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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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下)(3)
·“我好了·”无眉重新在桌前坐下,“我在这里呆得太久,感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将要被妖气吞噬掉了·”·花珏见他神情自然,气色也比之前要好得多,终于放心下来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呆这么久”·无眉咳嗽了几声,抬起下巴,往楼层中央的地方送了送:“听书。”
花珏跟着望过去,瞧见那台上正坐着一个弹词的女子,手指柔婉,宛如飞蝶游走,尽是珠玉之音·等玄龙他们跟着坐下来后,无眉方才跟他们讲了这其中的关窍。
原来这鬼市的说书场子,分为天、地、风、花四种,依次讲述天界、- yin -司、妖鬼、人间的奇闻异事·许多在人界打探不到的消息,在这里都有·而那些不外传的神鬼秘辛,亦有只在这里能听见。
无眉道:“我以前编写《三青》这本书时,多半会来鬼市采集故事,这次是玩得太过了·”·花珏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你这回听的什么有趣的故事没有”·“有一个,但是断断续续记得不太清楚了。”
无眉坦然道,“这里各种气息汇聚,我中了些惑法,所以记忆也不完全·只想的起来一桩事,大约与你有些关联·有人说判官是个糊涂神仙,将自己手中的判官笔也弄丢了,正是这样的一件事。
当时见到此景的是一个小鬼,发觉判官当时言行,多有奇怪之处·”·据说那支笔,本应是掉入忘川河水中··这事怪就怪在判官不去找,后面兜兜转转,反而叫它流入了人世。
那目击了现场的小鬼排队,老老实实地去往奈何桥领孟婆汤时,便见到这位- yin -司的掌事大人蹲在河水边,淡声道:“我现在动不了你,等阎罗大人修炼出关,再来定你生死。”
不像是对着一件死物,却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小鬼投机,料得判官笔是神物,一旦能够得手便定然能叱咤天下,便潜入忘川河水里去寻,结果遍寻不见。
“最后他们猜测,是判官笔已然修得灵- xing -,成为精怪,自己悄悄跑去了人间·”无眉说到这里,顿了顿,问花珏道:“你手持判官笔这么久,当真没听见过它的灵识吗”·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摇摇头,确认道:“没有。”
判官笔有灵- xing -这一点,他与玄龙之前也想过,只是两人左等右等,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却依旧不见这支笔有任何能懂人话的迹象,比死物来得更死,硬邦邦的一块,毫不动摇。
“动不了它,动不了谁”无眉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看向花珏,“你认为能让判官大人说出这等话的家伙,会是善类还是恶鬼判官动不了,唯有等待阎罗大人修炼出关,不说妖鬼魔道,神仙中又有几个,拥有这等令人慑服的力量”·花珏沉默了。
无眉用脚踢了踢玄龙:“你问问你养的这条蠢龙,他是龙神第三子,神- xing -最强的嘲风·嘲风以往同判官打过一架,对方实力如何,他最清楚·”·玄龙道:“能让判官忌惮,大约也能颠覆六道。”
花珏睁大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袖中的琢玉笔·这支笔光华柔润,泛着温暖的白玉光泽,似乎与他们谈论的话题丝毫不沾边··有人干出恶行,可以说他是坏人,可是世间有坏笔的说法吗·无眉缓声道:“花珏,我郑重提醒你一次,世间万物平衡,有借有还。
判官笔逆改人命,也或许是通过这等做法吞噬他人命数,养起自身灵- xing -;也或许会在暗中吸取主人的阳元,从而修成人形·神物最易养出这类东西,剑灵钟灵,不出此类。
孙大圣亦是石灵,古往今来,石灵吸收天地精华,养出的东西最为可怖·”·“谨慎为之,如此最好·”·作者有话要说:嗯……这是一个爆更预警,从明天起,结束时间未知。
大家可以攒起来慢慢看啦~· · ·第87章 真-五月飞雪·“判官笔- yin -司忘川生出来的东西, - xing -最邪烈, 比入魔还要可怕,哈哈哈,你们在说什么, 竟然对那种东西还抱有幻想”花珏身侧凭空浮出一张黑色的人脸, 歪嘴咯咯怪笑着,“你们在说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 我也要听。”
花珏被吓得险些从板凳上摔下来, 却是玄龙拉住他, 冷静端肃,虚虚一指, 低低道了声:“滚·”一瞬间,那黑影便尖叫着烟消云散了··也在这一瞬间,整个二层喧嚣骤停, 所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地一滞。
花珏发现, 这些人手上虽继续着之前的事,弹词的声断在一个长句后,底下打拍子的人双手正合拢, 这一瞬间的寂静仿佛一张市井长画被人从中撕裂, “刺啦”一声后, 便无声无息了。
背后几百道佯装不经意的视线,拐弯抹角地往他们这桌递过来··这样的气氛让花珏觉得犹如芒刺在背,实在是十分诡异··玄龙仍握着他的手, 不动声色,甚而还给他斟了一杯茶。
无眉拍了两下桌子,扯起他仿佛宿醉过后沙哑的声音道:“都看什么看,继续了,九州龙神三殿下嘲风纡尊降贵来此,莫要败了的大人的兴味该干嘛干嘛”·随着无眉这一声,周边恢复正常。
刚刚那犹如毒蛇屈背吐信瞬间的静谧消失了,没有人再关注他们这一桌·花珏惊魂未定,伸手去拿玄龙倒好的那杯茶,却被他家这条龙阻止了··玄龙低声道:“别喝,里面是鬼药。
鬼界的酒,可以增长它们的法力,然而后患无穷·你喝了会难受·”·花珏缩回手,乖乖待在他身边不动了··玄龙再问:“我们回家罢”·花珏用眼神询问了无眉,无眉道:“我的事情办完了,走罢。
多谢你们来找我·”·花珏便跟着玄龙起身·他们下楼的那一瞬,场上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后,众人才聚在一起讨论:“不错,的确是神界嘲风,他为何来了这里”·有鬼猜测:“是要清扫我们了若是那样,唯有与之一战了。
百鬼对龙神第三子,虽然胜算只有一成,但且要一试·说实话,刚刚吓死我了·善哉”看来是个信佛的鬼··还有人嗤之以鼻:“你们几个都瞎眼么三殿下现在是妖身,神界驱使不动他,倒是他们身边的那只白鸟,有人瞧清楚了吗那是上古白凤凰,能召来万妖的你说有一成胜算,我看连半成都没有。”
此话一出,众鬼皆惊,不禁回忆了一下那只酷肖鹦鹉的雪白色的小肥鸟……好像确实是一只凤凰·一时间人人自危,两股战战。
众鬼商议一番后,没探讨出个确定的结果,还有人疑惑道:“那个黑袍小子看着像是混进来的人间道士,另一位身上却有三殿下的气息,嘲风大人何时取得配偶了”·“你管这些干什么,总之嘲风大人看上的不会是你。
该干嘛干嘛罢,虚惊一场·”·众人便抚着胸口,各自回到座位上了··花珏一行人却不知道他们惹出了这么大的骚动,下了二楼,底下的人再无认出他们身份的人,倒也自在了起来。
花珏拉着玄龙的手往外窜,忽而发现刚刚上来时风平浪静的一楼也起了些骚动,重心却在靠窗的一片人群处·喝彩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一浪更比一浪高,人群像是池塘中抢食的锦鲤群一样将一个人层层围住。
那边- yin -息太重,花珏不由自主便被吸引了视线,往那边看去·人头攒动,只瞧得见里面依稀有个人在喝酒,这场景中类似于青楼妓馆子里一群大老爷们给美人劝酒,一心想将人灌醉,看个美人醉酒图也是好的,酣畅情急之处不免显得有几分猥琐,倒显得被围在正中的那个人可怜起来,犹如被困狼群的小白兔。
玄龙瞧见他似是想看,但又被重重人群挡住了视线,于是俯身将他背了起来,叮嘱花珏道:“抓着我·”·花珏攀住玄龙的脖子,往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而后才往中间看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中间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纯善可欺的小白兔,而像是涂山下来的媚人的狐狸·凤眼狭长,眼尾带红,不看那人其他,但是这双婉转多情的眼睛,便足以俘获一干人等。
正是花珏之前在楼梯见碰见的那只魅,姚非梦··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他记着玄龙告给他的话,没有多看他的眼睛·窗边的人斜倚在桌边,手拿一个银盏,仰起头时露出优美脆弱的下颌线与脖颈,让人久久移不开视线。
每多喝一口酒,他便像是又美上一分,说不出是哪里有了变化,直到人浪中的呼喊高过屋顶时,花珏见到那人唇边抿出一丝笑意,恍然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长成的白狐露出獠牙,而后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将尖牙利齿藏了起来。
他知道哪里不同了:每一杯酒过后,那人便增添一份凌厉邪然的气质,宛如慢慢磨出的寒冷淬毒的刀锋··明明这样美,却让人感到害怕··小凤凰蹲在花珏头顶,拍了两下翅膀:“他喝的是鬼药,喝这么多,法力增长不少,可惜再有不过一月便要灰飞烟灭。”
花珏问:“一个月为何会这样”·“花珏,你见过凡间人抽大烟吗江陵地方小,你或许不曾见过。
但只要你往山海关外走上十里路,见到安歇搭帐篷去皇城赚钱的番邦人便会知道,他们用大烟提神放松,最后上瘾,短期内容光焕发,到死却会瘦如枯骨·他们不仅自己抽,还要把这东西卖给我们,只不过皇城商贸禁严,好些人不知道罢了。”
无眉在旁插了句嘴:“我听说过·”·小凤凰道:“鬼药就类似于这种东西·”·片刻后,这只小肥鸟有道:“当然,魔道也类似于这种东西。”
花珏伸手摸摸它:“那你们都不许入魔了,你也是,嘲风也是,早日归位好不好”·小凤凰“啾”了一声,表示答应。
玄龙笑了笑,晓得他看够了热闹,便将他放下来,揽进怀里:“我有你在,入了魔也不怕·”·花珏道:“你的眼睛再变红了,我就把你关在面粉袋子里,永远不准你出来。”
玄龙温声道:“好·”·他伸出手要跟花珏拉钩·花珏用小指勾住玄龙的小指,拇指互相碰了碰,而后松开半握着的拳头,紧紧扣在一起。
几人便这样出了门,花珏却没忍住回头再往窗边看了一眼··他已经看不见那只魅的影子了,只知道这场酒仍在喝着,整个茶楼底下都是一阵幽幽的青梅香气··“他的的名字叫姚非梦,有名有姓,还有好兆头,他以前是个人吗”花珏仰脸问玄龙。
玄龙没有说话,无眉帮着回答道:“是的·”·凡间传说有黄粱一梦的说法,这个故事流行时,多有新生孩子以“非梦”为名,也便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花珏想那人大约不久前尚在人世,不知说些什么,便轻轻叹了口气··玄龙继续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只是花珏越走越觉得寒冷,起初以为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却见到小凤凰也从他的头顶跳下来,钻进了他的脖颈中。
“好冷,花珏·”小肥鸟叽叽喳喳叫唤着··无眉亦缩了起来··这是四月底,快到五月初,纵然前些天雨水连绵,天气也已经绝对与“冷”字沾不上边了。
花珏把小凤凰塞进领口,依偎着玄龙,忽而感到脸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了下来,而后化为- shi -润的水痕··他惊讶道:“下雪了·”·玄龙随着他往上看去,隐隐皱起了眉头。
深夜,他们已经走出了鬼市的范围,无眉点燃一枚火折子往上抛去,漆黑的夜空中亮起半轮稍显暗淡的红月,映出周边簌簌飘落的雪籽·很快,火折子落地,他们几人也不需什么东西照亮了——寒风袭来,细小的雪籽变为肉眼可辨的、清晰的雪花,很快便在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痕。
“五月飞雪……”无眉仰起脸,任冰凉的雪花擦过自己的口鼻眉眼,呼出的热气飘飘悠悠上升,散成一团白雾·“有大事要发生了啊。”
 · ·第88章 真-不祥征兆·这场雪一共下了三天·花珏本以为只是偶尔一场短暂的寒潮, 却没想到这阵雪反而愈演愈烈, 将整个江陵全城变为了雪城。
江边凭空涌出一大片死鱼尸体,越过江岸好几丈远,有人称望见了群鱼被寒风卷起, 活生生摔在江岸上, 是河神发怒·又有人说江陵的几段河道转为了深红,看样子即将有山崩水发。
玄龙则道:“不会, 自睚眦来了江陵之后, 这片水域的小龙便已经离开, 现在我又在这里, 更不可能回来·换言之,江陵的水道是我在控制和平衡, 没什么河神了。”
花珏不知这些异象是怎么回事,算也算不出个结果,只只晓得大概方位在正北, 事因在极远的地方··无眉跟他算的结果一样, 对近来的事情十分感兴趣,时时刻刻端了罗盘要出去寻觅,企图找出一些天动的线索, 然而紧跟着, 谢然颁布了城主令, 宣布江陵从此进入为期一月的宵禁,巡查森严。
花珏家正在城主府对门,无眉刚迈只脚便被客客气气地架了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 花珏也不敢再去对面叨扰,每天老老实实出摊算命,按时回家·无眉有时跟着他去,有时不去,而玄龙则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江陵众人似乎听说了什么,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只是谁都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少有的几个推测,比如将要打仗了,或是圣驾微服私访等等,甚而还有人记着二十年前紫阳王的旧例,猜是谢家要被抄家了;均已被城主府上的人出面辟谣,发了告示说只是平常兵粮物资交接,州府演武。
议论的人这才慢慢少下去,生活逐日恢复正轨·剩下的人或许还要为五月霜雪感到奇怪,然而几天之后也就习惯了,也不过是出门多穿些··花珏这几天被玄龙裹得像一个绒球,连带着举止都有些困难起来,一张脸裹在厚实的狐裘中,几乎要瞧不见。
玄龙似乎很喜欢看他这样子,花珏每次抱怨行动不便时,便上去将他抱来抱去,摸摸亲亲,找足了机会揩油吃豆腐,好似身份反了过来,花珏变成了一样毛茸茸的小动物,要他宠着惯着。
花珏迟钝,并没有发现玄龙心态上的转变,只当这条黏人龙变得更黏了一些,心下欢喜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他坐在小棚里给人算命,玄龙给他倒茶添火,帮他卷卦图喂猫,平稳和谐,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这天,一整天了都没什么生意·花珏窝在火炉边,把两只手都交给玄龙握着暖和,拿下巴去蹭桌前的书页,好翻页,翻不过来的时候小凤凰便过来帮他叼着书页,十分惬意。
小棚子虽然单薄,但十分聚暖,连无眉也溜过来烤火,难得不多话,只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一家人凑齐了,打瞌睡也比一个人时睡得深些,晓得没有任何一方会被丢下。
一屋子凡人妖精一只待到天黑尽了才出去,出去了还恋恋不舍,不舍得里面煤炭热气似的··花珏被裹得更紧了一些,花大宝不记仇,在几个站着的人当中选择了无眉,爬到他颈间当活体围脖,小凤凰则趴在了玄龙头顶。
花珏搓着手,呵了口气:“太冷了·小无眉,如今鬼市还开着吗”·无眉礼貌- xing -地拍了拍花大宝的头,声音也有点懒散:“不开了,芒种过,鹿角解,蜩始鸣,众鬼畏惧日光,半夏之后会越来越少。”
花珏有点遗憾:“这样吗……我还在想,若是能再去鬼市问一番,兴许就知道这次变天是怎么回事了·”·玄龙瞥他:“不怕了”·花珏嘿嘿笑着,特意拍他的马屁:“有嘲风哥哥你在,当然不怕啦。”
玄龙很受用,小凤凰等一干人都知道花珏在哄他,也都不理这条龙·一行人出了花珏的算命小棚,为探个究竟,还是往前些天去的地方看了一圈儿··鬼市果然已经不见了。
夜里寒气尤其逼人,花珏半眯着眼睛往记忆中的地点看去,只望见一角残楼,还是前朝战时修筑的哨楼,已经坍塌了许多,砖瓦几乎被虫蚁蛀空,半分光彩都没有·黑暗中,一行人举灯走近,望见这本应由幻术与妖法构建出来的神仙楼下,竟然还有几个影子。
只不过他们抬脚往那边走,刚在雪地里踏出微末的声响时,那几个影子便飞快地不见了·仿佛野地里被惊走的猫儿们·花珏尽力想捕捉一些痕迹,却见它们犹如烈日下泼在地上的浅水,飞快地蒸发离去。
哨楼底下只剩下一抹红色,飘飘荡荡,停留在此··隐约见得是个人的模样··那身红衣薄如蝉翼,凑近了看,应当能瞧见莹白温润的肌肤,和眼角的微红一样无端勾人,直勾得人心底欲念顿生。
花珏走过去一些,想要看清了问:“是你吗”·他回忆着前些天听到的名字:“姚非梦”·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花珏走到近处,那一抹红也倏忽消失不见了,抬头只能望见漠漠茫茫的大雪·玄龙将他往身边带了带:“小心一些,别靠的太近·”花珏再去看时,却发现这地方的确一片空无,什么都没有了。
鬼市中找寻无果,无眉用罗盘搜寻一圈后也没发现踪迹,几人回家晚了,险些被巡查的值守人抓回去,好在那人是城主府上人,认得他们,这便再三告诫:“花公子你们切不可再这样了,城主同桑大人一向都公私分明,严厉得很,如今正值宵禁,该罚也是要罚的,即便是您也不例外。”
