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卜卦 by 泯空入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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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卜卦 by 泯空入画(5)
·熄了灯也看不见云止奂是个什么神情,只是自躺下后就没再动过,付清欢也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待到了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累了,估摸着道长也该睡熟了,便大着胆子,嘤咛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翻个身往云止奂靠近了些。
这一翻,就贴上了道长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付清欢也能感觉到道长温热的身体,还有紧实的肌肉,在放松状态下也依旧清晰··刚有些睡意,这一下又荡然无存了。
付清欢心里暗骂一声,随即心猿意马起来··所爱之人正在身侧,静静睡着·睡姿是最无防备的,也是最脆弱的·道长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多年,此刻却是放心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坦荡放出来。
想到这儿,付清欢又觉得高兴,胆子便大了起来··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离道长最近的一次了··他深吸一口气,翻过身抱住了云止奂,两人气息交融,离得十分近。
鬼使神差,付清欢便亲了上去,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膛··道长的嘴唇很软,有点- shi -润,又很温热,一贴上去便不想分开,蕴着无限温情··付清欢不仅激动,心也要醉了。
还未尝够,被手臂环绕的温热身子一僵··付清欢心跳漏了一拍··他还醒着·下意识地,付清欢分开了两人紧贴着的唇,把头埋向云止奂的颈窝,嘴里嘟哝道:“……翠翠……我喜欢你……”·敢做不敢当,敢当又不敢说,当真是把小人行径做了个透。
云止奂并没有说什么,大约是相信了付清欢睡着了说梦话,愣了很久才伸手替他盖了被子,把头侧向另一边睡了·· · ·第七十一章 惊鸿科(一)·水城是一个极为繁华的城镇,富水饶富城,护城河饶了足足两圈,无论是哪里都是人头攒动,繁华得不似人间。
毕竟人间有繁华也有荒芜,相配得宜··付清欢走在云止奂身侧,时不时往后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富裕城池··不舍吗说不上来,毕竟只在这里待了一段时日罢了。
硬要说,那大概是感慨吧··这样一个繁华的,多情的城镇,有为情所困的可怜人··付清欢也是很感激水城的,在这里他明白了自己的心,开了窍,沉寂了近二十载的心总算是会为了某个人急促跳动了。
这个人正在身侧,昳丽而夺目··付清欢不敢多看,只装作不经意地瞥他,那几瞥则是恨不得把这个人的模样深深烙进眼底··九州林坐落于渠阳郊外的群山中,付清欢在山脚下抬起头,将手搭在眉上,眯眼看了一阵。
在翠绿的山林中隐约透出一些白墙黛瓦的影像来··几个少年在前方带路,不一会儿整座仙府的容貌便呈现开来·并无想象中那般奢华,但皎洁生辉,仙气萦绕,比奢华的宫府更令人叹为观止。
付清欢看得有些恍惚·这儿是他的根,是他原本该长成的地方,他原本,是该被养成一方谦谦君子的模样··裘修远见他呆站着,唤了他一声,几度伸手,终是无法无视云止奂的灼灼目光上手拉他,只把身子微微前倾,神情认真:“公子,走吧。”
看着他难得认真的神情,又看了看一旁晏且歌似笑非笑的眼神,付清欢脑内霎时炸开了一个意识··明翚宗的几个小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他的身份···也是,这张与祁景澜有八|九分相似的脸,凭谁都会怀疑。
付清欢突然觉得,这几日与这几个少年郎相处的时光,骤然破开了裂隙,细小却难以忽视··他看着九州林仙府,看了又看··这一步踏进去,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犹豫一会儿,他向前迈了一步,深吸一口气,又是一步·紧接着,第三步,第四步··直到五十步,一行人终于立在了古朴的石雕大门前··门前有碑,其上刻“但求一盅饮”。
裘正昀道:“这是开宗先祖亲手刻下的·”·左前方晏且歌微微侧头,笑道:“百年祖训了,那字原先已经淡了花了,得了宗主应允,我漆了一遍。”
闻言,付清欢又看了那碑一眼,那上头的字果真鲜艳,不像风吹日晒了百年的··他轻轻哦了一声··明翚宗虽是百年仙府,作风严谨正派,但不像散麟宗那般一丝不苟,古板苛刻。
祖训石碑说修就修,这位祁景澜宗主,应当是个开明随和的人··想到这,付清欢暗暗心宽不少··到了门前就有门生上前迎客,晏且歌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来接待。
一行少年便行礼退下回自己的地方去了,临走前裘修远咧嘴向付清欢笑了一下,付清欢扯扯嘴角,回了个笑容给他··云止奂看了看他,抿起了嘴··目送几个少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晏且歌便带二人去明翚宗见客用的儒堂走去。
一路上茂林修竹却不给人压抑感,一步步走过,只见一处处静雅景色,倒有柳暗花明之感·这设计九州林的匠师,倒真是厉害··“便是这了·”晏且歌停下了脚步说道,把付清欢的思绪拉了回来。
抬头看,写了“儒堂”二字的匾额挂在厅堂正上方,与那石碑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晏先生回来了·”堂里走出一人来迎他们,声音温和又清冷,一抹月白色身影到他们身前站定,“听门生说有客”·付清欢站在云止奂身后望过去,只见一个眉目清俊温和的青年,像个书生一般,身着月白色长褂。
衣上绣的灵鸟图样比那几个少年繁复不少,身份应当不低··可看起来又不像门生··晏且歌言语里自带笑意:“苏先生·”·付清欢反应过来,这是个门客,也就是跟晏且歌一样,是个教习弟子。
那苏先生这才向云付二人看来,眼神轻轻扫过付清欢,吓得付清欢心里一惊连忙别开了眼神··但苏先生并未有异色,看了他们一眼便行礼道:“云道长好。”
然后看向付清欢:“阁下是”·他的神色平静异常,仿佛对这张与自家宗主极为相似的脸无半分惊讶·付清欢以为他早已明白了来龙去脉才这么冷静,日后与其清谈才知晓苏先生当时是很惊讶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付清欢尴尬地笑了下:“……鄙姓,付·”·“付·”那苏先生眉头微蹙,眼神仍是冷的,然后哦了一声,“已经差人去请宗主了,二位先进来吧。”
语毕又行礼,款款下了儒堂,衣带同发带在身后轻轻扬了扬,恍若神仙临世··晏且歌摇头笑了笑:“一句请人进去就没了下文,慌些什么·”·这种话旁人说出来就是嚼舌根挑拨离间,可换做晏且歌来说,就颇有调侃的意思了,听着还有些想发笑。
他指指那苏先生离去的方向,道:“那是苏棹先生,同辈门客里他资历最老,从小跟着宗主一起修习的·”顿了顿,看向付清欢:“可别招他,冷心冷情的,还凶得很。”
付清欢一时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已经笑着进了儒堂··二人跟进去没坐多久,就有人进来了··来人身形颀长,亭亭而立,月白色长衫飘飘扬扬,衣上的灵鸟飞升图极其繁复,墨黑的中衣领口,发冠束得更是整齐美观。
付清欢便知晓,那就是明翚宗现宗主祁景澜了··这一路上那几个少年把自家宗主众星捧月一般夸,剑眉星目英俊潇洒之类的词把嘴都说干了,到后来沉鱼落雁这种词都出来了。
听得多了,付清欢难免心中存疑:真有那么优秀·他望了过去··长眉入鬓,眼眸微垂却十分明亮,黛眉秀目,如画一般浓淡相宜·瘦削的脸颊白皙若雪,衬得眉间一道细长的朱砂印分外鲜明夺目。
容貌不在云止奂之下··付清欢心服了,甚至看得有些呆··自己与这位祁景澜,容貌上的确很相像,但气度神姿却是万分也比不上的··活了十九载付清欢头一次自惭形愧。
而那祁景澜一进门便盯着付清欢看了许久,欲言又止,几度想上前来说话都没能下定决心,眉宇间满是忧愁,还有几分激动··付清欢也不再扭扭捏捏,取出焚天,双手奉上。
祁景澜苍白的脸上骤然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颤着双手握上付清欢的手··“……阿宣·”他轻轻唤道··起先付清欢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回想起来:载德道人说过,祁莲的独子单名一个宣字··祁宣,这是付清欢的本名,是入了族谱的本名··祁景澜或许是过于激动,抓着付清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白皙的脸颊透出血色来,薄唇微启,眼神炽热。
晏且歌在一旁看了半天,笑道:“怎么了呀半天不做声的·”他心里定是明镜似的,定是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他挥挥手,立刻有门生奉茶上来。
祁景澜点点头,仍是紧握着付清欢的手,道:“坐吧·”·他一转身,才看见云止奂,连忙行礼,语气里藏着歉意:“云道长·”·云止奂还了礼,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几番寒暄过后,祁景澜的心情稍稍平和下来,问道:“叔父他们……”·付清欢眼神闪烁一下:“已经过世了·”语气平静。
祁景澜眼里一抹伤感闪过,低头许久,叹道:“……是了,都不在了·”·付清欢放在膝上的手蜷了起来·彼时,一干燥温暖的手轻轻覆了上来,虚虚笼着他。
付清欢抬头,看见云止奂在自己的身侧,不多言,只一双平静的眼睛,里头蕴着慰勉的情绪··心又安了不少··“好在你回来了·”祁景澜道,“朝言也很好,我想叔父泉下有知,也应当是高兴的。”
或许吧··付清欢笑了笑,还是应允了:“是·”·堂内只有两人的声音交谈,一直到临近黄昏,那名为苏棹的门客进来提醒门生们都已经下学,祁景澜才意识到今日说得久了。
他安排了付清欢的起居,又想起了云止奂这一路的- cao -劳,正欲说话··“告辞·”云止奂先一步行了礼·· · ·第七十二章 惊鸿科(二)·闻言,付清欢先是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云止奂说了什么,登时瞪大了眼睛。
祁景澜也愣住了,问道:“道长这么快就要走”·“是啊,云道长,”晏且歌双手抱臂走出来,在云止奂身前站定:“天色不早了,总该吃个饭再走不是”·云止奂抿着嘴,垂着眼眸淡淡望着身前脚下三寸地,不理会晏且歌。
过尔,他行礼道:“告辞·”·他真要走了··付清欢心头狂跳,一阵慌张,急急忙忙叫了一声:“……等等”·云止奂已转过身,只顿住了脚步,等他的下文。
他真顿住了,堂内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静待他的下文··付清欢反而一肚子话哽在喉咙口,不知要怎么说··半晌,他极力用镇定的声音道:“……我送你。”
一前一后,步伐沉稳从容,一如往昔的场景,心境却大不相同了··付清欢走得慢,不愿与他那么快分开·云止奂也走得慢,不知是为了等他还是怎么的。
上来时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下去却用了近半个时辰··可再慢还是会到分别时··两人在山脚站定,对立了许久··此处是山脚,焚天尚在手里,付清欢只要敢,他就能离开。
这座渠阳山,星象斗转,形成一层细密的网,牢牢将他束缚住··如果云止奂开口说些什么,他一定跟他走··付清欢心里冷笑,自己怕是疯癫了··云止奂抬头望了望渠阳山,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道:“不必再送了。”
到这里就好··这一句话,如同从万年冰川上凿一根冰柱下来,狠狠扎进付清欢一颗炽热的心,疼得他想抽气··这句话,也像一把砍刀,生生把两人之间的牵绊联系斩断了。
付清欢一时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情绪,扯出一个微笑,问道:“你之后,打算如何”·话音刚落,他又后悔问这个问题了··两人从今往后再碰面的机会能有多少说得透彻了,两人从此就是没有关系的人了,问这种事情做什么·云止奂却出声回答了。
他道:“继续游历·”·付清欢这般,被卷入一个未知的命数里,从此不知要劳多少神·而他这般,从此仍是做从前做的事情,心如止水··自己不过是他命里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石子儿。
付清欢仍是笑,笑得脸发酸:“哦,是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这是道长常说的一句话,自己却从未真正细想其中意味··两人不再多话,施施然又行了礼,拜别在渠阳山下。
付清欢假意转身上山,在山腰翠绿间回过头去,看了那雪白的身影许久··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底··那抹身影如同光亮神采,消失在付清欢的眼底,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骤然如一滩死水,静待干涸。
再回到九州林内,儒堂里几人尚未散去,祁景澜看着他走进来,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送过云道长了·”·付清欢走过去,点了点头,低垂的眼眸看起来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缓缓开口:“送过了·”·祁景澜显然是过于兴奋,并未发现他哪里不对劲,只过来拉他坐下说话··说了几句,就该用晚饭了·百年仙门大族,饭厅里却只有他们二人。
祁景澜不好意思地笑笑:“族里有三位前辈的,不巧今日都有事走不开·”·也好··太多不认识的人,反倒不自在··祁景澜亲自替他布菜斟酒,付清欢只觉得不好意思,万般阻拦也无济于事,便随这个从未见过的堂兄去了。
直到祁景澜说起他父母的旧事,说起付朝言,付清欢眼底才闪过几丝光芒,略微放松了些,喝着淡酒安静地听··祁景澜一手执杯,放到嘴边又因回忆往事过于入神忘了喝。
他的眼睛十分漂亮,呈浅淡的灰色,本是这雾蒙蒙的颜色,却像有星辰一样,绮丽非常·付清欢与他,在眼神上呈现的是极为相似的恬淡··清冷恬淡的眼与眉间艳红的朱砂印,碰撞得相宜非常。
付清欢一手撑着头看他,静静等着他的下文··祁景澜终是放下了酒杯,望向付清欢,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其实我是见过你的·”·付清欢眼里闪过几分诧异。
祁景澜继续道:“那时,你还没记事·”··那时候,许多人都还在··祁景澜在后园里乱走,就走到了叔父婶母的院子里·婶母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付清欢。
她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笑着伸手把祁景澜招到自己身边,声音温柔似水:“安儿来了,你母亲好些了吗·”·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这几日卧床不起,祁景澜却十分懂事。
这几日父亲和叔父都是愁眉莫笑,应是族里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了,还怎可去说这些烦心事··他便点点头:“好了许多,刚给我折了只纸鸢呢·”说完赶紧低头,佯装在看襁褓里的小堂弟。
小堂弟软糯糯的,又白又软·这么小是看不出来五官的,但眼睛又大又亮,十分清澈··婶母轻轻拍着婴孩,对祁景澜道:“阿宣刚睡醒,你可多看看他。”
祁景澜看了又看,越发欢喜··祁宣出生那日,渠阳山上空的星光格外璀璨,族里长老道此乃吉像·这个孩子,可以带来生机··祁景澜很高兴,他喜热闹,也喜喜庆的事,他想着,明翚宗会好起来的。
第三日,叔父婶母连带祁宣一起离开了渠阳··吉像走了,明翚宗近乎走入了- yin -霾··半年后母亲去世,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他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明翚宗空前冷清,却无能为力。
即使如此,还是要活下去,他要撑着这个仙门,这个家族,还要找回叔父婶母小堂弟··现在他找到了,小堂弟仍是那白嫩嫩的样子··“回来就好。”
祁景澜酩酊大醉,番外桌边时口里喃喃自语的只有这一句话··付清欢看着他,看了许久,抿起了嘴··静坐半晌,他唤来了苏棹,把祁景澜交由他照料,自己负着手,徐徐往被安排的住处走去。
突然多了一个亲人,他其实是很高兴的·只是这份高兴,被其他情绪掩盖了过去·方才祁景澜絮絮叨叨一番话,便将这些情绪拨弄开来,露出了身后的喜悦之情。
只是这喜悦里,又突然夹杂了几分哀愁·他替自己这位堂哥而哀,为自己迷茫的未来而愁··今夜无眠·· · ·第七十三章 惊鸿科(三)·付清欢在九州林里被安排的住处是后方偏右的一座小院,布置雅致环境清幽,倒应了它的名字:雅榭。
