下去,还得快些把煞气驱除了才是。
驱除后,就赶快回百里镇去··这修真界的恩恩怨怨,本就与他无关,他也更不愿插手说什么管什么,如果可以,他祈愿自己这一世从未踏入这道玄门··‘‘哗——”·付清欢到客栈后院倒了手里的水,骤然放下脸盆,发出不小的的声响。
是了,自己怎么会踏入这道玄门的·是父母,是姑姑带他进来的·可他们又怎么会身处玄门之中·原以为他们是得道隐士,可若是得道隐士,他们都是喜安静的人,为何要隐居人间而不是进深山去·而那从未见过面的姑父,他又在哪里·若不是时间对不上,付清欢几乎怀疑自己三个长辈是从玄晖门逃出来的。
·如果三位长辈出身修真界,又是哪一家仙门的弟子为何要归隐如果真要归隐,又为什么将修术传授给后代他们还放不下玄门里什么东西·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脑海里跳出,付清欢神色也越发严重。
有些秘密,一旦撕开一道口子,疑点就会争先恐后迸出来··要查吗·付清欢紧紧咬着下唇,盯着眼前的东西入神··此时不远处隐隐传来阵阵哭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付清欢松开几乎快被捏变形的脸盆,站直身子仔细听起来··的确是哭声,有许多人在哭,还伴着锣鼓哀乐·声音由远及近,听了一会儿,已经到了客栈门外。
葬礼·付清欢摇摇头·生老病死本是常态,他也没什么好伤感的···正欲回房,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骂骂咧咧走过来:‘‘什么脏东西都往河里扔,好好的水被糟蹋出一股腥味……诶哟公子,您起得早啊。”
付清欢转头,看清了来人,正是昨夜看见的那个小伙计·他嗯了一声:‘‘早·”·那小伙计手里提了一桶水,散着隐隐腥气,付清欢嗅觉灵敏,当即皱起了眉:‘‘这水臭了,怎还在用”·小伙计咳了一声:‘‘这个哪,已经是我从地处高的北坡提来的水了,跟这边的水比起来干净多了。”
他们此时落脚的地方叫长河镇,一条长河蜿蜒曲折贯通整个镇·因地势高低不同,难免流水有势,住在高地势的都是富贵人家,用的是直接山上流下来的清水,住低地势的人家难免吃亏些。
付清欢等三人落脚的客栈正好位于中游,闻言他皱了皱眉:“你们这儿的水已经脏得不能用了吗”那住下游的人要如何过活·小伙计摆手:“别提了,长河镇太平了几百年,不知道犯什么忌讳了,自打我来这儿做工起我就没喝过一口干净水,早晚喝出毛病。”
付清欢问道:“这长河是出了什么问题”·小伙计像是很忌讳这个似的,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您可别问了,赶紧离开这儿吧。”
“为何”付清欢温和地笑笑,“卖足了关子再吊人胃口,你这是说书呢”·“嘿~公子,您要真想听我说就是,说的什么话哪,”小伙计停下手里的活,示意付清欢离近些。
付清欢从旁边拣了张小板凳在小伙计身边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小伙计指指墙外:“刚才那哀乐,听见了吧”·付清欢点头:“跟那有关系”·“关系大了”小伙计一拍手,他原本在用水擦栏杆,这一拍把手上的水珠拍出来,溅了付清欢一脸。
付清欢闻了那味几乎作呕,生生忍住··只听小伙计在那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我是两年前来长河镇的,这镇子小却很富裕,我当时来这儿可兴奋了·结果呢来这儿第二天,一大早死了个人”·付清欢挑起一边眉:“唔……可能只是巧合还是那人死得不一般”·小伙计不理他,继续道:“哎哟我当时吓得呀,心想难不成真给我妈老汉儿说中了我走哪哪倒霉结果,这店里的人倒没什么反应。
主要吧,那人死得太惨,不然我也不会记这么久·”·付清欢侧着头听得极为认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小伙计继续道:“那人哪,全身的皮都被剥了”· · ·第十七章 玉面科(四)·付清欢心里一震,喃喃重复一遍:“全身”·“是啊太惨了”小伙计痛心疾首,“听说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长得特好看,他爹妈直接哭死一个哭病一个。”