花珏晓得对面怕是误会了自己有恃无恐,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连连保证再也不会犯,便带着身后一干人等进了屋,再谢过那个侍卫··小凤凰跳去了它自己的鸟爬架上啄毛,花大宝围着无眉转了几圈,企图把他藏在袖中的糖拨出来,无眉正在跟这只猫斗智斗勇。
玄龙和花珏还留在院中··雪还在飘,花珏摸了摸玄龙撑了一路伞的手,凉的像冰,便抓过来呵气揉搓·玄龙收了伞,环住他的肩膀,垂眼看他认认真真为自己按着手上的- xue -位,不一会儿便热气顿生,双手通红。
“进屋罢”玄龙问··花珏嘿嘿笑着:“等小凤凰他们帮忙生了火,屋里热过后再进去,左右里外都一样凉,外面透彻爽快些。”
里面小凤凰听到了,喳喳叫了几遍:“臭花珏”而后慢吞吞跳去炉子边喷火了··玄龙和花珏相视一笑,接着呆在院中看雪。
江陵深在内陆腹地,位偏东南,今冬暖和没下雪,却让他们在五月天气见到了一副冷冬景象,房屋街道,带着他们院中结了薄冰的小池塘,都被霜侵染,美而通透,像是什么仙人长而绞缠的睫毛,轻微的动作便可让其簌簌颤动起来。
后面的小肥鸟喊:“臭花珏,火生好啦”·花珏玩心上来,回头喊了声:“我不进来,出来打雪仗罢”·屋里窸窸窣窣几声,依稀听见几声半真半假的抱怨,里面的人果然慢吞吞地出来了。
花珏低头搓了个小雪球,往小凤凰那边砸过去,小肥鸟体胖,反应却快得很,当即用翅膀把雪球拍碎了,而后洋洋得意地往旁边一跳,还没得意完,便被花大宝一爪子按住了,慢慢埋进了刨出的雪坑中,只留了个溜圆的脑袋在外面。
花珏险些笑岔气,小凤凰挣扎着出来之后,立即展开了和花大宝的激烈对战,愈挫愈勇,无眉也奔了出来,迎面没能躲开玄龙随手丢的雪球,当即也加入了这场混战··无眉滚在雪地里,满脸狼狈,还不忘给小凤凰和花大宝拍张符纸:“给你们半个时辰的化形符,化人形出来罢,这样才好玩。”
花珏便见到了今日的意外之喜:花大宝滚一圈儿,化成了同之前一样的银发绿眸的番邦少年人模样,只是似乎开口说不了话,只咧嘴对他笑了一笑··小凤凰则让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都晓得这小肥鸟前生是江陵头牌,容颜定然绝色,小凤凰的人形正是如同最热烈的花朵一样,不可方物,灼伤人眼·他一见众人都看得呆了,顺手便啪啪拍了四个雪球出来,一人一个,正中面颊,随后被所有人按在雪地里收拾了一顿,大笑出声。
每个人搓的雪球都松松软软的,并未捏紧实,砸在人身上也不同,一堆人还在后园挖了个战壕,形象全然也不顾了,花珏发带都歪了,玄龙的衣襟被扯得歪歪扭扭,里面堆满了碎雪;花大宝和小凤凰最惨,被雪埋了好几次,无眉企图置身事外,后来也不免气- xing -上来,认认真真瞄准了,手里的雪球例不虚发,越玩越高兴。
最后停下来时,院中已经是一片狼藉·花珏被众人第一个推进去泡热水澡,玄龙跟着去了,仔细探他有没有发烧··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最后,他发现自己的花小先生很精神:眼光闪闪,眼神明亮,气脉也十分平稳。
玄龙若有所思:“以后还是要多带你出去玩的好·”·花珏歪头笑:“那你要记得呀·”·两人温柔地交换了一个吻,而后擦干起身,急忙去烧下一桶热水,好给无眉用。
无眉身上其实根本没沾- shi -多少,坐在火边烤了一时半刻也就舒服了,嫌弃地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泡泡好了·”·花大宝变回猫的模样,早就在火边卷成一团,惬意瞌睡起来。
花珏一手给它按着脊背,另一手摸着小凤凰的头,将两个小家伙伺候得睡着了后,这才起身离开·玄龙站在他身后,驱使水流离散,使他的头发快速地蒸干了·引出的那点水流落入院中,化成细碎的白色粉末。
“回来睡觉啦,嘲风哥哥·”花珏糯着嗓子喊,“你抱我过去睡好不好”·玄龙低笑一声,将他抱起来,低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小口:“乖乖的。”
花珏果真很乖,除了那声亲昵的叫法,到了床上便规矩起来·玄龙晓得他今天玩累了,便放过他一马,把他堆在最里面,自己端着烛台去窗前熄灯··他将窗户掩了一半,忽而瞧见灰黑的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走过,停在对面门楼外,依稀见得是官府人马。
江陵宵禁,这时候来对面城主府上的人,会是谁呢·玄龙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招花珏下来一起看,两个人瞅了半天后,方见到这队人马打起灯火,片刻后府门开启,穿戴整齐的谢然和桑意站出来迎客,随后匆忙走了回去。
“是外地过来的罢”花珏推测,“应当是城主的客人了·”·玄龙夜视比他好得多,看了片刻后,忽而给花珏指:“能看清那马车上的官纹吗红蛟,是皇城中过来的官,应当是外州赶来的。”
花珏仔细一看,果真如此·那车马附近还打了一张红黑色的幡,上书一个工工整整的“刑”字··“是监司提刑官·”花珏惊道,“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到江陵来”·他瞧清楚了,那提点刑狱公事一身黑色官服,周正严肃,走一步必踏在身边人洒下的白纸钱上,这是传言中提刑大人处理重案血案的仪式之一,为的是告慰死者亡灵。
走过后,破一杯酒在地上,这便能令仵作验尸··花珏还在担忧会不会是城主府上死了人,又见那人并没有跟着城主他们进府,迷惑了起来·不多时,城主和桑先生都出来了,此时却换了装扮,皆着一身白。
玄龙道:“是要给逝者入殓了,先睡吧,明早我们去问·”他伸手揉了揉花珏的脑袋··花珏有点累了,现下宵禁,城主同桑先生他们显然有重要的客人,他跑出去问也过于突兀了一点。
想明白这点后,他便跟着玄龙睡了··只是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兴许还是打雪仗时受了凉,花珏在朦胧中梦见一副惨白景象··有雪,是扎眼的白色,踏上去才知晓是一模一样的白纸钱,这整条街都被白色覆盖。
花珏走在梦里的街上,忽而见到身边起风,风呜呜吹过空荡荡的树木枝丫,将天地上下、整个江陵的雪都震动了一下,江陵城仿佛凭空被人覆盖了一层白布,而后在风中稍稍飘起,随后又沉降了下去。
他陡然发现,不单这条街,整个江陵都没有雪了·水天一色,上下一白,覆盖了江陵的全是那样平整洁白的纸钱,盖成一块裹尸布,而周围几无人声··如同在鬼市被玄龙捉弄时那样,他害怕地叫道:“嘲风”不见回音。
“小凤凰大宝”不见回音··“桑先生城主”·不见回音。
他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找,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很模糊,模糊却温暖,让他觉得安心了一些··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花珏转过身去,看见了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无比年轻,无比眼熟。
他的喉咙被哽住了,仿佛有一块冰在压迫那里:“……奶奶·”·花奶奶微笑着望着他:“阿囡,你在找什么呢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在这一瞬间,花珏感到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剥离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细细回想:“我……在找什么”·“是呀,找什么呢”奶奶牵起他的手,慢慢往回走去。
花珏被她牵着,发觉自己越走越低,慢慢回到了八九岁的样子,红绳扎着傻气的小发髻,和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无异··奶奶将他带去了一片河岸上··这处河岸独与周围的景色不同一些,像是分裂出来的另一方天地:整个江陵都是雪白的,唯独这里是深红的,花珏踩过去,发觉那是密集排在一起的花朵,深红的石蒜花。
眼前的那条河,也不是他从小便熟悉的竟江,竟江河水奔流不息,波澜壮阔,眼前这条河缓缓流动,无比宁静,上面也漂浮着数不清的花朵··这是哪里·花珏手里一空,望见奶奶忽而也不见了;这里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恐惧慢慢浮上他心头,他想开口叫叫自己熟悉的那些名字,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他养过……一条龙,一只猫,一只凤凰··遇见过……一个账房先生,一个城主,一个小孩子,还有数不清的面孔。
他们长什么样子·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却始终想不起来·但慢慢的,他想了起来这里是哪里·这里是- yin -司地府,是忘川河畔,往东走九百九十九步便是- yin -司兔儿神的太- yin -殿,往西走九百九十九步便是判官所在之地。
没有南北,南是无尽忘川水,北是十方罗刹鬼地··原来这里是- yin -间,他身边的人和事,整个江陵,都已经死去··作者有话要说:北齐的城主官衔和宋代提刑官齐聚一堂,请大家无视吧……没文化的作者真的很喜欢这两个名称。
(捂脸)·甜文情有独钟异能· · ·第89章 真-二选一是三选一·花珏自梦中惊醒时, 发觉自己枕边洇- shi -一片, 玄龙不在身边·房内寂静,浅薄冷淡的日光透过窗棂透进来。
他急急忙忙地披衣起身,下床出去找人, 连鞋子踏错了一只都没发现··走过饭堂、正厅, 踏入院中后,花珏方在庭院中发现了玄龙以及小凤凰一干人等·无眉不知去向, 想必又是端着罗盘出去四处搜寻了, 家里的这一群小动物在庭院中堆了个雪人出来, 用石子拼出眉眼口鼻, 插了几条枯树枝杈当做手臂,最后在那雪人头顶堆了些红色的线头。
小凤凰瞅见他来了, 拍了拍翅膀:“呀,花珏,你来了, 快过来看, 我们堆了一个你·”·花珏心神不宁,勉强笑了笑,又听小凤凰煞有介事地跟自己邀功:“石子是我叼回来的, 线头和树枝是花大宝仁兄找来的, 这两个大雪球是嘲风滚出来的, 你看看,好看吗”·听得他这样说,花珏心下的躁动被抚慰了一番, 笑了:“好看,可我哪有这么胖”·小凤凰瞅瞅他:“就是要胖才好呢你看花大宝仁兄多有活力,你要像他才好。”
地上的狸花猫骄傲地昂了昂脑袋,又扭了扭屁股··他们都以为花珏是还没睡醒,所以气色差,却是玄龙首先发现了异常,不动声色地将他揽去了房中,用手轻轻抚过他眼角,询问道:“怎么了”·花珏想了想,不知如何描述,只告诉他:“我做了个噩梦。”
玄龙微有诧异:“噩梦”·花珏自幼多梦,也是体弱的缘故,容易被潜藏在空气中的食梦貘偷得空子,这种精怪无害,却惹人烦,经常招致噩梦与浅眠。
自从玄龙睡在他身边以后,花珏的睡眠状况一日比一日好,噩梦与惊厥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我梦见你们都走了,谁也没留下,就剩我一个人·”花珏想起那梦境中空茫失措的感觉便难过起来,声音也低低的。
玄龙将他抱进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是不是我们昨天玩得太疯,你受了凉,又累到了,这才做了噩梦”·花珏嘀咕:“……可能是吧。”
玄龙捧起他的脸,认真注视了他一会儿:“那你会担心我们有一天分离吗我看那些凡人间的诗词小传,常有脆弱之人咏叹好物不长久,美好时光容易逝去,起初我觉得你不太像这样的人,花珏,你认真告诉我,你会这样想吗”·花珏摇摇头:“不会。”
“那便好·”玄龙似乎松了口气,继而摇了摇他,“如此你便要相信,噩梦也没什么·是我今天起得太早了,没有等你,没能让你睡个好觉。”
花珏小声道:“谁怪你了……谁要你认错了,你这蠢龙·”·“我愿意·”玄龙笑,“你这么聪明,不也喜欢我这条蠢龙吗还骂我,便把你也塞进面粉袋里。”
花珏被他逗笑了:“你不讲道理,我这么大个人,你要怎么将我塞进面粉袋”·玄龙仍抱着他:“我不管·”·花珏醒来片刻,梦里那种感觉慢慢离他远去了,像是在逐渐在梦醒与现实中隔起一面看不见的墙。
听了玄龙一番话,花珏不再像之前那样心慌,只是心头还有一点压不下的隐忧··他甚少梦见雪,也甚少在梦里感到昨夜那样的寒凉·唯有两次,一次是他七八岁时,梦见漫天鹅毛大雪,醒来后发了一场高烧;第二次,便是在奶奶去世之前夜,他梦见自己在雪山中踽踽行走,迟迟找不到下山的路。
后来知道十几年前兴州发大水的事,花珏也慢慢想了过来,七八岁那天,大约正是自己的长辈们逝去的一个预兆·他不在他们身边长大,却还能透过血缘感知到彼此的消长和衰亡。
那么,昨夜的那个梦又是怎么回事·花珏不敢深想,他只能慢慢宽慰自己,昨夜梦中他梦到的不过是纸钱与红花,并不是雪,与死亡并无关系··到了天色大亮的时候,花珏在院中扫雪,清理昨天弄出的一摊乱。
扫到一半,他听见对门有声响,见到是城主同桑先生他们回来了,形色匆匆,面容疲惫的样子·他们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晚那个提刑官··花珏想了想,思及之前的梦境,同样有点放心不下那两人,便将手里的笤帚交给了玄龙,自己奔去对面瞧了瞧。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而是先问了门房:“桑先生和城主有空吗”·门房是个老大爷,早认得他了:“这几天忙呢,花小公子,你不肯进去,我替您通报一声罢”·花珏点了点头,便等在门房处,低头去瞧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他忽而想到什么,又奔回街对面一把抓住扫雪的玄龙:“无眉呢”·玄龙想了想:“小屁孩儿打早便出去了,怎么了”·“我一会儿找桑先生和城主,过后要是我还没回来,而他来了的话,你告给他,让他来城主府上找我,我们去城主那边,再把上回商议国师的事讲一讲。”
玄龙应了,仔细叮嘱道:“早点回来·”·花珏踮脚往他脸颊边吧唧亲了一口,而后一溜烟又跑了回去·他一来,正好碰见门房往回走:“桑先生要您直接过去呢,说不妨事,您以后有事都直接来。
我也是说,这么多年了,您客套个什么劲儿呢·”·花珏道了谢,再留了话,说过会儿可能会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过来找,门房应了:“行,十一二岁,看着有点欠打一来就放人,我记着。”
花珏缓步往里面走,四下看了几圈儿,见城主府上与平常确实没什么不同;至少府上人的确是没有出事的了,这便松了一口气··他刚想顺着一贯的路线,从后园绕过去奔往书房,料想桑先生他们想必在那里的时候,半路却被一个人截住了。
花珏被一个人轻轻握住了手臂,往后拉了拉,抬眼一看,桑意抿着一点笑意,眉眼淡静,示意他不要出声··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乖乖跟着他走··他偏头瞥了瞥这位账房先生:桑意昨天熬了夜,眼下浮出一点淡青色,人看着有一点憔悴,气色却和往常一样,一点异常都没有。
“嘘,先别进去……小花儿,你跟我在这里听一听·”桑意推着他在书房前停住了,四下打量一圈儿,似乎起了风,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温热的汤婆子,递到他手中。
花珏小声问:“桑先生,怎么了”·“你来得正好,过会儿借你名号一用,你不必担心,此事过后我们会同你解释一番,只要现在能把那个人赶走便好。”
桑意轻轻扒开一条门缝,让花珏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房内燃着香,谢然背对房门坐,故而花珏看不清楚·但门后能清楚看见,谢然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长了一张阎王脸的提刑官,另一个是一个熟人。
花珏睁大眼睛,望见了那人须发雪白,手执一根拂尘,正是不久前被弹劾下去的青宫道长·如意道人··“他为什么会……”花珏刚要出生,却被桑意捂住了嘴。
“听罢,小花儿·”桑意道,“近日江陵出了事,此人想借此事趁机恢复国师位,我们定然不能给他这个机会·”·花珏便仔细听。
里面传来谢然低沉的声音:“此事不妥,这案子如要相师道人协助,也绝不该由如意道长来·典刑司的案子不能由庶民插手,这是规矩,若是要道长去了,也要算作逼着陛下朝令夕改,不合身份。”
如意的手在桌下狠狠攥了一下,面上却笑吟吟地道:“城主自然觉得贫道不合适,因为贫道便是被您弹下来的,然而就此事而言,全国上下的道士那么多,却未必比贫道一个人有用。
人命关天的事,城主便要如此草率了之吗”·那提刑官面色板正,虽然带了这么个老道来,却没有一点要和稀泥的样子:“他说得对,我此次自长安来江陵,听闻了案情后,肯跟着过来、一直带到现在的道人也只得如意一个。
城主若是有其他人选,不妨早些推出来,我们也好快些着手做事·”·听到这里,花珏感到桑意动了动,俯身又问了他一遍:“小花儿,为我们当个拖,如何”·花珏已经听懂了这是怎么回事,点点头答应了。
桑意便敲了敲门,等到谢然说了声“进来罢”后,便带着他走了过去··虽然不知是哪里,但江陵想必出了人命案子,情节还十分严重·花珏知道,如今举国奉道,提刑官这类官职在办事时,少不了找些道人术士开路,就如同昨日在府门口踏着纸钱走过一回一样。
只是是发生了多可怕的事情,才会让两个正四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为了一个道士的人选而争执起来呢·花珏没有时间接着想了·他踏入这房中的第一瞬,如意道人便慌忙站了起来,紧紧盯住了他:“你——怎么是你”·那口吻虽然强压下去,却仍然如同见到了怪物一般,想必是让他忆及了十分难堪的过往。