待接应他的门生离开了,付清欢才松了口气,挺直了一天的腰背弯了下来·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低头发愣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屋子··这里,以后便是自己的住处了。
没有破烂的杂物,没有昏暗的光线,也没有时常从屋外传来的聒噪的果农叫卖声··这里的一切都是自己曾经最憧憬的样子··可他只有一个人了··一阵无助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无边际的恐惧登时笼罩在他身前身后方寸的空间上,把他压得透不过气。
倒不如死了干净··这句话蹦出来,付清欢吓了一跳,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出了屋子,就看见漫天星辰倾泻在院子里,熠熠生辉,美不胜收··缓缓迈步,站到了星辰下。
付清欢突然想起了莫梦回··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独自漫步在漫天星辰下,身前是无边孤寂,身后是璀璨夺目的光环·她的身前,原本是有一盏明灯的。
这盏明灯只为她而亮,直到她不在了,也还在那里,不离不弃··我是谁的明灯谁是我的明灯·付清欢低垂眼帘,负手在院中花坛前站定。
北方的天凉得早,凉得狠,这才几月,夜风就吹得人头疼··“什么明灯不明灯的”·一道清亮爽朗的男声突然炸开,把心思重重的付清欢吓了一跳。
他望了望四周,没看到一个人影··有意图不轨的人进来了不可能,九州林是什么地方不说守门弟子,就是一层结界也能把外人挡得严实,一根汗毛都妄想进来。
付清欢去摸腰间,发现忘了佩剑,转而去攥袖子里的短刀和符篆,厉声道:“谁”·原先他还冷得紧,此刻一紧张,身上顿时有些热了,背后一层鸡皮疙瘩,激得他头皮发麻。
此情此景,倒让他想起了第一次独自对付妖怪时的场景··此时那男声又说话了:“这儿呢·”·是墙上·付清欢抬起头,瞥见不远处的围墙上蹲坐了一个月白色身影,姿势懒散却修长挺拔,长发飘飘,颇为一道美景。
“……晏且歌”·那人轻笑一声,轻轻一跃跳了下来,长腿一迈到了付清欢面前··借着星光付清欢看清了,铜面具,俊美绝伦的面孔,确是晏且歌,只是他换了明翚宗的校服,对他来说正经了些,付清欢反倒认不出来了。
付清欢松了口气,低垂了眼眸,声音也软下来:“……真是你啊·”·“怎么你好像不愿看见我”·“哪有的事。”
“是吗”晏且歌摸了摸下巴,歪头看他:“我怎么觉得你很失望呢你是不是希望有谁来找你”·付清欢闻言就恼了,他这人心烦生气时就不想说话,便转过身去,不想理这人了。
可来者是客,不理总归不好,付清欢便说话了:“……你很闲吗·”·晏且歌原本还在拨弄花坛里的花草,听了这话嗯了一声,抬起眼:“怎生说”·付清欢神色复杂地看他:“你也是教习弟子,应当……有许多事的,我看苏先生他今日……很忙的。”
“他要闲下来遭罪的是别人,还是忙些吧·”··付清欢不说话了··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两人静静立了一会儿,付清欢道:“晏先生要进来喝杯热茶吗。”
他刚进来,行李都没收拾,哪会准备热茶,这也算是下了逐客令了··哪知晏且歌一挑眉:“茶先放一放,我带了酒来·”·付清欢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院子里的石桌上就摆了两坛酒,只是打开了封泥,酒香就已经散了出来,只闻着就要醉了··付清欢盯着晏且歌递过来的酒,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合适吗”·他虽不在修真界长大,但也清楚,一般来说仙门尚修为,酒这种乱人心神的东西,不应当有的。
晏且歌啧了一声:“你倒想得周全,放心,这是淡酒·”·他这么说,付清欢就定了心,拿起一坛,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果真是淡酒,酒味极淡,味道倒是清冽。
正品得出神,晏且歌道:“就算是浓酒,你要放肆醉一回,宗主也不会说什么·”·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好在你不在这里长大,否则从小就要被他宠天上去了。”
付清欢眉头微蹙,觉得荒谬··祁景澜再怎么爱护这个唯一的近亲,也不应当到宠溺的地步,他首先是个宗主,将来或许是族长,重重身份压制,在仙门望族里要如何真正兄友弟恭·见他满面疑惑,晏且歌笑了笑,呷了口酒,转向屋子,指了指牌额问道:“这雅榭,你可知是什么住处”·付清欢如实摇头。
晏且歌的侧颜在漫天星辰下尤为绚丽,仿似一块经过细细雕琢的美玉,美得刻意,又美得让人心服··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缥缈:“……是你堂兄曾经的住处。”
仙门宗主都是有固定住处的,在祁景澜继任宗主前,自然有其他的住处··这雅榭,就是承载他所有少年时光的地方··明翚宗人丁单薄,付清欢又早早离了本家,祁景澜从小就是没有玩伴的。
所以这座院子,也承载了一段孤寂的时光··付清欢原先没想通透,待想通透了,才意识到祁景澜这些年心里的苦楚··他轻声叹了口气,灌了几口酒下去。
“我和他,算来有十余年了·”晏且歌道,“可两家隔得远,家风……你也知道,背道而驰,所以没怎么见面了·我一直以为他就当我是个点头之交,没成想,他是最重情重义之人。”
溯华宗失势,满门横死,祁景澜收留已成孤残的晏且歌··哪里会是薄情寡义的人··感慨一会儿,付清欢想到了什么,看向晏且歌:“你的家族……你可有想过复仇重振家族”·晏且歌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顿了顿,他摘下了右手上的皮手套,露出一截白色的义肢··“我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付清欢抿起嘴看了一会儿,别过头去:“……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你跟你堂哥倒真是像·”· · ·第七十四章 惊鸿科(四)·有时候付清欢觉得自己真是天真,天真得几乎傻了。
有时候傻过头了自己都发觉了不对劲,却嘴笨,也不知说什么··百无一用··他灌了口酒,趴在石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晏且歌薄唇微微泛着红,微张着露出几颗贝齿,轻轻咬着酒壶口,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付清欢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他轻声笑了笑:“别难过了,抬头看看,九州林上头的星象可是修真界名景·”·闻言,付清欢抬起了头··其实他很想问问晏且歌怎么知道自己难过的,撇了撇嘴还是没说出话来,睫毛微颤着抬起了眼,他认真地望着星空。
很快,他惊异地发现,九州林上方的星空,不仅仅是繁星灿烂那般简单··瑞气星光相映,流转波动,仿似真正的仙境一般··付清欢一时看得愣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呢喃一句:“好美……”·“美吧”晏且歌笑得很得意,“来渠阳看看九州林上方的星空已成了游人雅士的习惯,这哪里使得,前两年便设了结界,外人不得上山了。”
晏且歌摇摇头:“你堂哥也是冷清怕了,隔三差五有人上山来看看,他竟还舍不得人走·”·寂寞的··付清欢低了低头,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
有的人身处高位,享受旁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攀足的成就和荣耀,可他们的内心却孤独到近乎荒凉的地步··“……你和宗主,认识很久了吧。”
不想再谈论这些过于沉重的事情,付清欢轻轻摇了摇头,随便找了个话头··他这位堂哥早早没了亲人,对待朋友应当是很亲近的吧··晏且歌唔了一声,微微低了低头,清朗的声音低沉起来:“十岁还是十一岁来着,他和前宗主来我家参会。”
他干脆站了起来,伸出左手比划着:“那时候他可矮了,明明一样的岁数,比我矮了近半个头·又白又漂亮,跟个女孩子一样·说实话,我当时还挺看不惯他那软糯糯的样子,第一次见面时,我还欺负了他。”
“嗯”付清欢弯起了眼睛,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等下文··晏且歌望着远处,似是在回忆尘封许久的往事,漂亮精致的下颚角看起来十分脆弱。
难以想象,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竟然还会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样子··算来也不过二十多岁,哪里会有多么久远的往事呢··晏且歌其实是记得和祁景澜第一次见面时的日子的。
那时他们都是十岁···溯华宗喜奢华,好面子,明明是个仙门,却活得像个世俗豪门,时常办些花会茶会,只邀修真界中的名门望族·也实乃将看碟下菜做到了极致。
这一日是茶会,早起晏且歌就坐在偏殿屋顶上,神情冷漠中带着戏谑,看着从正门进来的众仙门宗主··偏殿很大,也很高,不担心别人会看到他··这么忙的日子,应当也没人会想到他,也正好,没人来打扰。
晏且歌揉了揉一头乱毛,抱着膝盖往远方看去··这个年纪的孩子尚未长开,他却已经生得有几分俊俏,尚可预见日后绝色的颜容·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遮了大半的视线,仍不妨碍他虔诚地看向远方。
他静静坐着,像一尊雕塑··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挑了下眉毛,垂下眼眸望向地面··偏殿正前方站了一个孩子,个子小小的,生得倒是白净,眉间一道细长的朱砂印,活像哪位粉雕玉琢的仙童下凡来了。
两个小孩就这么隔着一层楼房的距离对望一会儿,晏且歌先不耐烦了:“你是谁”·那孩子声音脆生生的:“我和我父亲来的·”·父亲·晏且歌坐直了身子,细细打量起来。
这个孩子,身上的衣服十分得体平整,应是哪家仙门的公子·再看衣服上的花纹,比寻常修士都要繁复,晏且歌虽不常见修真界的人,但灵鸟飞升图还是认得的··哦,明翚宗的。
明翚宗人丁单薄,这个年纪的小子,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晏且歌眯了眯眼,视线往上移了些,在那小公子的领口顿住··黑色领口的中衣··这孩子是明翚宗的本家弟子,再算算,也就是第一宗子了。
晏且歌扯扯嘴角,复望向远处,不想搭理他··哪知这小公子又说话了:“你……你应当是溯华宗的弟子吧”·晏且歌脸色更难看了,早知不穿自家的衣服了·他对祁景澜的第一印象,就是烦。
他咂咂嘴:“……是,你迷路了”·小公子摇了摇头:“没有·”·“……”晏且歌看他这幅软糯糯的样子,觉得无法招架,他很讨厌小孩子,不知怎么同他交谈。
过尔,他问道:“……你找我,有事”·小公子眼睛瞪大了些:“你的衣服很显眼,我一抬头就看到你了·想问问……你是不是……下不来了”·“……”晏且歌别过头去,不太想和他说话。
这么个蠢笨心- xing -,日后怎么当一宗之主晏且歌都替他着急··想着想着,他又心生一计,坏笑着问那小公子:“上头好玩,你要不要来看看”·闻言,小公子很是开心的样子:“我可以跟你玩”·晏且歌嘴角微勾,指指偏殿一边:“那儿有落脚处,你得自己爬上来。”
这位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小公子,看起来是怕高的·粉嫩的嘴巴紧紧抿着,全程不敢低头看地面··待爬上来了,一寸一寸用屁股挪到晏且歌身边··晏且歌一直撑着下巴看他,忍不住问道:“你不跟你父亲去吃席啊”·小公子摇头:“散麟宗的大公子也来了。”
闻言,晏且歌恍然大悟··散麟宗的大公子施久也不过十来岁,却被家里的条条框框束缚得像个老学究,一举一动讲究到了极点,同龄人跟他站一起,少不得要被拉出来比较一番,然后被数落一番。
这么个人,谁敢跟他一同出现·再大点晏且歌还感叹过:“这世上怕是没人压得过施大公子了·”·手臂一痒,是那小公子戳了戳他:“你叫什么呀”·晏且歌抿着嘴,反问:“你叫什么”·“我姓祁,单名一个安。”
小公子认真地在手心写给他看··祁安,果真是明翚宗的宗子··晏且歌想了想,突然站起来一个翻身下了偏殿,稳稳落到了地面上,转头对还在屋顶的祁安道:“你先下来,我告诉你我叫什么。”
祁安显然愣住了,半天不动身子··晏且歌负手歪头:“不下来,我可走了·”·祁安仍是看着他,紧紧咬着下唇,眼睛- shi -漉漉的,像要哭了。
好似欺负太过了··晏且歌正想作罢,却见一抹月白色身影不顾一切跳了下来,落到地上,高高束起的长发在空中飞扬··祁安看着他:“我下来了,你陪我玩一会儿吧。”
 · ·第七十五章 惊鸿科(五)·晏且歌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或者说,从没见过这样的仙门宗子·对陌生人毫无防备之心,此乃自保之大忌,对陌生人还要上赶着去跟他玩,更是交往之大忌。
连晏且歌都懂的东西,这位祁大公子竟一样都没放在心上·晏且歌心道,这人怕是个傻子··祁安倒毫不在意晏且歌那异样的眼神,径直走到他跟前:“你叫什么”·这孩子比自己矮些,也瘦弱些,唇红齿白,真像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吟诗作对,精通琴棋书画,倒活得风流雅致。
可偏偏生为仙门宗子··“晏且歌,”他说道,“我叫晏且歌·”那一刻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乖乖收起一身戾气,犯那自保之大忌。
可能这世间向来对纯良温厚之人最体贴温柔··“所以,你们成了朋友”付清欢抱着酒坛子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眼神与容貌同多年前那个祁小公子微妙地重叠起来,又在下一瞬间骤然分开,这其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两个再相像的东西也只是相像,终究不同。
·晏且歌歪着头,似笑非笑望着地面出神:“那倒没这么快,明翚宗和溯华宗隔多远哪,只是在这一辈修士里,的确是我们走得近些·”·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在这世间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
不知怎的,付清欢想到了这一层上去·他摇摇头,喝了口酒·这酒虽有酒味,却没酒劲,喝它如饮水,果真没什么意思·付清欢平白想起那夜在历苍观后山与云止奂喝酒的情形,心中又是一阵怅然。
想见见不了,想忘忘不了,想醉一场也无法如愿·这世间万事果真无法如流水般随人意··翌日清晨,空气微凉,在园子里走几圈身上便披了一层寒露·算来早入秋了,北方的秋天更冷些,付清欢多少有些不适应,牙齿打着颤在雅榭前院里练了几套剑法后身子才暖和些许。
做什么去在百里镇,以往这个时候他还在睡,也可能被早起去抓学生的付朝言吵醒了,两人打闹几句就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在这里,没有人来吵醒他。
付清欢负手走出了雅榭,四处走动起来··父亲在世时教过些许园林方面的学识,付清欢倒不难看出了这九州林的布局,其实十分简雅·正门到大堂,再到弟子们的起居处,分布得十分对称,唯有后花园不知出自谁笔,层层叠叠疏密相宜,以为山穷水尽一转身却柳暗花明,叫人豁然开朗。
若不是记- xing -好,怕真要在这园子里迷路了··穿过园子,是一大片竹林,时有木剑相伐声传来,付清欢意识到自己是走到弟子们修习的地方了·不便久留,他正欲转身离开,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飞奔而来:“付前辈”·付清欢转回了身,看见几个身穿圆领箭袖斓衫的少年向自己跑来,为首的裘修远满面藏不住的喜色。
·见了他们,付清欢也不由得咧嘴笑了:“是你们呐·”翩翩公子在清日里微微一笑,与身后娴雅精致融为一体·这个人虽长在外头,气质却与历代明翚宗弟子十分融合。
裘修远跑得最快,一下就到了他面前,气也不喘,只是因激动脸有些红:“是真的吗”·“什么”·“你……你是祁宣公子是吗”平复了情绪些许,裘修远直截了当问了出来。
直叫付清欢不知所措··“修远……”裘正昀两三步迈了过来,似有些责备看了裘修远一眼,然后转向付清欢,恭敬道:“前辈好。”
付清欢略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继而抬起头,笑道:“快回去练剑吧,宗主看见了还当你们在偷懒呢·”·“宗主早来过了·”·不知是哪个少年这样说道。
来过了付清欢一愣,望了望天,这么早·似是看出了他的情绪,裘正昀道:“宗主向来起得比我们早的,来看了我们,就到书阁去了。”
听着他们说的话,付清欢想起了昨夜与晏且歌的对话,内心一片怅然··问了书阁的位置,他匆匆赶去··天还未完全亮,书阁里还是很暗,付清欢隐约看见远处有灯火微明,放缓了脚步走过去。
祁景澜坐在案边,捏着一支笔正在抄录些什么,竟没有察觉付清欢的到来··付清欢也不打扰,等他抄完了一页,才轻轻叫了一声:“宗主·”·祁景澜一怔,抬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把笔给搁下了:“何时来的我竟没察觉。”
付清欢:“不过刚来·”低眉温顺得像只绵羊··祁景澜让他坐下,然后挑了灯下的灯蜡:“这个时候,我没想着会有人来……桌上乱的很。”
言语里竟有些不知所措··付清欢帮忙把挑下的灯蜡收好在小炉里,抿嘴没有说话·是不知该说什么··祁景澜抄的是明翚宗修术典籍,因常年储藏在书阁里,难免会潮- shi -生虫,因此隔几年就要全部抄录一遍。