付清欢还沉溺在震惊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皱皱眉,继续问:“这和河水有什么关系呢”·“那杀人犯动手的时候,先抽干了人血,再剥皮的然后你也能猜到了吧那血就倒河水里了真恶心”·付清欢心里一惊,原本在把玩腰带的手也顿住了。
抽干人血,倒河里·这实在不是一个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他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先不去理会自己的情绪··“是恶心……”付清欢又心生不解,两年前倒的血,怎么现在还有味道结合刚才那阵哀乐,大概只有一个可能了。
死者不止一个,而且这两年来,一直在死人··不对,可能不止两年,这小伙计来做工时正好赶上死人,这店里的其他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付清欢手肘撑在腿上,捂住额头。
什么人什么丧心病狂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在说到剥皮的时候,付清欢想到一种叫枯骨女的妖怪·这种妖怪,是生前受人欺辱含怨而死的女人所化,喜欢偷貌美少女的皮来掩盖自己一身枯骨。
但付清欢很快否决了,因为小伙计说死的都是青年男人··哪有枯骨女专剥男人皮的·付清欢想了想,问道:“报过官吗或者……请什么法师来看过吗”·小伙计伸出两个手指:“每年两次法事,报官么,每次出了事都会去报,可一点结果都没有。”
付清欢道:“怎不搬走呢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早搬走三成人啦,住上游那些有钱人,早搬走了。”
难怪可以随意去上游取水··小伙计继续道:“再说了,这每年啊,咱镇上死的人顶多一两个,可河水泛红每年却要有个几回,有时候不知是哪个乡镇的人也死在咱河里,你说晦气不”·付清欢闻言更是锁紧了眉头。
竟然还有他乡人死在这里凶手到底想干什么·小伙计上下打量付清欢一番,道:“公子,不是我吓你,你可得赶紧走·”·“为何”·“那杀人犯专挑长得好看的男青年。”
付清欢皱起眉,咬起了指甲··专挑……好看的男人·这算什么·付清欢几乎以为这世间可能有一种叫枯骨男的妖怪了。
“可这水根本没法用啊,总得想法子吧”·“也就出事后那么几天水是这样,再过个两三天又是清水了·能怎么办呢,忍忍就过去了。”
·这时,一个长相清秀的伙计抱了一桶脏碗碟走过,踢了踢那小伙计:“哎哎哎,抓紧干活,别老想着偷懒把活推给我·”··小伙计轻哼一声,与他打闹去了。
呆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无论如何,这件事得查查,只是还需商量··“表哥”刚到大堂还没上楼,付清欢被叫住了,付朝言拉住他:“你没吃早饭呢吧找了你一圈了,去哪了”·付清欢哦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抬起头就看见对面那张昳丽白皙的脸。
其实,云止奂比自己要危险吧··“表哥,你去哪儿了”付朝言添了碗白粥给他··“后院,”付清欢含糊回答一句,一边喝粥一边整理思绪。
两年,或者比两年前更早,有人——姑且算行凶者是人——开始在这个小镇里行凶,用惨无人道的方式杀死了死者··先放血再剥皮,或是反过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剥皮干什么剥下来的皮又拿去干什么了付清欢隐隐有些后悔刚才没问细些,好歹问问皮还在吗·如果在,那更匪夷所思了。
付清欢喝着粥,突然意识到这煮粥的水有可能是河水里打来的,当即放下碗吐了个干净··“表哥”付朝言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付清欢没喝进去多少,空着肚子干呕了半天才缓过来,呕得眼泪出了一大把。
付朝言偏偏还倒了杯水:“喝点水缓缓·”·付清欢此时是一点和水相关的都不想碰,又是一阵恶心·他推开那杯递来的水,趴在桌上又缓了很久。
最后,他擦着眼泪抬起头,算是勉强理清了思绪,沙哑地开口:“去我房里细说·”·片刻后,付清欢房里··付朝言捂着嘴,面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来一般。
