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卜卦 by 泯空入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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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卜卦 by 泯空入画(6)
·付清欢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碰了碰云止奂·后者转身,看见闻灵盘上的动静没有太惊讶,只轻轻说了一个字:“走·”·付清欢此刻沉浸在无与伦比的惊讶里,半点没有感受到道长这句“走”有多温柔。
两人往闻灵盘所指方向赶了一会儿,最终停在渠阳山下·付清欢皱起了眉:“在渠阳山里”·晏且歌的胆子竟这么大·转念一想,不对,渠阳山上除了九州林以外,任何东西都无法施展灵力,若有邪祟藏身于内,又怎么会被闻灵盘察觉。
难不成,就在九州林里·九州林灵力强盛充沛,微弱的邪祟之气确有可能被掩盖··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相处的环境里有这么个东西,付清欢心头一阵凉意。
同时心里有些发难:若晏且歌一直把自己母亲的残魂带在身边,那要找她问些事可就难了··付清欢低头想了一会儿,转头看云止奂··云止奂正静静看着闻灵盘,察觉到他的目光,深叹一口气,道:“上去吗。”
付清欢咬着下唇想了想,点头:“好·”·看着云止奂温柔平和的眼神,付清欢心里道:你去哪我便去哪··距离沈宗主到达九州林那日已过去五日,付清欢也已经出门三日。
在踏入九州林时,他不由得希望沈宗主已经离开·与晏且歌不同,付清欢除了怕他,还有些敬畏·不仅仅是因为身份,也因为十几年来他与妻儿不得团聚,有那么些原因与付清欢父亲有关。
九州林里一切如故,云止奂是客,先被引去见祁景澜·他看着付清欢,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怕沈宗主还在,付清欢笑了下:“你去吧,我在园子里等你。”
看着云止奂颀长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付清欢叹了口气,转身往园子的方向走去··其实已经入冬了,花园里哪有什么花还开着,只有远处几棵常青树还透着几分生机。
付清欢走过一株株枯木般的花枝,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咔”一声··闻灵盘·他把手伸进口袋,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它在震动,且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怎么回事附近有东西·“老付·”一只手从身后拍上来··付清欢吓了一跳,对上了晏且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手指紧紧抠着闻灵盘不让它发出声响·他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晏且歌挑了下眉:“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出去这两天你终于被你堂哥骂了”·付清欢摇头:“没有。”
顿了顿,又问:“你出去了”·“是啊,我去送帖子·”晏且歌负手走过他身边,背对着付清欢站了一会儿,似是在看远处的松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你知道我去送什么帖子吗”·付清欢抿着嘴沉默一下,道:“不过是饯梅会的帖子·难道不是”·晏且歌笑了两声:“是请求联姻的帖子。”
“哦·”付清欢没觉得有什么,“恭喜堂兄了·”·晏且歌摇头:“不是他要联姻,是别人发来的·我这次送去的,是他回绝的帖子。”
闻言,付清欢愣了愣,转身看他:“为何”·堂兄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能长久陪着自己的人的吗·晏且歌声音有些低沉,在付清欢听来还有些凉意:“明翚宗的本家弟子不长命,你是知道的吧。”
心头一震,付清欢不禁往后退了半步,点点头:“嗯·”·晏且歌继续道:“你堂哥多重情的人,怕自己早死,妻儿受苦·索- xing -不娶。
他那个人啊,从小就这个样子,闷葫芦一个,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跟人商量,能不憋出病来吗·”·他转过身,凉凉地看着付清欢:“你是他唯一的近亲了,不得多帮帮你堂哥吗”·冷汗淌了一背。
付清欢强装镇定:“自然的·”·晏且歌向他走近一步:“我就知道,老付你肯定愿意的·”·声音邪魅,却透着深深的凉意··付清欢抬眸,定定看着他。
晏且歌此时此刻十分冷漠淡然,丝毫看不出他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剑拔弩张,平地落叶随风而起·付清欢拔出了焚天直直对着晏且歌·眼睛亮得如同有一团火在烧。
瘦削的脸颊透着从未有过的锐利和狠厉··晏且歌微微一笑,并不害怕:“其实我也装不下去了·”·付清欢冷冷看着他:“你是冲我来的,抓朝言做什么。”
晏且歌歪头:“谁说我是冲你来的·”他又走近一步,喉咙抵上焚天:“我知道,你想活下去·”·付清欢目光一凛,拿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隐隐觉得,晏且歌接下来要说的话,也不会是他喜欢听的··晏且歌道:“你表弟也是双剑主人,对不对”·付清欢登时瞪大了眼睛,低吼道:“你敢”·“我为什么不敢。”
晏且歌伸出左手,轻而易举捏到了付清欢右手,登时被握着的那只手一阵酸麻,险些握不住剑···晏且歌看着他道:“即使是你的那位道长在这里,也奈何不了我。”
听着这嚣张的语气,付清欢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开口:“……你,驱使莫梦回杀人的,是不是你”·晏且歌微微睁了睁眼,随后眯了起来:“你见过她了。”
果真是他吗为什么怎么做到的·付清欢无暇去细想,他暗暗用劲想挣脱,嘴上质问道:“你想干什么”·晏且歌微微一笑:“你想活下去,你表弟也可以祭剑,为什么不答应呢”付清欢怒瞪着他,手上仍在挣扎。
晏且歌凑近了,在他耳边道:“你不想活下去,和你的道长长相厮守吗”·一句话如惊雷在耳边炸开·付清欢登时脑中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怔怔看着晏且歌··他知道·他竟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可怕得让付清欢窒息··晏且歌眉眼含笑:“你很想的,对不对”·付清欢低下了头,沉默一会儿,声音低低的:“……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晏且歌冷笑一声,放开了他:“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该是动你,还是动你表弟·”顿了顿,他转过身:“想来想去,还是动你表弟,我和你堂哥更需要你来陪着。”
恶心··付清欢恨不得咬碎一口白牙·琢磨一番他的话,心道:堂兄也知晓此事他也参谋其中·“你凭什么认为朝言祭剑后我会心甘情愿待在明翚宗”·“不会吗”晏且歌侧头看他,“你这种把报恩看得比报仇重的人,不会谢我成全你和你的道长吗”·“你闭嘴。”
付清欢一挥剑,仿佛要凭空斩断乱如麻的思绪,“把朝言交出来”·晏且歌看了看他,仍是深不可测的神情,看得让人心凉·· · ·第八十九章 枉生科(四)·云止奂揽着付清欢的腰御剑向渠阳山后山飞去。
他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焦虑一览无遗··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与祁景澜谈过话预备去后园找付清欢,就听见了两人打斗的动静,和祁景澜匆匆赶到,付清欢腹部已被刺伤,血流不止。