这种事情,应当是门生在做,祁景澜却雷打不动亲自抄了十几年··付清欢本想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见了那典籍上的词句,发现正是父亲和姑姑教导自己的东西,心头不由得泛起些酸涩的情绪来。
他头一次明白落叶归根是什么心情··两人各怀心事,静坐一会儿,付清欢问起有什么他能做的事··明翚宗总不能白养着自己··祁景澜眉头微蹙,朱砂印明晃晃的,似是想了很久。
“你可愿教习弟子”·付清欢走出书阁,深吸了一口气··九州林位处山腰,清晨的空气凉薄而清新,让人心宁不少··“女弟子们是有老师的,你帮忙照看些……罢了,不会很累。”
祁景澜是真的满心欢喜想要接纳他··付清欢从未见过一个身处高位的男子这样谦卑地说话,仿佛怕极了他要拒绝自己··一阵莫名的愧疚涌上心头。
待走出了这书阁,付清欢才有些许懊恼的情绪·明明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怎得又心软了·祁景澜听见付清欢应的那声“好”之后,眼睛都亮了起来,连眉头都舒展了几分,束缚在他身侧的- yin -霾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又在下一瞬转换为重重枷锁,牢牢钉入付清欢的周身关节。
明明才刚刚戴上,这幅枷锁已经沉得他透不过气了··云止奂的面容在眼前幻化,转而消失不见··冷冰冰的一张脸,连眼角和嘴角都不会有什么变化,生得昳丽风采,长身直立就是一幅画。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付清欢最初是讨厌透了·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最后却是喜欢到了骨子里··再见是何年·倘若朝言在自己身边,或许还能逼一逼自己,壮着胆子上前去,揪着云止奂的领子:“小爷看上你了,就说你要不要吧。”
然后谁管那些个别的,迎面凑上去亲他,当作膏药这辈子就黏在这人身上了···想到这,付清欢摇了摇头··不成,这事儿,自己可做不出来··不过分离一天,已经想得要命了。
付清欢揉乱了自己一头长发,扯扯嘴角··“往后这不知多少年该怎么过啊……”·“你在这站着干什么”·一道清朗的男声突然划破他所有遐想,语气尚带几分戏谑:“被堂兄罚站了”·付清欢啧了一声,差点忍不住伸手弹来人的脑壳。
忍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放缓了语气:“……没有·”·晏且歌似是送书来,捧了几本线装册在臂间·一身月白明翚斓衫,头发也束得齐整,若非左脸的面具过于诡异浮夸,看起来定是个气质温润的公子。
这人也只有不说话时隐隐透出曾经身为仙门宗子的贵气··晏且歌哦了一声:“是·”·“是什么”·晏且歌耸肩:“你猜”·“……”·这人果真不能说话,活像个二流子。
付清欢抿起了嘴沉思一下,问道:“……有要我帮忙的事情吗”·晏且歌低低笑了几声,大方应了下来:“倒真有,你且在这里等我,我放个东西就回来。”
说罢推开了书阁的门进去了··再回来,他脸上仍是盈盈笑意,左手自然地揽过付清欢:“走走走,跟我去校场·”·付清欢拉长了脖子远离他,问道:“去校场干什么”·“去了就知道了,我还能害你”·“……”付清欢心里暗道,那倒说不准。
九州林的校场就在中院两侧,付清欢刚进了场,就见几道剑光向自己飞来,下意识出手挡了回去·待回神,才发现是十多个少年在练剑,被挡回的剑光似是打在了一个少年身上,离得远,付清欢只看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坐在地上。
“哎…”付清欢轻声惊呼一下,跑了过去··那少年身边已围了一圈人,付清欢好不容易才靠近到他身侧··走近了才发现那少年正是裘修远,见了付清欢还不忘打招呼:“……前辈好……”·付清欢哭笑不得,扶起他:“怎样了打哪儿了疼得厉害吗”·裘修远摇摇头,点点自己的肩膀:“又疼又麻……”·闻言,付清欢大骇。
可别是伤了经脉··他屏息替裘修远听了脉,神色凝重起来··这个正值风茂的少年若是为了自己伤了仙骨,他可真是大恶人了··晏且歌蹲下在裘修远胸口的- xue -位上点了几下,看了付清欢一眼,又道:“先回去休息吧,听医师怎么说。”
众人七手八脚把裘修远带走了,留付清欢蹲在地上出神··“别太担心,他毕竟年轻,养伤很容易的·”·晏且歌说道··付清欢摇头:“没在担心。
他的伤,最重也就是灵脉受损了,大不了我的挖出来给他·我只是在……”·晏且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我只是在想,自己这辈子欠明翚宗的,是不是太多了些。
他知道怎么化解明翚宗的难题,可他惜命,不敢说,也不愿说·这一笔是父亲欠下的,他应当认·裘修远这一笔,是付清欢亲手欠下的,不得不认··晏且歌见他许久不说话,也不再问,啧了一声:“……九州林最好的医师是在整个修真界闻名的,别担心。
再不济,我们还能去找载德道人,他的名号你总听过,没有治不了的·”·听见载德道人四个字,付清欢心里又一阵慌乱,霎时在历苍观的日日夜夜涌上心头。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云止奂陪在自己身边··过了许久,他才调整过自己的心态,笑了笑:“嗯·”·晏且歌看着他的笑容,抿了抿嘴,啊了一声:“对了,宗主应当给你排了事情做,教习弟子”·付清欢嗯了一声,舒了口气:“宗主说是帮着照看女弟子。”
闻言,晏且歌突然不说话了··下一瞬,他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继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付清欢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笑得仪态尽失,茫然道:“……怎么了你笑什么”·晏且歌摇摇头,笑着抹去了眼泪,点点他的脑袋:“你可得当心了啊。”
付清欢仍是一头雾水·但看着晏且歌的样子,总觉得自己的这群弟子,应当不太好·· · ·第七十六章 清债科(一)·裘修远受的那一击,不偏不倚恰在主心脉,刚刚抬到房里就睡了过去,面色苍白口中呓语不止。
众人叹气,这怕是熬不过去了··反正明翚宗这些年来弟子多夭亡,这样十几岁风华正茂就去世的也不在少数·多了也麻木了,只隐隐觉得可惜·到头来竟没有一人责备付清欢,却还反过来安慰他:“这就是明翚宗的命数罢了。”
付清欢盯着床上那眼看着个头要长过自己的傻小子,不言语·沉默三日,衣带不解照顾了三日,最终在裘修远的房间门槛上坐下了··他时而望着天边的云出神,时而捏着自己的手腕,静静听那缓慢而有力的动脉跳动。
如此三日后,他突然站起了身,摸向身后··刚摸到背上,却没摸到熟悉的触感·原来自从来了这里,就没再佩过焚天了··“阿宣·”·付清欢抬起头,他本也不大听得惯旁人叫自己祁宣,可连着这么几日下来,倒也莫名地接受了。
反正名字也不过一个代号···祁景澜一身月白色常服款款步来,竟已到了身前··付清欢张张嘴,思量再三,唤了一声堂兄··祁景澜面色温和,看了屋内一眼,道:“我已通知了他的父母,大抵今日就会赶来。”
付清欢眼睛微微睁了睁,点点头,不语··祁景澜继续道:“我让传声鸟去找载德前辈,可不知怎的,没带回来什么消息·过尔再发一次,你毋要着急。”
“不急·”付清欢淡淡摇了摇头,低垂着眼眸,眼神清明却了无生气··祁景澜仍在自言:“你大抵也知道了……明翚宗的弟子……不曾想现今连本家弟子都……”·明翚宗的弟子……·眼前闪过这几个字,付清欢眼前骤然一亮。
或许可行·他道:“堂兄,可能让传声鸟多飞几趟务必把载德前辈请来”·祁景澜有些惊异他为何突然激动,但还是应了下来:“自然的……可我怕……”·付清欢笑了笑:“堂兄毋要忘了,我先前是个江湖郎中,正统医术行不通,还有偏方可行。”
最终送走了祁景澜,付清欢长舒一口气,深深望了卧床的裘修远一眼,抿起了嘴··偏方他有,不过是些补身子的药,和明翚宗名医的药方相比就见拙了。
只是一副偏方哪里就救得了裘修远的命,不知祁景澜是真的信了付清欢,还是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由他去了··偏方无用,药引却可以··付清欢对着烛火将手里的匕首转了一圈又一圈,直转得虎口被柄上的花纹磨得发红。
烛光里他的眼神清明得近乎要烧起来了,淡红的嘴唇也因着烛火隐隐泛着艳色··烛火越烧越旺,火苗越窜越高,大有燃至天际的意思,最后啪的一声,爆了烛芯··付清欢手里的匕首转了两下,停在他的手腕上。
没有一丝犹豫,匕首下一片皓腕就见了红·付清欢神色不动,从从容容端了小碗来接血··伤口划得不大,血滴滴答答溜得很慢,付清欢看得出神一会儿,不禁伸出手去将那伤口边的皮肉撕开了些。
奇怪,他是最怕疼的,小时候被姑姑拿纸糊的尺子打两下手心都嚎得惊动了整条小巷子,现在却面不改色亲手撕开伤口取血·心里甚至升起几分安心的满足感··如此取了小半碗血,他点- xue -止血包扎一番后,小心翼翼保存起了那碗血。
煎药时他默念着,双剑之主的血能救明翚宗弟子,那能否续裘修远一命·只要……只要等到载德道人就好··如此想着,付清欢把煎好的药端去给了裘修远。
少年尚在昏迷,付清欢只能一勺一勺喂进去·也好在昏迷着,尚能忍受这血腥气··喂过了药他就退了出去,裘修远的父母今日就要赶来,他实在无颜面对。
刚回到雅榭喝了半盏茶,苏棹就过来找他,说带他去弟子们的课室··“这边过去就是女弟子们修习的地方,”苏棹修长的手臂指了指一个方向道,“正好与男弟子的课室隔了一片湖。”
付清欢望过去,一片竹林后隐隐透出几片白墙青瓦来,墙角下似还有栽种花草··景美至此,付清欢的眉头却也舒展不开··苏棹看出了他的心事,道:“裘修远已经醒了。”
付清欢闻言一怔:“醒了当真”·苏棹点头:“虽还虚着,但有气力说话了·”·醒了,能说话了。
付清欢心上的石头落了一些··那就好,没事就好,他的血是有用的就好··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些,苏棹侧目看他几眼,笑道:“公子的医术比明翚宗的名医神得多,不知师从哪位”·付清欢摇头:“哪里比得上明翚宗的医师,只是则偏方罢了。”
苏棹抿嘴微笑:“您谦虚了·”·两人继续往前走,直走到竹林深处,花丛前·付清欢才发现白墙青瓦下的是一片兰花,数目不多,却在这天寒的地方开得很漂亮。
见付清欢看得入神,苏棹道:“这是宗主十岁那年亲手栽的·”·付清欢有些惊讶:“宗主栽的”·苏棹点头,笑了笑:“这些年来九州林的花草树木,宗主都费心打理过。”
这般闲情雅致,祁景澜真不像个仙门宗主·付清欢沉默一下,与苏棹一同进去了··刚进了课室,还未推开内门,就听见里头少女们银铃般的读书声。
付清欢听出来读的是明翚宗先祖传下来的典籍,如此枯燥的东西,这些小丫头却读得声情并茂,付清欢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敬意,还有几分笑意··苏棹在门前停住了,只轻轻叩了叩门,里头就出来一个女子。
这名女子生得明艳端庄,秀丽清隽,一身服制与苏棹相当的月白色灵鸟广袖长袍,腰间坠了四个银铃,一边两个,走路却不闻铃声·她头发梳的十分齐整,银色勾纹发冠高高束起,透着不可侵犯的高傲严肃。
同是女仙士,同素青霜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她与苏棹行了平礼,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付清欢看来,抿嘴一笑,问苏棹:“是他了”·苏棹回以微笑:“是。”
女子眼中涟漪越甚,对付清欢说话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祁知念,是女弟子的教习·”·付清欢点点头,平白有些紧张,张了张嘴想自我介绍,话到嘴边又生生哽住。
他该是付清欢,还是祁宣·苏棹及时出面截了他的话,问祁知念:“可有的忙”·祁知念望了内门一眼,道:“去书阁一趟,这里怕腾不开手了。”
苏棹唔了一声,对付清欢道:“你便自己进去吧”··付清欢一愣,忙问道:“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两人已经离去了。
离去时两人脸上晦明不定的笑意隐隐让付清欢觉得有些害怕··这门后莫不是什么人间炼狱·大抵不会,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是从小修习的女孩子,教导起来不会多费劲的。
如此想着,付清欢定了定神,推开了门··课室内坐了十余名女弟子,皆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清丽脱俗,清一色月白色襦裙,看得付清欢不由得心情舒畅许多··他刚一站定,最前排的那名少女放下了书,问道:“哥哥,你会带我们下山吗”·付清欢的笑意顿时凝在面上。
 · ·第七十七章 清债科(二)·付清欢站在这座名为“兰轩”的屋子前,深吸一口气··踌躇了半天,他颤巍巍伸出手来,推开了那扇描着兰花仙草的木门。
门里头是十来张年轻俏丽的面庞,听见开门声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向他··见他立在门口不动弹,坐最前排的一名少女嬉笑问道:“哥哥,你怎么了”·听见这声“哥哥”,付清欢先是一身鸡皮疙瘩,然后闭了闭眼,顺了口气,才抬腿走进去,压低了声线,语气颇为严厉:“梦一,休得无礼。”
那被唤作梦一的少女撇撇嘴,满不在意地把左手撑起来垫在下巴下面,与坐在对面的少女眼神交流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笑意和神采,说不出的娇憨漂亮··付清欢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勾了两下,就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中虽有几位是明翚宗的本家弟子,论辈分叫我一声哥哥倒也无妨。
只是仙门中向来论理不论亲,我对你们的身份,只有先生这一个·”·名为梦一的少女挑挑眉,偷偷向对面的少女吐了下舌头··在座确有明翚宗本家弟子五六人,可真正姓祁的,也只有她一个。
其他皆是与宗主表了又表的远亲,而祁梦一是祁景澜和付清欢堂叔的小女,论身份她更金贵些,论辈分,也确实该叫付清欢一声哥哥··付清欢原先还不大好意思,后来连着被叫了大半个月的哥哥,就有些窘迫了。
他是来教习弟子的,课上什么哥哥妹妹的称呼,听着像什么委婉提醒过祁梦一几次,她却不知懂了还是没懂,仍是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地叫,真是……无可奈何。
于是今日付清欢忍不住说明白了,也不知这丫头听没听进去··他轻轻咳了一声,翻开了手里的书册,讲起了剑法··明翚宗的剑法,姑姑一招不落传授给了他。
他曾把这套剑法当作手艺在街头表演,只因当时付朝言发了高烧急着用钱·他前几天才知道,这套剑法有一套很好听的名字,他辜负了它许多··所以讲到此处,付清欢的喉结动了动,觉得有些哽咽。
讲了几节,付清欢放这群丫头到校场上去练剑··阳光下他静静立在校场边,难得的艳阳照得他连日苍白的脸总算有了一丝血色,只是风大,吹起衣摆时把他瘦弱的身形凸显得一览无遗。
他的确瘦了许多,他自己知道··之前的旧衣服穿在身上已经有些松垮,骨头凸得有些吓人,有时候睡觉自己都嫌硌得慌··好在脸本就瘦,穿着宽大的衣袍,别人也看不出来什么。
可积思成疾,说不准哪天就倒下来了,付清欢也怕··难怪有人说,行医者能医百人,却医不了自己··他望着练剑的少女们,突然神色松动一下,向一名少女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就是整天与祁梦一黏在一起的那个小丫头··叫苏萝络,正是苏棹的妹妹·看着娇弱弱的,话也不多,但心思细腻的程度,比起她哥也半点不逊色。
付清欢叹了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出手示意把木剑给他··苏萝络看了看他的手,把剑柄递过去··细瘦苍白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剑柄,苏萝络甚至不敢撒手,生怕这一撒手,这只手就承受不住木剑的重量,握不住它。
付清欢把木剑拿在手里,轻车熟路行云流水般做了一套动作,道:“手抬得再高些,出剑,要利落·明白吗”·若是他看得见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惊讶自己竟也会这么温柔耐心。
苏萝络点点头,接过木剑学着付清欢刚才的动作做了一遍,亦是行云流水,十分漂亮··付清欢欣慰地笑了:“很好·”·他正要离开,苏萝络挽了个剑花把剑拿在身后,问道:“先生水土不服吗”·付清欢愣了愣,道:“……有一点,怎么了”·苏萝络道:“您……瘦了许多。”
闻言,付清欢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一个丫头都看出来了那旁人呢·付清欢定了定神,扯着嘴角勉强笑道:“是啊,这里的气候确实不习惯……我之前,生活在南方的。”
苏萝络一双杏眼直直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思考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道:“您……是在为修远师兄的事着急吗”·付清欢又是一怔,忍不住后退半步,不说话了。
裘修远受伤已经大半个月了,付清欢总共放血五次··虽每次放得不多,可到底也是从血肉之躯里切切实实流出来的血,哪里不会伤元气··付清欢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心急如焚,再有几块心病,自然日益消瘦。