花珏对着他点了点头·桑意在旁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们的江陵第一神算,花珏·我们推举的便是这位少年,提刑大人觉得如何”·提刑官仍然板板整整地坐着,滴水不漏地道:“我仍然坚持如意道长是适合的人选,但如果二位有什么理由,证明这位年轻人有更加过人之处的话,我也会听从二位的说法。”
·桑意一笑:“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如意道长上回来江陵养药人小鬼,正是被这位年轻人发现的·城主上奏表明后,陛下还曾点名夸赞他,为术为法便要心术端正,您以为呢这位花小先生,心术是再端正不过了。”
如意道人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道:“桑大人,此事贫道也解释过,是贫道教养弟子无方,养出几个狼虎心的废物,我自请罪,辞去了紫薇台掌事一位,陛下几番挽留,但我心意已决,这才开始云游四海。”
桑意笑眯眯的,不动声色··提刑官道:“心术一事不予置评·单论勘天测- yin -阳的本事,二位可一较高下我看道长年长,经验想必要比这个年轻人丰富。”
谢然道:“这个年轻人却也有不少作为,前些天鹤脊山神作乱,断我江陵八方水道,正是他亲自前去,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此事解决了,造福一方水土·再一个月前……”·花珏听城主滔滔不绝地说着,有些傻眼:谢然口中的事,有些是他做过的,但不免有夸大之嫌;有些事他根本没有做过,听着却像哪些武侠小传中斩妖除魔的传说,威风凛凛,四海无敌。
估计为了替他吹牛皮,城主把这些年看闲书的功底全拿出来了··花珏自惭,只能乖乖不说话,配合着桑先生与城主·这些事,他心知是假,如意道人是行内人,自然也知道是假的,不好直接驳谢然面子,亦冷笑了几声,开始找花珏的缺点:“据我说知,花小先生年纪轻轻便有神算之称,更是自学成才,其心可嘉。
但我们要说,南有诛邪、白虎、存异等名门道派,北有我青宫,皆是正道·花小先生这么年轻,野心看着却不小的样子,能这么早参透我们数十年研究的东西,不知走的是什么道呢”·花珏一听他这话,险些气笑了:这明摆着是在他没有师门一事上摆谱,明里暗里说他走的不是正道。
没有派系渊源,没有派系,一身清正,反而成了把柄··如意道人继续道:“且据我所知,花小先生是偏- yin -命,一生只能作女子打扮,身体柔弱不说,单是这一点便不能登大雅之堂。”
他侧身给提刑官指了指·提刑官面无表情地望过来,见花珏一身红衣,长发披散,长的也是一副清秀模样,也有些迟疑··花珏这次是真被气到了:“我是什么命,偏- yin -命也好,正- yin -命也罢,我怎么过怎么打扮,不劳旁人置喙。”
如意道人甩一甩拂尘,淡声道:“- xing -情躁动不安,同样需要修习·年轻人,行事切莫急躁·”·桑意把花珏往身后挡了挡,微笑道:“比不得老人垂暮,死气沉沉,年轻人活泼些,自有他的好处。”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如意仍是微笑:“看来桑大人对贫道误解很深·贫道如今也把话放在这儿:照我看,花小先生一是出身无门,二是面相与气度不好,没有福相,若要换人,单凭这两点,贫道是不服气的。”
“那你看换成我,服不服气”·一道清冽的声音忽而从门外传来··门内,踏入一个矮小的少年,目光如刀·他一来,这室内却像是变得冷了几分,处处都透出一股逼人的迫势来。
无眉这孩子便是这样,虽然矮,也是十一二岁样的稚嫩面孔,但他眼里始终有野狼般的桀骜与不驯,这样坦荡的从容气度甚而能将许多成人踏在脚下··他一进门,如意道人脸色便立刻变为了青色:“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便是为此事而来。”
无眉整了整自己的新衣服,那是他催着玄龙花重金从附近一户人家中买来的,刚刚做成,身量也与他合适,穿上无比贵气,不比鹤氅大衣的效果差··他歪头问道:“如意,你认得我,整个青宫也都认得我,前月你们还花钱让我请动天雷,画- yin -阳法阵。
我是从三青、护花、草鬼人那时候跟过来的,我入门早,你入青宫时已经五十多了,若是按照门下弟子的辈分来排,你要算是我师侄·你说,是不是这样”·如意道人白着一张脸,道:“是。”
无眉拍拍手:“那好,我再同你说道几分,我修童子命,开得天眼,至今时常有人问我是否修得了长生之术,身体康健,至今未曾病过·你要按面相看福缘,我中庭开阔,伏犀隐贯,唇齿丰润,至少比您尖嘴猴腮来得有福相。
你说,是不是这样”·如意道人却没说话·无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还有问题吗这姓花的小先生才能不在我下,岂能容忍你这般污蔑做人须知自己斤两,如意,我看你还是回去多看几年书,到时候再来这摆谱罢”· · ·第90章 真-迷雾·如意万万没有想到, 几乎板上钉钉的事, 半路却突然杀出了这么个程咬金来。
花珏虽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生气,但知道在场人都心向着自己,心态很快便放平和了, 只小声笑无眉:“哪有这样自己夸自己的, 当是我来说,你双眼有神, 唇红齿白, 容光焕发, 是个好看饱满的少年郎呢。
好看便是有福气了·”·无眉瞥他, 扁扁嘴,摸去一边坐下了, 场上被他打断的话题继续·他低垂着头,忽而抬眼往身边望了一眼,露出一个微笑··花珏没有注意到, 城主和桑先生皆往无眉那边看了一眼, 眼带震惊,过后放有所缓和,将方才议论的事再摆到面前来。
另一边的提刑官浑然不觉, 如意道人却狐疑地望了他们一眼, 似乎对怪异的气氛有所察觉··无眉低眉顺眼地道:“那么我便把话讲明·我受花小先生引荐, 准备托江陵城主向紫薇台谋定国师一事,你想复位,我也想要这个位置, 如今大家是竞争关系,有什么事也便摊开来讨论。
还是说……您一心做个逍遥散人,根本不屑于朝堂上这些事呢哦,提前说好,我这个人浑身都是铜臭气,没多大出息,能成为国师,为陛下分忧,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花珏看到如意道人脸都绿了,险些笑出声来·无眉肯定与此前他们一样,呆在外面听了片刻的墙角,这才专来呛声·如意片刻前才说自己一心寻仙,不问外事,如果此时明确承认有复位之心,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花珏显然低估了眼前这位老人的厚脸皮程度,如意反而承认了:“是如此,要如何”·却是提刑官打量了在场众人几眼,沉声道:“既然难以决定,不妨我们分两边行事。
我同如意道长一起,江陵本地也有县衙司案,可与座上两位小先生并行·江陵能人不少,不比我们京中人来的差·如此便能减少在此等不重要的事上做文章,真正办实事了。”
·“至于国师之位,恕在下直言,我是小小一个提刑,对这些事也不关心·两位各凭本事争取罢,希望能在此事上各展雄风·”·说着,这位提刑站起来,移案至墙,使唤随从将他们前一日带来的东西都搬了进来,仔仔细细将江陵近日的案情说了一遍。
基本情况讲完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花珏认真听过一遍,终于晓得了近日江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非要找个能力绝上的相师道人,此事的起因竟然在皇帝本人那里··少帝林裕近来奉仙道,每天要花上许多时间炼丹讲经,还号召大臣撰写藤纸青词。
原来是有一日午睡后,少帝醒后突然发疯般地询问身边人:“江陵有事江陵有事”神色十分恐怖,若不是周围人劝阻,这个皇帝险些要立刻召谢然进京陈情。
一贯服侍他的太监们本来没当回事,只当他嗑仙药嗑得发了疯,准备召太医进来看看·少帝鞋也不穿,却是径直奔去了御史台,找到了自己一贯信任依赖的御史阁臣张此川,向他急急询问了一番。
那阁臣也是一头雾水,翻来覆去问了,这才晓得少帝做了个梦··“据说是神灵降至圣上梦境中,提前预示了江陵将发生一桩大案,如若不妥当处置则会成为国祸,此事蹊跷,注定要一半人判一半鬼定,须由京城大理寺与懂行的风水相师各自出面,人的罪孽交给提刑官,非人的事端则由半仙终结。
这个半仙,也可成他日紫薇台主人·”·少帝问,此事要如何可能当真·那阁臣一面安抚了皇帝,一面令人切查江陵动向,本以为是圣上年少,气血方刚才做了迷梦,不想第二天江陵城主果真来报,江陵城郊凌晨时发现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死状极其狰狞可怖,难以辨认,家属人尸时亦有承受不住,呕吐晕死过去的人。
场上情形也让好些个三尺大汉承受不住,经仵作验尸、地方刑狱司查验,除开他们攀爬、挣扎在雪与泥水中抓出的痕迹,尸身周围连个脚印都没有,仿佛是被凭空移到这里的。
一连死三个人,死状还凄惨可怖,这对于向来安定的江陵已是大案,恰巧又撞上少帝的梦境,此事便不再简单·江陵城主连夜封锁城池,将消息瞒下来,以免引发民众恐慌,同时下令江陵进入暂不限期的宵禁,调动了所有府兵每日巡逻,三班交替,昼夜不息。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江陵当天便下起大雪来··五月飞雪,如今国师空缺,紫薇台无人,皇帝连夜托人去深山中寻找早已隐退避世的当年“三仙”中的最后一人,但那草鬼婆已不见踪影。
少帝无奈,听闻高手在人间,便真如梦中仙人的指点一样,派了专人前往江陵,并命令那个提刑官在路上寻找有本事的相师道人·皇帝惦记着梦中那句“此事不成便有国祸”,整天心急如焚,连饭都吃不下,想来这件事若是没能交出一个让其满意的答卷,保不准要有不少人掉脑袋。
花珏问清了事发当日的时间,不由得感到心头一凉:那几个人的尸身是在清晨时被一个垂钓老叟发现的,位于江畔靠南的城郊,正是他们那日去寻鬼市的地方··当晚,花珏一行人无功而返,被一个值夜的侍卫赶着回了家,周围一切都还正常,如果说当时暂且无人行凶,他们便与一场即将发生的惨案擦肩而过。
“怎么会这样……”花珏喃喃道,“这些死者……都是什么人”·谢然将一卷案书递给他看:“身世职业都毫无联系,年岁差不多,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都在同一家私塾中念过书,一人中举,下派回乡,另外两个没有考上,便回家务农,离附近村镇也不远。
他们居住的地方都隔了不远的距离,年长后也没什么联系,没有任何道理在那天夜晚同聚一处,这便是第二个奇怪的地方·”·花珏还想问,却被无眉制止了。
无眉坐在他旁边,低声道:“这些过后再讨论,别让其他不相干的人白白占了便宜去·”·他抬眼一看,望见对面的如意道人不动声色,正伸长了脖子听,这便咳嗽了几声沉默了。
几个人潦草说了几句,两方各执己见,最终飞快地采纳了提刑大人的提议:他们分两拨,提刑同如意道人一路,无眉同江陵城主一路,共同探讨此案,以力求快些出个结果。
“那这个人,”如意道人冷冷指了指花珏,“他若是参与,此事便不公平·有何方法能保证他不掺和进来”·无眉也冷笑:“他是我这边打下手的,不行么再说,这人第一次见我时被我按在地上打,你这么忌惮他干什么”·花珏:“……”·他们两个倒是不知道,如意的确是忌惮花珏。
他至今都对那天接近神迹的景象心有余悸,本是注定死去的龙与人,忽而就将所有人放倒了,若不是他跑得快,想必也要暴毙在千道强力尖锐的水流中·这花姓少年身后有神灵,他清楚知道,那是一条罕见的玄鳞巨龙,放在神界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
提刑官也皱了皱眉,似乎是终于对如意毫不掩饰的急功近利表露出了一点不满:“我们力求的是将此案查明,道长您的事,自去私下里解决罢·”·如意道人咬咬牙,再看了花珏一眼,终于甩甩袖子作罢,出门往他下榻的地方去了。
提刑官与在场众人告别过后,立刻也遣人着手调查事宜··花珏准备拉着无眉走,却听见无眉道:“不急,你先回去罢,我还有些事要……同城主与桑大人说。”
小矮子眼光清冽,花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谢然一脸神秘莫测,而桑先生——称得上是震惊与不知所措··无眉对花珏深深鞠了一躬:“感谢花小先生,让我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故人。
小生生来三十多载,终于不用再四处奔波寻觅了·”·花珏懵懵懂懂的,直到走出了城主府门,这才反应过来:“等等,无眉此前认识桑先生他们”·玄龙等在门口,见了他,便走过去牵过他的手,刚巧听见了他的嘀咕,不由得笑道:“怎么让你瞧上一出好戏不成”·花珏茫然地摇头:“没瞧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边等无眉回来,听他慢慢说罢·”玄龙耳能听百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们刚刚那出戏可是让我瞧见了,你若是真要跟着出去查案,记得带上我。”
 · ·第91章 真-艳鬼·花珏跟着玄龙回了家, 路途又碰见城主府上一个老资历的家仆, 没忍住八卦了一番··花珏以往本着礼貌的态度,从不过问两个“长辈”的往事,即便是得知了桑先生和城主的关系之后, 也没想过要听听旁人的说法, 这回却是好奇心上来,没有忍住。
那家仆道:“好些年前跟着少主人们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我也只听得个大概, 桑大人以前尚在江浙跟随水师提督做事时, 曾捡过一个小道士回家, 当做亲弟抚育·过后打了几场仗,两个人失散了, 桑大人找了好多年,最后听闻的消息是那小道士已死在乱军之中,这才死心。
过后桑大人身体也差了, 好几回险些病得没了, 辗转好多处之后才跟着城主定居江陵,还给那弟弟立了个衣冠冢·”·花珏愕然:“这样吗……谢谢您。”
无眉这些天在花家,与对面只有一街之隔, 偏巧赶上这档子大事, 城主府上的人忙得脱不开身, 两人竟然就这么错过了,迟迟没有见面··花珏想来也是一阵唏嘘,感叹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他本以为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原来早有旧识,这么想着,他又怀疑无眉今儿多半不会回来吃饭了。
正考虑着要不要给他留碗筷时,花珏舀起一勺饭,刚巧就看见无眉怀里捧了一大堆番薯玉米等粮食,身上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好似过年··无眉不动声色:“他们要我带过来的。”
花珏便搬了把凳子,给无眉端了饭碗,鬼鬼祟祟地想找他要八卦听·玄龙也趁机变了龙形爬上他的大腿,立起来扒在桌边,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无眉哭笑不得:“好罢,你们想听什么,我都老实交代,但是等我吃完饭。”
花珏和玄龙便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吃饭,小凤凰趁机偷了他们碗中的不少吃食,撑得肚皮滚圆,连张翅都困难··花大宝也爬去了花珏腿上,跟玄龙挤着··无眉慢条斯理,放下碗筷后擦擦嘴,果然搬了个新添的油灯来,将这些年的过往一五一十说尽。
花珏有点兴奋,虽然无眉说的与那老仆人说的差不多,但听真人讲述,总是比道听途说来得精彩·无眉又恰巧生了一张合该去说书的嘴,花珏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末了,花珏想起了什么,向他确认道:“那你那天说的,来江陵找一个人,找的的确就是桑先生了”·无眉点头。
花珏却有些迟疑了·他记得当时提出帮着无眉算要找之人的命数,但当时的无眉拒绝了,理由是——·“算不出的,如同正- yin -命没有破法一样,那人的命数也是无解的。”
他便再问:“那你说……桑先生的命,无解”·无眉听到这个问题后,也认真起来,找来一张纸给他写,清楚列出了一个人的八字:“你看,这是他的八字,你认为有解否”·花珏接过笔,挨个摸着怀里小黑龙的头和狸花猫毛绒绒的脑袋,认真算了一遍:“寅卯年……咦,桑先生命星位离贪狼星近,格局主刀兵煞……”·难得能给偶像算一次命,花珏手有点抖,连算了好多次,却不由得慢慢放下了这层心绪,开始认真研究起来:“怎么会这样的八字……”·无眉在旁边接话道:“十九那年有大凶煞,命盘断裂,他的命盘一共断过三次,一次是刚出生时,一次是十五,前两次尚且可以借助机缘化解,第三次却绝无可能有撑过去的机会。
换句话说,这是命里注定要折在十九岁的死星,贪狼星边的人命格都不好·”·“可桑先生活下来了·”花珏默默道,想起平时活蹦乱跳的桑先生,不由得一阵后怕,“无眉,这是怎么回事呢”·无眉摇摇头:“不知道,所以我那天对你这样说,此命无法可解。”
花珏沉默片刻,彻底陷入了学术难题中,忽而问道:“判官笔呢会不会是判官笔命盘断裂的人,判官笔是可以改命的罢”·无眉再摇了摇头:“起初我也这样想,为此查询了许多与判官笔有关的事,就我所知,判官笔至今只有两任主人,第一人极有可能是当初有‘可改天命’之称的三青,但我没接触过他,也不敢妄下定论;第二个便是你。
这些事我也是从鬼市听来的·”·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接着道:“判官笔认主,这一点我上回遇见你时曾亲自试验过,三青死在十九年前,正是你出生的日子,你是他的转世也不一定。
抛开这些不谈,桑意命里遇到大劫时,是你三四岁的时候,那个时候三青不在,判官笔也不曾来到你手中,所以断然不可能是判官笔作用·”·花珏讪讪道:“这样吗……”·他也曾反复回想过当初用判官笔换他一卦的那人,如今看来,尽是蹊跷。
那人掩去了眉目,话音也奇奇怪怪,更是直接对他说出了判官笔的作用,就此将一代神物随随便便地送到了他手中··那个人是谁·他以往想过可能是判官本人,他这是见到了神仙;但上回跟着玄龙一同去龙宫,判官亲口告诉了他:“不是我,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这样见面。”