付清欢硬着头皮安慰他:“可能做饭用的是干净的水,你看,这镇上的人不也住了那么久了……”·付朝言像是一点没听进去,摆摆手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云止奂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蹙,眼神有些严肃,像在思考些什么··‘‘道长”·云止奂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看了看付清欢,薄唇微启,像是先叹了口气,道:“先去上游看看。”
三人下了楼,刚才那小伙计见了付清欢问道:“公子要走了怎不拿行李”·付清欢含糊几句,问了上游在何处,道谢后走了出来。
云止奂在客栈门口见了两人的对话,那两人临别前似是还玩笑了几句·付清欢出来后,云止奂不动声色,与其一同慢慢踱步··走过了小半条街,云止奂问道:“是那伙计告诉你的吗。”
付清欢本在低头沉思,被这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他抬头啊了一声,像是现在才发现云止奂走在他身侧一般,眼里尽是惊愕··半晌,他才点点头:“……嗯。”
云止奂的嘴抿成一条线··付清欢比云止奂稍矮一些,正好能看见他微垂的眼眸·一直以为云止奂是个很冷淡的人,所以连带他的长相也是觉得冷冰冰的,其实仔细看,眉目如画,鼻梁挺直,薄唇微红,再加上肤色白皙,其实是很温雅的长相。
付清欢相信没有人生来就是冷漠的,云止奂的天- xing -,或许稳重寡言,但其中绝没有清冷··一举一动,明明是极厌倦这人世颠簸的,他却还在世俗中漂泊,除魔歼邪。
是为了什么·付清欢笑着摇摇头,心道这与自己有何关系··付清欢这人,生得白净乖巧,他笑起来眼睛微弯,不露齿时透着沉静内敛,露齿时又是十足的朝气,风华正茂,而那颗虎牙又平添几分不讨人嫌的痞气。
云止奂余光看他一眼,眼神微微含光,像是在好奇这人在笑什么··付朝言走得快,大步流星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拐过一个巷子时却驻足在原地,往远处张望起来。
云付二人很快追了上来,在他脚边站定··付清欢往付朝言看的地方一望,心下了然··围了许多人在叽叽喳喳讨论,旁边有十来个穿素服的人,有拿锣鼓的也有捏了一叠纸钱的。
而人群中间似乎围了什么,传来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付清欢上前勉强探出一个头,所幸他个子算高,能看见一二·人群里围了一口棺材和几个穿素服的,有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趴在棺材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旁有人要拉她起来,她就咬就踢,完全无法靠近。
是死者的至亲付清欢一阵心悸,不忍再看··一旁有两个妇人在讨论,那个高个叹道:“还没几天就要成亲了,就守望门寡·”·一旁矮个附和:“可不知遭了什么孽……现在在半道上愣不让下葬,非要再看一眼。”
“哎哟那敢看吗,浑身被扒了皮的·”·“谁晓得呢……”·她们的对话还在继续,付清欢走远了听不见的,可那些话还残余在自己耳边,久久不散。
付朝言也大约听到了一些,神色也有些凝重··各怀心事,三人步伐沉重,到了北坡上游处·· · ·第十八章 玉面科(五)·正如那小伙计所说,北坡上游的有钱人都搬得差不多了,比起中游和下游地区,安静得有些怪异。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站在河边时,付清欢感觉吹来的风都带有血腥气··付朝言蹲下去捧了一把水闻了闻,道:“有味道,凶手是在上游放的水·”·付清欢走近些,发现这河虽是活水,流动却很缓慢,也难怪放了血之后几天都散不去。
不过,凶手为什么要用河水处理死者还是在上游·故意恶心这个镇上的人··付清欢皱了皱眉,也真是恶心。
云止奂在河边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观察河水,却越走越远,等付清欢注意到他,已经快看不见人影了··长河镇尽头是一座山,名为秀杨山,哺育长河镇的长河,其源头就在山中。