再没有载德道人的医术,他真的只有祭剑这条路才能救裘修远了··想到这,付清欢又微微蹙起眉·竟与半个多月前的祁景澜在神态上也相像起来··“没事,接着练吧。”
半晌,他轻飘飘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到午后下学了,付清欢来到裘修远房里,看着先前活蹦乱跳现在却脸色铁青不省人事的少年,他心里五味杂陈。
明年四月又是一届仙剑会,裘修远耽误不得,付清欢拖不得··三天……再等三天……·付清欢握紧了焚天,深深望了病床上的少年一眼,走出了屋子。
走在路上,付清欢百思不得其解·载德道人虽归隐,却一颗仁心从未变过,这次怎的这般祁景澜说传声鸟几次回来都没带回载德的回音,传声鸟这样聪敏灵慧的灵兽,总不可能是找不到他人。
那就是……不愿回复了·这就更奇怪了,是不愿治疗裘修远吗为何不直接拒绝·付清欢一边想着,一边回了雅榭。
今日又该是放血的时日··付清欢的手腕上有三道伤口,几乎交叠在一起,乍一看就好像一道狰狞的大伤口,十分骇人··付清欢割了两次觉得伤口太密了就太吓人,决定还是把原伤口撕开些。
刚揭开缠在手腕上的纱布就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付清欢觉得有些头晕,还是强忍着弄了小半碗出来,放小炉里同药材一起煎着··为些遮住血腥味,付清欢总找些气味大的药材一起煎,熏得满屋子酸臭气,头晕更甚。
他强撑着弄完了一碗药,终于沉沉睡去··到第二日一大早他像往常偷偷前去裘修远的房间·这个时候裘修远身侧是没有人照看的,他得抓紧时辰把药喂给他。
刚踏进房间,付清欢往床那边一看,登时愣了··一个颀长时间背影立在裘修远的塌边·淡到几乎泛白的青色衣衫,身姿挺拔,长身玉立,只看背影便知此人定是风华绝代的容貌。
那人听见声音,缓缓转过了头,那是一张昳丽白皙的面容,清俊得让付清欢心醉··那双眼淡然无比,如一潭古池,不见波澜,却能把人的心境照得清澈无比··一眼万年。
 · ·第七十八章 清债科(三)·两人静静立在原处,相互望进对方的眼眸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只看得到彼此··付清欢喉咙一动,有什么话呼之欲出。
云止奂眼神深邃,嘴唇琳琳抿成了一条线,沉默片刻,抬步走了过来··精致墨黑的靴子一步一步踏来,落在付清欢心口,骤然绽放出朵朵清香白莲,只是清香,却让他闻得一醉不醒。
走到了面前,云止奂停下了脚步,从始至终那双漂亮淡然的眸子都在付清欢脸上不曾离开,也不言语··两人身量差得不多,只是付清欢骨架纤细些,以往同云止奂站在一起时看起来也孱弱些,这曾让他觉得十分不满,总给人一种他打不过云道长的感觉。
付清欢虽生- xing -豁达,但遇上了年纪相仿的人,总是想要比试一番的·他不说,云止奂也明白··现在付清欢瘦了许多,跟云止奂一比,自然更加纤弱。
他不禁想要往后退几步··付清欢想要与道长站在一起,可不想这样孱弱的自己与道长站在一起··云止奂的目光将他从头顶到双脚打量一番·虽神色冷淡,目光深邃,却无半分审视的意味。
最后,他抬起眼,望进付清欢的眼睛··付清欢的手紧紧抓着药碗,强笑道:“道长,好久不见·”·云止奂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仍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付清欢心头涌上几分酸楚,他别开了视线,望向床上躺着的裘修远,道:“您是来替他诊治的吗他……”·“他心脉受损,服药过多,现有体虚之症。”
云止奂亦转过头看向裘修远,顿了顿,往床边走去··平日裘修远服的药都是严格控量的,断不会出现服药过多这样的情况,只可能是因为付清欢多加的那一顿偏方了。
想到这,付清欢心头又起了几分愧疚··付清欢走过去定定望着双目紧闭的裘修远,这原先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现在脸色苍白,一日里没两三个时辰清醒的··全因自己。
他握紧了手··云止奂微微低头侧目,道:“药”·付清欢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他后退半步,低头道:“是我的药。”
云止奂漂亮的眼珠动了动,神色不变,向他走近半步:“……你病了”·付清欢仍是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应道:“小病,无妨。”
云止奂也不再作声,转过头去捏起了裘修远的手腕,从肩膀一直点到小臂,似是在封住他的经脉·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盖住了漂亮淡色的眼睛,淡色的薄唇轻轻抿着,神色冷淡而专注。
这一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看得付清欢心安许多·手里这药,大抵也用不上了,付清欢原应该转身离开,姑娘们的早课就要开始了,可他移不动脚步··他想和道长多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付清欢站在一边,静静看着眼前这人颀长的身影,挺直的腰背,以及昳丽得令人心醉的侧颜·晨光熹微,从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外透进来,刚好打在云止奂身上,整个人都熠熠生辉,像碧翠山林里陡然跑出来一只白鹿,这神仙似的人就牵着它从山岚里走出来,入世而不入尘,是世间最干净透彻的人。
“哥哥,你来迟了,要罚·”·付清欢匆匆赶到学堂,祁梦一就撑着小脑袋嚷嚷出来了,身后几个女孩子跟着附和··他正用手指熨合着衣领,闻言又气又笑:“你们倒真是想方设法要罚我。”
嘴角微微上扬,清俊秀美的脸庞透出愈来愈浓郁的俊俏邪魅·他本就好看,又是少年与青年之间相当的年纪,在九州林这些日子,竟养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或许他本就是个温柔至极的人,贫苦和焦虑贯穿了整个少年时代,生计所迫,他温柔不起来,只有满身健气···即使这样,也很好··祁梦一见他竟破天荒地笑了,得寸进尺起来:“要罚”·付清欢嗯了一声,双手撑在案上问道:“怎么罚”·声线明朗,语气温柔,配着窗外暖阳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格外悦耳。
奇怪,分明要入冬了,怎么还似初春一般··祁梦一与苏萝络对视一眼,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她道:“有什么外出的机会,带上我们可好”·这外出的机会,就是指山下的老百姓们,被什么邪祟缠上了,或是哪地出现了极其凶恶的妖怪,仙门就要亲自出面解决了。
明明是严肃的事情,怎么到了她嘴里,就像出门游玩一样·付清欢心道,就是这个脾- xing -,他也不敢带出去啊··话已经说出去了,反悔不得·再有长久闷在这里也不舒坦,付清欢便应了下来:“只有一点,如果不是大事,我才带你们出去。”
一屋子小丫头欢呼雀跃··哪管什么大事小事,只要能出去玩,就是最开心的事··付清欢苦笑,自己就跟个老妈子一样照顾她们·偏偏还是女孩子,不似男弟子,实在管教不来了就一人赏一脚,对着这群少女,他连打手心都舍不得。
苦中作乐,也挺好··付清欢心里念着云止奂,下了学就匆忙跑去裘修远休憩的屋院,刚踏进大门,就见云止奂立在院里的果树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骨节分明,苍劲有力,正在修剪那棵金贵得付清欢叫不上名字的果树。
大约是景太美,情太浓,付清欢走不动道了·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云止奂先发现的他··这个季节,什么果树花树,叶子早黄了一大片,金灿灿黄澄澄铺一地,又脆弱得很,拿手一碰就落下来了。
有一片就落在云止奂肩上,他侧过头,低垂着眼眸看它,正欲伸手拿下,余光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付清欢··这一看,他定住了··云止奂抬起眼,定定看了过去。
白墙下站着的少年乌眸黑发,一身素雅到极致的灵鸟月白袍也遮不住一身灵气,眼角眉梢一如往昔似笑非笑的神色,还多了几分被硬生生洗练出来的温润气质··愣了。
付清欢看着那熟悉的脸庞,抬步走了过去,双手负在身后不安地搓着,搭话道:“道长,您修树呢·”·云止奂:“……”抿紧了嘴唇,侧过脸继续手上的动作,鼻尖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
付清欢挠了挠脸,倒不觉得失落·反正道长这一路都是这么冷淡的样子,他也习惯了··何况,他知道道长绝无厌恶自己的情绪··他见了云止奂肩上的叶子,伸手拿了下来。
瘫在手心里仔细地看,是一片椭圆形的树叶,一面金黄一面颜色暗些,经络清晰细密,捏着有些薄,却很硬··付清欢飞快瞥了云止奂一眼,趁对方不注意收起了这片叶子。
云止奂修了两三下,就收起了剪刀·他道:“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调养些时日就能复元·”声音一如往昔清冷··付清欢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裘修远,忙连声道谢。
事情出在他身上,解决了,他就想着总要做些什么报答云止奂··可思来想去,他想不出道长需要什么,自己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给道长··只得暂时不想这个。
付清欢寻了个话头:“道长,你这些时日在哪里游历”·经历这小半年的一切,付清欢说起话变得稳重许多,每每想起以前的自己对道长说话时孟浪又失敬的样子,都满脸通红,恨不得掐死自己。
眼下注意措辞语气,倒有几分向云止奂请罪的意思··云止奂看看他,眸子深邃,眼珠颜色却极淡,糅合得恰到好处:“山下·”·“山下”付清欢一愣,“您……一直在山下”·云止奂点头。
渠阳山脚下有大片村庄和城镇,热闹繁华,极富烟火气,寻常修真界人士都不怎么出现,云止奂竟在那待了这么多天··付清欢惊愕过后意识到了些什么,问道:“道长,可是山下有什么东西”·云止奂不言语,沉默半晌才道:“水祟。”
付清欢皱起了眉··若只是寻常水祟,怎么会停留这么久还没解决·· · ·第七十九章 清债科(四)·渠阳山附近有一片莲花湖,到了盛夏花叶相簇,时有锦鲤穿梭。
因这片湖极大,时常有文人雅客泛舟之上,颇为闲雅风趣·而附近的渔家村庄也常有小孩在湖中游玩嬉闹,都是傍水长大的孩子,水- xing -极好,因而也没有人担忧什么,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
然今年五月起,这片湖就开始频繁出事·先是一个五六岁的幼童莫名从船上跌入水中,原先熟悉水- xing -的孩子竟扑腾半天没能上岸,有船家路过救起,竟已断气。
自此岸边的人家都戒备起来,到湖水里游动的次数少了许多·饶是如此,仍是有幼孩落水,一个接一个,有不少平日都是熟悉水- xing -的·虽没再出过人命,待救起时也是神情痴呆,过个把月才缓的过来,问怎么落的水,一概不知。
·村民都当是那溺毙的幼童在作祟,请了大师来作法,孩童落水案却依旧层出不穷··祁景澜坐在一张檀木靠椅上,神情肃穆,他轻轻皱着眉,朱砂印的颜色在暗处也显得暗沉起来。
他道:“云道长,您在湖中可发现什么邪祟”·云止奂坐在付清欢身边的椅子上,虽也是张靠椅,他的腰背却挺直了,端正地坐着,神情一如往常冷淡:“没有。”
付清欢在一旁低头认真听着,微微皱着眉··没有邪祟,难不成还是巧合·可哪有这么巧的事落水的皆是年纪相仿的幼童,醒来后一概不记得落水的经过。
·按理说,那湖里定是有什么脏东西·可连云止奂这样的道行,竟也无从下手·一直在旁边剥瓜子的晏且歌开口了:“没有邪祟还有这样的怪事”·云止奂看他一眼,道:“佩剑没有动静。”
这个修为的修士,佩剑都是一等一的灵器,不仅能感受到邪祟靠近,还能阻挡一些修为低的邪祟靠近··灵器骗不了人,湖里确没有邪祟··苏棹微微侧身,对祁景澜道:“宗主,可要安排弟子去察看”·祁景澜点头:“你安排吧,如有异变,告诉我。”
顷刻,堂内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云止奂和付清欢坐在相邻的椅子上,各自低头沉思··云止奂垂着眸子,平日里冷淡的神情竟也覆了一层严肃忧虑·付清欢坐近些:“……道长”·“嗯。”
付清欢道:“定能解决的,不必过于忧虑·”·云止奂薄唇微张,似是长叹了口气,微微侧目,目光在他明显瘦削的脸上流转几下,突然问道:“你在此处,可有了进展”·付清欢一开始没明白,待反应过来,知道了他说的是寻出破解明翚宗短命劫的方法,他摇了摇头:“哪这么容易呢……”·连善于占卜星象的明翚宗弟子,也没有结果。
他摸着身侧的焚天,触手生凉,古朴的花纹磨得指尖发疼··“你……”·付清欢抬起头,懵懵看着云止奂··云止奂抿嘴看着他,许久才道:“一切因果皆不在你,你不必如此。”
他的语速很快,付清欢反应两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笑了笑:“我知·在这里大半个月,宗主待我真的很好·好得……我觉得只有这种方式来回报。”
云止奂垂了垂眼,放在膝上的手握紧起来··两人沉默一会儿,付清欢突然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头对云止奂笑道:“此次下山我肯定要跟着去,道长你在山脚下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一双眼睛清明透亮,泛着盈盈水光,一颗虎牙从唇下冒出来,又灵又俏。
一晃眼,仿佛又是先前那个打着算盘,无忧无虑的小郎中··云止奂连忙垂下眼眸,不言语了··付清欢也习惯了他这样,也不在意,双手插在胯上,慢慢踱步到门前,望着天边出神。
他穿着月白色长衫,没有披上外袍,深色的腰封紧紧束着窄腰,衬得腿长臀细,腰背挺直,背影十分风华漂亮··云止奂眼里的光亮动了动,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道长,”付清欢的侧颜温和青涩,他道,“如果真的到那一天,我想找人说些话·可是,到那时候,大约也没有人与我亲近了·所以,你可以听我说吗”·云止奂侧头,定定看着他。
“好·”·他应下了··付清欢笑了:“谢谢·”·渠阳山下有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因傍着水,除了渠阳城,这儿是渠阳地界最繁华的地方。
镇名也和莲花湖有关,叫莲湖镇·现在天渐凉了,北方的风更是刮面的凉,付清欢披着一件带毛领的大氅,仍是冷得瑟瑟发抖··也不止现在,这些日子他都出奇的冷,比旁人要多加件衣服。
在九州林可以烧炭取暖,倒也感觉不出什么,现在下了山,才真正觉得刺骨的冷··有弟子道:“先生,您这么怕冷啊·”·付清欢笑笑:“是啊。”
其实他才不怕冷,以往到了寒冬,他还敢赤膊到水里去捞鱼·为什么现在会冷,他心里也明白··几乎每日都要放血出来,又没时间调理,哪会不冷。
云止奂走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眼神暗沉下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将付清欢从头打量一番,恨不得瞧个透彻··付清欢全然没注意,只顾哈气取暖·经晏且歌提醒,他想到了焚天- xing -热,稍运灵力,剑身也可取暖。
他也顾不得好不好看了,就把剑抱在怀里··“先生,给·”·身边伸出一只嫩白的手,递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里头似乎包着什么东西··付清欢不接,问道:“是什么”·苏萝络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道:“是火山石,西北带来的,隔着布不烫手。”
付清欢不要:“我用不着,你收着·”·苏萝络摇头,凑近些,低声道:“我有,这是我哥给的,要我给你·”·“你哥”付清欢愣了愣。
他与苏棹也只是点头之交,论情不深,西北火山石这样较珍贵的东西,他怎么会主动送出来·不对,苏棹为什么觉得他需要这东西·联想到苏棹一贯心思细腻,付清欢有些担忧。
苏棹会不会知道了些什么·想到这一层,付清欢突然觉得心底冒出一阵寒气··哪怕苏萝络已经强硬地把热烫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里,他也觉得冷,比先前更冷。
一行人嬉闹着到了莲湖镇已是夜里,客栈女掌柜尴尬地表示少一间房,又怕少了他们这群仪表不凡的客人,连声道天色晚了,别的客栈肯定也没有房了··言下之意,就是挤一挤。
几个小姑娘有三人一间的大房,正好·还有两间稍小的,要分给三个大男人··付清欢看了云止奂一眼,犹豫一会儿,对晏且歌道:“我与你一间吧。”
“嗯”晏且歌本在逗弄柜台边的一只鹦鹉,闻言转过头来,神色难得没了往日精明,一脸懵懂·他指指自己:“我你要和我睡”·什么和我睡这种话,这么歧义··偏偏那鹦鹉还学舌:“和我睡和我睡”·付清欢藏在帽下的耳朵顿时红了,余光飞快瞥了云止奂一眼,忍不住解释:“房不够了,我跟你一间。”
晏且歌哦了一声,好像还懵着:“好啊,走吧·”说着上来搂他肩··付清欢连忙退后躲开:“你……带路吧·”·晏且歌撇撇嘴,拎着自己的行李嘟哝几声:“别扭什么……我们不是经常搂搂抱抱吗。”
那鹦鹉又学道:“搂搂抱抱”·云止奂看它一眼,那鹦鹉竟缩起了脖子··付清欢没有看见一人一鸟之间的动静,忍不住踢了晏且歌一脚:“闭嘴,上楼。”
晏且歌笑哈哈地上去了··两人相处大半月,- xing -格意外地很合得来,这样打闹在平日里也很正常·可付清欢在云止奂面前,总忍不住要收敛一下,因此那一脚踢得软绵绵的,不像踢,像撒娇。