好在伤得不深,及时止住了血·付清欢不肯休息,执意要去追晏且歌··付清欢的头靠在云止奂颈窝处,声音很轻:“晏且歌留不得·”·云止奂将他揽紧了,低磁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的:“我明白。”
“不是……”付清欢摇头,“他……打不过他的……”他抬起头,眼里尽是绝望:“莫梦回,莫梦回就是他害的。”
云止奂微微一怔,不再言语,把付清欢抱得更紧·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要从怀里消失了一般··两人一路追到后山,停在一个山洞口·祁景澜已经独自负手站在那,不知有多久了。
付清欢手里的闻灵盘仍在振动,驱使他们一步步向前走去·最终停在了祁景澜身边,再不能往前··洞口被设了屏障··晏且歌的声音幽幽从洞里传来:“都来了”·与此同时付朝言的声音也在洞里响起:“表哥,别过来”·付清欢咬牙:“……你出来。”
一声闷哼,付朝言被踢出来一段距离,仍是没有越过屏障,晏且歌走到他身边,身上的- yin -霾几乎与洞内融为一体··付朝言脸色苍白,相比之前更是瘦了许多,除了被捆着不能动弹,似乎没有受伤,付清欢捂着腹部,稍稍安心了些。
“你想如何”·“如何”晏且歌笑了,从腰间取下一把剑,“我方才不是告诉你了·”·正是冰翎。
付清欢看着他,突然想明白了晏且歌为何迟迟不动手··他不是剑主,无法拔出冰翎,方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意图是想借自己的手杀人··付清欢咬紧了后槽牙。
只要他拔不出剑……·晏且歌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冷笑一声·右手持剑,左手握住剑柄,稍一用力,竟将剑拔出了几寸·湛蓝的剑光映着他布满- yin -霾的脸,甚是诡异。
他没有戴面具,右脸虽- yin -沉,却是一如既往的俊美夺目,而左脸则是布满烧伤的疤痕,狰狞无比·而右手此时此刻也没有带手套,森白的义肢如白骨般渗人。
洞外三人皆是大骇··为什么他能拔出冰翎没有道理,以付朝言的修为灵力,- cao -纵自己的佩剑应当是绰绰有余的,而冰翎这样上等的宝剑,也应该是认主的。
付朝言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洞外的人冷静一些,想来这几日他也看到过晏且歌拔出冰翎··“以血祭剑,对不对”晏且歌将剑收回剑鞘,在付朝言脖子上比划,“这里的血最多,可以涂满整个剑身。”
付清欢失声喊道:“你住手”·这一喊动到了腹部的伤口,他疼得险些站不住,云止奂连忙扶住他,目光森然看着晏且歌··付朝言见付清欢受了伤,斜眼剜了晏且歌一眼:“你既然拔得出冰翎,为何迟迟不动手”·听见这一句话付清欢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自己一分神,晏且歌就动了手。
晏且歌却没有恼火,声音很悠闲:“我有我的理由·”·一阵静谧··“且歌·”一直沉默的祁景澜突然开口,“你何必。”
一直漫不经心的晏且歌在听了这话后突然暴怒:“我何必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他死了,你就可以安心做你的宗主,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度一生,你不是明白的吗”··付清欢转头看着祁景澜,满脸难以置信。
堂兄竟是一直都知道·祁景澜看着晏且歌道:“你这样,真的是为我好吗·”·晏且歌身子晃了晃,低下头,眼睛却仍是盯着这边,神情狠戾无比。
“你一直想要我欠你一个人情,对不对”祁景澜说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付清欢皱着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晏且歌和祁景澜的往事,似乎没有那么简单··那边晏且歌冷笑几声:“我不信,我不信我做了那种事,你还愿意真心收留我·”·付清欢抬起头,看着祁景澜,有些疑惑。
祁景澜正要说话,那边晏且歌继续道:“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中君子吗你只知道我屠杀溯华宗,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那把火吗·”·闻言,付清欢和祁景澜皆是一愣,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云止奂扶着付清欢,眼神低沉,若有所思··多年残留于人世的母亲亡魂,百年仙门莫名奇妙的覆灭,长子寄人篱下·种种疑点交融,唯有一个真相:溯华宗的覆灭,是晏且歌所为。
晏且歌冷笑几声:“我跟你说过,我杀他们是因为我的亲生父亲要将我献祭先祖·”·祁景澜低垂下眼眸,神情哀恸··只听晏且歌在那继续道:“十年,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
可他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杀我全家也要把我带回溯华宗,就是为了那个献祭”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为什么献祭,你知道吗你们明翚宗告诉他,要本家弟子的血献祭先祖,才有失落宝物的下落”·祁景澜道:“不可能,我父亲从未做过这样的占卜”·“哈哈哈哈哈哈哈……”晏且歌似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有什么不可能你们明翚宗真的高洁吗笑话你知道溯华宗失落的宝物是什么吗就是这两把剑你的先祖杀了晏旭,抢来的这两把剑”·他仍在疯疯癫癫边笑边说着什么,笑得声嘶力竭,几乎要撕裂声带。
指着祁景澜和付清欢,目光里满是嘲讽··他后面在说些什么,付清欢听不见了,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他刚才听到的一切,宛若天方夜谭。
他没法相信,自己拼了这么久,废了这么多神思想要救的明翚宗,竟是这么不堪·它的不幸,皆来自先祖的一时贪念,是自己种下的因果··他是为了什么手腕上放血的伤痕仍在,它们刚刚开始结痂,很是脆弱。
此刻看来无比讽刺··祁景澜震惊非常,声音都高了一些:“不可能·……你不要胡说·”·“胡说”晏且歌已经止住了笑,声音沙哑,仿佛下一秒就能咳出一摊血,“那你看看,我有没有胡说。”
他用力将冰翎掷下,剑入土三分,他握住剑柄,用力一拔——湛蓝的剑光登时照亮半个洞- xue -,整把剑都被他拔了出来,在他手里灵光流转··灵器认主,此话果然不错。
祁景澜面色苍白,淡色的嘴唇轻轻颤动起来,似乎仍是难以置信··而付清欢见晏且歌拔出了剑,微微瞪大了眼睛,目光看向付朝言··更令他担忧的是,手里的焚天也不安分起来,微微抖动着,随时要飞出去一般。
晏且歌提着剑立于洞口,表情悲凉无奈··“景澜,你是我在修真界唯一的朋友,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是真心帮你的·”·祁景澜抿紧了嘴唇,毫不犹豫:“这样的真心,我不敢要。”
晏且歌笑了笑,举起了剑··“不要”·一道符篆闪过,击破了那道屏障··付朝言耳边一阵轻风,他紧紧闭着眼,许久,没有感觉到意料中的疼痛。
身旁传来闷声倒地的声音,还有剑器落地的咣当声··冰翎浸血··焚天开始不住地颤抖,朱红色的符纹愈加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最终它脱离了付清欢的手,向洞内飞去,与冰翎紧紧贴合在一起。
双生剑映出别样光辉,照亮整个洞- xue -,许久才慢慢沉寂下来·祁景澜仍保持着祭出符篆的姿势,一动不动,他静静看着晏且歌的尸体,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事后祁景澜告诉付清欢,那个屏障是溯华宗的法术,整个明翚宗,也只有他和晏且歌会·是幼时晏且歌教给他的··而付朝言告诉付清欢,晏且歌倒地时他听见了他的呢喃:“那就永远欠着我。”