花珏有点苦恼··本以为判官笔已经是诸多怪相解释的极限,但原来还有解释不清的时候吗·纵然有判官相告,花珏如今知道要如何控制和运用它,但它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为何降世,仍旧是一个谜团。
又是为何,恰巧选择了他·护花道人当年与花奶奶告别,曾送给她一个锦囊,说道:“你家孩子的身世命数,我尚有一言不曾说,皆写在这个囊中。
等他十岁过后,再来打开看罢·”·此时此刻,花珏也没有办法去找一个十几年前的锦囊·房子翻修过一遍,他们也没有在这里找到什么不曾见过的东西,花奶奶逝世,护花道人也已与世长辞,如今又要去哪里问呢·花珏的疑惑日渐浓厚,但他没有想好是否要去寻找答案。
他沉溺当下,仔细思虑过后,不过是想着,判官笔要变成妖魔,他便与之抗争,弃于人世··他还想要过好多年平静安宁的生活··第二天,花珏大清早起身,带着玄龙和花大宝,和无眉一起跟着城主去了当时发现尸体的地方。
今日轮到小凤凰看家,花珏给它备好了麦粒与樱桃,还给它叠了一个小房子,这才放心离去··雪仍然没有停,甚而还有几分越下越大的架势·三人尸体已经被搬去了仵作的验尸间,但雪地里仍然能看出当天的惨状。
血液喷- she -,覆盖了近处的一大片地方,已经干涸凝结,将附近的雪堆染成黑色,乍一看还以为是煤渣··“花珏,你有- yin -阳眼,不害怕的话,过去看看罢。”
无眉轻声说道··花珏便凑过去看了几眼·血腥气冲着他的鼻子,他在舌根下压了一小片龙鳞纾解,左右看了一圈儿后,也轻声道:“有问题。”
谢然问道:“什么问题”他看了看周围人,屏退其他随侍,道:“有什么想法,说出来罢,事到如今过于蹊跷,你们反而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花珏指着眼前一大片深红,道:“这里没有魂灵,一点碎片都没有·普通人死于非命,魂魄会在尸体边游走不去,直到无常将其收回,但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谢然少有地愣了愣··花珏见到城主神情,便知道此事不能说得太清·对方到底是个沙场上长大的军人,不说城主,这样的东西说给平常人听,也太过神叨,无法取信的。
花珏这次改口得快:“也或许是有人作法,将魂魄收走了,我随口一说罢了·”·谢然半信半疑·无眉却瞧清楚了眼下情形的尴尬之处,主动道:“这样,您先去城中衙门,我们自去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这样如何再分一路,我和花珏也更自在。”
谢然近来事情本就多得几乎能压死人,略一斟酌过后,也点头答应了·桑意同无眉是旧识,谢然带着桑意长大,自然也见过无眉,对他无比放心,只道:“那掩瑜便拜托你。”
无眉严肃地点头:“自然拜托我,你放心过去罢·”··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目送着谢然离开,无眉在雪地上蹲下来,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好了,你现在放开了说罢。
我没有- yin -阳眼,只能看见那些修为大成的鬼,普通魂灵还真瞧不见·”·花珏低声道:“……我见过罗刹鬼吞吃生人魂魄·死后魂灵干干净净,有可能是鬼犯下的事。”
无眉来了兴趣:“厉鬼害人么我倒是听说过几件类似的事,也难怪这次要把我们牵扯进来·但是要成能害人的鬼,想必其后还有极大的怨气。”
花珏靠在玄龙身边,默默想着这回事,脑海中却不由自主跳出了那天在鬼市中的所见所感,撇去见到妖鬼本身的不适与惶恐,他记得最清的反而是那个在窗边饮酒的红衣男子,不知怎的,仿佛此前见过一般,迟迟难以忘记。
若是厉鬼,会是他么·花珏心中陡然一跳,有些迟疑不定·耳边忽而又听见一阵呼喝声,是刚刚跟随城主离开的一个小斥候,匆匆返回来报信:“二位可要跟去衙门看一眼,仵作那边的结论出来了,那几具尸体还有一个地方奇怪,据说到场便知道了。”
花珏和无眉对视一眼,没说话·反而是玄龙一手抱着花大宝,懒洋洋地去牵花珏的手,发表了他过来后的第一句话:“过去罢,这里暂时是瞧不出什么了。”
三人一猫便匆匆赶往衙门··花珏那日在城主府上见到的提刑官算作京官,虽然平时是下去州府各地侦查办事,但这次领了皇命,也要算一个钦差大臣·江陵本地虽然独城主一人权最重,但谢然更偏向练兵养兵一方,遇上这种民事,往下了分仍有州衙、牢狱等机构,是地方官。
钦差大人自跟着如意道人鼓捣去了,花珏他们跟的便是地方官,地方仵作··州府衙门开设在江陵最大的一条官道边,入内景致周正规整,有些陈旧·花珏对血腥气尤为敏感,刚一踏入院门便脸色泛白,胃里酸水直涌。
玄龙怕他生病,伸手搭在他后颈处,源源不断地灌输真气,不一会儿便使人浑身温暖··花珏心知如今有正事,自己决不能掉链子,一路不舒服也没说·一直走到停尸间门口,花珏一步也走不了了,只摇摇头示意无眉和玄龙先进去,自己在外面蹲一会儿。
花大宝留在外面守着他,用胖脑袋去蹭他的膝盖,喵喵叫着,要他摸摸,花珏便伸手摸了它几把··门内人影窜动,间或传来人们交谈的声音·花珏望过去,感到那里面- yin -冷潮- shi -,如同泼尽了地狱邪水一样,一丝生的气息都没有。
然而亦没有死的气息,死人的气息,不见任何亡灵,连偶然停留的魂魄都没有·院子里杂草被微风吹动的声音,都要比那停着死者躯体的小房间更热闹··花珏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这边听见门后声音大了些,而后被人推开了。
无眉手上套着一对麻布手衣,手里拎着一个小许多号的铜钳,将什么东西夹了出来,举给他看:“花珏,快过来看,仵作大人发现了新东西·”·玄龙在一旁黑着脸。
花珏不明所以,上千去瞧了瞧,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方才看清了:那是个棍棒样的东西,挺立得笔直,是从人体上取下来的某个器官,便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是男人勃|起的阳根··花珏:“……”·玄龙见他看过了,凑过来捂住他的眼睛,而后赶着无眉回去:“好了好了,赶快把这玩意丢回去。”
无眉不回去,他补充道:“方才这个是最大的,另外两个小一点的没割下来瞧,但也都是这样·这三个男人死前一刻还在用子孙根做事,仵作同县官大人说,平常人死前经脉血液停止,那话儿也是软的,这三个人如此情形,怕是三个龙阳公子在野地- jiao -合,便被仇家路过一并杀了。
花珏,你认为呢”·花珏犹豫了一会儿:“若要我来说,从妖鬼这边讲,大约是艳鬼·”·艳鬼,便是格外美貌的鬼,靠美色诱惑凡人献出血肉,吸食元|精而生。
美貌的鬼,同样也叫魅·但这种鬼无论在妖界还是鬼界都为人所不齿,是最低微的那一类,因其祸乱凡间、荼毒生灵,是违背地府规矩的·也常有- yin -差抓捕,所以并不多见。
无眉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也对,他们那边的想法总是太情色了,我们应当这样想点好的·”·花珏:“……”·无眉再道:“然而,艳鬼一般只吸食精|气,下这么重的手、将人杀得如此残缺不全,却不像是艳鬼作为。
这一点便有待商榷了·”·花珏点点头,顺便扒开玄龙的手,睁眼看见无眉还在那儿拎着偌大一个家伙事晃荡,也挥挥手赶他:“好了,你快进去吧,剩下的事我们待会儿细说。”
玄龙凝神盯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艳鬼”·花珏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那天在鬼市上遇见的红衣人,那个魅·不知为何,好像常常会想起他来。”
·玄龙用手在他额头便按了按:“还是你气虚,有些受了那只魅的影响了,这是惑术在你身上的残留·那只魅喝了那么多鬼药,虽然法力大增,但那仅限于在众鬼之间,能让他尽可能地接近鬼王的力量。
这种力量只能驱使亡灵,使身边的小鬼们言听计从,论到现实中,则连凡界的一棵草都无法撼动,更不用说用刀杀人·艳鬼杀人,最终靠的是惑法,在幻景中杀人于无形。”
“这样吗”花珏隐隐有些失望,同时也松了一口气·片刻后,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他要那个力量干什么呢鬼王,和阎罗王是一样的吗”·“阎罗王目前正在闭关中,- yin -司地府由判官掌事。
但他们是神,并非鬼·人界有弱肉强食,鬼界同样有,鬼王是众鬼中能力最强的那一个,则处处会受到拥护与敬重·”玄龙道,“而艳鬼……”·花珏有些明白了:“艳鬼因为常常遭人作践嗤笑,所以想要成为鬼王,这也是人之常情,对嘛”·玄龙温柔地看着他:“是这样。”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便不再问,只当自己的确是受了惑术影响,以至于心底常常冒出那个影子来·姚非梦不比小凤凰的人身更绝色,但总透出一种彻骨无情的冷艳,不是小凤凰那般热烈狂放的气息,而是……十足冰冷,一点温度都没有;更不如说是某种绝望。
“那,如果真是艳鬼杀人,那要怎么办呢”花珏想了一会儿,忽而又问,“我们总不能报给城主,杀人的是一只鬼,您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确实是鬼做下的”·“那便不知道了。”
玄龙苦笑,牵起他的手,“还在想那只魅吗既然你对他有执念,我们便再去那个地方看看罢·”·花珏赶紧摆手:“我,我只是提一提……既然艳鬼不会将人杀成这样,那么这个人和案子之间,大约没有干系的。”
“不一定,花珏·”玄龙突然低声道··见他突然改口,花珏有点疑惑地望向他,只见这条龙又从袖子中摸出一片龙鳞,找来一盏灯点燃了,烧出细微的青烟来。
接着,他拿着那片龙鳞走了进去,花珏一时没忍住,抓着玄龙的衣襟跟了进去,抬眼便看见房门内停着三具白布覆盖的尸身·寒意透过花珏的骨骼压下来,逼得他几乎要窒息了,玄龙飞快地将那片龙鳞放在某一片尸体的旁边,便见到刚刚燃起的细微的火光熄灭了,屡点不燃,换了另外两具尸体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望见花珏跟了进来,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收好了,接着把他往外面,严厉批评道:“跟进来干什么”·花珏自知理亏,只摸摸鼻子,小声道:“我想看看你在干什么,你刚刚还说不会是艳鬼,为什么又说不一定了”·“因为那几具尸体被人毁伤得不能辨认,我本以为是食尸鬼、魁拔之类的东西才会干的事,但是我错了,这几具尸体的确有些像是遇见了艳鬼之后才有的情状。”
玄龙将那片龙鳞递给花珏,“火烧不起来,是因为他们身上没有阳气,一点也没有·有东西吸走了他们的元阳·”·“走罢,我的花小先生。”
玄龙拉着他往外走,将花大宝抱上肩头放着,“我们去查一查那个姚非梦·”· · ·第92章 真-沧海月明·花珏一行人跟着车马回了城南, 料想谢然应当在府中, 进去一看却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桑先生都不在。
据门房说,两人中间回来过一段时间, 不多时又被叫走了, 焦头烂额的样子··还是小凤凰飞出来告诉了他们:“好像是又发生了两起大案,城东方向, 你们过来等等, 兴许过会儿他们就回来了。”
花珏他们也不知城主他们的具体去向, 只好待在家中慢慢等候·半个时辰后, 谢家车马骨碌碌地回了对面,花珏方跟着无眉急急忙忙过去了, 一进门便看见谢然急匆匆从房门中出来,桑意追在后面给他系扣子,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一件外袍, 外袍下摆沾染着深重的红色, 浓重的血腥气飘散。
好似是在血池中走过一遭··谢然揉揉太阳- xue -,抬头看见了花珏他们,摇摇头道:“一辆番邦上供的镖车被劫, 城西又死了四个人·”·“四个人”花珏大吃一惊。
他们跟着谢然走进书房, 坐下来慢慢听他讲了原委··原来早先在城郊发现的那三具尸体, 均是年少时在同一家私塾中读过书的,虽然由仵作的报告来看,三人极有可能是所谓“断袖之癖”, 且联系这些人平常时招男妓的作风,这种可能- xing -最大,但谢然坚持要排查一遍当年私塾中的同期学生。
只是还没等排查的人员赶到私塾寻问,私塾先生一家四口却已经被人灭了口·私塾先生夫妻两人连带着二位高堂均惨死在家中,四具尸体统一堆在一个狭窄的柴房中,据说在房门中涌出的血几乎淹过门槛,人一踏进去,直接浸透鞋面与衣衫,十分恶劣。
让局面更加棘手的是,这家私塾开设在闹市中心,发现尸体的是一个街坊串门的妇人,此事已经在江陵传开,谢然即使手眼通天,也难以在这等人心惶惶的情况下堵住悠悠众口,平稳众心。
“死状与那三个人相同,尸体被划拉得非常厉害,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谢然道··无眉探头问:“仵作怎么说有老人在,这次不会有- yang -物肿胀的情况了罢”·“没有,故而第一个案子里的可能是巧合。
想必是那三人外出野合,被人寻仇,刚好死得尴尬而已·”谢然回答道··室内沉默了片刻··玄龙一直不动声色,默默给花珏鼓捣好一杯茶,而后道:“所以死的恰好都是私塾中的人,可以这么说吗”·桑意神色疲惫,淡淡道:“是这样的,我们查到了当年那一批学生,带教书先生一家一共十五人,眼下已经死了七人,我们怀疑此事有指向- xing -。
剩下的八位中,有两人已经离世,其余六人各自分散,未必留在江陵,我们正派人彻查此事,以免重蹈覆辙·”·无眉敲了敲桌子:“那么,说一下另一桩案子吧。
那个镖车失窃案又是怎么回事”·谢然正要回答,却被桑先生拦住了·他连续两天没合眼,桑意赶着他去榻上歇息片刻,回来后才告诉他们:“此事虽然不涉命案,但也是十分严重的一桩案子。
被劫的车马是番邦葛津派来送贡品上京的专车,那小国盛产宝石珠玉,圣上曾钦点要他们那边的一对玛瑙水晶玉,送给一位宠臣当生日贺礼·贡车被劫,消失的还是他们最珍贵的一颗翡翠珠,名为‘沧海泪’,据说价值万金。”
·“沧海泪”无眉的话音拐了个弯,若有所思起来··草草说完这几件事,也没有什么新的进展·花珏便试探着问道:“桑先生,能查一查户部编考,看看有没有一个叫姚非梦的人”·“怎么”桑意抬起眼,有些诧异似的,“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个人”·花珏一听便知道有戏了,随便胡诌了个理由搪塞,只求能圆过去:“这是我那天请六爻仙,卜得的一个名字,桑先生有印象”·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有。”
桑意给他推过来一张纸,“有点意思,这批学生中有个十六岁便离世的小家伙,便叫这个名字·你不会要说,是他的鬼魂孤寂,回来找当年的同窗作伴的罢”·花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知道怎么回答。
桑先生却没有追问,接着此前的话道:“他的身世我们也在查,你想看的话,明天打早过来一趟,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不用担心·”·花珏赶紧点点头。
城主被催着去睡了,桑先生其实也是两天两夜没合眼,花珏瞅着他眼圈周围浅淡的青色,也推着他道:“先生您也去睡一会儿罢·”·桑意摇摇头:“我不睡,还有些东西要整理,过会儿等他醒了,再来顶我的班。”
花珏见到案情进度暂停,也不好打扰他们,便偷偷戳了戳无眉,示意他先回家了·几个人走到门边时,桑意只点了点头,垂头往一张纸上写什么东西,几步路的时间,再看他时,却已经见到他眼皮和尚,面容十分疲惫。
花珏忽而想到,江陵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无论责任是否在城主府上,桑先生和城主是不是都定然难逃一番责难·天子会罚他们吗·想到这里,他心里难受,出门左拐找了个侍女,叮嘱她过会儿给房中添火,再给桑先生披一件衣服,不要打扰他们。
回到家后,他拿着誊抄下来的那批学生的名单琢磨,玄龙替他擦脸洗脚,小凤凰早早埋在花大宝脖子底下睡了··无眉却立在灯下,慢慢踱步··花珏呆坐了半晌后,问他道:“你在想那个艳鬼的事吗无眉,你觉得会是那只鬼吗鬼市不见了,他既然十六岁便死去,如今不知道从何找起。”
无眉摇了摇头,不知是什么意思,回头又在他当初带来的大堆破烂东西中翻出了一本泛黄的书,而后站起来翻给花珏看:“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我想的是另一桩案子。”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花珏的意料,玄龙也有点惊讶,凑过来问:“那个贡车失窃案”·无眉点点头:“那个什么沧海泪,我有印象,是和东海鲛珠一样的圣物——宝贝到什么程度,我这么说,是可以给你做眼,并且比你如今的右眼更好的一样东西。
因为沧海珠除了质地翠绿上佳,举世罕见之外,还有一样法器都未必有的功效·”·花珏垂眼看他给他指的那行字:沧海泪,南天水灵死后精魄,集天地日月灵气而成,又名前世镜,可观凡人妖鬼过往。
“前世镜”玄龙琢磨,“这是可以看到人前世的意思吗”·无眉点点头:“这本宝物奇谈的真实- xing -已经不可考,但是单单看这几行字,花珏,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花珏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往袖子中摸了摸:“判官笔……”·无眉道:“是这样的,前世镜与判官笔一样,都可以看见凡人与妖鬼的前生,只不过前者无法改命罢了。
我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这次贡车失窃案与其他几桩人命案子是有关的,这是我的直觉·”· · ·第93章 真-解梦·第二天一大早, 花珏被玄龙叫醒了。