付清欢小跑着过去,待到了云止奂身侧,额头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见云止奂还有上山的意思,他忍不住问道:‘‘道长,你找什么”·此刻他们已在山脚下,云止奂看他一眼,用剑拨开了灌木丛。
付清欢怔怔地,指指自己:“上山”·云止奂点头··付清欢便道了谢,从云止奂拨开的那处灌木丛爬上去,山路未被开垦过,极陡,还是在一崩腾溪流旁,溅出的水花打- shi -了脚下的地面,间衣摆上都沾了些水。
付清欢刚踏上去就差点滑倒,扶住树才稳住身子没有倒下·待站稳了,他回过头向云止奂伸出手··云止奂见了此举一愣,看着那只细瘦的手久久没有反应。
付清欢一手抓树一手向他伸着,忍不住催促:“道长,快上来啊,这边滑,小心摔倒·”·闻言,云止奂默默伸出手,握紧了付清欢·后者一提力,把他安全拉了上来。
所幸再上去的路上长了一些表皮粗糙的杂草,也没有那么陡了,走得还算轻松,走了十来步云止奂便到了付清欢前面··付清欢突然想起还在山下的付朝言,转过了头。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付朝言还在河边走走停停,付清欢挥了挥手,他的余光便看到了,抬头有些惊愕地看着表哥和云道长已经到了山上··表兄弟两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想表达的意思再熟悉不过,付清欢便做了个手势:上来吗·付朝言愣了愣,像是在努力辨识那手势的动作,付清欢便加大幅度做了一遍手势。
这回付朝言总算是看懂了,想了想回了个手势:不上来,回镇上看看··付清欢便挥挥手,目送他离去··付朝言喜欢看书,不仅正史策论经书,连旁门左道的闲书也能嚼出很深的滋味来,放他回去自己研究,说不定能研究出些道道来。
一直看到人影都没了,付清欢才转过身去,迎面撞上一个胸膛·他啊了一声向后栽去,云止奂眼疾手快拉住了他,才没有摔一身泥··待他站稳了,云止奂才略带歉意道:“……我走了很远,发现你没跟上来。”
付清欢扶着树,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突然想到了什么,尴尬地抬头:“……那我和朝言……刚刚那些动作,你都看到啦”·云止奂点点头。
付清欢腾地红了脸··那些手势,是两人小时候自己创造的,方便在姑姑睡觉或看书时聊天用,毕竟当时年纪小,手势动作都很幼稚··比如刚才那个“上来吗”,付清欢双手举起,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当做两个小人,浮夸地凭空往上走。
再双手一摊表示疑问··要多幼稚有多幼稚,要多蠢有多蠢··他还做了两遍·付清欢有种名节不保的感觉··云止奂似乎毫不在意,淡淡道:“你表弟回去了。”
付清欢低着头不敢看他,点点头:“嗯,他回去翻翻书里有没有相关的事情发生过·”·云止奂略一点头,道:“走吧·”·他的声音又低又磁,又与他离得近,付清欢听了耳膜发痒,愣是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哦、哦……”然后默默跟了上去。
秀杨山里植被茂密,树也长得奇高,两三棵树往那一杵就把阳光挡住了·也因此光线很暗,树林深处也幽暗无比,盯久了还瘆得慌··所幸他们沿着水走,头顶上没树遮着,还算明亮。
阵阵清风吹过,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因着这几日下雨,也带着泥土芳香··鸟鸣山涧,宁静安逸,要不是有那剥皮案,真是个钟灵毓秀又养人的地方··付清欢出门时戴了个斗笠遮雨,走了一会儿他摘下斗笠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身心都放松了许多,连胸口的郁结感都舒缓了许多。
而前面的云止奂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仔细查看淌过的溪水··越往上走水越急,这跟山形陡峭有点关系,但付清欢猜测,这水的源头肯定很大,估计是个大泉头。
两人便一个心里东猜西猜顺便呼吸新鲜空气,一个走走停停不知在观察些什么,最终停在了一座大瀑布旁··此时已经快到山顶了,之所以没上去是因为这水的源头就在山顶,再上去难保不会被水冲下来,太危险。