这两个举动,无论谁先谁后,细想一番,都是莫大的悲哀··付清欢见了此幕,不知是看到付朝言安全了而精神松了下来,还是过于害怕看到晏且歌的尸体,或只是伤口失血过多,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 ·第九十章 枉生科(五)·飞雪铺满了整个九州林,白雪皑皑的琉璃世界冰洁透亮,纯净,令人神往··付清欢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纹路繁杂的冰晶转眼就在温热的手心融化,随后又是一片新的雪花落到手里融化,周而复始。
他独自走在九州林深处,在一座无名小院前停下了脚步··晏且歌的住院是九州林唯一没有名字的地方·或许再过几年,这座偏僻的小院会修葺翻新,挂上名字,做别的用处。
待这一辈的人都不在了,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经有个红衣黑袍的俊美青年··付清欢的睫毛挂了一点冰霜,他眨了眨,就低落下来,像两行清泪·他叹了口气:“老晏啊……”·先前整理晏且歌的遗物时,付清欢在匣子深处翻出了几本手札。
字迹飞舞语序混乱,眼看着就是醉酒时所写·五岁丧母,继父和妹妹亦被溯华宗杀害·在溯华宗生活了十年,委曲求全百般讨好,最后得知生父带自己回本家是用来祭祖的。
·晏且歌这个人,付清欢很难去说个明白他好还是不好·对自己爱的人他用尽全力留在自己身边,生母是如此,祁景澜亦是如此·即使是溯华宗,他也说不出一个恨字。
他在溯华宗十年,一个比嫡子年纪还要长的私生子,所处地位有多尴尬不必多言,父亲对他爱理不理,晏夫人视他为眼中钉,唯有弟弟晏笙鸣与他关系甚密·然宗子和私生子之间的隔阂又哪里是交心就可以抵消的。
付清欢翻看手札时不时叹气·即使怀疑母亲所死有蹊跷,晏且歌仍真心待溯华宗,因为这里有他的家人·付清欢甚至怀疑,到得知祭祖真相那一刻,晏且歌心里可能还抱着一丝侥幸。
大火中晏且歌失了手臂,义肢是生父遗骨所制,毁了容貌,面具和手套是晏夫人骨皮所制,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晏笙鸣,死后魂魄被封入灵兽,常伴晏且歌左右··是他的家人,他爱他们,他就要永远将他们留在身边。
付清欢得知一切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缓过来·到后来某一日见了祁景澜失魂的样子,也终于真正想开:一切因果皆由自身·晏且歌从前如何,往后如何,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付清欢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把目标转而定为付朝言,大约是自己哪个时候不经意的举动让晏且歌很是受用··万般悲哀,晏且歌成功了,整个明翚宗确会永远欠着他。
付清欢也不敢妄议溯华宗和玄辉门之间的恩怨,玄辉门灭门因溯华宗,溯华宗灭门因谁晏且歌还是明翚宗·整件事的起因,兜兜转转,竟到了明翚宗自己身上。
这些日子的奔波伤神,换来的真相却是自己的先祖竟如此不堪·那明翚宗这些年早逝的弟子算罪有应得吗还是无辜真正无辜的玄辉门,还有被毁了一辈子的施停泊和施逢陌,付清欢再有脸去想他们吗·他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把脸埋进毛领,闭了闭眼。
一只手扶住了他微微有些晃的身体,付清欢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去,看见的是一张稚嫩温婉的脸··付清欢心里一阵失落,垂下眼眸:“你下学了”·苏萝络点头:“今儿雪大,就早早放了学。
先生你伤还没养好怎么出来了”·付清欢低头不语,近日倦怠,什么也不想做,也不想说话,连人也不想见·许久,他道:“你快回去吧。
……我也要回去了·”·苏萝络点点头,她个子不高,只到付清欢肩膀,扶着也很费劲·见自己先生面色不算差,就放心走了··付清欢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转身往回走。
掐指一算,晏且歌已经过世近三个月了··而道长也差不多离开了三个月··付清欢仍记得自己醒来后遍寻不见那人的惊慌失措·后来祁景澜告诉他,云道长在他昏迷次日就告别离去了,大约是去继续云游了。
·大约是去继续云游了·这句话如雷灌顶,打醒了付清欢·是,道长没有理由留下,更没有理由干等着自己醒来说几句话·他是他什么人有什么义务呢·付清欢咬紧了牙,心底里头一次生出几分不甘。
大约是刚刚经受过晏且歌的事,付清欢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要守住所爱之人··他做了生平第一件大胆得自己都咋舌的事——唤来了传声鸟,犹豫一下,只说了一句话:“道长,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顿了顿,似是犹觉不够··付清欢从口袋里找出一个包得完好的布团·展开是堪堪一朵嫣红的姻缘伞·那日在槐树下插下一枚画了云朵的小伞,付清欢又留了一枚清楚写着云止奂名字的在身上。
他把姻缘伞系在传声鸟身上,指尖抚摸一阵它柔嫩光滑的羽毛,轻声道:“去吧·”·一句话,一件信物,其中意思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然经过近三个月的等待,传声鸟仍没回来。
付清欢并不知晓云止奂去了哪里,想了几个道长可能历经的地方告诉了传声鸟,这灵鸟又认得云止奂和他身上的气味,找寻起来应该不难··可为什么·付清欢咳了两声,匆匆回了雅榭燃上炭火,身子才渐渐回暖。
晏且歌那一剑像是一柄冰柱扎进自己的身体里,丝丝寒气浇遍全身·他的佩剑焚天- xing -火,遇上寒气侵体自然痛苦不堪·其实这三个月来,付清欢早已卧床多日。
灵力也逐渐式微,祁景澜嘴上不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宗主眼里的悲伤都要溢出来了··祁氏宗族的长辈们心照不宣——这位刚回归本家不久的小公子,也撑不下去了。
依旧和从前一样,麻木地感叹可惜··付清欢不去理会旁人说什么想什么,到后来连人也不想见,只有祁景澜时常来看看他·平日里没事,他就坐在廊下或窗前静静等着传声鸟。
年月慢慢过去,竟也不知不觉三个月了·这场雪应当是今年最后一场了,开春以后天气回暖,应当不会这么冷了·算来此时的临安应当已经开始入春了,再过些时日,就该有燕子回来筑巢安窝了。
付清欢一个人时总是想很多,先是小时候的事,然后是在百里镇摆摊时的事·最后凝结在脑海里的,无不例外是那抹颀长的身影··到后来,就只想着那个人的事了。
这一日天很好,出了太阳,付清欢醒来时积雪已经融了大半,可惜化雪时最冷,他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去廊下坐坐的心思·把自己那个破药箱从里到外修整了一遍,又没事做了。
付清欢本想在榻上小憩一会儿,却听见窗外响起了久违的鸟鸣··他微微一怔,眼里骤然有了神采·几步迈过去打开窗,一阵冷风袭来,让他神志清明不少,胸口的郁闷感也一扫而空。
那只蓝色的传声鸟静静立在窗台上,斜眼看着他··它的脚踝上,还有一抹红色··姻缘伞··付清欢的笑颜顿时凝在脸上··他的口信,他的信物,道长没有收到。
或者说,道长不收··传声鸟不可能找不到道长·唯一的可能就是,道长不收···心猛地坠落冰窟··付清欢细瘦苍白的手指拈着姻缘伞,缓缓蹲下。
传声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扑棱一下又飞走了·不知是哪个弟子在招唤它·· · ·第九十一章 情归科(一)·腊月,天冷得刺骨,连风都能刮下人一层皮一样寒。
素青霜打了个哈欠,在历苍观门口坐下,仰起小脸看对面树上的冰渣子·近日天冷,来历苍观找师父解惑看病的人也少了许多·觉得越发无趣··过了午后天就越来越冷,素青霜裹紧身上的棉袄,打算关门进去了。
刚要合上大门,一只被冻得通红青紫的手伸了进来·素青霜没看清,一不留神就把那手夹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连忙重新把门打开,门外竟是一个衣着朴素棉衣的女人,伏在地上气若游丝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团,看见素青霜就把布团伸出来给她,眼里尽是哀求。