天还没亮, 玄龙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眉骨,低声道:“要不要多睡一会儿,我可以和那个小屁孩一起过去的, 回来再讲给你听·”·花珏迷迷瞪瞪的, 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浑身瘫软,一时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只摇了摇头。
玄龙便用被子裹着他, 将他抱起来拉进怀中, 摸索着在被窝里给他穿衣服·他提前一天洗净了衣服, 早起在炉火边烤暖了拿过来,确保花珏直到下床吃饭时都是暖乎乎的。
花珏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嘲风哥哥·”·玄龙笑:“我这么好, 是不是该叫相公了”·而后在他颊边落下一吻··一干人打点整齐后,齐齐奔向城主府。
桑先生据说在案上趴了半夜,中途才被城主捞回床上, 勉强睡了个囫囵觉··而花珏想看的东西, 也经人整理送来了府上·当年私塾中的十一个学生,各自分了一大摞纸张,用封条封好, 整整齐齐地按顺序摆放在桌子中央。
花珏一眼看到了最薄的那一堆, 摸过去一看, 上面果然写着“姚非梦”三个字,这个生年仅仅十六岁的少年人,这一生也乏善可陈, 能写上来的不过是寥寥几笔。
花珏在脑中回想着那个艳鬼的样子,一面对比着念下去··与旁人不同,姚非梦并不是江陵本地人氏,一直到离世都没有个规整的户口记录·当时的学生们如今早就有了四五十岁,姚非梦的那个时候,谢然也尚未回到谢家主事,江陵还是一片战乱下的乱摊子,少不了这样的黑户,所能记载的东西便更少了。
这沓纸张上只写了他的大概年岁,家居何处,连个确切的生辰八字都没有,连最后的结局都模糊,只有四个苍白的大字:疑是病死··花珏心中疑云顿生,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回头对谢然道:“城主,我们能去姚非梦生前旧址看一看吗”·“去罢。”
谢然抬抬眼皮,批准了,起身又接到斥候一封急报,神情再次凝重了起来··他站起身,给在场众人慢慢念道:“宋富贵、苻龙猛等五人,悉数在别地遇害。
死状凄惨,与此前案情极为相似·”·念完后,一向冷静持重的谢然突然随手将手里的书信揉了,狠狠丢了出去:“做出这等事的不论是人是鬼,我定亲自送他上刑场”·无形的- yin -云压在众人头顶,几乎压得喘不过气来,比花珏那天在停尸房中感受到的更甚。
剩下的六人中,有五人已经死了·到如今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明白,杀人的凶犯盯的便是当年那一批学生··而那剩下的最后一人,是个当年考中举人、此后外派去杭州安稳当官的小官员,听闻此事后请了假,由人一路护送回江陵,途中并未遇到什么波折。
江陵派出兵马亲自去途中迎接,预计几天后能将此人护送回来··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急于帮城主他们做些事,不愿见自己喜欢的人们受此催折,也不愿见这等人间惨案没有终了,当下便扯着玄龙往姚非梦生前的故居奔去。
这一片地方早就没什么人住了,因为好几年前旁边迁来一个坟场,据说闹鬼,众人避讳,对此避之不及,能搬家的早就搬走了,剩下的几户穷苦人家苦苦支撑,几年后孩子长成了出去,家里的老人也去世,更没什么人走动。
然而,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姚家竟然还住着人··花珏刚爬上山坡,便见到坟场前的一个歪斜的泥巴路边,走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六十岁左右,并不驼背,看身影却无端给人一种萧索之意。
老人身后的房屋同她自己看起来一样,摇摇欲坠,似乎顷刻间便能被风吹倒·开庭前长着一颗还算挺拔的梅子树,恐怕就是老人身边唯一的陪伴··花珏站定了,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不由得内心酸楚。
但他很快想明白了:如果姚非梦在世,如今也当是个四五十岁的人,眼前这位不是他的奶奶,而应当是他的母亲··几个人沉默着走近,看见那老夫人正蹲下身去,费力地用虬曲肿胀的手指掐去一颗绿植上的侧芽,种的似乎是小山枳,已经结出了一个碧绿紧实的果子,只等秋季便能摘下。
但这五月陡然变天,花盆中积满坚硬厚实的冰雪,看样子也难逃枯死的命运··还是玄龙上前,打破了寂静:“您好,请问您是这附近的住户吗”·老人耳背,玄龙说了第二遍才听清,慢慢地转过了身。
花珏看到,她双眼浑浊,已经瞎了,更说不出话来,只用手去拉了拉玄龙,怕他说出一些伤人心的话来··玄龙摸了摸花珏的头,示意他放心,而后静静等着答案··老人连说话也很缓慢:“是,我姓姚,邻居们都叫我姚大婶。
有什么事么”·“没什么事,只是偶然路过,看到您冰天雪地的一个人,过来问问,也怕您摔倒·”玄龙温声道··姚大婶呵呵笑了,摆了摆手:“不会,不会,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了,你们是过来上坟的人吗,我跟你们说,这几天天气奇怪,怕是有厉鬼作祟,你们一定要趁天黑之前下山。”
玄龙道:“好,谢谢您·我们走了·”·说着便拉着花珏往回走,无眉没说什么,也跟着走了·花大宝围着老人和那盆绿植转了几圈,在雪地里踩出几个偌大的猫脚印。
无眉问:“怎么办这等事,可以直接告诉姚大婶吗平常人,若是告诉他自己夭折的儿子可能化成了艳鬼出去害人,只怕是会被打出来。”
花珏犹豫着:“还是不要了罢……姚婶婶一个人这么多年,不说信不信,可这样戳人痛处毕竟不好·况且,姚婶婶与我们要查的东西也没关系,生人和鬼魂我还是分得清。”
玄龙揽着他,揉揉他的脑袋:“有关系的,小傻瓜·”·花珏茫然地睁大眼睛,这才听见身边的无眉咳嗽一声,缓慢说道:“我们寻不到姚非梦,但至少能透过姚大婶知道他生前是怎么回事,又是怎么死的。
我总感觉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大抵最后还是要劳你动用判官笔·”·“用判官笔,在姚大婶的梦境中查看姚非梦的一声吗”花珏想了想,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思量片刻后道:“这个可行,一般来说,母亲总是关心儿子的,虽然没有姚非梦本人的幻境中来得清晰,但也一定错不了了。”
“是这样·”玄龙却顿了顿,问他:“那你还记得我们去鬼市找这小屁孩儿的那一天,听到的有关判官笔的传言吗上次你给那只糟毛鹦鹉看过命之后,我就在想,或许以后还是不让你再用它的好。”
花珏点点头:“记得呢,判官笔是至- yin -至邪之物,判官不收回它是因为可能打不过,没准儿以后就是又一个翻搅天宫的孙大圣呢,嘲风哥哥,你说要是真这样了,你打不打得过”·玄龙笑了,往他脸颊上捏了捏:“皮。”
走了几步,他忽而又偏过头,问花珏:“那我当时犯傻,让你一个人被落在判官笔的梦境中,还要受我欺负;我们出来后为这事赌过气,你还记不记得”·花珏眨巴着眼睛:“全忘啦。”
玄龙晓得花珏心里有数,便也不再提这件事··一行人回去商议,讨论着怎么自然不做作地进入姚大婶的梦境中·判官笔给人看命,要花珏的血同对方的血融合,不需要生辰八字,难便难在如何弄到那一滴血。
谢然暂时奔赴外地,去另外几个案发地点收集信息,并调人将那几个学生的尸体运回江陵,城主府白天里由桑意掌事,忙得不见头尾·花珏一行人便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查那个艳鬼,只是,没等他们几人再次去姚家,反而是姚大婶主动找上了门,来找花珏解梦。
 · ·第94章 真-姚大婶·姚家离花珏的算命小摊子不算远·花珏听到外面来人时, 正和玄龙、小凤凰一起待在自己的小棚子里, 轻声讨论着彼此对近日这些事的一些猜测与打算。
今天轮到花大宝和无眉看家,他们两个便没有跟来··外面风大,花珏先是看见了一个崩裂破旧、沾满了泥灰的拐杖, 而后才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佝偻老人, 有些局促地敲了敲门,又想用手将垂在人脸上的布幔拿开, 但老人家身体不便, 几番抬手, 也只能颤颤巍巍地将它剥离片刻, 一会儿后便又滑了下来,显出几分滑稽。
花珏看得心酸, 赶上去帮忙撩起布幔,再搀扶着她慢慢进来,小声问道:“婆婆, 来算命么”·一旁的玄龙也认出了眼前人便是姚非梦的母亲, 那天他们前去姚非梦旧日住处时,一行人都没有开口,唯独他出了声。
他为避免引起姚大婶猜疑, 这便径直化成了龙形, 悄无声息地高踞在一边的破书架上, 低头看着花珏将老人慢慢搀扶进来,请她落座··所谓柳暗花明,大概便是这样。
花珏正愁着要怎么引姚大婶进入判官笔的梦境, 对方反而主动找上了门··他给姚大婶倒了一杯热茶,认真问道:“婆婆,是做了什么梦要解呢”·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老人道:“我梦见了我儿子。”
说完这句话后,老人停了停,浑浊的眼神四下转了一圈儿,似乎是要确认花珏在哪里·花珏赶紧道:“我听着,您讲罢·”·老人这才继续说下去:“我儿子……年轻人,你有所不知,他若是能活到现在,他的儿子也应当有你这般大了罢。
这么多年了,我六十二,他还是十六岁,当年是患了伤寒死的·他的名字是非梦,当时一个老半仙跟我说,我家孩子是个小谪仙,从黄粱梦里的神仙山下来的,我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意思便是不像那个故事里一样,图个吉利,平安顺遂。
他- xing -情好,课业也好……就是命短了些,嗳,人老了记- xing -不好,多说了,小先生勿要怪罪·我是梦见他回来找我了·”·花珏静静听着。
老人颠三倒四地讲,他倒是一一都记了下来,虽然语调并不悲戚,毕竟将近四五十年的时间过去,早便从当年的丧子的痛苦中解脱了出来,但母亲毕竟是母亲,提起孩子总是忍不住多讲,跟外人献宝似的说,那曾经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姚大婶梦见的是她给自己的儿子送葬的当夜,合棺入土,她的儿子面色苍白,瘦得像一根冬日的枯芦苇杆·这个梦她多年不曾做了,已经模糊了的儿子的面容却突然清晰起来,梦里的姚非梦只像是睡着了,等她徘徊在坟前久久不去之时,反反复复地叫她:“娘亲,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娘亲,儿子冷。
儿子不想死·”·老人搓动了一下干燥枯黄的手,开口问:“我儿是不是,在地府受了什么委屈我也是快进棺材的年岁了,想不到还能梦到我儿,先生,你能否说说,这是什么预兆”·她的问话几乎有些惶恐了,花珏赶紧安慰道:“梦见送子入土,这是大——”说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要做什么事,硬生生地收回了话头:“婆婆,您这个梦我大约要仔细瞧一瞧,施展一些小法术。
能否劳您给我一滴血,让我种下亲子血引,好看看这其中的关联”·花珏从没这么骗过人,一番话只差说得结结巴巴·好在姚大婶不疑有他,让花珏拿出一根银针,在手掌某个- xue -位出轻轻扎了一下,渗出一些微毫的血迹。
花珏拿草纸仔仔细细揩拭干净,而后低声道:“对不起·”·老人却拘谨地笑了:“不疼,不妨事·”·花珏将草纸收好,接着之前的那番话说了下去:“梦见送子入棺,是大吉大成之兆,只是如果您的儿子当年身有寒疾,此番意象中便要打些折扣,由大吉转为半凶。
此梦与您的儿子并无关联,按照您说的,他已经过世许多年,应当早已往生,所以不必担忧·”·花珏摸出判官笔,写了“平安”二字后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道:“婆婆,要克此半凶也容易,我送你一张符纸,您只需要稳稳当当地揣在身边,不要将其破坏了便好。
此后您便可晚年无虞·”·姚大婶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这把老身子骨,半凶便半凶罢,早些入了土,省得旁人嫌弃·”·说着,她在花珏桌上放下一串吊钱,就要起身往回走。
花珏无奈,抄起那吊钱便往回赶,跟在姚大神身边道:“我这儿每天第一卦都不收钱,婆婆,您是今儿这边的第一卦,这张符也不收钱,您便收下罢·”·老人不住道着“多谢”,将花珏拿来的东西都收进了袖中,却一定要花珏收下一半的钱:“孩子,你这么年轻便出来算卦做事,这是婆婆给的今年的压岁钱,收好,啊。”
那叮嘱温柔的尾音让花珏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不由得眼眶酸了酸,拗不过老人坚持,便收了一半,再慢慢地踱回小棚子里··玄龙从书架上下来,将草纸叼去了他面前,而后变回人形,握住他的手。
“别难过,你若是同情她晚年孤苦,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们也可时常去看望她·”玄龙却是晓得自己身边人的心思,轻声安慰道··花珏点了点头。
最初的目标已经完成,那么便按照计划走·花珏看着桌上沾着些许血沫的纸张,也如法炮制,往自己虎口扎了一针,挤出一小滴血液来·而后,他拉着玄龙的手,用判官笔蘸了清水,往那上面轻轻一点。
不消片刻,二人便跨进了姚大婶的幻梦中,是姚非梦母亲的一生··花珏自从上回见过判官之后,便学会了控制幻境中时间流动的办法·他像倒影子灯一样,慢慢找着自己想看见的那些画面,看见了一个普通女人的一生。
没有护花道人那样令人羡慕的、从容的过往,姚大婶这一生很平淡·年轻时,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家中贫困,但也尚且能苦中作乐·几年之后,姚大婶怀了孕,男人却死在一次洪水中,之后姚大婶并未改嫁。
但这时的地方并不在江陵,花珏认不出来,只能猜测后来战乱发生,是姚大婶带着腹中孩子来了江陵,这也证实了姚非梦是“黑户”的记录··玄龙道:“可以往后一些,直接看姚非梦在的部分罢。”
花珏便顺着他的话做了··许多场景如同走马灯似的飞快过去,周围景象破败不堪,花珏跟在玄龙后面走,若不是认出了不远处的江口,他有点难以置信这是以前的江陵:“感觉这里真老,是好多好多年以前呢。”
季节应当是春天·姚大婶在屋里忙碌,将油在锅里烧热,炒出一盘金黄膨胀的鸡蛋来,端去了桌上·门外忽而奔过来一个小小的孩子,背着一个布缝的、洗的干干净净的书囊,进门便唤了一声:“太太。”
花珏皱了皱眉:“太太为什么不叫娘亲呢”·玄龙道:“我以前看书,知道杭州那附近有几个地方,将母亲唤作太太。
其他地方,许多人用这两个字称呼主家的媳妇,也有人将奶奶或者奶奶的祖辈叫做太太,他们大约是杭州人·”·花珏仔细打量那个洗干净了手,乖乖帮娘亲端碗筷的孩子,瞧见一张白净细腻的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润,是一个好看得像女孩子的小伙子,已经能窥见长大后那般的动人颜色。
大约真是江南水乡出来的人,白净水灵,嫩得像刚出锅的白皮灌汤包,让人想要咬上一口,十分可爱··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过来吃饭·”姚大婶俯身把他抱上宽板凳,给了他一双筷子,“吃完做功课,然后睡觉,记住了”·小小的姚非梦乖乖答应:“记住了。”
吃过饭后,小孩子果然听话去写功课,摇头晃脑地背书,而后自己烧水擦身,洗过后爬去了床上睡下·姚大婶对着床,将灯搬到自己身边,一针一线地做着绣活,一直做到深更半夜。
睡几个时辰后,天方鸡鸣,姚大婶便将床上熟睡的孩子唤醒,给他揣了提早一天烙好的大饼,鼓励他去私塾中··小姚非梦眨巴着眼睛:“太太,你可以送我去吗”·“自己去,不娇气,咱们穷人家的孩子娇气不得啊。”
姚大婶摸摸他的头,“宝宝走罢,先生夸你呢·”·花珏想跟着小姚非梦一并走出去,至少看一看他当年上的私塾是什么样子,他那些如今已经惨遭杀害的同学又是否有什么仇家,但他踏过院前的小石阶后,便被玄龙拎着后领子往后提了提——前面一片灰色,像是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们居然就走到了这幻境的边缘··还是说,姚大婶的这一生便被禁锢在这方寸间的小院子里呢·前半生希望儿子平安长大,有前途出息,自己成日对着等做绣活,直到腰再也直不起来。
再过几年,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也仍然坐在同样的位置刺绣;她要活下去,不过变成了孤独一人··花珏同玄龙看了又看,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甚而透出一样千篇一律的无聊来。
即便是成长经历相似的花珏也觉得有点奇怪:“他们住在这里没什么邻居,也不见姚非梦带小伙伴回家·我那时在学堂里,隔三差五就带人回家,奶奶还会做糖饼给我们吃,我们不来的时候,奶奶就出去玩了,管也不管我的。”
玄龙微笑道:“人与人不同,咱们奶奶活得通透,为你过活,也为自己过活,但是旁人未必有她通透·”·花珏扁扁嘴,开玩笑地道:“你倒不如说奶奶不宠我,对我不上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喃喃道:“天下父母心,其实是一样的吧·”·花珏不胜唏嘘,在姚家的小院子里找到一块石头,够他和玄龙并排坐·一日一日重复的生活过完后,姚非梦也慢慢长到了十四岁。
也就是这天,每天清晨便出门上学堂、不给花珏任何跟踪机会的姚非梦,生病在家中休息了一天·小少年发烧,烧得两颊通红,在姚大婶给他煮药时奋力爬了起来,忽而道:“太太,我不想上学了。”