云止奂眸色深了些··付清欢被那鹦鹉弄得尴尬非常,低着头对云止奂道:“道长,您早些休息·”然后飞也似地溜上了楼··云止奂抿嘴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了低头,也往上走去。
进了屋,付清欢才发现里头盘着一只灵兽,正是晏且歌的坐骑··他被这庞然大物吓了一跳:“你没说你带了它啊……”·晏且歌耸肩:“我出门都带着它,你自己对我不上心。”
“……”付清欢一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呆了一阵,晏且歌好像终于忍不住了,毫不客气地赶人:“唉,你还是和你那道长睡去吧。”
你那道长·付清欢又红了耳朵,想了想,勉强镇定下来:“……都定下了,怎么能改·”·晏且歌笑了笑,俊美异常的脸浮现的笑容也是十分诡异:“之前你和他一直是同住的吧而且相处了这么久,肯定比和我有默契。
你这刚落叶归根没多久,就不和他一道了,要我说,别扭的人是他·”·付清欢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才不会为这么无聊的事费神。”
他这个人,应该乐得清闲才对··最后他还是抱着行李站在了云止奂屋前·屋里的灯光通过纱窗透出来,温暖安逸··道长他现在应当在看书写字,这么安静的时候,不应该打搅。
付清欢给自己找着不推门的借口,在门口一边吹风一边望着灯光出神··灯明月暗··他觉得越来越冷了··眼前骤然一黑,他听见有人喊道:“先生”·他辨得是苏萝络的声音。
她还没喊完,眼前的门就訇然开了·付清欢在昏迷前看见了一抹淡青色的衣角··道长……·乌发如瀑,是按世家弟子最规整的样式束起的,因一直戴着帽子,有些乱了。
有发丝搭在苍白的脸颊边,更显孱弱··被子一盖,几乎整张脸都陷在被褥中了··云止奂看着付清欢眼下一片乌青,眉头紧紧蹙着··苏萝络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云止奂刚替付清欢解下的大氅。
眼里满是忧虑·方才扶着先生时,隔着几层棉衣,她依旧摸到了先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臂··云止奂从她手里拿过大氅,铺开盖在付清欢身上·然后从被窝里摸出一只细瘦的手,欲诊脉。
苏萝络正要说什么,衣袖已被撩起,露出一节紧紧缠着布条的手腕··她脸色一变··云止奂也是一愣,左手握着付清欢的手,右手轻轻摩挲起那布条··这是包扎伤口才会用的布条。
云止奂在付清欢的药箱里见过·受伤了,怎么还用自己的粗劣布条·苏萝络看着云止奂的神情,觉得虽然云道长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可似乎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在他身上流转……·云止奂抽出了活结,小心翼翼解开布条。
随着一层层布条揭开,空气里血腥气越发浓郁·苏萝络的心提得也越发高··最后一层布条撤去,她倒吸一口凉气··纤细皓白的手腕上有三道伤口,皆划过经脉,道道极深,且都有伤后撕裂开的迹象,狰狞骇人。
苏萝络起初是被这骇人的情形吓了一跳,她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云止奂看着那些伤口,眼神越发深邃·他小心翼翼捧着那只手,从怀里翻找出一瓶药,顿了顿,他对苏萝络道:“取些热水来。”
苏萝络忙不迭从水罐里倒了些热水到脸盆里,顺手拿了块帕子端过去··云止奂拿帕子沾着热水,一下一下,轻柔小心地擦拭付清欢的伤口·那动作轻柔得像鸿毛落在棉絮上,其中又隐隐带着怜惜之情。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两个人了··苏萝络眼看着血污不堪的手腕干净许多,松了口气··云止奂拿着药敷上伤口,动作依旧十分轻柔··他道:“再取些热水来。”
苏萝络照做··等伤口完全处理好了,云止奂才紧紧握了一会儿那只手,抬起了头··“你知道·”·这句话带着十足的肯定,以及逼人的压迫感。
苏萝络点点头,倒不害怕,把帕子浸- shi -拧干递过去:“是我哥发现的·”·云止奂接过帕子给那张憔悴瘦削的小脸擦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他放血”·苏萝络小嘴张了张,似是在犹豫,最终点头:“我看见先生偷偷端药给修远师兄,不敢去问,就……告诉了哥哥。”
见云止奂面无表情,仍是看着付清欢,她继续道:“我哥发现……先生给修远师兄的药,是用血做的药引·”··云止奂的手一顿,眼里覆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许久,他轻声叹道:“难怪·”·难怪,裘修远伤成那样,却还一直吊着一口气··他问道:“你们宗主知道此事吗·”·苏萝络摇头:“我哥也在犹豫要不要说,现在只有我们兄妹知道。”
云止奂轻轻点了点头:“别说·”·苏萝络愣愣地点了点头·她与云止奂,也只有今日才第一次碰面,却没来由地格外信任他··这个年轻优秀,仙风道骨的道人,眼底却有着看淡世间炎凉的沧桑淡然,只有看着先生时,眼里才会有些别的情绪。
·那是什么情绪,苏萝络年纪小,看不出来·但看得明白,道长对先生,绝无恶意··先生这么好的人,也应当有这么好的人来结交··云止奂道:“你快些回去,别叫你的同伴着急。”
闻言苏萝络反应过来,点点头,一溜烟跑了,临走不忘带上门··云止奂看着被褥里的付清欢,忍不住伸手上去·拇指轻轻摩挲那苍白的脸颊··确实瘦了许多,刚才抱进来,腰上根本没什么肉了,硌得他心头阵阵疼。
脸也是瘦削非常,捏也捏不起什么肉来··云止奂闭了闭眼,一声叹息,双手握着付清欢的手,俯下身去,把额头贴在付清欢的肩膀处·· · ·第八十章 清债科(五)·付清欢醒得不晚,昨晚也是太累了才会昏睡过去,睡足了精神就够了。
天冷了,晚上也长,现在天都还没亮,屋里昏暗,看不见东西,连带着他这个刚睡饱的也跟着昏沉起来··身上很暖,只穿了贴身的中衣中裤,被窝里的热量贴着身子传到六经八脉,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咛。
付清欢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才恍恍惚惚再把眼睛睁开··偌大一张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两三条被子和一件大氅,两个枕头怀里一个脚边一个,几乎把他埋在床里了。
付清欢发了会儿愣,怪道:“昨晚我在哪睡的”·他费劲坐起来,一股寒气顿时从被窝外灌进来,冷得他抖了抖·虽然冷,却比昨天那恨不得抱着暖炉的感觉好多了。
他揉了揉脸,起身穿衣·刚套上一件底衣,就愣了··手腕处的布条细密平滑,根本不是自己缠上去的··低头闻了闻,还能依稀闻到药草味·是有人替自己上了药还重新包扎了。
·付清欢心底一阵惊慌,直涌上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昨晚自己好像是在道长房间门前晕倒了,那是他包扎的吗他发现了自己放血的事情吗·他起身下床,胡乱把衣服套上就往房外奔去。
神情慌乱紧张,连外衫都没套就冲出了屋子··一出房门,迎面就是一阵寒风,直接把他吹清醒了许多·付清欢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喘了口气·阵阵白气从口中喷散到空中,他转了转头,看见一抹淡色身影静静立在长廊尽头。
付清欢轻轻咳了一声,抬腿走去··“嘎吱”·老屋待修葺,脚下的木头已有些年头,踏上去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尤为刺耳··付清欢怕惊扰了还在睡的人,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得极轻极缓。
长廊尽头的云止奂转过头,定定望了过来··离得远,付清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在看自己,也让他心悸不已··付清欢缓步走过去,等到足以看清云止奂容颜的距离,他又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了。
他怕自己一不留神漏了自己的心思··到云止奂身边站定,付清欢才感觉到逼人的凉意在四肢百骸流淌·双手冰凉,冷得有些发麻··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眼睛偷偷瞥着云止奂,试探着问道:“……道长,早。”
云止奂没有看他,只是静静望着远处·冷淡如霜的面容和神情在这早冬里也好似蒙上了一层冰,让人只敢远观,若上前去碰一碰,怕是冷得要掉冰渣子··付清欢垂下了眼眸,不敢说话了。
心头泛起酸酸涩涩的苦楚感··两人静静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太阳快升起来,云止奂才出声道:“你失血过多本就怕冷,为何还站在这里·”·付清欢吓了一跳,他抬起眼睛望向云止奂,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雾气,叫人看着心疼又烦躁。
云止奂抿着嘴,余光睨他··付清欢低声道:“是修远他……实在撑不住了……”·云止奂不说话··付清欢看看他,继续道:“反正……这是我欠他的……”·“是。”
云止奂声音冷淡,“是你的命·”所以你怎么糟蹋都无所谓,别人都管不着··这样冰冷的语气直接将付清欢的心沉落冰河·为什么只是分别了这么些天,两人又这么生疏冷淡了。
要是自己没有那个心思,付清欢是不会在意的·可偏偏自己对道长上了心··为什么·付清欢咬了咬下唇:“……谢谢您昨夜照顾我。”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云止奂的肩头··云道长喜着青色,身上的衣服也是和人一样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一点烟火气和喜色·整个人好似结了一层冰霜,谁也化不开。
付清欢定定神,忍不住摸了上去·他惊讶地险些叫出声:“……您在这里站了一夜吗”·云止奂的衣服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霜,摸上去又凉又- shi -。
付清欢心里难受得发紧,拽紧了云止奂的衣袖想把人拖回房里去·哪知还没使劲,云止奂不着痕迹挣开了他··“……”付清欢低头看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神凉凉的,惊讶和委屈都没有了,只有满满的伤心。
·“您……真的很讨厌我吗·”·云止奂抿嘴沉思一会儿,在付清欢要转身离去时出声:“不·”·付清欢看着他,面无表情。
云止奂转过头也看着他,声音低沉:“我对你绝无偏见·”·付清欢身形晃了晃·衣着单薄的身体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脆弱,不堪一击··云止奂顿了顿,向他迈步,待走近些,付清欢看见他漂亮的眼珠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压抑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拉住云止奂的手就往屋里拖··这一次道长没有阻拦··屋里被蜡烛和烛火一照,立即暖和了许多·付清欢搓了一会儿手,觉得手脚活络了,才犹豫着伸手替云止奂脱衣服。
“您衣服结霜了……会生病……”怕云止奂误会,他多解释了几句··“若我晚来一天,你是不是就要自刎祭剑”·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付清欢的手一顿,心头一阵狂跳。
两人身量相近,付清欢贴得近了些,一阵热气从云止奂口中吐到他的脸颊边,让人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然他很快镇定下来,终于解开了云止奂的腰带··他把腰带扔在一边,犹豫一会儿,道:“修远已经救过来了,这不重要了。”
·说着要继续解衣带,云止奂骤然抓住他的手,道:“……不必·”·付清欢低下了头,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您休息吧。”
说着要出门··“等等·”云止奂叫住他··付清欢停下脚步,仍不敢看他··“这世上,有很多人在意你的·”云止奂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能因为这个去死。”
这世上,有很多人在意你的··付清欢张了张嘴,鼻子一酸·父母过世,没有妻儿,朝言回了自己的家,唯一的近亲,只有并不十分亲近的祁景澜。
他在这世上,明明已经孑然一身··他的心寄托在云止奂那,可也只是寄托,自己连一句剖白都说不出口··付清欢吸了下鼻子,打开门匆匆离去··云止奂看了那扇门许久,垂下了眼眸。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抽开了衣带,胸口的心跳得极快,滚烫似火·· · ·第八十一章 思归科(一)·晏且歌下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大堂正中间的付清欢,正和姑娘们吃饭聊天。
他身份极高,也比她们大几岁,却没有半点架子,举止言谈十分亲和·又长得清俊,眼神有着道不明的清澈,活脱脱就是个未曾涉世的少年郎··晏且歌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看了楼上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点这么多菜”他走到付清欢身旁,看着饭桌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别太惯着她们·”·付清欢笑笑:“难得出门。”
晏且歌眉眼里全是笑意,问旁边的祁梦一:“你怂恿的”·“晏先生什么话,我才没有·”祁梦一鼻子里轻哼一声,鼻头紧紧皱了起来。
晏且歌眨眨眼,挤着付清欢坐了下来··“你别老欺负梦一·”待坐定了,付清欢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晏且歌凑近些:“哪里欺负,我昨儿不是一人一串糖人给她们了吗。
诶给你你也不要·”·“哦对,那个糖人·”付清欢道,“仅此一次啊·别太惯她们·”·晏且歌笑了:“刚你还说什么来着难不成只许你惯着她们”·付清欢狡黠地笑了,一侧的虎牙藏不住地露出来:“对。”
清风波动,晏且歌眼神一流转,突然对付清欢身后一笑,道:“云道长,过来坐·”·付清欢一怔,眼底的笑意顿时敛了起来,侧了侧头,低头吃了口菜。
然后才低声道:“你寻开心呢,哪有坐的地方……”话音刚落,几个小姑娘像是很怕云止奂一样,纷纷起身说自己吃饱了,哗啦啦两桌人只剩下付清欢和晏且歌挤在一起。
“……”·晏且歌笑笑看了付清欢一眼,把伙计叫过来收拾了一下,上了一副新碗筷··云止奂道了谢,矜雅地掀起衣摆坐下,神色冷淡如常,举止也优雅如常,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处。
桌上的菜都是当下的时兴菜,尤其是一条蒸鱼,做得鲜美柔嫩,混着香料的汤汁被亮晶晶的还冒着热气·付清欢夹了块鱼肉往汤里蘸了蘸,放到嘴里含住··一阵带着咸味的鲜甜在舌尖弥漫开,把舌根都勾得蠢蠢欲动。
抿嘴在齿间咂了几下,那块鱼肉就混着汤汁被揉烂在舌头下,付清欢才依依不舍咽了下去··这个味道莫名带他回溯到那个从小长大的江南小镇··他垂下了眼眸,一时望着那盘鱼出神了。
“老付”·“嗯”付清欢回过神,看向一旁的晏且歌·后者挑挑眉,眼神有意无意瞟着云止奂:“想什么呢,吃个饭都能发呆。”
付清欢笑笑,眼里突然带上了许多光彩:“没事,这鱼太好吃了·”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欢悦,把晏且歌听得怔了怔··不过一会儿工夫,付清欢原先那低落的情绪就消失不见,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眼底带着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笑意,好想有蝴蝶从那双清澈澄亮的眼睛里飞出来,飞过他眼前,停驻到他指尖。
晏且歌微微摇了摇头,看不明白老付是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云止奂微微抬眸,不动声色飞快看了付清欢一眼,眼底荡漾起一片涟漪,一晃眼,还以为是浓浓的笑意荡漾在清冷高傲的云道长眼里。
他拈下一块鱼肉,动作矜雅放进嘴里···初冬里一方天地,乍然开出了一幅春景··晏且歌遣散了所有靠近湖泊的乡民,再回到一行人身边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远远望去,整座小镇灯火通明。
这个点正好是阖家吃饭的时辰,靠水的地方冷风阵阵,一行人不敢坐定下来,有意走动生热保暖·只有晏且歌站在高处,望着万家灯火,一动不动··猩红的衣摆在这深秋的夜风中飒然飘扬,眼里是一片虚无的缥缈。
付清欢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八年前从火灾中浴血逃生的少年·无论是那露出的半张脸,还是右臂戴的义肢,都一样如雪苍白,五分绮丽,五分苍凉··“你在看什么。”