素青霜吓得不敢动,颤着手把布团抱过来,听见里头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惊讶地揭开布,竟是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而女人见她接过了孩子,浑身一软,垂下手昏厥过去。
素青霜不知所措,只紧紧抱着孩子,拼命冲着观里喊:“师父师兄”·载德道人替女人把了脉,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素青霜见状知是救不活了,心里一阵哀恸,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大师兄挽今风时年十三岁,已颇有担当,温了羊奶给素青霜让她喂给幼儿,然后低声问载德道人:“师父,这位夫人还不肯咽气,是有余愿未了吧。”
载德道人沉默一会儿,对那妇人说道:“夫人,贫道欲收令郎为徒,您可答允”·那妇人眉头一展,一直在颤动的手指渐渐垂下,已然断气。
挽今风神情肃穆地立了一会儿,心里难免哀伤·躺在素青霜怀里安睡的幼儿尚不知自己失去了母亲,时而嚅动粉嫩的小嘴··载德道人负手在窗边立了一会儿,道:“云高天阔,止步于华。
云止奂,今风,你记下这个名字·”然后他对素青霜道:“青霜,从此他是你的小师弟云止奂,你可愿照顾他·”·素青霜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高兴地点头。
那时挽今风并不明白师父为何让师弟止奂,后来得知了那妇人的身份,他才有些懂了·那妇人是人间先帝时一位清廉文官的妻子,先帝驾崩后两党夺嫡,她丈夫所扶持的皇子被暗杀,新帝登基后佞臣弹劾,这位文官就被流放苦寒边疆贬为庶人。
这妇人本要被卖为官妓,文官竭力助她逃走,最后妻离子散,下落不明··云止奂正是他们的独子··七年后历苍观门前换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又是一个腊月,依旧冷得刺骨。
云止奂穿着素青霜给他缝的袄子,端坐在门口看着对面树上的冰渣子··身后一阵风,素青霜缓步走了出来,弯腰对云止奂道:“天冷,别在门外坐着了”·云止奂摇头,把下半张脸埋进毛领里,漂亮的眼睛透着几分倔强:“我要看冰渣子。”
“冰渣子有什么好看的·”素青霜拗不过他,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又把云止奂裹了一层才进门,临走前不忘叮咛:“再坐一炷香就进来吧,天快黑了。”
云止奂点点头,无奈裹得实在太厚,也不知素青霜有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又坐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突然亮了··白皑皑的冰雪里出现一抹黑色的影子,似是一个穿黑衣的人在上山来。
越来越近,那人的容貌也越发清晰·是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左右光景·穿着普通,气质却十分出众,容貌更是吸引人,俊朗沉稳,透着气宇轩昂的意味··他一看见坐在门口的云止奂,愣了愣。
云止奂顿了顿,稚嫩的声音里还带着奶气:“贵客来找家师吗”·男人愣愣看着他,眼底透着醒目的悲凉··云止奂犹豫一下,又问了一遍:“贵客来找家师吗”·话音刚落,他被拥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里。
云止奂到底是小孩子,终于害怕了,动了动想要挣脱他,口里仍不忘礼数:“贵客……”·还没说完,他又愣了,不敢动了··他听见这个把自己紧紧抱着的男人的啜泣声。
这个高大的男人竟抱着一个孩子在哭泣··惊讶之余,云止奂又没有丝毫反感之情,甚至也想伸手抱抱他·那时候太小,他不知道什么血缘亲情的羁绊,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很伤心,伤心得带着自己也有些难过。
那个男人没有进历苍观,他离开前深深看了云止奂一眼,再没出现··到后来云止奂情窦初开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好好护着所爱之人··云止奂把载德道人的东西收在盒子里,打点好一切后就回了自己的小院,坐在廊下沏了一壶茶。
片刻后茶香四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觉得味道尚可,眉头舒展了一下,然后倒了一杯新的放到廊前的海棠树跟前··这棵树是师兄挽今风二十岁时游历回来带给他的,云止奂把它种在自己屋前,母亲的骨灰亦埋在树根下,终得一清静处安眠。
他把目光放到远处,眼前似是出现一个少年清澈澄亮的眼睛,单侧的虎牙,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声声唤他“道长”··目光不由自主柔和下来。
低头又喝了口茶,就听见素青霜的声音叫他··“师姐·”·“止奂,”素青霜一身素衣走过来“师父的东西都收好了”·云止奂点头:“收好了,字画一类都在匣子里。
衣物在箱子里·”·素青霜点头:“好·”顿了顿,又道:“止奂,师父去世前说不必守孝,你执意守了三个月也够了·你平日最懂事,怎么……”·云止奂摇头:“师父去时,我不在。”
·素青霜一笑:“他不会怪你·”·云止奂不语·师父病重和去世时他都不在身边照料,怎能不愧疚··素青霜见他难过,便不提了。
她看了看云止奂的腿,问道:“你的伤好了吧”·那日许久不见的云止奂身负重伤回来把她吓了一跳,虽伤重可怀里紧紧抱着的少年分毫没有沾到血污。
见了她就道:“师姐,他被煞气侵体·”·云止奂也曾带过伤者回来,可他从未这样豁出- xing -命去护一个陌生人·他从来都相信,生死有命,从不强求。
可他拼了命要那个少年活下来·他穿过山下那片封着恶鬼怨灵的枫树林,险些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少年的命··素青霜意识到云止奂的心思后问他:“值得吗。”
云止奂当时躺在床上一身绷带,狼狈非常,他沉默一会儿,道:“对所爱之人,没有值不值得一说·”·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止奂虽伤重脆弱,可远比现在意气风发。
素青霜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你和付公子如何了”·云止奂沉吟不语··素青霜叹了口气,不再问了·临走前她道:“既已除服,我一会儿去把观外的结界撤了。
凡商和秋兰也到了游历的年纪,他们想过来看看你·”·云止奂点点头:“好·”·静坐一会儿,云止奂喝完了茶盏里剩下的茶水,起身回屋里。
刚换完衣服,就听见窗外鸟鸣··云止奂微微一怔,听出了那是明翚宗的传声鸟·心不可抑止地猛烈跳动起来·他快步走出去,那蓝色的鸟儿就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道长,你可愿做我的道侣·”·震惊霎时充盈他整个人·这个清朗又意气风发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也再思念不过了··震惊过后是无法言喻的喜悦。
云止奂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他呆呆站了一会儿,抚摸了传声鸟几下,走了几步,又不知是想走去哪·竟有些不知所措··待他打点好一切准备出门时,素青霜一脸严肃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信笺。
“止奂,”她犹豫道,“明翚宗的信·”·云止奂尚沉浸在喜悦中,哦了一声:“怎么了”·素青霜神情复杂,犹豫道:“祁宗主发的讣告……祁宣公子……去世了。”
渠阳正式入春,天气回暖了一些·冰雪早已融化在尘泥里滋养万物·唯有九州林,似是覆上了一层更厚的冰霜··祁景澜负手站在正堂门口,面色憔悴苍白,细看下来发梢甚至多了几条银丝。