“你说什么”·“我说我不想上私塾了·”姚非梦的神情明显瑟缩了一下,声音烧得有些嘶哑·他的眼神最初是紧张,看姚大婶没有出声,便开始慢慢转为期待和恳求,希望母亲能够同意他说的事。
“我……我不上学了,我去跟别人做工,当木匠,可以吗”·“当木匠……当木匠是什么活,读书人是什么活,你说不读便不读,掂量过轻重吗”·姚大婶终于出声了,似乎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她从炉子边陡然起身,声音不自觉也提高了许多:“为什么不读书你这个小王八蛋,你这个……”她的声音也颤抖了半晌,声音急转,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痛,“你是要气死我啊,你这个不肖子孙”·哗啦一声,药罐子稀里哗啦地摔碎了。
姚大婶不说话了,蹲下去收拾瓦罐烫热的残渣,边收拾边抹眼泪·姚非梦浑身通红,手足无措地呆在床上看了半晌,挣扎着起身想要去帮自己的母亲,却被一把挥开:“滚回去,你要是不读书,以后都别想进这个家门。”
姚非梦神情惊愕,大大的眼睛里泛着因熬夜和病痛引起的血丝,最后汪出一汪浅淡的泪水·他默默地爬回了床上··一夜无眠··第二天,姚家却再遇见了一桩事。
起因是姚大婶做好了一批绣鞋,卖去城东的一户人家,但对方收仓的老板想要压价,坚持说姚大婶用的线是最粗劣的麻丝,过一道水便崩开针脚,威胁说要上报官府··对面人多势众,欺负的便是姚家只得一个妇女,一个还在念书的孩子。
姚大婶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只能跪在地上,祈求对方将应有的一点钱给她,但对方来了姚家的院落中,只大肆嘲笑了一番,开了些恶俗下流的玩笑,而后丢给姚大婶几枚破旧的铜钱,扬长而去。
姚非梦躲在门后目睹了这一切,瑟瑟发抖·姚大婶不复前一天骂他的严厉,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温声道:“没事,没事,太太这就给你抓药去,你回床上歇着。”
晚上姚大婶回来,坐在床边给姚非梦捣药·细瘦的少年背对她,肩膀耸动,泪水慢慢浸- shi -了枕头,眼睛早就哭得肿了起来:“我……念书,太太,我明天就回私塾。
对不起,昨天的话,我再也不说了·”·姚大婶慢慢捣着药,欣慰地道了声:“乖孩子·”而后将药送进锅里熬煮,自己背过身去默默擦眼泪,一擦便不停,而后走到院子中,背着姚非梦呜咽出声。
姚非梦似乎是被病中看到的场景刺激到了,第二天果然说到做到,撑着病体去上了学·然而,也或许是这份急于求成,让他的身子骨在往后的两年中都没有好完全。
有时,他回家时,仍然是一副摇摇欲坠、精神恍惚的样子,只是他一点也不说上学的苦,只紧紧抿着嘴,再也不提一句放弃的话··花珏开始觉得这样子有些奇怪,有一回,他看到姚非梦手腕上有明显的红痕,擦破好大一块皮肉,但他仍然不说什么,只蹲在水池边用力地洗手,直到洗出血点来。
“是不是读书太用功,他有些疯魔了”玄龙询问道,“花珏,我没有见识过人间的学堂,你说说,这样是可能的么”·花珏十岁读书,虽然一直都是私塾先生的掌上明珠,但他十六岁辍学算命,实在要算,也只能归类于学渣的一份子。
他答道:“有这样的,京中年年都有这样的事,有人中不了举,回来便疯了,或是自杀死了·”··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他仔细瞧着那个在水池边洗手的、消瘦的背影:“但是他这时候……应当连童生试都还没考罢他还这么小,过不了童生的,四五十岁的都大有人在,这样实在没有道理。
或许是他将自己逼得太紧了罢·”· · ·第95章 真-再遇艳鬼·幻境限制在姚家的小院子里, 跟不到姚非梦的上学事, 许多事自然也无从查起·花珏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趟会无功而返,他和玄龙一起看了下去,看见姚非梦自从那次发烧之后, 身体底子便越来越差, 时不时便会烧上一场。
但这个小孩- xing -子闷,到了后来也是死活不肯找先生请假, 只有一天姚大婶出门卖鞋时, 他回来吃饭, 在床榻里躲了一个下午, 而后哭着出了门··花珏看得有些心疼。
其实到了这里,此后的事也有了预兆, 姚非梦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姚大婶也越发严厉,有一天姚大婶考他记诵最基本的贤文首章, 姚非梦竟然没能背出来, 要他默写牙牙学语的小童们都会的千字文,姚非梦竟然一字未写。
原本就清减的少年变得越发瘦弱,小小的一团缩在椅子上剧烈颤抖着, 幅度之大竟然带得桌椅也震动起来·本以为母亲会责打他, 但兴许姚大婶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并未叱骂,只将手里的书递给他,要他先休息。
“歇会罢, 若是不想学,那便不学了·”妇人的声音难得的温柔,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姚非梦捧着书爬去了床上,动作缓慢,仿佛浑身都很痛似的。
他呆呆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支笔,墨水饱和后倒流进袖中,但他并没有低头拭去·他的目光呆滞怔愣,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此时离他十六岁只剩下一个月。
一个月后,浑身冰凉的姚非梦被人抬进家,已经气绝多时·据说他是在学堂中发着高热倒下去的,过后再也没能睁开眼睛··单薄的少年真的成为了一根枯死的冬日苇草,飘零无依地黏附在破落冰凉的草席上。
姚大婶跪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揩拭他白净的脸颊··始终都没有说出一句话··给姚非梦下葬过后,姚大婶的生活又恢复成千篇一律的模样,每天早起,刺绣,做饭,刺绣,收整房屋,做饭,而后睡觉,迎接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第二天的来临。
生活钉死了她的儿子,也钉死了她,生死不能,便苟延残喘,凭着本能在这孤单人世中续命··花珏沉默着,伸手想找玄龙的手,玄龙偏头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其实看到这里便没什么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多年后,悲伤被掩藏在积厚的心脏之下,生活还要继续。
鬓角染白的妇人变成垂暮老人,时间和身子骨一起缓慢下去··姚大婶佝偻着身子,声已苍老,只有面庞不见多少风尘,因为一成不变的岁月宽待了她的容颜·院子外传来模糊的人声,也同样苍老:“婶婶保养得好呢。”
“六七十岁的人了,保养什么·”姚大婶淡哂·街坊邻里匆匆过,有时候一天下来,开口说的也不过只有这一句而已··幻境戛然而止。
花珏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握住玄龙的手,凭着记忆往之前院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光亮骤然袭来,寒风凛冽,鼻尖传来一阵煤炭特有的香气·玄龙此前见过花珏往火盆里投橘子皮,烤得满室生香,过后便投龙鳞进去,好像身上的鳞片不要钱似的,让花珏所过之处尽是他身上幽微清冽的草木香气。
“回来了·”玄龙低声道··花珏点点头:“回来了·”·“回家吗”玄龙接着问道··花珏点了点头,忽而又摇摇头,询问他道:“我们……去看看姚大婶罢”·玄龙却否决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她方才在你这里测梦一场,前脚走你后脚跟着去,未免有些突兀。
我们过些天再去罢,也能提早准备些吃穿用物给她送过去·”·花珏小声道:“好·”而后跟着玄龙回了家··刚刚踏入家门,花珏修整一番,给家里的家伙们做了一顿饭后,再去对面城主府上打探了一番,知晓谢然仍旧没有回来。
另外突遭横死的人分散各地,尸身正在陆陆续续被送回来,其中一具尸体则早一步,已经提前送去了州衙中··花珏便跟着玄龙他们再去了一趟·只是这一回,因为案件紧迫,尸身紧急送来的江陵,死者还未入殓,家人亲戚也在陆续赶来中,守夜一事应当由地方父母官代为完成。
城主未归,桑先生忙得几天没合眼,花珏便告请了桑意,想要代为守夜··桑意睁着一双疲惫的的眼睛,摇头要拒绝:“不行,你身体底子不好,熬不得,换个人去。”
玄龙便道:“我去罢·”·桑意将二人打量一番,起身认真对玄龙道了谢,这便将守夜事宜交代了下去·皇命所迫,死者没能如期进入早已择定的墓地安葬,所以不能起灵,需要等到家族亲眷赶到之后,再起棺送往墓地中。
之间各种流程繁琐不一而足,花珏原先办过一场丧事,便跟着过去核对清算,等到晚上便和玄龙一同守在灵堂中·仵作验尸,也是花珏在旁镇灵··玄龙问:“以前人家办丧事,会请你吗”·花珏摇头:“不请的,一般人家里办丧,请几个吹唱敲锣班子就好,除非是那种格外凶煞的死法。
但是我怕鬼,一般都不接的,像今天这种情况是头一回,还是按照老祖宗书上写的办法,不知道对不对·”·过了一会儿,花珏望了望摆放棺材的地方,摇了摇头:“其实连镇灵都不用,这个人的魂魄也被吃干净了。”
“元阳呢”玄龙再问··“元阳自然也……”花珏说到一半,忽而想起他们几人其实并未再查验过此事,于是赶紧从玄龙兜里摸了片龙鳞出来,点燃了送去棺材旁。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死者破碎苍白的额头,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将点燃的龙鳞慢慢地凑近,却发现并不像上次玄龙见到的那样熄灭,反而还持续少了一阵子,最后火焰熄灭,龙鳞被火点燃的地方却仍旧亮着暗红色的火星。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有点惊讶:“还有阳气所以,这不是艳鬼做的吗”·玄龙皱了皱眉头,什么话都没说·他凑近了想要接过花珏手里那片龙鳞,耳边却突然掠过一阵风声,紧绷绷地鞭挞在人心上——几乎是下意识地,玄龙将花珏拽进了怀里护好,再抬眼时却发现灵堂中的烛火灯盏都被悉数吹灭了,灵堂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漆黑中。
花珏一下子看不清东西了,只晓得玄龙护住了他,便伸手抓着他的手臂,茫然问道:“怎么了灯怎么了”·黑暗不影响玄龙视物,他警惕地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儿,带着花珏退后几步,将他按在一遍的座椅上,低声嘱咐道:“乖,不要到处跑,我过去看看。”
花珏点了头··玄龙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绕着四下走了几圈,逐步缩小范围,走走停停,身边的人都慢慢从陷入黑暗中的惊惶中恢复过来,有人开始找打火石,但始终没有找到。
细碎的说话声中,玄龙听出了一种非常细微、突兀的声音,好似猫儿轻轻舔舐人的手心,粗糙的舌苔刮过人皮肤的沙沙声响··他顿住脚步,直接往棺木那边走去,驭水推棺,将覆盖冠冕的黄布也垂落在地。
血腥味和微微发臭的腐烂味道飘散出来,玄龙垂眼看过去,望见棺木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却又一团影子,像是晨起的美人一样,慵懒而缓慢地从棺材中坐起,而后转头看他,唇角一勾,露出一道含着冷光的笑意。
“艳鬼”玄龙低声道,伸手过去抓的时候已经晚了·红衣的艳鬼倏忽不见,飞快地从他眼下消失了,只留下一丝泛白的寒气··终于有人找到了火石,点燃了蜡烛。
花珏提着灯走过来找他,望见玄龙还沉默着站在原地,凝视着棺材内那具残破不全的血肉人体·他抬了抬手想要拉住他的手,问他见到了谁,却发现手里的龙鳞已经凉了下去,再也不见燃烧时蔓延的暗色冷光。
· · ·第96章 真-亓官·“艳鬼杀人, 先以幻境惑人, 而后与之- jiao -合,在- jiao -合时吸取元阳,直到对方因阳气耗尽而死·”·深夜, 花珏与小凤凰回了一趟家, 询问了无眉有关艳鬼杀人的细节,无                                                                                                                                                                                                                                                                                                                                                                                                                                                                                                                                                                                                                                                                                                                                                                             眉便再从他那堆破烂中再翻出一本书, 给他们慢慢念。
他很好奇:“你是说那具尸身本来还残留着刚死之后尚未散尽的元阳, 半夜时艳鬼突然上门, 将他剩下的阳气吸走了”·花珏补充道:“还是当着我和嘲风的面。”
“看清楚是谁了吗”无眉问道, “是你们上次遇见的那个魅吗”·花珏沉默了一会儿:“是,嘲风说是……姚非梦。”
玄龙追出去时, 姚非梦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鬼魅不像妖神一般拥有切实的形体,自然来无影去无踪,让人难以接近·花珏跟过去时已经晚了, 即便用了判官笔追查踪迹, 鬼魅的气息也只消失在灵堂外二三百尺的地方,被积雪和溪流掩盖。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如果人是他杀的,为何当时并未取其阳气, 反而此后潜入灵堂中下手呢”花珏只感觉头昏脑涨, 犹豫着问玄龙, “即便他不知道我可以驱鬼,但是这里还有个你,他也不会不知道罢”·玄龙温柔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只能说, 大约这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以至于他不惜冒着被我发现的风险,也要潜入灵堂中吸取阳气·”·花珏再问:“此前我们看见他在鬼市中喝鬼药,无眉说鬼药可以令他们法力大增,而魂魄很快便会在人间消散,他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来续命吗”·玄龙摇头:“未必。
说到底,他若是想要通过采阳来维持自己魂魄不消亡,令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惑了便是,也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花珏晓得他说的有道理,便不吭气了··过了一会儿,他蹲在一边,叹了口气:“嘲风哥哥,你说我的脑子是不是还是差了一点。
我感觉我一点忙也帮不上·”·玄龙也蹲下去瞧他:“你变聪明了才是坏事,现在这样刚刚好·”·他拉过他的手,拉他起来:“等那姓谢的回来罢,现在我们可以去看望一下姚大婶。”
花珏便跟着玄龙去了·连着三夜没合眼,玄龙脸上并不见多少疲态,一路上,花珏问,玄龙便慢慢地跟他讲:“我们龙类可以控制自己的脏器血脉,时刻令一半休息,另一半工作。
我本来是不需要睡觉的,不过陪着你,也能在夜里睡眠·”·花珏听得神往:“我也想要这样的好处,这样我可以连着看一个月的小传,不用合眼·”·两个人话着闲,一人拿着一些粮食果蔬,慢慢往姚家住处走去。
花珏和玄龙佯装成扫墓下来的人,找姚奶奶讨了杯水喝,只说带来的是安放不下的贡果,便当做谢礼送给她··花珏摸着鼻子道:“婆婆,又见到你啦,我是那天给你算命的人。”
玄龙则道:“真是巧·您好,我是这个年轻人的家眷·”·似乎是独居久了,难免寂寞,姚大婶有些局促不安地接待了他们,更连声说了不要花珏给的东西,但花珏学会了桑先生那一套,硬是给塞了过去,之后便傻呵呵地笑。
一回生二回熟,花珏借口须得天天去墓前扫雪,连着几天都和玄龙上门拜访,帮着姚大婶清扫前院,送些果蔬菜品,等老人几番推脱时,便说这是街坊邻里情分,不用记挂。
花珏怕来得太勤打扰到老人,每次都是匆匆便走,不多逗留··便这样到了三日后,又一具死者遗体送来,花珏又跟着玄龙去了一趟,发现这个人的阳气已经被吸了个干净,滴水不漏。
至此,连无眉也差不多定论了:“杀人的便是那个艳鬼罢,找个时机将他捉住便好·”·玄龙道:“凡人看不见妖鬼,此事最终结案时,要怎么说呢”·无眉冷冷地道:“我们这边便没办法推出凶手了。”
花珏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但是……”·无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但是,如意糟老头子那边会怎么办目前那个提刑官的底细,我们还不清楚,此人看似刚正不阿,怕就怕他也是青宫的同谋,到头来拉个无关的人出来顶罪,便说那是凶手。