付清欢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许久,晏且歌才抬起右手臂,有些困难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一条巷子,十分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
付清欢眯眼看了一会儿,摇头:“没什么特别的·”·“现在是没有了·”晏且歌转过头,看着付清欢,“宗主应该告诉过你,我被带回溯华宗之前,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付清欢一怔,还未开口,晏且歌又道:“那里是我的家·”·声音沙哑,气息微弱,在风中一吹即散··“家附近还有家卖粘糕的店,我母亲爱吃加白糖的,我却喜欢放咸酱。”
他继续道,“每当钱只够买一份的,爹就只给母亲买加白糖的·”·晏且歌笑了笑,抱起双臂,似是觉得冷了:“不过,那家店已经不在啦。”
“……你爹”付清欢歪了下头··指晏千秋吗可那时晏千秋又怎会这么亲近地与他们母子相处·“你知道的吧,我是私生子。”
晏且歌目含笑意看过来,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两岁的时候,我母亲嫁给我爹,我爹待她和我都很好·”·付清欢不会说宽慰人的话,只能靠近他些,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晏且歌敲了敲自己的烟杆,似是喃喃自语:“后来,我爹病逝,我母亲没撑多久,也走了·再后来,就是我父亲带走了我……算了,不说这个了。”
付清欢装作大咧咧的样子,笑道:“都过去了·……哎,他们布好了阵了·”·几个少女立在湖边,手里握着修长笔直的剑,正跟着云止奂学布阵,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祁梦一正兴奋地说着什么。
云止奂负手侧身,认真地聆听··“小声点,”付清欢悄悄到她身后吓她,“把脏东西引来了我可不管你·”·闻言祁梦一皱起了鼻子。
“布阵”晏且歌也走了过来,一眼看到地上的东西··“既是怨灵,那自然是布阵来抓·”付清欢已拿了符篆出来,“话说回来,万一守了大半夜还是没东西可怎么办拿什么引呢”·晏且歌笑道:“不是说它爱抓幼童吗你垂发梳辫扮个幼童去引,如何”·付清欢忍不住一脚踹过去,被对方一晃就躲开了。
晏且歌笑够了,哼着小调去帮忙··那小调断断续续,也不知什么曲子,隐约听到一句什么“抓条鱼儿笑哈哈”,付清欢才听出来是首童谣,不由得起了身鸡皮疙瘩,心道:比我还难听,怕是真能招来……·语句还未在脑中成型,湖水如海浪般涌来。
付清欢:“……嗯”·湖水越发汹涌,到后来竟开始起浪,水波每一次落下拍打在湖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水珠扑了他们一脸。
付清欢抹了把脸,正欲说话,一抬眼就看见晏且歌仍在原地,面不改色哼着小调子··难听归难听,付清欢顿悟他在干什么·水里那东西喜欢抓小孩子,那童谣大抵也能起些作用。
只是水上动静大却不见它现身,还是难办得很··一行人安静下来,静谧的夜空中只有晏且歌断断续续的声音回荡在小镇上方,缥缈空灵··付清欢从没想过自己听这么难听的歌声还会入迷,眼神逐渐飘忽起来。
“付清欢”·一声暴雷般的叫呵惊醒了他,声音里还带着焦灼·付清欢回过神,低头看见一只惨白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脚踝·· · ·第八十二章 思归科(二)·仗着自己水- xing -好就站得近了些,结果这东西就不知不觉靠近了付清欢手一抖,捏着符篆就要往那东西上拍去,无奈那只手力气大的很,他拿符篆的那一刹那工夫就拖动了他。
付清欢脚下不稳,一仰身就被拖进了水里··冷,好冷··耳边尽是水波流动声和气泡声,四面八方如魔音一般吞噬他全身,身处黑暗里,几乎像要被什么东西拖入无尽的黑暗里。
付清欢极力睁开眼睛,黑夜的湖水里亦是漆黑一片,好在岸上有几个小姑娘点的灯,恍恍惚惚看不清,却能指引方向··好在还没被拖入很深·付清欢感觉到那东西还抓着他的脚,心头一阵怒意,念了咒语在水中打亮符咒,毫不犹豫拍在那东西上。
借着符篆转眼即逝的光亮,迷糊中只看到水里黑雾般的头发,一团团缠绕在那东西上,付清欢就辨清了头部,一脚踹了上去,趁那东西没反应过来,又加了几道符篆··这一下,它动弹不得了。
付清欢松了口气,估摸着自己的气快憋不住了,没有多想就看过去··眼看着它要沉入水底,付清欢一头扑过去,缓慢挪动,想把它拉上岸··刚一伸手,湖水一阵波动。
付清欢暗道不好,却已来不及·那只苍白大力的手又抓住了他,这一次是他的右手··始料未及,他心里一惊,口里要叫出声,刚一张嘴就喝了几口水,鼻子也吸进了些水,顿时咳嗽起来。
·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撑不住了,他用左手紧紧捂住口鼻,调整身姿准备将这东西踹开,可那东西力气大得匪夷所思,紧紧拽着他的右手,手腕发麻,手指已经使不上力·付清欢疼得龇牙咧嘴,顿时没了力气。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耳朵里尽是嗡嗡声,头皮难受得几乎要炸开·付清欢心里一阵悲凉,还没活出个样子,就要交代在异乡了··快要失去意识时,腰部一紧,他感到身体附近的水波晃动得厉害,随后身体一轻,露出了水面。
付清欢咳了一会儿才缓过神,眼睛一阵酸涩,费了很大劲才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节白皙的脖颈·他费力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眼神锐利得能喷火··“……道长。”
他沙哑着叫了一声··云止奂的鼻息贴在付清欢脸上,温热的气息拍打着他冰凉的脸颊:“有没有受伤”·心头一悸,付清欢突然觉得很累,蕴藏在心头许久的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
他索- xing -闭上眼靠在云止奂肩窝处,轻轻摇了摇头··云止奂一手带着他上了岸,其他人马上围了上来,祁梦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先生……先生先生您没事吧快醒过来啊”·一声声先生把付清欢已经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睁开眼,极力笑了下。
瘦削的脸颊上贴着- shi -透了的发丝,黑发白肤形成强烈对比,憔悴的神色让他人心里一惊··晏且歌过来看了看他,语气里也有了一丝焦虑:“快,生火”·苏萝络连忙拉了几个女孩子去找了些干木头来。
付清欢清理了喝进去的水以后感觉好多了,他咳嗽了几声,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云止奂:“道长,你没事吧”·云止奂正捏着他的右手看他手腕上的抓痕,闻言抬起了头,然后轻轻摇摇头。
他发丝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滴到付清欢的手背上,激起一阵战栗··付清欢盯着那滴水珠出神,直到苏萝络生起了火叫了他一声,方才回过神··几个小姑娘都把自己的披风接下来给两人,付清欢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
纵然眼前这几个在他眼里还是孩子,到底男女有别··云止奂大约也是这样想的,脱下了自己和付清欢最外层的外衫放在火边烤··付清欢近日很是怕冷,蜷缩在火堆旁待了一会儿,意识才逐渐清晰起来。
问道:“那东西……”·苏萝络道:“道长带上来了,还捆在那里呢·”·付清欢偏了偏头,望向湖边,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定眼一瞧,是一团头发缠住的一个人形。
晏且歌正静静立在它不远处,离得很远,付清欢看不清他的眼神··“老晏·”他走过去,“你在看什么……”·云止奂撤了符篆,那东西颤抖几下,竟端坐起来。
这是一个女人,身姿纤细面容姣好·若不是全身透着丝丝凉意,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这女人不是个活人·付清欢盯着她,下了定论·应是个死在湖里的女人怨气所化,她此刻为什么这么安静和在湖里的样子截然不同·付清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惊讶地发现她的目光是锁定着晏且歌的。
看他做什么·晏且歌方才唱童谣,想必是把它引出来了,所以看着他·付清欢皱皱眉,准备提醒晏且歌小心些,后者却缓缓跪在地上,向那女人磕了个头。
“……阿娘·”·付清欢听到他口中哽咽着唤出两个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阿娘晏且歌管这女人叫阿娘为什么·付清欢又看向那个女人,脑里千思万绪。
这个女人,是晏且歌的母亲吗不对,他的母亲思念亡夫过度病逝的,怎么会在湖里··几个小姑娘也被这一幕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那女人终于有了反应,看了晏且歌一会儿,伸出了手。
付清欢对那只手有了心理- yin -影,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晏且歌毫不犹豫伸手握住了它,道:“我一切安好·”·那女人似是安下了心,闭了闭眼,消散了。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付清欢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盯着那女人原先待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蹲下问晏且歌:“老晏……这是怎么回事”·晏且歌仅存一只右眼,眼神空洞悲凉。
他的嘴唇透着隐隐白色,颤抖着道:“她是我母亲·”·亲耳听到这句话,付清欢还是心里一惊,他道:“你母亲为何在湖里”·“为何在湖里”晏且歌愣愣看向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许久,他站起了身,眼睛盯着很远很远的那条小巷,道:“溺亡的”·“可你不是说——”·“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晏且歌道,“我父亲带走了我,他告诉我……我母亲悲伤过度,过世了·”·付清欢心头猛的跳了一下··晏且歌的话中意思是,他父亲骗了他他母亲的死有蹊跷·他下意识看了不远处那几个小姑娘一眼,好在晏且歌声音低,她们什么也没听到,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一脸好奇又不敢过来。
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付清欢忍不住抱臂,向晏且歌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你母亲她,刚才有和你说什么吗”·晏且歌垂着眼眸,低落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从细密睫毛后透- she -出来,许久,他才出声:“……没有别的了。”
星垂野阔,天高夜凉·星辰光亮浓浓地披洒在岸边一行人身上,这一幕静谧幽远·· · ·第八十三章 思归科(三)··付清欢坐在炭火边擦干了头发,就披上衣服靠在桌边,不知在想什么。
映着烛火的眼睛格外明亮,他的目光越过炭火,盯着另一边的云止奂··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看他,付清欢又连忙别过了眼睛·云止奂紧紧抿着嘴,眼神晦明不定,终是没说什么。
两人又静坐一会儿,云止奂才出声道:“八年·”·“唔……嗯”付清欢一手撑着下巴,又看向云止奂,“什么八年”·云止奂坐直了身子,加了两块炭,声音凉凉的,不紧不慢:“晏且歌回到渠阳,今年是第八年。”
付清欢一脸懵:“是啊……是第八年,怎么了吗·”·炭火“啪”一声爆了一下,散出几点小火星·云止奂抬眼,看着他不语。
付清欢细细想了想,心里一惊··八年了,晏且歌回到渠阳八年了,从没去他母亲坟前祭拜过吗不对,他母亲去世那么久,怨念之深令人惊目,为何近几个月才开始作祟·他下意识摇了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云止奂。
云止奂见他望了过来,又避开了他的眼神,手上继续照看着那盆炭火,火热的炭火照得他昳丽的脸有些发亮,比起平时多了几分温和··付清欢往后靠去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想了一会儿,问道:“道长,你怎么看晏……”·话音未落,身前一阵风,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嘴被一只干燥细长的手轻轻捂住。
付清欢吓了一跳,心跳加速起来·手紧紧抓上了桌角··云止奂盯着门看了一会儿,淡然的眼又扫了回来·两道目光时隔许久又交融在一起,付清欢眼里泛起几波涟漪,清澈见底,亮得近乎勾人。
云止奂眼底暗了暗,轻轻放下了手··付清欢反应过来,也望向门的位置··隔墙有耳·谁会在听自己说话·付清欢心头泛起一阵凉意。
稍作犹豫,他起身穿戴好了衣服,笑嘻嘻问道:“道长,你有没有看过九州林的星星”·明翚宗的校服主月白色,肩头至胸口用银白色丝线绣了灵鸟飞升的图样,衬得他神采奕奕。
深色耐脏,付清欢之前很少穿浅色的衣服,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现在在云止奂面前,他又认真地系好了腰带,抚平衣袖··晃眼一看,却还是那个纯净的少年··两人御剑飞到渠阳山脚下,顺着溪流而上。
在明翚宗仙府附近是无法使用灵力的,这样即使有人跟着他们,也无法隐去气息和灵力·付清欢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吸入肺部,一阵寒意自内而外散发出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走了一会儿,付清欢主动开口:“道长,你怎么看晏且歌的”·相处这些时日,云止奂的神情总是冷冷的·虽说他原本就是个冷淡漠然的人,付清欢也早已习惯了,但总觉得道长和之前相比,好像更冷漠些。
道长不是一个无礼的人,不会无故这样摆臭脸·付清欢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又加上今夜道长突然莫名其妙说什么八年九年的,仿佛在暗示些什么。
·难道今夜一切,皆是晏且歌做的戏·为什么他图什么呢·付清欢摇了摇头,决定先放下对晏且歌的怀疑,转头看向云止奂,灼灼目光里带着不可言喻的坚定。
云止奂负手走在付清欢身侧,见他望了过来,垂了垂眸子,道:“如我方才对你所言,八年里他母亲的冤魂一直在湖里却一直很平静,偏在此时出事·”顿了顿,他又低声道:“又偏在此时,母子相见。”
这一层付清欢方才已经想过好几遍,只是依旧无法相信·他在心里为晏且歌开脱:或许是这些年,晏且歌的母亲怨气还没那么重,只是在最近……得以凝结成为水祟呢·云止奂淡淡看他一眼,似是明了他在想什么,道:“还有一层。”
“什么”付清欢脱口而出··溪边的地被水润- shi -了,有些泥泞,一向整洁的云止奂也被污泥沾到了衣角,他却并不似付清欢想象中那样在意,只是稍微抖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他紧了紧披风,定定看着付清欢道:“提起母亲的死亡,他提到了溯华宗·”·付清欢眉头微微蹙起,想到了方才在湖边的景象··晏且歌并不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在确认母亲是遭人杀害死于非命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生活多年的溯华宗。
或者,他根本就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却一直隐瞒,待母亲亡魂现身,他就顺理成章说了出来··他在溯华宗生活了有十年··无论是哪一个猜测,都很可怕。
付清欢眼底笼罩上一层迷茫·与他相处时的晏且歌,开朗,仗义,潇洒,风流倜傥,除了看起来太- yin -郁,与这些- yin -测测的思想完全背道而驰··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云止奂缓了缓,再开口:“你心里怎么想的,已经明了了。”
付清欢一愣,停住了脚步,微不可察歪了下头:“什么”·云止奂垂着眼眸,神情似是十分不忍,十分犹豫··许久,他道:“你若没有怀疑,又为何提出到九州林谈此事。”
似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付清欢当即愣在原地·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脑内一片空白··他要是对晏且歌没有心存怀疑,又为什么怕隔墙有耳呢不对,要是对晏且歌没有一丝怀疑,他根本不会先提问云止奂是怎么看晏且歌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有了那么多心思··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云止奂薄唇微启,轻声道:“回客栈休息吧·”说着要转身下山。
“等等·”付清欢拦住他,脸色显然有些苍白,“道长,你等等……”··声音颤抖,语气微弱·云止奂声音和目光都放柔了:“怎么了。”