正堂里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明翚宗的小辈弟子正在轮流告别,压抑的抽泣声盖过了族长念祖训的声音··祁景澜望着远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苏棹从远处疾步走来到他跟前低声道:“宗主,云道长来了。”
眼神微微流转一下,似是回过神来了,祁景澜哦了一声:“快请进来吧·”·片刻,不远处走来一个素衣青年,身姿挺拔修长,清隽风骨,颇有风姿。
待他走近了,祁景澜却明明白白看见他憔悴的脸庞,还有空洞茫然的眼睛··祁景澜突然愣了愣··世人眼里的云止奂道长,从来都是孤高冷傲,独来独往,休说朋友,就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可他为什么会为阿宣的死这么伤心·祁景澜突然意识到,凡是有血有肉的人,本来就是鲜少才会真正的冷饮冷情··想到这,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拱手行礼:“云道长。”
云止奂还礼:“我来替历苍观吊唁·”·声音没了往日的磁- xing -清朗,取而代之的是沙哑低沉··祁景澜听见吊唁两个字,愣了愣,眼底的悲伤更甚,他点点头,侧身让路:“请。”
·从门生手里接过一支香,云止奂拜过三次后,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把香插上·而是静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付清欢死了,不存在这个世上了。
来的路上还没有怎样,真真切切看到了这漆黑的盒子,一阵难以言喻的悲痛才从心底翻涌上来,泛着苦味,冲上他的喉,让他忍不住想张开嘴,低吼两声,或者像小辈们那样,大哭一场。
不能,清欢不想看到自己这样··云止奂立了一会儿,直到香灰落在手上,有些烫,他才回过神,郑重插上了香··退到一旁看了那棺木一会儿,时间就到了,有门生拉长了声音:“起灵——”·漆黑笨重的棺木,被四个年轻门生稳稳抬起,往门外运去。
云止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上面,生怕一不留神,就看丢了他··九州林后山的背风处就是祁氏族的祖坟,明翚宗的本家弟子作古后,无一例外在此长眠··祁宣公子的墓位置极好,下葬过程也很顺利。
门生们慢慢把尘土铺到那口棺木上,云止奂眼看着它慢慢被尘泥掩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到完全埋没··从此世上再没有祁宣公子,他长眠于此,这个地方安静,很衬他生前的- xing -子。
小辈们轮流跪拜后逐渐搀扶着回去了,长老们作完礼也早早离开了·最后墓前只剩下祁景澜和云止奂二人··祁景澜的眼睛和鼻子有些红,脸上却没有泪痕。
身为宗主不得轻易落泪,这是个不成文的祖训··“云道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走吧·”·云止奂沉默一会儿,道:“能否让我再待一会儿”·祁景澜愣了愣,看云止奂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异样。
但碍于礼数,他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以后云道长也没有机会时间来给朋友扫墓,那多待一会儿也无妨··祁景澜点头:“好·……不过快要下雨了,道长您早些回来。”
·云止奂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一直落在墓上··等祁景澜完全走远了,他才松懈下来,扶着墓碑慢慢蹲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字··明翚宗祁氏六代祁宣墓。
这个陌生的名氏让云止奂迷惑地歪了歪头,随后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口里呢喃道:“小骗子·”·静静蹲了一会儿,空中轰隆隆几声雷响,转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云止奂并不躲避,缓缓侧身躺下,耳朵紧紧贴着地面,像是企图离地下的人更近一些,也像是想听听地下的人有没有在说些什么··他闭上眼,尝到了淌进嘴角的雨水,是咸的。
这场雨持续了足有半个时辰,祁景澜在屋檐下看了半个时辰雨,眼神晦明不定··“……云道长您这是怎么了快去内室换身衣裳吧”不远处传来门生的惊呼声,祁景澜收回目光,看向云止奂来的方向。
素白的衣裳沾了泥水,发髻散乱,整个人都- shi -透了··这哪里像云道长·可是气度依旧清冷,面庞依旧清俊,他仍是云道长··祁景澜眼神复杂起来。
他挥退了身边所有人,沉默许久,才开口:“云道长……”·云止奂作礼:“祁宗主,我要告辞了·”·“雨还要接着下,您不如住一晚再走”·云止奂摇头:“多谢祁宗主盛情。”
顿了顿,他低声道:“我想向宗主讨一样东西·”·祁景澜好奇:“什么东西”·云止奂道:“他来九州林的时候,带来的那个药箱。”
祁景澜惊讶:“那是阿宣的遗物,是要封入库房的·”·听见遗物二字,云止奂的身形晃了晃··他再次行礼:“我恳求您·”·祁景澜咬住了下唇,看着平日孤高冷傲的云道长此时卑微地讨要一个破箱子的样子,心里觉得越发蹊跷。
他道:“道长,你和阿宣……”·后面的话,他不知该怎么说··云止奂毫不犹豫应了下来:“是·”·祁景澜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思忖再三,还是把那药箱给了他·云止奂抱着药箱,十分疼惜,小心翼翼带走了,像对待一件明珠珍宝··祁景澜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神越发复杂深沉。
 · ·第九十二章 情归科(二)·云止奂坐在二楼雅座里,倒了一杯茶水后细呷一口,似是觉得味道不错,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抬起头望向窗外··客栈楼下就是市街,人不多,却很热闹,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险些打翻了一个摊子;还有两个少女在脂粉摊前挑了许久才买下一盒,舍不得放起来,打开边走边闻,嬉笑着互相逗趣;街的尽头做煎饼的老板终于出了一锅新的,飘香十里。
云止奂低垂着眼眸看着这一幕幕,眼里毫无波澜,任何景象也没有引起他一丝共情··如今北方也开春了,暖洋洋的天气十分舒适,云止奂琢磨着在这个朴实安静的小镇多待些时日倒也无妨。
他闭了闭眼,又呷了一口茶水··这茶水,喝到后来竟有些苦涩·云止奂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药箱··他把药箱摇摇欲坠的门给修好了,从里到外擦过一遍,还加固了背带。
可惜再没有人用得上它了··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阵酸涩··这些时日,云止奂怨过恨过,怨自己为何不早些表明心意,恨自己护不了所爱之人,可于事无补,再怨再恨,也没用。
他看着茶盏出神,就听见房外客栈伙计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位公子要吃些什么咱们店的糟鹅……”·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不要了,我随便吃点。
对了,替我准备一间房,清静些的·”·云止奂的眼睛微微睁大,转头往门外看去··雅座的门是镂空雕花的,他一转头,正好看到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青年走过,身姿挺拔纤细,垂下的黑发和露出的一节白皙脖颈漂亮得惊人。
那青年和伙计仍在说话,渐行渐远,云止奂再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胸口热得发烫·沉寂了多日的心突然有了温度,有了方向,这种温温热热的感觉灌在心田里,逼得想哭。