我们这边总不能昭告天下,说杀人的是一只鬼,这样下来有理也说不清,没准儿还要被倒打一耙·”·花珏不吭声了··无眉看了看他,安慰道:“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抓到姚非梦,不能让他继续害人。
国师之位我想要,但我自有办法,也不会让那个糟老头子得逞·”·花珏点了点头:“好·”·第二天,谢然回到江陵,整理出一个详细的案件卷宗,串在一起。
花珏誊抄了一份,回家自己改动了一番,总结了一下:“死者悉数是来自南郭私塾庚丑年的一批学生,带老师家眷,此前在世的一共十三人,有十二人已经罹难惨死,均被吸空阳气,尸体遭到毁伤。
疑是艳鬼姚非梦所做·”·“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何处”小凤凰探头问道··花珏的手指顺着卷宗滑下去:“江陵本地人氏,二十二岁中举人,二十五中进士,目前官居六品,在杭州一个地方当县令。
今年已有四十五岁整·”·“此人名叫亓官,据说正日夜兼程往江陵赶来·”(注:亓qí,二声·)·江陵城外百里,半路山道,一辆马车的车轱辘突然发出咔擦一声响,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歪去了一边,险些栽下悬崖,好在路边有几仗高的巨石遮挡,这才没落得个人仰马翻的下场。
“大人,大人您没事罢有无受伤”·片刻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镇定地响了起来··“没事。”
后面跟着的几个小马车都安然无恙,几个护卫急急跳下来,想要查看前车人的情况·却见那已经翻倒的车辆中勉强爬出一个人,此人四十多岁左右,相貌中等,面上不见老态,浑身都透着一股淡然内敛的气息。
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手用力将翻倒的车辆扶正,再和旁人一起把车从沟里拖出来··马早已挣脱了束缚,在旁嘶声叫着,旁人走进了拉扯也不听话,甚而要扬起马蹄踏人,惊得旁人不敢再接近半步。
亓官擦了擦手,抬眼看了那匹马半晌,寻到一个空当,伸手牢牢握住了缰绳,一把跨上了马背,意图让它调转方向··那马儿似是楞了一下,接着疯狂地挣动起来,企图将他从背上摔下去。
但男人紧紧夹着马的肚腹,拽紧缰绳不松手,一步也不肯退·这样一人一马僵持了半晌,最终马儿乖顺下来,驯服地垂下了脊背,任由他驱使··亓官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缰绳交给另一人:“可以了,换乘另一辆车,接着走罢。”
下人迟疑道:“现在便动身嘛大人……江陵这座山邪门儿,这一路过来,我们光是车辕便断了三四次,大家都有些不敢走了。
说是山神在拦我们呢·”·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不敢么”亓官没有说别的话,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他这样的态度,不说明,熟悉他的下人也便不敢再吱声了,只垂头办事,按着他的命令挨个嘱咐下去,责令即刻便继续动身··那匹马被人牵到一边,预备换上一个新的马拉子,只是这马仿佛只听亓官一人的话似的,又开始躁动起来,扭动着头颅不肯就范。
下人无法,最后还是向他请示,男人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刚要过来再次接手这匹马时,却见到那马鼻孔喷气,睁大了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一般,撒开蹄子便要往外跑。
亓官下意识地避了一下,看见马眼睛里闪过一丝真真切切的绝望,还没反应过来时,这匹棕黑色的马便喘着气,直直地奔向了悬崖尽头,长嘶着跌了下去··周围人都被这一幕所震慑,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恐惧的氛围被再一次放大,近于一种无措··“……大人·”·听得属下语带颤栗,亓官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半晌后,他低声下令:“所有人下车,剩下的路,我们步行去。”
身边随从不敢抗令,便挨个收拾了车马上的东西,背到肩上准备步行·有一车专放着纸钱蜡烛等物,是亓官特意要求带来的,他去取了一些纸钱,蹲在那匹马掉下去的地方烧了,凝视着轻微跳动的火光,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脚下,摔落的马儿并未立即死去,喷张的鼻孔中拥着大股血块与血沫,染红了一地白雪·马儿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陵微蓝的天空,片刻后,又被一片静立不动的- yin -影挡住了,那片- yin -影隐约见得,是深红色,是一个人的鬼魂。
红色的人影在死去的马前伫立片刻,而后传来一声渺茫的:“抱歉·”·随后消失在风中,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 ·第97章 真-举家搬迁·亓官一行人抵达江陵时, 已经是半夜。
他属朝廷命官, 按照流程先歇在驿站一夜,报批路途上损失一匹马,此后才回了自家的宅邸, 叮嘱下人说一夜不见客·无论是谁, 一概不见··城主府上,桑意看着手里的来信, 笑道:“此人好大的架子。”
周围人讷讷不敢出声, 桑意再道:“不见便不见罢, 拨三十个人出去, 看住他的府邸,切莫让他也出事了·”·花珏一行人也听说了当年那批学生中的最后一个已经来到了江陵, 用脚趾头想想,若是姚非梦执意对私塾众人下手,那么这一个也难逃一死。
花珏心知如果厉鬼要害人, 加多少个侍卫都是无济于事的, 跟城主他们二人请示过后,便首先去了亓府··“几位留步,我家大人说今天谁也不见·”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们。
花珏神秘一笑:“我知道, 我不见他, 只是进去看一圈而已·近日江陵不平安, 流言四起,我是城主麾下的一个小相师,过来为大人镇宅安风水的·”·那人见他带来了谢然的书信, 也便不再怀疑,迎着他进了屋,也把小凤凰和玄龙放了进来。
无眉和花大宝没有跟来,今天仍旧是他们两个看家··那侍卫也将此事禀报了亓官,迟迟不来··花珏不知道,只四下走了几圈儿,凭着感觉找到大约是亓官住的地方,远远地打量片刻,见到似乎并没有人拦自己,便用判官笔写了“邪灵退散”四个字,伸手要往那大门口贴。
他惟恐一张不够,还另外写了许多张,让玄龙和小凤凰帮忙贴去房顶和旮旯处·正贴到关键时刻,大门吱啦一声,花珏径直瞅见了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身量高瘦,眼神十分犀利地望过来:“你是谁”·花珏举起双手表示清白:“我是一个算命的。”
男人又往旁边看了看,望见了正琢磨着给池中的一只乌龟贴上平安符的玄龙,另一边小凤凰飞来飞去,最后停在花珏肩头蹲住,歪头与他对视··男人打量一圈儿后,收回了目光,冷声道:“请便。”
而后又将门关上了··花珏喃喃道:“嗳,不是很有礼貌呀·但是他长得挺好看,不计较了·”·玄龙瞥了他一眼·花珏见状,立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就是没有我家嘲风哥哥好看,还是要计较一下的。”
小凤凰没理这两个活宝,它抖抖翅膀,歪头问:“花珏,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干什么”花珏想了想,“要不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罢,总感觉符咒也不顶事,他说不定要出来到处跑。”
一群人便蹲在了房顶··夜晚风冷,头顶还有细雪在飘,小凤凰拍拍翅膀长大几尺,用翅羽把花珏裹了起来:“这样不冷,花珏·”·玄龙被一个人晾在外面,又瞥了他们一眼,用白眼表示了自己的不屑一顾。
花珏笑眯眯地对他勾了勾手,他立刻化了龙形扑过去,埋在花珏的怀里·花珏低头把他抱得紧紧的·小凤凰“哼”了一声,小声骂了句:“臭龙。”
而后也给玄龙分了一小团翅羽··三人便这样呆到半夜,偶然从宅地边飘过的孤魂野鬼也碰见了一两个,但的确不见艳鬼··花珏的心态正在逐渐放宽,扭头看见天上飘来飘去的零星几个魂灵,只要不是死状特别吓人的,他也能冷静地接受了。
到了后半夜,花珏有些困,险些埋在小凤凰的翅膀中睡了过去,不多时又感到怀里的小黑龙动了动,用尾巴敲了敲他的头:“醒了,花珏·有动静·”·花珏睁开眼,扒拉开一点凤凰毛往外看去。
此时大约是卯时,非常寒冷,亓家府邸- yin -森一片,他们底下的房中却突然亮起了灯火,不多时,亓官穿戴整齐,举着蜡烛走出了门·望见屋外飘雪,他又回过头拿了一件厚实的外氅,这才踏入院中。
“他要干什么”小凤凰小声问,又变回了肥嘟嘟的一团原型,落在了花珏手心···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打着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几个人接着看,又发现亓官在自己房檐底下转了一圈儿,却是将花珏下午过来贴上的符纸一一撕了下来··花珏目瞪口呆:“他要干嘛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怀里的小黑龙动了动,沉声道:“没关系,纵然他将房子底下的撕干净了,这处庭院应当还是没事的。
我先前把这池塘里的一只乌龟抓了出来,给它的壳上也贴了你的符咒,这样就成了一只镇宅神龟·”·花珏:“……”·小黑龙睁大眼睛,抬头望他:“夸我。”
花珏揉了揉太阳- xue -:“好,夸你·”·玄龙满意了,这才慢吞吞地变回了人形·庭院中,亓官将符纸一一收进袖中,而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花珏几人便也从房顶上跳下,不动声色地跟上··一路走下去,从东城走到西街,花珏一行人片刻后才发现亓官究竟在往哪里走·男人背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大堆纸钱并红烛、馒头等物;步伐稳健,目标明确地走去了坟场的方向。
姚家附近的坟地位于近江陵城的山头,东西两面都有路走,亓官府邸在东面,姚家在南面,所以并不顺路·花珏起初以为亓官是想去给自己家人扫墓,但见他行事,似乎对路途并不是很熟悉,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儿,终于来到一方小小的、破旧的墓碑前,蹲下来点燃了火。
小凤凰飞过去偷窥了一下,回来告诉他们:“是姚非梦的墓碑·”·玄龙在他身边轻声道:“我陪你去拿卷宗时,曾听见有几个人说,这个亓官当年在私塾中同姚非梦要好,似乎是唯一一个走得近的玩伴,但不知是否属实。
如今知道的人都已死无对证,只能慢慢查了·”·花珏点点头,忽而伸手把小凤凰接进手中,侧头问道:“小凤凰,你现在学会变化术了吗”·小肥鸟歪歪脑袋:“啊,什么”·玄龙颇嫌弃地看了一眼小凤凰:“你问它这个干什么,原来不会化形,看着也是永远都学不会了的样子……我晓得你想让它干什么,这个我会,我去便罢了。”
花珏睁大眼睛,看着玄龙随手一指,凌空虚虚画了一道奇形怪状的痕迹,接着摇身一变,化为了一个一身红衣的艳鬼··小凤凰逮住机会埋汰他:“哼,你知道花珏为什么问我就你这张木头脸,连半分艳鬼的的气质都没有,若是我能化形,肯定还是要我去。”
玄龙往小肥鸟圆溜溜的脑袋上弹了一下:“随便你,替我看好花珏,我去去就来·”·花珏便捂着小凤凰,偷偷摸摸寻了个隐秘的地方坐下··玄龙步履飘飘,有模有样地往亓官那边飘过去,等他烧完一扎纸钱后,便从容自在地显了形,还化了一些烟雾出来。
亓官蹲在地上,先只望见了一放艳红色的轻纱衣角,愣了愣·他站了起来,视线追着那缕红色,那浅淡的影子却隐向了墓碑后面,只留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亓官站在原地,轻声问:“青慈”·在旁偷听的花珏和小凤凰均愣了愣,互相问道:“青慈那是姚非梦的字吗”·玄龙非常入戏,有模有样地又施法放出了些烟雾,沉默不语地往后退,亓官追上前几步,又喊了一声“青慈”,伸手抓没抓到,便站定了,大轻声道:“收手罢,你不要杀人了。”
花珏和小凤凰支棱起耳朵··“他们丧尽天良该死,我也有愧于你,唯独希望你能早些放下这段冤孽,早日往生,别在受这等蹉跎·”亓官低声道,“他们请来了几个道士……要抓你。
你快些走罢·”·小凤凰小声道:“有戏·”·花珏听得兴致勃勃,认为案情终于有了个眉目,正准备接着看时,却隐约瞥见旁边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吓了一跳,捧着小凤凰退后一步,抬眼便看见了离自己三五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深红纱衣,一颦一笑,尽是风情··小凤凰大叫道:“这个是真货花珏,快走躲到我后面去”·小肥鸟气势汹汹地跳到了花珏面前,拍打着短短肥肥的翅膀,全无惧色。
而姚非梦却并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在玄龙和亓官那边流转,面上隐约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而后,才转头看向花珏··花珏心里一凉,掩饰也不顾了,拿处判官笔急急地写了起来,然而写字的速度抵不过鬼魅飘来的速度,小凤凰振翅喷火,幽蓝的鬼火烧去了姚非梦一片衣角,而后令他越过了小凤凰的身体,直接向他奔来。
迎面一股凉气,花珏急急忙忙闭了气,感到身边周遭都控制不住地冷了下来·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胆子的确是大了不少——姚非梦那双盈盈动人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还有时间打手势,要小凤凰看好亓官和玄龙,别让姚非梦下了手。
然而玄龙回来得比他预想中的快得多,只一眨眼,花珏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玄龙便已赶到了他身边,姚非梦在这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玄龙将他抱起来,急急忙忙问道:“花珏花珏你怎么样了”·花珏憋着气,半晌后拉了拉玄龙的衣角,警惕问道:“叫我什么”·玄龙愣了愣,试探着问道:“花——宝……宝贝儿”·花珏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太好了,你是真的,我没有中惑术。
快抱抱我·”·玄龙:“……”·花珏放心大胆地拉着玄龙的手爬起来,摸去前面偷看·他们的动静不算大,并未惊动亓官,只是玄龙突然离开后,姚非梦真身却也不在了。
男人没再看到坟墓后方红色的影子,似乎有些怅然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他收拾了一下带来的东西,原路回了家··花珏他们照旧跟在他身边··只是下山后,小凤凰问了个问题:“为什么他不再走几步路去看看姚非梦的母亲呢他这么上心,回来第一天便要祭拜他的话,应当会记得去看望一下他的家人罢”·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则道:“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樱桃核吗这么晚了,谁会过去打扰一个老人家”·小凤凰不服气,跳上去啄玄龙的脑袋,玄龙化了原身,跟这只雪白的小肥鸟扭打在一起。
花珏无奈地一手提一个,中途折去自己家中拿了一床棉被,裹着便再度上了墙··姚非梦已经几度现身,今晚若不是他们跟着亓官,说不准便会让他得了手·花珏在外面守了一夜,冻得手脚发麻,决心明天早上再亲自找亓官一回,好好地与他讲明这其中道理。
亓官与姚非梦看来交情不浅,并颇有袒护的意象,但谁又知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厉鬼要杀人,谁管什么当年的旧情呢说实话,他们至今也不知道姚非梦一定要杀干净私塾中人的原因是什么,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能下死手的仇恨,只可能是当年私塾中人造下了深重的罪孽··只是没等到天明,花珏把手里的小黑龙卷一卷当成枕头,让小凤凰边大一些,铺开了当被子,刚刚睡了没多久,便被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唤醒了。
“这位小先生,不如回房睡·”·亓官搭了个梯子,立在他身边看他·花珏一睁眼看见他,吓得一哆嗦,险些从房顶摔下去·亓官身手矫健,越过他爬上来,当着他的面伸手撕下了小凤凰贴在房顶上的一张符咒,而后回头道:“东边客房我已让人收拾出来了,先生不嫌弃的话,便去那里罢。”
花珏被发现了,有点尴尬,同时又对他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有些恼火:“你以为我想要睡在这里,若不是你随时都可能被厉鬼害死,我就回去帮桑先生他们做饭了。
你还撕我的符咒,你不知道这张符有多重要·”·亓官看他像是看一个孩子一样,轻微摇了摇头,仍然是那句话:“公子请便·”·花珏揉揉眼睛,垂头丧气地顺着梯子下了房顶。
玄龙卷在他肩膀上,冷漠地望着亓官··小凤凰道:“有床不睡白不睡,我们还要吃他家的早饭,喝他家的水,走,花珏,不要怕”·花珏便厚着脸皮,真的去了客房睡觉。