付清欢咬了咬下唇,清澈的眸子里尽是迷茫而不知所措的情绪,他道:“你……你能不能把你对晏且歌的所有猜测,都告诉我”·云止奂微微睁大了眼睛。
付清欢有些着急,声音却是越来越低:“老晏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应该……可我也不想……这么被骗啊……”·云止奂薄唇微微张了一下,似是在犹豫说什么,最后,他却只有淡淡两个字:“走吧。”
负手向山上走去··他喜穿淡色,却披着黑色的斗篷,又把墨一样的长发披下,背影也是墨一样黑,几乎要消散在浓浓夜色里··走了几步,走出了树底下,漫天星辰的光亮一下子倾泻在他颀长昳丽的背影上。
像要羽化登仙了一般··付清欢看得怔了怔,等云止奂忍不住转过身了,他才小跑跟上去·踩过一片- shi -泥,付清欢脚底一滑,就这么扑进了云止奂的怀里。
这个人的胸膛和想象中一样,宽广温暖,一点也不冷··虽不是故意的,他所半点惶恐也没有,甚至有点感谢那摊- shi -泥·或许这是今生唯一一次和道长这样亲密了,付清欢难免有些贪恋,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站直了身子:“……谢谢。”
云止奂的脸被笼罩在一片- yin -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付清欢原本沉重的心情因这一摔突然有些愉悦,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好消息,很好很好的消息,他要告诉他最喜欢的人。
他就说了出来:“道长,我想明白了·”·听着他突然愉悦的语气,云止奂嗯了一声:“想明白什么·”·付清欢道:“我会帮明翚宗找到破解诅咒的法子的,我不会牺牲自己,我要找一个堂堂正正的法子。
然后回百里镇去,回那里去·……我一定会回去”·因着太过兴奋,到后面他都有些语无伦次··究竟是在愉悦些什么呢大约就是今天中午那一道蒸鱼吧,付清欢突然想起来,临安的鱼也是很肥美的,不比这里差。
他喜欢鱼,为何不回家去吃个够呢··付清欢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哪颗繁星落在他的眼睛里··云止奂看着他,认真地看了很久,最后那张冰冷而昳丽的脸竟然幻化出了一个微笑:“好。”
付清欢太过高兴,此刻竟没有发觉道长笑了,他兴奋地拉着云止奂的手快步往山上继续前进,那个劲头,好像前方就是百里镇一样,他要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回家了一样。
 · ·第八十四章 思归科(四)·走了很远,付清欢胸膛那腔激动的热火才渐渐平息下来,步伐也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山腰一座凉亭里··他轻车熟路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了。
还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石凳:“道长你坐,这里是明翚宗弟子夏夜赏月的地方,干净的很·”·云止奂矜雅地坐下了,神色冷淡如常··在明翚宗这些时日,付清欢也学了一些占星之术,只是不精,占不了什么大事。
他仰头看了会儿天空,似是没看出来什么,摇了摇头作罢了··“付清欢,”云止奂先一步开了口,“你可记得溯华宗灭门一事·”·冷不丁一声毫无语气起伏的问句,把付清欢吓了一跳,随后他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云止奂继续道:“你可问过晏且歌起火的原因”·付清欢想了想,道:“似是意外,家仆深夜里在园子里碰倒了烛火·”·云止奂转头看他:“你信吗。”
“我当然……”戛然而止·付清欢陷入沉思··他信吗理智地想一想,这个理由似是漏洞百出·百年仙府,怎么会没有预防走水的措施,又怎么能让一盏小小的烛火灭了门。
他把晏且歌当作亲近的朋友,因此毫不犹豫相信了他··付清欢摇了摇头,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见了付清欢的神情变幻,云止奂垂了垂眼眸,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可他图什么呢·”付清欢不解,“他骗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家事吗”·他的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明亮,让云止奂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云止奂站起身,负手到亭子边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星空,道:“你不若先想一想,方才在水下,他的母亲是否想你死·”·在水下那些个瞬间,实在过于惊恐无措,付清欢甚至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晏且歌的母亲何止是想要他的命,简直是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付清欢仗着自己水- xing -好不免刚愎自用,还险些害了道长,想到这,他有些自责··“鬼怪……不都这样吗”付清欢一脸茫然,“你不会想说她是故意的……”·云止奂转过身看着他:“将她拖上岸后并没有实施安魂的举措,她却能认出晏且歌。
正说明她的神智一直很清醒·”·“那她为什么要害我”付清欢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她力气极大,完全可以逃脱,为了自保而杀人,显然不成立。
况且她之前从没害死过人··云止奂闭眼摇了摇头,道:“还有之前那个疑问,晏且歌这八年来,不可能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这母子二人,定是相见过的,说过话的。
付清欢后退一步:“……他们母子二人,串通了要杀我”·云止奂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闪烁着道不明的情绪。
付清欢脸色苍白,嘴唇颤动着,再说不出什么话···为什么·他的心底咆哮着,嘶吼着,竭嘶底里刨地三尺,痛苦得不能自拔,喉咙却像被割断了一样,发不出一个音节。
眼前闪过几个景象,笑着的晏且歌,举着酒坛高谈阔论的晏且歌,与宗主谈话时严肃的晏且歌……·哪一个是真正的晏且歌·两人相遇相知的情形一幕幕交叠,晏且歌的言语在耳边交杂回响,嗡嗡嗡,吵得他头疼。
无数言语只在付清欢心头汇成一个疑问··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付清欢垂下眼眸,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云止奂走过来,安抚一般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没了别的动作,却胜似千言万语。
付清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额头靠到他的肩上··他靠在日思夜想的人的肩上,心头却毫无悸动·只觉得满心悲凉··他待亲人敬爱,待朋友真挚,付出一片真心去对待那些亲近的人。
可为什么偏偏要背叛他·他做错了什么,一个他真心对待的朋友要取他- xing -命··付清欢闭着眼睛,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云止奂知他在忍眼泪,便不说话,依旧把手放在他肩上,再无别的动作。
到后来付清欢过于疲倦沉沉睡去,云止奂带他回客栈,小心翼翼抱他上床,他也没有醒来··付清欢的发髻上束了一个银冠,小巧精致,刻满了明翚宗的家徽·云止奂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它取下了放在一旁。
发冠固定了额前的几缕发丝,一取下,那些发丝便散下遮了一些额头和鬓角··这样的付清欢,人畜无害,干净纯粹,是真正的付清欢··云止奂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熄灭烛火,合衣躺下。
 · ·第八十五章 思归科(五)·次日,晏且歌道:“我要多留下几日处理母亲的后事,你们不如先回·”·祁梦一听了这话,猛地回头,言语里遮不住的兴奋:“多留几日”随后转头一脸期望看着付清欢。
付清欢面无表情:“不行·”·祁梦一登时撅起了嘴··晏且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等过两年你们到了该游历的年纪,想去哪就去哪·先跟你们先生学好了术法。”
说着看了付清欢一眼··付清欢仍是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几个小姑娘一动不动·待她们系好斗篷走远了,他才转头对晏且歌道:“你对梦一倒很好。”
晏且歌嗯了一声,抱臂道:“我以前有个妹妹的,跟她很像·”·付清欢记起来,晏且歌确实说过这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后来没听他提起过,大约是不在了。
他闭了闭眼,披上了斗篷,道:“那我先回去了·……昨夜我对你母亲下了重手,替我向她道歉·”·晏且歌对着他笑笑,应下了。
付清欢盯着他的眼睛,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看见里头蕴含着的笑意··今日天- yin -,与昨日艳阳天相比更添- yin -冷·付清欢昨夜被凉水泡过,更是畏寒,一路上也不想多说话,只裹紧了斗篷闷头赶路。
临行前,他转过头深深与立在客栈门口的云止奂对望一眼,眼里是道不清的千言万语,却因隔得远,只看得见一个清秀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咬牙转过身迈出了步伐。
待所有事了结了,我就来找你··付清欢一回到九州林就一头扎进藏书阁想找一些有关溯华宗更详细的记载,过了一天仍一无所获,他心烦意乱地坐在书阁深处,有些丧气。
溯华宗……溯华宗……·他眼睛一亮,或许,可以去溯华宗仙府残垣看一看·这个想法在收拾过东西后又被打消·若溯华宗覆灭一事真有蹊跷,又怎会在残垣断壁里留下一丝一毫蹊跷之处·付清欢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疼,便起身去后厨房炖上了姜茶。
现在不是饭点,厨房里只有他一人,足以悠闲地小炉轻火慢慢煮·付清欢拿着把扇子轻轻扇动,一手撑着下巴,清澈的眸子里烧着温热的小火··若真如道长所言,晏且歌那夜之举是要他的- xing -命,动机是什么呢付清欢生平不喜多事,不与人结怨结仇,再者这段时日他与晏且歌也是厮混熟了是恨不得结拜的交情,论情论理,都没有理由要灭口。
自己有什么理由死·心突然猛跳起来,手一抖扇子就落到了地上,险些打翻了炉子··自己能有什么理由死·只有一条——祭剑。
付清欢细想一番那夜在水里晏且歌的母亲的作为,手劲惊人,将他死死拖住不得上岸·却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似是一直在他腰间游走··他的腰间,正是焚天。
付清欢瞪大了眼睛··若正如他所想,晏且歌与自己母亲合计过要害他- xing -命,且是要用焚天取他- xing -命··怎么回事·晏且歌知道了祭剑之事·这些年只有父亲占卜出祭剑一事,他是怎么知晓的·付清欢咬了咬下唇。
扔下扇子跑出了后厨房··正室里祁景澜正在写一封帖子,听见开门声抬起了头,惊讶里略带欣喜,搁下了笔:“阿宣·”·付清欢在桌案不远处停下,欠身行礼后唤了一声:“堂兄。”
祁景澜关切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午休吗”·付清欢话到口头生生咽了下去:“……嗯·我来看看……堂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祁景澜笑道:“倒是有件不大不小的事,你若闲着,替我写些帖子吧·”·多年寂寥,写帖子这样的事祁景澜也亲自拿来做,只为打发辰光···付清欢应声在一旁坐下,拿起了笔。
修真界定时要办些仙门聚首的聚会,主题也是花样百出,这等风雅趣事向来明翚宗包办最多·这一次为饯梅会,定在寒冬腊梅盛开之时,祁景澜正是在写帖子邀请各宗主掌门。
每一张帖子上除了明翚宗的家徽,祁景澜还亲手画了嫣红腊梅,一艳一雅,相得益彰··付清欢写了一会儿帖子,又与祁景澜闲扯几句,才带入正题:“快到年底了,不知明年运势如何。”
祁景澜正捧着一杯热茶休息,闻言抿了一口,道:“待到了年夜,族长会亲自占星·对了,阿宣,你占卜术学得如何·”·付清欢笑笑:“父亲和姑姑教过我一些,倒不难,只是修得不精,占不出什么大事。”
祁景澜道:“年年如此,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哪里占得出什么大事·”·没有大事·付清欢眉头微微一敛,心头不知是轻松还是更紧张的情绪,让他心跳不已。
一笔收锋,付清欢正好写完一封帖子,将它放在一边晾干,又拣起一张,装作漫不经心道:“说起来,那日我听苏先生上课,他讲得很好·占卜之术应当也很好,我想拜托他给我那些个姑娘讲讲。”
祁景澜唔了一声,道:“教习弟子是不学占卜术的·”·笔尖微微一顿,付清欢眨了下眼,不着痕迹将这一撇添了上去,声音淡淡的:“是么,我倒没留意。”
那边祁景澜又提起了笔继续画梅,口中絮絮叨叨:“倒忘了告诉你这茬·……好了,就这些,对了,说个巧事,昨夜我观星,发现初雪之日正是腊梅初放时,也算是祥瑞之兆。”
付清欢敛眉低笑,十分乖巧:“是啊·”·走出了正室,付清欢心头的疑云越发重·教习弟子不修习占卜术,那晏且歌如何得知·他并非不怀疑明翚宗其他人,可在这里这段时日,收获的皆是真心关怀。
尤其是祁景澜,对自己简直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他哪里忍心怀疑··说起来,自己对晏且歌又何尝不是真心相待··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迈步往后厨房走去。
走到后厨房门口,他才想起自己的那碗姜茶,忙不迭跑进去一看,却发现那小炉还稳稳当当放在火上,似是被人动过换成了小火保温··他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人,长舒一口气,双目无神地端起小炉把姜茶倒进碗里。
“先生”·身后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少女音,他转过头,啊了一声:“萝珞·”·苏萝络手里提着木柴走了进来,见了他手里的碗笑道:“原来这姜茶是先生煮的,我看没人在就换了小火,不然得烧干了。”
付清欢嗯了一声,抿了口热姜茶,道:“天冷,你也来一杯·……你要煮东西吗”·苏萝络放下柴火接过了付清欢递来的碗,不好意思地笑笑:“天太冷了,我们看不进书,我来煮热水泡茶。”
拿大锅煮热水,付清欢讶异眼前这个柔弱的小姑娘做事还挺豪迈··“对了,先生·”苏萝络道,“我去后院搬柴的时候,看见了个人。”
“人”·“在后山上望着这边,躲得隐蔽,不过我眼神好,看见了他·”苏萝络低声道··闻言,付清欢紧张起来:“你可看清了”·苏萝络摇头:“看不清脸,看身量是个男人。
嗯……穿得不太讲究·”·男人,穿得不太讲究,躲在后山望着这边……·付清欢微微蹙眉,心沉了下去··奈何小姑娘在旁边,他不好表现什么不好的情绪,便道:“可能只是个樵夫,你别想多了。”
语毕将碗里的姜茶一饮而尽,叮嘱苏萝络烧火时要小心,然后迈出了后厨房··回雅榭的路上他负手蹙眉,心头郁结更甚··这后山上又多了个人,会是什么人呢· · ·第八十六章 枉生科(一)·付清欢在花园里兜兜转转一阵,决定去后院看看那是个什么人。
正要迈步,右肩一沉,被人拍了一掌··他转过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眉眼··付清欢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了起来,脸上却习惯- xing -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要多留两天”·晏且歌似是刚刚从山下回来,还没换下便服。
他神色有些疲倦,眸子里的笑意却半分不减,看得付清欢背后阵阵发凉·他道:“我回来拿些东西,一会儿再下山去·……我看你在园子里转了很久,该不是迷路了”·付清欢一哂:“没有。”
“哦,那是在想什么”·付清欢抬眸深深看他一眼,负手向前走去,缓缓道:“我刚与堂兄谈过话·他心情不大愉悦。”
“哦”晏且歌跟在他身侧,“他又在愁些什么”·“左不过快年底了,这一年却没占得过大事。”
付清欢的余光睨着晏且歌,不紧不慢道··晏且歌笑了:“是了·”·两人一前一后只隔了一两步,脸上的神情却大相庭径··各怀心事走到了花园门口,该是分手的时候了,付清欢正要道别,却正好看见晏且歌右手戴的手套脱线了,便提醒了一句。
晏且歌看了看,哦了一声:“戴了那么多年了,也是要烂了·”·付清欢下意识絮叨了几句:“你身边也该有个人照顾,缝缝补补的,也不至于冷清。”
晏且歌眸光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笑道:“这话你敢不敢对你堂哥说去·”·付清欢也笑了,恨不得像往常一样踹他一脚,今日倒生生忍住,道:“行了,我回雅榭了,你拿完了东西早点上路,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语毕转过身往雅榭方向走去,头也不回··晏且歌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付清欢快步走过竹林花丛,回到了雅榭·他关上门看了一会儿自己刚才收拾的东西,咬起了下唇。