入夜,云止奂从街上逛了一圈回来,客栈里亮的灯不多,这镇子小,大约住的人也少··云止奂手里的白玉长笛笔直雪白,在手里转了几圈,几次举到唇边,都没能下定决心吹出一个音。
他想吹笛子,他想有一个发泄心情的途径,可心里这团火怎么也灭不了,烧得他无法安心··思量再三,他还是收起了长笛·准备回房··刚一转身,他抬起头,愣了。
月明星疏下,楼上的长廊上站了一个男子,年纪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眼神清澈澄亮,脸颊白皙精巧,气质有积分温润··他愣愣看着云止奂,像是不敢确定他是谁,又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眼里多了几分喜悦和激动。
这种恍若隔世又失而复得的感觉,云止奂甚至有些不敢确定,孤高冷傲的云道长,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两人静静对望半晌·云止奂心里叹了口气,伸出双臂。
这是他早该做的事情··付清欢还有些发愣,顿了顿,才眉眼含笑纵身跃了下来··他扑了个满怀,云止奂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背,再不想放开了的架势。
怀里的人不沉,可云止奂却觉得自己快要抱不住了,所以他紧紧箍着他的腰身,恨不得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心血液里·霎时天地间只剩此二人··两人静静拥了半晌,才逐渐冷静下来。
付清欢埋在云止奂肩窝处,声音闷闷的:“堂兄告诉我以后我就跑出来追你了……可你……可你怎么跑那么快……”··清朗的声音附了一丝鼻音,语气带着委屈,听得云止奂心都化了。
他拍了拍付清欢的背,轻声笑了笑··付清欢身子一僵,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见云止奂仍含着笑意的眼睛,微弯的嘴角,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底总是覆着冰霜的道长,一笑如春风,付清欢不由得有些恍惚,恍如在隔世的梦境里。
云止奂伸手拂过付清欢的脸颊,眼里又闪过一丝心疼··又瘦了··付清欢此时已经缓了过来,眼睛一弯,抱着云止奂就亲了上去··云止奂只愣了一下,就从善如流,伸手紧紧揽住付清欢的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亲得温柔又甜腻,恨不得再不分离,直到付清欢喘不过气了才分开·睁开眼,眼瞳蒙上了一层水雾,付清欢才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又抱上了··黏人··云止奂眼底仍是无尽笑意,任他抱了一会儿。
付清欢抱够了,就拉着云止奂回自己的房间··方才在楼下亲亲抱抱,亲密得忘乎所以,待真的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地方,两人反而冷静下来,如同从前一样各坐在桌子一边说话。
付清欢没心没肺地笑,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云止奂听得十分认真,看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后来两人躺在床上,仍是相拥的··付清欢觉得道长的身子有点热,他到底也是个正常男人,自然明白怎么一回事,心里觉得好笑:道长这孤高清洁的样子,肯定不懂这些事。
他也不犹豫,伸手握住了道长那事物··云止奂吓了一跳,按住他的手,喷出的气都是烫的:“做什么”声音还有些沙哑··付清欢此时力气比他还大,直接扯了道长的中裤握着那东西就上下套、弄起来。
“道长,憋着很难受的,我帮你弄出来就好了·”付清欢想着自己看本子学来的东西,有些得意,“您没弄过吧,那我教您这一趟·”·被他弄了几下,云止奂的东西就粗大起来,付清欢逐渐觉着它立起来,不由得有些自卑,觉得自己跟道长比相形见绌。
云止奂任他弄了一会儿,突然沙哑着声音道:“你真想教”·付清欢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嗯了一声··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付清欢脑袋砸到软绵绵的枕头上也有点懵,他看着欺身覆上来的道长,还是没回过神来。
云止奂亲了亲付清欢的唇,浅尝辄止,温柔又耐人寻味·可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温柔,轻轻一扯就撕裂了付清欢的中裤··下、身一凉,付清欢不知所谓地晃动两下雪白修长的双腿,转眼被分开按在两边。
这时他才感到有些不对劲:“……道长,你在干什么”·云止奂轻柔地亲他脸颊,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几个字··付清欢瞪大眼睛:“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吗”·看着他天真又害怕的神情,云止奂心头泛起一阵涟漪,低头又亲了亲他,修长的手指按到付清欢后面的蜜、- xue -,揉了几下,塞进一指节。
付清欢尝到了疼痛才想起害羞,抓过一旁的枕头抱在怀里顺便遮住了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疼……”·云止奂的动作不由得放缓了,虽说清欢方才那兔子一样的反应激得他下腹一热,可对这个人,他实在是有太多温柔要给了。
又按又揉,终于插、进了整根手指·云止奂的手指长,一进就进到了深处,随着手指翻转搅动,付清欢的口里逸出几声甜腻的呻吟,蜜- xue -渗出了一点晶莹的液体。
云止奂俯下、身,亲吻着付清欢的胸口和肩膀,手上动作不停,塞进了第二根、第三根手指··等到三根手指得以在蜜、- xue -里进出自如,付清欢的呻、吟已经近乎绵延不绝,带着隐隐哭腔和鼻音。
“清欢,”云止奂动作温柔地拉下枕头,“看看我·”·付清欢藏在枕头后的眼睛已经有些红,十分委屈:“为什么要做这个……”·云止奂笑了笑,低头亲他。
付清欢张嘴回应他,双手也攀上他的背,喉里不时逸出甜腻急促的短音··后、- xue -一疼,紧接着是被撑开的撕裂感,付清欢张大了嘴巴,津液从两人唇间顺着脸颊流下。
“唔……啊……”付清欢登时哭了出来,“好痛……道长……好痛啊……”·云止奂刚刚进去了一个头,此时也是忍得辛苦,却生生忍住,不停地安抚付清欢,亲吻着他的眉眼,舔去眼角的泪水。
好不容易等付清欢适应了,云止奂才挺、身全部进入··付清欢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软在云止奂怀里,泪眼迷蒙看着道长··云止奂一边亲吻他一边缓慢挺、动起来,这客栈的床榻经年不检修,摇晃着发出了咯吱声。
付清欢喘息着把手放到道长身上:“你慢些……”·云止奂从没想到过付清欢在床笫之事上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害羞,心里不知是什么情绪,总之疼惜之情溢于言表,更加温柔地亲吻他。
·身下却完全没有疼惜之情,自撞到某一点付清欢发出一声魅惑甜腻的长吟后,云止奂就将他的双腿架在自己的手臂上,大开大合对着那一点用力冲撞··“啊……不……不要……嗯唔……道长……”疼痛中带着无法无视的欢愉,从身下的结合处传递到头脑的酥麻感把付清欢逼得眼泪直流,口里的呻、吟越来越无法克制。
初经人事就这么激烈,付清欢的手紧紧攥着被单,身体软得像一汪温水,任身上的人欺负··“嗯……唔啊……道长……”他无意识地叫出魅惑的呻、吟,云止奂就一边亲着他一边用力挺、动,直到半夜。
在最后时,云止奂次次长驱直入,突然问道:“翠翠是谁”··“唔……什么……”付清欢被欺负得眼泪汪汪,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
“翠翠是谁”云止奂更加用力,直把付清欢逼得尖叫出声··迷糊中付清欢想起来在水城两人相拥而眠那一夜,自己偷亲了道长还编个翠翠来掩盖过去。
“是……啊……是你……”付清欢哭着攀上了高峰,“我喜欢你”·话音刚落,云止奂在他体内出来了,付清欢无法抑制那种快、感的余韵,哭着抱住了他。