付清欢咋舌,看了看远处的小溪流,竟是这大瀑布衍生出来的·但仔细观察也可以发现,大瀑布在一片乱石中被迫分成诸多小溪流,等快到山脚时,乱石没有了,就又汇成一条,流入长河,只是水势缓了许多。
云止奂也终于止步,他看着瀑布,若有所思·然后,衣摆一撩,竟想爬上去··付清欢连忙拉住他:“道长这太危险了,何况就算爬上去,你也没落脚的地方啊”·云止奂像是没想到会被拉住,他指了指瀑布边:“有。”
付清欢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看见了瀑布边有一块挺大的石头,看上去够站人,他又看了一眼云止奂身上的剑,心里一亮:这道士可是修仙的,那肯定是会御剑的,要是掉下来也可以御剑啊·想到这儿,也便不拦了,付清欢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预备走到一旁等云止奂。
云止奂略微运作灵力,脚尖一点便越过了一处小断崖,他转身,见付清欢正用手扇着风,微微一愣,然后蹲下来伸出了手··付清欢也是一愣,他不确定道:“我也上去”·云止奂点头。
付清欢怔怔地:“可我现在没有灵力,上去了要是出什么事,可能会拖累你……”··云止奂看他的眼神仍是很淡然,却多了一丝坚定,那眼神再明显不过了,即使他一言不发,也将意思明明确确表达了出来:上来·如此霸道,付清欢心里却是一阵感动:云道长不嫌弃他拖累·于是他也一撩下摆,伸手去够云止奂的手。
还没伸出多远,云止奂长手一捞,抓紧了他的手,用力一拉——·“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阵天旋地转,付清欢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凌空了,失重感太明显,只有右手能感到来自云止奂的蛮力。
然后是肩膀撞击地面的疼痛,虽没撞到头,也被晃得眼冒金星··待缓过神,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地上,而云止奂也正从他身边坐起来,淡淡看他一眼:“没事吧。”
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一点关心··不过这么些天了付清欢也早就习惯他这幅冷冷清清的样子,他坐起来检查一番自己的胳膊,好在有一层草作缓冲,没有折。
他点点头:“没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发现自己已经越过了那个小断层,虽然越过的方式很痛,很匪夷所思,很让他难过··不过离大瀑布近了些了,也没有小断层了,接下来也不必担心再被云止奂拎起来摔了。
付清欢揉着肩膀,心里有点小庆幸··接下去要走的路很滑,云止奂在前面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看付清欢,此时离瀑布太近,水势浩大,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声音,所以两人只能靠眼神和手势交流——普通的手势。
越往上地面越滑,好几次付清欢差点滑倒,好在云止奂每次都及时发现拽住了他·付清欢对自己很无奈,心里对云止奂生了几分愧疚··终于到了最后一步,距离那块石头只有一步之遥,可石头附近却是覆了些青苔泥土之类,要是踩上去肯定滑倒。
这般就不能像刚才那样,靠云止奂把自己拉上去了——当然,付清欢也不想云止奂再拉他了··付清欢正想对云止奂做手势表示自己站在这儿也可以,云止奂却转身把付清欢整个人一揽,脚下一跃,稳稳落在那块石头上。
直到云止奂放开了他,付清欢还在愣神,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他望了望四周,又望了望脚下,又把头转向云止奂··要不是瀑布的声音快把他震聋了,他很想咆哮一声:刚才为什么不这么带我过那个断层·此时两人一起蹲在那块石头上,大眼瞪小眼。
瀑布溅出的水花在两人之间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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