走之前,他没忍住叮嘱了一句:“我是好人,不会害你的,你不用撕了·”·亓官照旧不说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回了房··花珏:“……”·第二天,几个人起了床,玄龙找地方端来了热水,回房给花珏擦脸洗漱,这些事做完后,花珏又厚着脸皮去中堂蹭吃了一顿早饭,玄龙也化了人形跟着。
亓官正在那里,看着突然还冒出了一个陌生的活人,神色复杂地动了动筷子,又说了句:“请便·”·花珏和玄龙便开始吃饭··席上,看着亓官几次想走又没走的样子,花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等等,亓大人,我有话对你说。”
亓官却道:“我不怕见鬼,所以你的符咒对我无用·虽然无用,还是多谢了·”·花珏一愣,这才听出来他这是在回答他昨天的那句话。
亓官又道:“我已经听了许多人的传言,说这几起凶案都是鬼魂作祟你们怀疑的人我清楚,虽然此事听起来怪力乱神,像是子虚乌有之事,但我只能说,如若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那个人也绝非害人之人。”
玄龙插话道:“看来您的确与过世的那个人交情不浅·”·亓官微笑道:“也是个故人罢了·”·花珏问:“您不怕的话,那也不介意我跟着你几天罢”·亓官还未开口,花珏便打断了他的话,干脆厚脸皮地道:“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请便,你要这样说的话,我就真的自便了。
我旁边这个人是我的家人,我出入都会带着他一起,过几天还可能有一个小孩子·举家搬过来,不知道您介不介意”·亓官惊讶地看了他一下,神色没有敌意,却像是感到有些好笑:“当然可以。
小公子你思虑我的安危,我自然不能好心当做驴肝肺·”·玄龙丢出几个金元宝:“这是房租·”·亓官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摸不清他们的套路。
他叹了口气,摇头将那几个元宝推了回去:“几位想住便住罢·这几日某也会安生待在家中,不会离开·”·花珏瞅了瞅他··亓官笑了:“按你们的话说,是在等死。
所有人都当我是下一个死的人,那么我便在这里等着,你们也好看一看,杀人的究竟是不是他罢·”· · ·第98章 真-时节倒退·花珏便在亓府当个住客, 厚着脸皮住下了, 没多久还遣人给无眉送了信,要他也带着花大宝跟了过来。
亓官虽然不收他们的房租,但花珏私下里偷偷给这房中的管事给了钱, 没让亓官知道··亓官每每动身出门的时候, 花珏一帮人定然如同保镖一样,浩浩荡荡地跟着他走。
有一日上街, 花珏陡然发现队伍扩大了, 另一边还加入了几个穿着白色道袍的人, 无一不严肃规整, 背着手一同跟着··花珏小声问:“哇,这是如意道人那边的人吗”·无眉也小声回答道:“是的, 都当亓大人是个宝贝,全指望着他抓鬼抓凶手呢。”
不多时,队伍又壮大了起来, 这次加入了两支:一遍是城主府上的队伍, 另一边是提刑官带来的人··亓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没说话,上街买了碗粥便快步走了回去。
进门后, 管家将所有人都拦在了门外, 只说自家老爷毕竟当不得年轻人, 身替尚有头疼病,经不起叨扰·花珏一行人却被放了进去··小凤凰喜滋滋地道:“花珏,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了他们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姓亓的看来还是偏向我们这一队, 往后说不定还能帮着上奏,推拒小无眉当国师。”
无眉提醒道:“桑意和谢然的人也被拦了·”·小凤凰道:“你不懂,这要算作后方牵制·我们的人全来了,那个臭道士那边万一有什么动作,怎么办”·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无眉便不说话了。
这场亓大人保卫战一共热热闹闹地持续了四五天·四五天内,江陵暂时平静了下去,只是两桩答案仍然没能得到任何进展·抛去私塾死人的事情不谈,另一边贡品沧海珠失踪的案情也停滞不前。
反而是花珏混迹在人堆中当了一段时间保镖后,取得了一些进展,是关于江陵这场雪的··连续几天风平浪静,花珏按照守家的制度,轮流安排小凤凰、玄龙、无眉同花大宝盯梢,死死看着亓官,确保姚非梦没有下手的机会。
他按照书中传下来的方法,在亓官院外撒了香灰,让所有人避着走·隔几天过去看,有几回却出现过人的脚印,痕迹不重,十分轻微·花珏这便确认了,姚非梦的确实在亓官周围晃悠,大约是要找机会下手。
脚印一天天地徘徊不去,离房屋也越来越近·夜晚时玄龙眼最利,曾经亲眼看见过几回姚非梦的影子,但均没能将其捉到手··花珏道:“本来我可以画一个法阵,让他来了便走不了,可是这样也没办法证明是他杀的人。
鬼魂曝烈日便死,我没有装载鬼魂的法器,法阵一旦抓住了他,魂魄在阵内困厄七日,他一定会魂飞魄散,我们什么也问不到·”·无眉道:“青宫有纳魂的法器。
所以我们更要小心,事已至此,他们也应当知道要在姚飞梦这里做文章了,不做法阵也是好的,千万别让他人捡了便宜去·”·一天过去,有一天过去,江陵风平浪静。
玄龙夜晚出门看,站立在墙头,垂眼往院子里看去·如同前几次一样,一袭红衣在门外徘徊了片刻,等到他动了动步子后便会如同受惊般地往上看一眼,紧接着往旁边窜走,飞快地消失不见。
原本深沉的红色已经变成浅淡的水色,几乎要融进夜里··“他快消失了,为什么还不动手”玄龙问··这是一个必死的圈套,一个摆在凶犯脸上的陷阱。
姚非梦不来,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天在鬼市中看到的,姚非梦饮酒喝鬼药的那一幕,不知他的法力增长了多少,是否能成鬼王,但唯一能确认的是,他离烟消云散也不远了。
有一天花珏甚至让其他人停止了盯梢行为,但仍然不见姚非梦动手·夜里,他辗转难眠,昏沉间要玄龙带他去院中,指认姚非梦的踪影··玄龙便牵着他的手出去,花珏打了一盏灯。
这一回与往常不同,玄龙没有走屋顶的路,而是大大方方地带着花珏等在庭院内··花珏在屁股底下垫了张破草纸,席地而坐,给手上轻轻呵气·玄龙在他身边坐下,揽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起初都不说话,后来无聊了,便小声说起话来,讲一讲家里还要购置的家具器物,再讲一讲将来一定要办的婚典。
花珏道:“我想请桑先生和城主也来一趟,你说他们两个当时,有没有办过婚典”·玄龙道:“人间毕竟看不起断袖,他们两个又是人中龙凤,所受的非议更多一些,大约是没办过的罢,否则你也不会傻乎乎地那时候才晓得他们的事情。”
花珏咀嚼着这个词:“嗯……人中龙凤……”·玄龙道:“我就是龙,比人中龙凤更加优秀,你跟着我,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的非议可以传进你的耳朵里。”
花珏笑··就在这时候,耳边风声骤停·花珏裹紧衣衫,觉得自己又冷了几分,抬眼果然看见黑黢黢的庭院中,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将要向他们走来,然而在几尺的地方停住了。
花珏举起灯照了照,果然见到了那一袭红衣·姚非梦仍然是他上次在鬼市上看到的那副模样,苍白而艳丽,只是气息与容光都暗淡了许多,仿佛随时会如同白糖消失在水中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
除开鬼市那次,姚非梦每次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从不跟他们打照面·这次花珏没有害怕,没有躲避,只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望过去,而对面的人影良久没有动作,仿佛只是错觉。
·但花珏很快便知道了那不是错觉·姚非梦动了动,却是退后几步,重新隐匿在了黑暗中··玄龙道:“灯拿远一点罢,他好像怕灯·”·花珏扒进玄龙怀中,东摸西摸地翻出一片龙鳞,凑近灯盏点燃了当做照明物,而后将灯盏熄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龙鳞燃烧的暗红色的荧光··花珏道:“我不点灯了,姚非梦,你过来同我们说清楚罢·为什么杀人凡人杀人有律令定罪,鬼魂杀人也要由- yin -司判官定罪,你如果坐下了错事,左右都是逃不了这一劫的。”
良久无声··花珏坐得屁股有点疼,于是慢慢爬了起来,举着龙鳞想要上前几步·玄龙刚要拉住他,却突然听见风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与你无关,此事不应有判官笔插手。”
花珏愣了愣:“判官笔”·“你若是判我此事,那么你也难逃一死·”姚非梦道·他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里,玄龙擦亮龙鳞,带着花珏几步踏过去,却见庭院的雪地中只留下一对脚印,和前几次一样,再不见红艺人的踪影。
“等等,有东西·”花珏低下头,忽而发现了有什么东西埋在了雪中,在龙鳞照耀下反- she -着暗淡的光芒·他俯身将雪扫到一旁,试探着摸索了一下,触摸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像是一个铜壳。
花珏拿起来看了看,惊讶道:“是一个小日晷·”·小小的一个东西,握在手里十分沉重,纹路中填满了风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东西·花珏将她拿回房中,对着灯细细打量,却在不知不觉中恍惚了一下。
灯光替代了日光,在精巧的日晷上指出了节气与时辰,花珏眼花了,感觉有一只小黑手摸到了他眼前,如同颠倒晨昏日月那般的手段,将无形的影子往上拨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花珏几乎能听见嘎啦嘎啦的声响,好像毛驴拉磨时,木架拉伸时发出的声音。
“花珏”玄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花珏吓了一跳,陡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冷汗都出来了·他吓了一跳,当即也不敢再摸那个日晷了,想着那毕竟是沾染了艳鬼- yin -息的东西,大约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便将它交给了小凤凰。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小凤凰很高兴,将它穿了线,挂在脖子上:“这个很好看·”·玄龙低声问他:“怎么了”·花珏惊魂未定,只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可能看错了。”
玄龙皱了皱眉·花珏抱住他的胳膊,小声道:“嘲风哥哥,我害怕,你抱着我睡觉罢,今天抱紧一些·”·玄龙摸了摸他的头:“好。”
花珏洗漱后上床,如愿埋在了玄龙的怀里,整个人都被对方抱得紧紧的,无比温暖·这一晚玄龙没有离开他半步,他却再次被梦魇住了——仍旧是上一回那个纸钱覆盖江陵的梦,他梦见奶奶带他去了忘川河畔,身旁是热烈开放的彼岸花。
而后,飘落的花瓣重新回到花心,缓慢流动的河水倒退,降下的雪花往上涌去,从万里冰封的冬日,倒退回了枯叶满地的秋天··花珏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这是什么时候他费力地想··梦里有个声音飘过来,清冷的:“三月前,你们这里是不是在下雪呢”·你们这里是不是在下雪呢·花珏手心一阵剧痛,这才昏昏沉沉地从梦境中脱离,睁开了眼睛。
花珏醒来后,发觉小凤凰已在他手心啄出了血,而玄龙有些慌乱地看着他:“你刚刚昏过去了,我叫你你也不应,连气息也很微弱·”·无眉出门了,花大宝蹲在他的床尾,叫了一声。
小凤凰补充道:“不是微弱,是没气了,嘲风快吓哭了·”·花珏起身用力抱了抱玄龙,然后将小凤凰和花大宝揽进怀中,喃喃道:“我没事·”·玄龙探寻地摸了摸他的额角。
花珏将他的手放下来,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哑:“我……没事,我知道江陵这次为什么下雪了·”·“为什么”玄龙问。
花珏慢慢地道:“往前推三月,是正月份,江陵刚好开始下雪·再过一个月,雪停的当天晚上是三月三,鬼门大开,也是鬼市开始的时间·这一天众鬼法力最盛,甚而能让凡人看见他们。”
玄龙皱了皱眉:“你是说……最近的节气,其实是按照三个月以前的来的”·花珏点了点头:“我看黄历,记得很清楚的。
我想,有什么东西在令时节倒退,大约就是要等到鬼门重开的那一天·”·小凤凰歪斜着倒在他枕上:“时节倒退听起来有点吓人,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几人没有说话,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无眉披着一身寒气进来,而后伸手推门,抖抖索索地在桌上抱起一个暖炉,轻声道:“鬼王。”
“鬼王”花珏问··无眉点了点头:“你还记得姚非梦喝过鬼药吗现在我们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 ·第99章 真-在江边·鬼门打开, 万鬼显形, 地府中没能转生的魂魄回到凡间,可畅游一日他们曾经的人世;在人世流连的亡灵亦可跟着水流指引,回到- yin -司忘川。
无眉推测:“他怕是要成为鬼王后, 顺着鬼门逃回地府, 免得被我们捉住·”·花珏询问道:“那要怎么办地府不管这事的吗”·无眉摇摇头:“地府判鬼罪孽功过,需要等那只鬼有转生的意愿时方可。
换句话说, 厉鬼要么待在凡间, 被道士和尚直接弄死;要么回到忘川, 长长久久地待在一个地方不入轮回, 只是那样太过寂寞,没有多少人会这样选的·”·花珏迟疑道:“那我们怎么办他要是回了- yin -界, 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玄龙却突然说:“没关系,不用等到那时候·如果按照往回倒退三个月的时间来算,他如今气息微薄, 已经撑不到鬼门开的那一天, 除非他再动手取人- xing -命。”
花珏紧张起来:“他会选谁这样说的话,他也不一定会取亓官的- xing -命·”·几人一番商讨后,最后决定再去找亓官一趟, 将所知道的一切悉数和盘托出。
花珏晓得亓官已经见过了玄龙假装的姚非梦, 一定会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 这一点反而比拿去城主府讨论要有用得多··亓官温和地微笑道:“我明白了,只是若是这样的话,几位不妨将我当成诱饵, 使他强弩之末时上钩。”
无眉翻了个白眼,小声道:“得,这人也是死心眼,看他样子也是认死了姚非梦不会害人,傻·”·声音虽小,却没有刻意避开亓官本人·亓官听到了却并不动怒,只道:“我知几位先生都有趋吉避凶之法,与其在此怀疑某的本心,不如趁着时候未到,想一些保全江陵其他民众的方法罢。
这位小先生也说了,为了吸取阳气,他也可能对旁人下手·”·这番话却提醒了花珏·这天他回房后召来众人开会,一群人围着桌子头碰头,听他指点江山:“我找城主统计过,江陵城中共有一千二百余户,加上周边管辖的小乡镇、山村等,一共有三千余户人家,每家一张镇宅符咒的话,我们大家努力一下,应当能在鬼门开之前写完。”
无眉发言了:“我的符咒虽然不及判官笔写出来的厉害,但对付妖鬼也绰绰有余了·”·小凤凰也发言了:“但是有个问题,判官笔的符咒只有你写出来才有用,这么多,你写起来很累,我们好像也帮不到什么。”
花珏眨眨眼睛:“你们听说过女娲神造人的故事没有起初她是用泥土一个一个捏,而后偷懒起来,用藤编的长绳带起泥水,落地就成了小人;我准备用偷懒的法子。”
小凤凰伸长脖子看,便见到花珏与玄龙给他演示了一遍·玄龙工工整整往一张符纸上写下“平安”二字,花珏便接过来,用判官笔在那后面认真画了一个圆圈,好似教书先生给学生批改课业。
小凤凰“哦”了一声,有样学样,也用尖嘴蘸了墨开始写·连花大宝也没闲着,它负责将纸张叼来叼去,分门别类放好·几人不眠不休一段时间后,写好的简易符咒堆了两个箱子,最后拜托亓官出门一趟,找到城主与桑先生,派人将这些符咒悉数分发下去。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一堆人则挤在床上,东倒西歪地睡了两天整·两天过后,符咒派发的结果也下来了,江陵城中的住户悉数在门前贴上了护符,还剩下一些没用的,是住户已经搬迁而未销名,或是举家在外游历的。
花珏老是放心不下,对着剩下的那几张符咒发愁琢磨了半天,最后拽着玄龙去了街上,企图看一看有没有漏网之鱼··玄龙笑:“你的眼睛,还会比巡守官兵更利一些吗”·花珏不承认,扣着他的手道:“那就当我们出来玩玩嘛,嘲风哥哥,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出来走了。”
玄龙便揽着他,按照以前散布的路径走了一圈又一圈,再回家将灰尘清扫了一遍·花珏站在院前一看,不由得啼笑皆非:他家里现在分明无人了,城主府上的人也按规矩往他家院门口拍了一张符咒,这张符是小凤凰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上面的圆却画得十分标准。
玄龙洗了被子,和花珏一起出来晾干,抬头看了看天光,忽而道:“雪已经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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