事后两人紧紧相拥,付清欢失神地看了一会儿床帐,扭头亲了亲云止奂的肩膀··云止奂抱他去洗完澡换过衣裳,两人清清爽爽再躺到床上后,付清欢抱住了云止奂,脸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干嘛那样弄我,我明明很喜欢你……”·云止奂摩挲着他的肩背,轻轻嗯了一声:“不会了。”
付清欢继续迷迷糊糊道:“我很早就喜欢你了……肯定比你早……”·云止奂亲了亲他的额头,笑了··一个月后,历苍观内。
付清欢站在海棠树前看花骨朵,感叹道:“过得好快啊……花都要开了·”·云止奂嗯了一声,拉过付清欢:“伸手·”·付清欢坦坦荡荡伸出两只黑乎乎的爪子,看了云止奂意味不明的眼神,笑嘻嘻解释道:“凡商他们在种花,我就帮着弄了一下。”
云止奂看看他,眼神温柔,弯腰从地上拿起浇水的水壶,给付清欢洗干净手··付清欢笑得眼睛都弯了··拿云止奂的帕子擦手时看了海棠树一眼,付清欢咦了一声:“这树下怎么放着……这是姻缘伞”·传声鸟带来的那枚姻缘伞被端正插在海棠树下,红艳艳甚是好看。
付清欢看云止奂:“为什么插在这里”·云止奂看着他,轻声道:“我母亲在这·”·付清欢愣了愣,随后了然··次日跟着云止奂拜海棠树时,付清欢突然想起了什么:“道长,我们好像还没拜过天地。”
云止奂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道:“不如就在此礼成·”·付清欢点点头,又想到了别的地方去,嘿嘿调笑道:“我们早就礼成了·”·云止奂看着他此时明显调笑的得意神情,不语。
真是与晚上哭唧唧又害羞又愉悦的样子判若两人··话虽如此,两人还是拜了天地,还结了发,正经地有了道侣关系··看着两撮柔亮的黑发慢慢编到一起,付清欢的心也跟着交融,沉浸在满满浓情蜜意里。
他抬眼看道长,这个人是他以后要永远在一起的人了··结束后,云止奂抬眼看见付清欢快开出花的眼神,问怎么了··“道长,我想亲亲你·”·云止奂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捧着双颊亲上了。
付清欢不会亲人,只是两张唇紧紧贴了一会儿,却也是甜蜜非常··“甜吗”待分开后付清欢问他,“我刚吃了两颗果子·”·云止奂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双颊,蜻蜓点水般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末了又在付清欢的脸颊上啄吻一下,才展颜。
“甜·”·番外二 中元·付清欢趴在竹席上眯着眼,热得不想动弹·他把亵裤的裤腿挽到膝盖上面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脚趾不时蜷缩几下,热得连脚底都想在竹席上蹭一蹭。
他上身穿了云止奂的中衣,宽落落挂在身上,翻个身就露出大半个白嫩的肩膀··他有气无力抬头喝了口终于凉下来的水,嘟哝道:“好热啊……”·今年似乎格外热,太阳也格外毒,付清欢昨日才回到临安,当晚就热得跳脚,闹了一晚上现在才安静下来。
云止奂身着单衣却是穿戴整齐了的,气定神闲坐在一旁看书,这闷热的天气他却能置身事外一般面不改色,付清欢又羡慕又嫉妒,却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更热··云止奂见他热极了,打了盆冰凉的井水来,拿帕子浸- shi -了递给付清欢降温,付清欢接过去捂了一会儿就热了,拿出来放到盆里,云止奂把帕子重新浸- shi -拧干再递给他,如此周而复始,那盆井水也不凉了。
付清欢委屈得直哼哼,早知如此不该这么早回来的,在北方避暑多好··云止奂看着他,眼里荡起涟漪,又温柔又是觉得好笑··两人正各自琢磨怎么更凉快些,就听见外头有敲门声,一个孩子在喊:“付公子——你在家吗”·付清欢睁开眼,唔了一声:“嗯刘小满”·他爬起来收拾好仪表,快步出了卧房把大门打开。
仿佛刚才那个热得生无可恋的人根本不是他··打开门,果然是刘小满,一年过去长高不少,脸仍是晒得红红的,他见了付清欢很开心:“公子,你回来啦·”·付清欢嗯了一声:“快进来喝点水,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跑出来”·刘小满摇头:“不喝了,我姐姐等我回去。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递上一个罐子··付清欢接过,沉甸甸的装满了一罐子,不知是什么··再抬头,刘小满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云止奂走到他身边,道:“什么。”
付清欢摇摇头,关上门把罐子打开,是一锅熬得恰到好处的绿豆汤,一打开盖子,带着甜味的香气飘逸开,竟有些心旷神怡··付清欢很开心:“小满的姐姐熬汤特别厉害,糖都加得恰到好处。”
云止奂看看他,嗯了一声··付清欢拿碗勺来盛汤,絮絮叨叨:“人也特别好,以前每年最热的这个时候,去她家面摊上吃面就能免费喝上一碗绿豆汤,现在不摆摊了,还依旧想着街坊邻居……”··“嗯,很好。”
云止奂面无表情··付清欢终于听出了不对劲,捧着碗挑着眉看他:“又不只给我一个人,道长,这个醋也要吃一吃啊”·云止奂还未说话,唇边贴上了一个盛着绿豆汤的勺子。
付清欢眯着眼睛:“尝尝,好喝·”·云止奂看着他的笑颜,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低头喝了··太甜了·喝完后他看着付清欢这样想道。
傍晚,火辣辣的天气终于下去了·云止奂从外面回来,看见付清欢蹲在院子里不知在干什么·他走过去看了看,发现他是在种一棵小树苗··付清欢转头看到道长,立刻眯眼笑了:“你回来啦。”
眼神往下瞟,看见云止奂手上提的鱼,笑得更开心了··云止奂心里无奈,眼神却十分温柔宠溺,亦蹲下:“在种什么”·付清欢盖好了土用力踏平,然后拿起水壶一边浇水一边道:“刚刚有个云游的老者路过,挑着一担子树苗花苗,我看便宜就买了一棵。
也不知是什么树……他说是海棠,道长,你看是不是呀”·云止奂看过去,觉得这小树苗长得有点奇怪,和自己小时候种的那棵一点也不像,他摇摇头:“不像。”
“啊……”付清欢有点泄气,转眼又打起了精神:“没事,管它什么树,种出个食人花我也养了·”·云止奂轻轻嗯了一声,自然地抱了他一下进屋去做鱼了。
今日是中元节,两人做了许多祭奠先人的饭菜糕点,拜过父母灵位后又和邻里乡亲去施食看放路灯,等回到家里,已经快要子时了·好在晚上凉爽,付清欢兴致很高也没出多少汗,回来冲了凉就滚床上趴着了。
许是太累太困,云止奂冲凉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竹席是拿凉水擦过的,云止奂怕他太凉,将他搂在怀里盖好被子才闭上眼沉沉睡去··睡到后半夜,付清欢被热醒了,他迷糊着嘤咛几声,睁开了眼,云止奂紧闭双眼呼吸平稳的睡颜近在咫尺。
付清欢动了动,想亲亲他的道长,这一动,就看到了一抹光亮从窗外透进来··带着橙色的光亮,不是月光·而且也太亮了,几乎要把屋子给照亮了··付清欢吓得喉咙一哽,轻轻推了推云止奂。
云止奂慢慢睁开眼睛,见付清欢醒了,轻声问道:“怎么了·”·付清欢指指窗外:“有光·”·云止奂转头,看见了那道在黑夜里过于明亮的光束,登时清醒了,坐起身道:“我去看看。”
付清欢也跟着坐起来,踢踏着鞋子跟了出去··一打开门,两人都愣了··院子里多了棵高大的树,足有两层楼高·生得枝叶茂密,树干粗壮。
更吓人的是,它的树叶都呈着耀眼的金黄,有几片还是红色的,混在一起就是橙色的光亮,看着仙气里还带着诡异的贵气··付清欢把那棵小树苗种在院子门口,这棵树也长在那里,把他吓了一跳。
这是棵什么树怎么如此……·更诡异的是,一侧树枝压下来几乎垂到地面,树干和树枝与地面形成一个圆拱,还有金黄色的叶子在旁边缠绕,看起来就像一道装饰贵气的门。
付清欢和云止奂十指相扣愣愣看着那道门,咽了口口水··今天是中元节,这一幕实在有点吓人··可是又没有感觉到任何邪祟的存在,鬼使神差地,付清欢道:“我们出去看看吧”·云止奂看看他,思量一下,似也觉得无甚危险,点了点头,和付清欢牵着手走过了那道门。