晏且歌突然回来,是要干什么真的是回来拿东西吗·付清欢不信··晏且歌应当早已见过自己母亲的残魂了,也应当早就妥善处理过后事了。
他又要下山去干什么呢·躲两天消除嫌疑·付清欢摇了摇头,觉得头又开始痛了·坐下喝了一杯茶,又出了门。
为了避开晏且歌的住所,他刻意饶了一圈来到后院,确认四下无人后一闪身偷偷出了后门··已近傍晚,又在山里,付清欢觉得眼前都是黑洞洞一片,对面的山也是隔了一层雾一般,看不真切。
他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眼睛都发酸了,仍是没看到什么··大约真是个樵夫·付清欢觉得有点冷,抱紧了双臂··正欲离开,忽觉眼前一亮,对面的后山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是个人影·付清欢瞪大了眼睛,想瞧真切些··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冲他挥舞一会儿手臂,随后用力甩着手做了几个手势··惊喜的情绪登时染上付清欢的眼瞳。
他毫不犹豫向下山的小路跑去,一边跑一边无法抑制地笑,像是前方有极大的珍宝一样··而那白衣人也忙不迭往这里跑来·两人一面跑一面笑,脚步一刻也不曾停下,待到后来,喘气声粗重起来也不停下,直到两人撞了个满怀。
那白衣人已套上了最外层的黑衣,仰头望了望山,骄傲道:“我比你跑得多·”·付清欢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闭嘴吧。
这么久才来看你哥·”·付朝言把跑步时摘下的斗笠重新戴上,耸肩:“留芳宗离这里可不近,况且我可打听不到你什么时候有空·”·几个月不见,付朝言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五官更为锐利,眼里的锋芒再也藏不住。
十七岁的少年竟颇有些气宇轩昂的气度··付清欢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有些热:“……你没事就好·那夜你被带走,我真是自尽的心都有了。”
付朝言笑了,歪歪头:“我没事,也没受伤,不信你踢我两脚哎你哭什么不至于吧啊”·“闭嘴吧。”
付清欢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怎么偷偷来了,想来看我发个帖子就行·把自己搞得这么脏……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付朝言似是想起了什么,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道:“我来是要知会你一声,你赶紧走。”
付清欢一愣,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惊到了:“走走去哪为什么”·付朝言道:“逃命。”
付清欢瞪大了眼睛,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明翚宗那个诅咒,可能要你的命来化解·”·心咯噔一下,付清欢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了。
他无暇去管付朝言是怎么知道的此事,颤抖着唇瓣,摩挲许久才道:“……为什么”·付朝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付清欢带至隐蔽处,道:“之前我本是要来看你的,刚御起剑就下了雨,我便回去了。
随后在客堂里看到了晏且歌·”·付清欢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付朝言点头:“正与我父亲谈话,提到了明翚宗的事。
我不敢多停留,只听见了你的名字,还有……祭剑·”·空中一道惊雷划过,把苍穹劈成两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叫人心怵··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付清欢皱起了眉,眼底一片悲凉·猜测是真的,晏且歌真的想杀他,而且,知道他的用处··付朝言看他这个神情,心下了然:“你也知道什么是不是你快走,我怕那个祁宗主也有这个想法……我带了点钱,你拿着赶紧走,千万别回百里镇了。”
说着从袖口衣襟里掏钱··付清欢抿起了嘴,按住他的手:“不·我要留下·”·付朝言一怔:“为何”·付清欢眼底多了几分坚毅:“我会回百里镇,但在此之前,我要把一切都了结了。”
入夜,祁氏祠堂··整个九州林,唯有祠堂是常年点灯的·灯火通明,把林林总总数十块灵位牌照得隐隐生辉,透出几分悲凉哀伤··付清欢在灵位前跪了半个时辰才站起来,把案桌上快燃尽的蜡烛换下了,然后重新上香。
他一边点香,一边看着父亲和母亲的灵位出神··祁莲和祁柳氏,陌生得让他害怕的名字··上了香后他又磕了三个头,又跪了起来··子孙不孝,不愿落叶归根。
愿尽余力全诸先辈所憾·付清欢又磕了一个头,望先辈显灵,给予后辈一条明路··又跪了一会儿,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付清欢失落地垂下眼眸,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决定离开。
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众灵位,眼神落在了正中间的灵位上··那是明翚宗开宗先祖祁柯的灵位·不知是摆在中间被挡着光了还是怎么的,这块牌位相比起来有些发暗。
付清欢心里有些异样,多看了几眼才关门离开了··次日,付清欢在藏书阁里待了一整天,把所有关于先祖祁柯的书籍传记都翻了一遍·大多是些生平记事,付清欢扫一眼就过了,细瘦的手指翻过下一页,才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这一页上写的是祁柯二十岁那年的记事,有一件直接抓住了付清欢的视线,挪也挪不开——祁柯时廿,炼取双剑,名焚天、冰翎··付清欢咬住了下唇,紧紧皱起眉。
·猛的合上书,心乱如麻·两把剑是先祖亲手炼的,应是祥物才对,怎么会对明翚宗造成这样的影响·是炼剑的时候出了问题是什么问题为什么书里一句也没提到·付清欢坐了一会儿,又把另一本翻开了。
这一本记的是祁柯生前交好的人·匆匆一扫,尽是仙门望族的弟子宗主·这位先祖的人缘似乎很不错,人脉也很广,结识的都是贵人··他囫囵吞枣般翻了几页后,手突然顿住了。
晏旭,这不是溯华宗开宗先祖的名字祁柯与他也有交情·付清欢捧着书,认真看了起来··这位晏旭的生平写得还算详细,想来生前与祁柯关系很好。
然明翚宗也是耿直,晏旭对玄辉门所作所为,这本书也是毫不留情通通详细地写了出来··此人生平最后只有一句不知是什么语境写出来的结局——遭人刺杀而亡。
没有铺垫,也没有后续,只有这么透着凉意的六个字··付清欢闭上了眼,按了按太阳- xue -·· · ·第八十七章 枉生科(二)·付清欢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把书仔细按原先的样子摆好。
突然惊讶地发现焚天和冰翎并没有任何记载··这两件宝物,是从先祖开宗那一年一代代传下来的,可细细想来,书里却只记了双剑历代主人的名字,两把剑的来历只字未提。
付清欢立在书架前低下头,蹙眉沉思一会儿,还是吹熄了蜡烛,踏出藏书阁··之后二日,付清欢仍是在藏书阁里将关于双剑的书籍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番,仍是一无所获。
第三日,正与祁景澜在后园里闲步谈事,苏棹找过来说留芳宗宗主来了··祁景澜有些惊讶:“姑父这么急着过来,是有什么急事”·苏棹低眉顺目,声音淡淡的:“沈宗主面色确实有些焦虑。”
付清欢脸色有些难看·之前晏且歌与这位沈宗主谈过话,还提到了祭剑一事,他这么急着找上门来,是要干什么·那边祁景澜点了点头,转头问付清欢:“一同去吗”·付清欢抬眸看了看祁景澜,犹豫着点了下头。
祁景澜看出了他的神情有些异样,笑道:“姑父为人温厚,你第一次见他,不必紧张的·”·付清欢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跟了上去··客堂里坐了一个深色衣衫的中年人,目光锐利气度沉稳,与付朝言极为相似。
祁景澜行礼道:“姑父·”·付清欢亦低头行礼,紧张得腿都有些打颤··沈宗主嗯了一声,看向祁景澜身后的付清欢,道:“这是你叔父家的”·祁景澜点头:“是阿宣。
我本想饯梅会上让你们正式见礼的·……姑父突然过来,是有急事吗”·沈宗主站起身,道:“朝言失踪了·”·祁景澜和付清欢皆是一愣,前者蹙眉道:“怎么回事”·沈宗主道:“几日前他说要出门一趟,可在前日,失去了音讯。”
他斜眼向付清欢看来:“不知是否来了九州林看他表哥·”·付清欢低头蹙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头也没来由的一阵慌乱·朝言确来找自己了,可也只见了一面就匆匆离去,要问现在去了哪里,他实在不知。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有些担心,朝言离开时明确说过了他要回去了,怎么会突然不知去向他能去哪里·“阿宣,”祁景澜转过头问他,“你见过朝言吗”·付清欢咬着下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若沈宗主不在,他自然说实话,可这个知道祭剑一事的男人在场,难保不会怀疑朝言是跑来通风报信的··万一他趁此机会,嫌夜长梦多主动提出了此事呢·心急如焚,付清欢一狠心,道:“三日前在后山见过。”
祁景澜有些惊讶:“那他怎么不进来呢”·付清欢低头不敢看他人,道:“只是偶遇,随便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那他去了哪里有告诉你吗”·付清欢摇头:“……没有,没有告诉我。”
祁景澜也皱紧了眉头,额前那道朱砂印越发深,他想了想,对沈宗主道:“姑父莫急,我再派些人去寻·朝言出门应当是带了剑的,且穿着留芳宗的校服,没人敢动他。
您先冷静下来,再等一等”·沈宗主闭了闭眼,似是在平复心情,然后睁开眼,微不可察点了点头··祁景澜就出了客堂去张罗了·只剩下付清欢和沈宗主二人。
付清欢强装镇定,倒了杯茶缓缓喝下,身子才回暖过来·他偷偷用余光看沈宗主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姑父·”·沈宗主本在看别处,闻言直直看了过来:“何事。”
低沉却声如洪钟,把付清欢吓了一跳·他犹豫一下,道:“朝言出门前,有没有说他去了哪里”·沈宗主看着他,笃定道:“没有。”
他明亮的眼睛动了动,把付清欢上下打量一番,突然道:“你堂兄是个慢- xing -子,有些话说不出来,今儿见了你,我有话问你·”·付清欢还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看着他。
沈宗主道:“你可知当年你父亲和姑母离开是为何事吗”·闻言,付清欢脊背发凉,只觉一道惊雷劈向头颅,脑内一片空白··眼前这个男人,比晏且歌更可怕。
付清欢低垂眼眸,摇了摇头··沈宗主还要继续说下去,祁景澜已经回来了,打破了有些冰凉的气氛,道:“已经派人去了·阿宣,你们从前是住在临安的,是不是”·付清欢点头,惊魂未定:“是。”
·祁景澜点头:“我让苏棹找了一批人往那里去了·”又顺道说了几句宽慰沈宗主的话··付清欢心乱如麻,悄悄退了出来·又不知去哪,他沿着九州林外墙走动,神情肃穆。
突然,脑海里出现一双淡然的眼,眼神深邃复杂,似有千言万语··那日在山下一别,两人都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不知道长能否知会他意··若知会了,道长现在应当还在……·付清欢停下了脚步,咬住下唇。
他有些犹豫地望向山下,神情复杂··“咦,老付·”·付清欢转身,看见晏且歌迎面走来,似是刚从山下来,他依旧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在这干什么”·付清欢看看他,又别开了视线,面无表情道:“心里乱,四处走走。
……你巧啊·”·晏且歌笑笑,道:“怎么了,愁成这个样子”·付清欢深吸一口气,沉默一会儿,道:“我表弟,朝言失踪了。”
“哦”晏且歌有些惊讶,“他一直在留芳宗,怎么会失踪的”·付清欢闭眼摇摇头:“……沈宗主来了。
你要不要去见见他·”·“也好,”晏且歌把行李拉到肩上,“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沈宗主呢·”·他笑意盈盈看着付清欢,令人发怵。
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谎,付清欢目光一凛,看着他进了九州林··晏且歌真的有问题··看了一会儿,付清欢心头又泛起另一股寒意:晏且歌方才为何刻意强调自己是头一次见沈宗主·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付清欢看穿了他。
付清欢脑子里有了最坏的打算——朝言是被他劫持去的··假设是真的,可为什么呢他抓朝言有什么好处他又为什么要故意露出这个破绽为了引自己上钩吗·付清欢闭了闭眼,跟了上去。
 · ·第八十八章 枉生科(三)·付清欢背剑走在闹市里,神情冷淡,目光肃穆,他的眼睛微微转动,似是在找什么人··突然,他停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道长·”他叫道··云止奂静静立在小巷口,见他走了过来并不意外,只待走近了,开口问道:“如何·”·付清欢点头:“确有问题。”
犹豫一下,又加了一句:“我现在不能回九州林了·”·云止奂侧目看他:“他对你”·付清欢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朝言前几天过来找我,说晏且歌来找过他父亲。”
他转头看着云止奂,语气悲凉:“提到了祭剑一事,还有,我的名字·”·云止奂微微睁大了眼睛··祭剑一事并不令他意外,可提到了付清欢的名字,怎不让人心惊。
付清欢抱臂靠在墙上,继续道:“还有……朝言现在下落不明,沈宗主现在在九州林,和晏且歌走得很近·我只告诉了祁宗主我下山一趟·……总之,我不能回去。”
几个月前他还想得豁达,若自己祭剑能救明翚宗所有弟子的- xing -命,那也算死得伟大·可现在他有了牵挂,脑子也清楚了许多·这些孽事,不该他来背,他没有理由生来就要把自己的命奉出去。
如今,死亡的恐惧也在慢慢布上他的心头··他不能死,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付清欢抬眼看云止奂,道:“道长,你可愿帮我”·云止奂亦看着他,深深望进他清澈明亮一如往昔的双瞳,淡淡点头。
心头一阵悸动,付清欢微微一笑,温顺得近乎低下地点头:“多谢·”·云止奂伸手按住他想要行礼的右手,力气大得惊人·他沉默一会儿,道:“走吧。”
付清欢抬眸,有些恍惚:“去哪”·云止奂正要说话,只觉怀里一沉,他连忙扶住付清欢,握着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手臂,他不可遏制地皱起眉:“你怎么了”·付清欢勉强站直了,云止奂仍握着他的手臂,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没事,我这几日太累了·”付清欢一直低着头,“我们走吧,你说要去哪……”·云止奂抿紧了嘴唇,伸出手撩开付清欢额前散下的头发,瘦削的脸憔悴得让人心疼。
“我这几日一直在看书,”付清欢笑笑,“昨夜没睡而已,没事·”说着抬手揉眼睛想遮眼睛下的乌青··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他这样想着,鼻头一酸,更加用力地揉··云止奂闭了闭眼,把他的手拿下,顿了顿,还是转过了身不看他了,道:“先去隐蔽处·”·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巷最深处才停下,云止奂一直背对着他,声音又低又磁,冷淡如往昔:“你身上可带着闻灵盘。”
闻灵盘正是父母留给付清欢的东西,是追寻邪祟的宝物,之前在百里镇除魔时常用,现在算算,已有好几个月没有拿出来了··不过父母留下的东西他向来贴身藏着,付清欢从口袋最深处拿出那小小一个圆盘捧在右手心,道:“带了。
您要做什么”这里靠近仙府,不大可能有邪祟,即使有,现在拿出来用算什么名堂·云止奂转身看着它,轻声道:“晏且歌的母亲。”
付清欢一愣:“怎么了吗·”·云止奂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凉意:“可能尚留在人世·”·“怎么可能”付清欢第一反应是否决,“那天晚上,我们亲眼看到她消散的啊”··云止奂道:“只是猜测。”
付清欢镇定下来,握紧了闻灵盘··若晏且歌的母亲这些年来都没有离去,她会藏在哪里一个修炼出了实体的精魄,一直藏在水里是不好过的。
除非……·有别的安身之处·付清欢看向云止奂·反正已经怀疑了晏且歌,不如一试·左手按在闻灵盘上,付清欢闭目运作灵力,将许久没用的灵器唤醒。
闻灵盘亮了亮,周身缠绕起充沛清澈的灵力··随后指针动了动,“咔”一声,指向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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