这一跨过门,眼前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往前走了几步仍望不到尽头,回头只能看到那道泛着金光的门··再走了几步,眼前才有了景象··竟是条市街。
街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付清欢认出这是自己家后街,却没想到夜深了还这么热闹·可等他仔细看了,才发现不对劲··这街上的男女老少,都是形容怪异。
或者说,根本不是人,有断头折臂还在谈笑风生的,有七窍流血还在怡然自得吃东西的,直到一具白骨和一个牛头人身的东西相伴着从他身边走过,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根本不是人界·不对,这里是人界,是他家后街。
只是今日中元节,- yin -界大门开了,与阳界交融形成了这幅光景·所以这里不仅仅有已故的先人,什么妖魔鬼怪都在这里聚会,比如刚才那个牛头人身的东西··付清欢有点害怕,捂着口鼻对想和云止奂说话,一转头却发现道长竟变了个样子。
其实也不是变样子,是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服··云止奂现在身上穿的,是一套大红色的轻衫,袖边领口用金线绣着古朴花纹,衬得白皙昳丽的脸越发俊雅漂亮·这等风华,看惯了道长的付清欢也惊艳了一把。
片刻,他见云止奂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连忙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自己也是一身红衣,与云止奂身上的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付清欢哭笑不得,简直……跟婚服一样。
云止奂也掩着自己的口鼻,看付清欢的眼睛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往前继续走··阳人的气息不能被发现,总是捂着也不是办法,云止奂便买了两个面具一人一个戴着,面具只能露出两只眼睛,且样式滑稽得不得了,付清欢笑了一阵,被云止奂无可奈何得拉着继续往前走。
两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在众妖魔鬼怪里穿梭,甚是惹眼,这些非人之物也是十分大胆,几次差点被女鬼搂住亲了··走到街的尽头,这里妖魔鬼怪少,倒清静许多,付清欢喘气道:“刚才走太快了,我都没看够。
对了,我刚竟然看到有卖春宫的,这些鬼怪也要……吗”付清欢啧啧称奇,谈起情事倒是一点也不害臊,真正做了又是另一番样子。
云止奂看着他摇了摇头,牵着他往另一条街走去···转过拐角,付清欢咦了一声:“这里哪来的湖”·云止奂看过去,果然多了片小湖,湖上还有涂着艳丽妖鬼的画舫小船,隐隐约约传来嬉笑声和歌声。
·湖边还停着几艘精致小巧的画舫船,一个脖子奇长,老得五官都要埋进皱纹里的老者坐在一旁,看起来是做租船生意的··他见了两人,声音沙哑浑浊:“坐不坐一炷香五文。”
这么便宜付清欢瞪大了眼睛,正想跟云止奂说话,那边道长已经付了钱,一脚踏在一艘画舫船上,向他伸出手··付清欢嘿嘿一笑,伸出手。
云止奂便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抱下来放到甲板上,动作轻柔··到了船上,付清欢才意识到什么,对那老者道:“这个船怎么动啊”·话音刚落,老者站了起来,伸脚一踢,船就动了起来,徐徐往湖中央靠去。
付清欢没反应过来,险些站不稳,云止奂眼疾手快把他揽进自己怀里,倒进了船舱··船身微微晃了晃,两人回过神,相视一笑,把对方紧紧抱住了·抱了一会儿,付清欢咦了一声:“这是什么”·船舱的天板上,有许多字,密密麻麻,像天书一般。
他坐起来自己看了一会儿,一阵牙酸··这艘船不知坐过多少对情侣,上头刻的尽是“爱你”“喜欢你”“想抱抱你”之类看一眼就觉得不忍直视的露骨情话。
付清欢忍不住看向身下的坐榻,不知有没有情侣在这做什么更露骨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头去看,看着看着,肉麻之余又觉得一丝甜蜜:自己的爱人,不说这些话还能说什么曾在此逗留的有情人都终成眷属了,多好。
想着想着,付清欢突然转头对云止奂道:“道长,我爱你·”·云止奂一愣,随后眼睛微微一弯:“嗯·”·付清欢瞪大眼睛:“就嗯一声”·云止奂顿了顿,道:“我也是。”
怎么这么木头付清欢忍不住腹诽,夜夜把我按在床上孟浪的人和眼前这个木头一样的道长是一个人吗·他有些委屈道:“道长,你从没对我说过这样的情话。”
语气里带着撒娇,听得云止奂心头一软,可他清冷惯了,要他说些情情爱爱的,实在为难··付清欢仍在一脸期待看着他,云止奂更是窘迫,不知说什么。
到后来付清欢失落地低下头,云止奂突然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在他耳边道:“你是我的清欢·”·“……嗯”付清欢愣了愣,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话中意,心里一阵喜悦。
看见云止奂泛红的耳朵,他终于忍不住飞身扑上前抱住了他·要不是隔着面具,他要把道长整个人亲红了才好··何德何能,让他能和这个人长相厮守··蹭了一会儿,两人都有些动情,紧紧搂着,一句话也不说,手指却都有意无意摩挲着衣带。
付清欢正要抽出衣带,船身突然一动,快速往岸边驶去,两人都吓了一跳,僵住了·下一刻,老者那满是皱纹的脸凑在船舱口,手里握着根奇长的钩子:“时间到了。”
被撞破情事,两人都十分窘迫,一言不发上了岸,牵手继续在街上走··走了一会儿,付清欢拉了拉云止奂的手,凑在他耳边道:“我爱你·”·突如其来再次表白让云止奂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指摩挲一阵付清欢的手,抬起了另一只手掀起面具露出口鼻。
付清欢也十分默契把面具掀起一些··四片薄薄的嘴唇无缝紧贴到一起,细密柔和地亲吻着,付清欢试探着伸出一点舌尖,立刻被对方的舌头卷住,放肆地伸进口腔缠绵。
两人唇齿相贴,辗转亲吻着,甜蜜的意味溢满心间·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付清欢快被亲得喘不过气,云止奂才放开了,随后在他嘴角轻吻一记··两人的面具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付清欢正要去捡,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大口喘气了。
抬起头,果然,对面跑过来许多妖魔鬼怪,领头的妖怪指着他们喊:“阳人他们是阳人”·“别让他们跑了”·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捂着口鼻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一路上用鸡飞蛋打也不为过,街太窄人太多,磕磕绊绊差点掀翻几个摊子·风一般跑过一整条街,那个冒着金光的洞口堪堪在尽头,两人都顾不上回头,飞速跑进那道门。
一道白光飞过,付清欢被刺得睁不开眼·待适应了再睁开,自己和道长正躺在床上,窗外透进来的是昏暗皎洁的月色,哪还有什么金光··付清欢松了口气:“是梦啊……”·云止奂坐起来点了灯,道:“不是。”
“啊”·云止奂指了指身上··两人身上穿的仍是那两身婚服般的红衣,经烛火一照,真像合卺红烛般的景色··不是梦这是怎么一回事·付清欢本想出门看看那棵树现在什么样子,可见了云止奂穿着红衣坐在他身边的样子,两人还紧紧贴着,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他伸手抽了云止奂的腰带,对着那淡色薄唇堪堪吻了上去·云止奂下意识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两人甜蜜地亲吻起来,又倒在了床上··管它如何,先把方才在画舫里没能继续的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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