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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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下)(4)
·花珏跟着看了看,前几天昼夜不停飘落的雪花已经缩小成了细小的颗粒,落进脖子里也不觉冷·花珏张开口,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缩缩肩膀,偏头问道:“嘲风哥哥,今天是什么时候了啊”·玄龙吻了吻他的眼角:“还有两天时间,鬼门将开。”
花珏“哦”了一声,想想后道:“那还好,我们也不用等多久了·”·他和玄龙一起去城主府看了看,结果时间没挑好,刚过了午饭时间,桑先生和城主都睡下了,府上人也都昏昏欲睡,勉力争取这时间小憩。
花珏晓得打扰,便跟着玄龙出来了··“再去哪儿呢”花珏发愁··眼下的确是没有其他事要做了,但花珏长久没有得空,像今天这样同玄龙单独在一起,便舍不得这么早回去。
玄龙问他:“想去看看姚大婶吗”·花珏被他提醒了,恍然大悟:“哦,是要去看看,我们走罢·”·他在家中挑挑拣拣,选出最好的玉米装了几兜,又往包裹里塞了几匹绢布。
花珏和玄龙上山,看四下空寂无人,还以为姚奶奶不在家,走进了才方听见姚家院中又响动,姚奶奶正埋头半跪在庭院中,勉力用一把断掉的铁锹铲土,将几株冻得半枯的花卉连根小心拔起,而后放在一张摊开的包裹布上。
花珏敲了敲门,诧异问道:“婆婆,您在干什么”·“小花来了啊·”老人听得他说话,这才慢腾腾地从地上起身,拿手往身上揩了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人老了,想要回一趟娘家,便把这些花也带上。”
“回娘家”花珏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年纪这样大的人,为何突然要远行呢·老人点点头:“我年轻时老头子就死了,带着青慈到江陵读书,一来就是这么多年,也从没回去看过。
我想,现在不回去,我这把老身子骨头了,以后估计也去不成了·”·花珏有点无措:“这样吗……”·他垂眼看着老人慢慢收拾好东西,像爱护什么珍宝一样,将那几株稀松平常的花从土里捧出来,玄龙准备搭把手,却被姚大婶笑着阻拦了:“这是细活,你们小年轻做不来的。”
花珏便跟着玄龙一起看··老人一边收拾,一边告诉他们:“我做姑娘的时候,就想着能去花馆梅馆中做事,可惜他们不收女人·我老是想不明白,花那么细致的东西,却一定要女孩儿才能看好呢。
我们那边的人也说,女孩子今生爱花,来生便漂亮·”·花珏笑··老人又道:“我还看那些志怪传奇,说有花妖,花妖有摄魂术,还想了许久,真是想尝尝那是一番什么滋味。”
花珏还是笑:“婆婆,那些都是骗人的,没什么花妖啦·”·玄龙则看着院中被翻了一遍的泥土:“您何日出发”·姚大婶道:“两天后罢,过两天,我能搭上一个老友的马车回去。”
花珏也知没什么话可以接着问了·他和玄龙在姚家院坐了一阵子后,这便起身告辞··玄龙牵着花珏的手,听见身边这个小算命先生问道:“姚非梦为什么不回家来看看呢自己的母亲明明还在世,却要先去杀其他人。”
“大抵修鬼道同修魔道一样,发作起来也是六亲不认的罢·”玄龙道··花珏便回头看了一眼,姚家破落的小院子仿佛遗世独立一般伫立在他们身后,高过细密的青苔和青灰的残砖碎瓦,晨雾起来的时候,几乎要隐匿于云端。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想一想后也实在记不起来··直到和玄龙一并回了亓官府上,花珏这才想了起来——自他们写完几千张符咒,由城主府上的人发给每家每户之后,江陵的家家户户院门处都会贴上一张黄符纸。
但姚大婶门前却没有这样的东西,显得空空落落··花珏推测:“是贴去房内了罢,也可能打包进了行李中·”·玄龙附和道:“大约是这样罢。”
亓府大门紧闭,也不见平常那位门房·花珏觉得奇怪,推了几下门后发觉没推动,这便让玄龙背着他,从院墙的另一边翻了下去·刚落地,花珏便嗅到了一股萦绕不散的清冷梅香,抬眼看见门后倒着本该站在门口的门房,顿时知道大事不好。
花珏上前探了探那人还有脉象,便急哄哄地让玄龙喂了他一片龙鳞·他再踏入侧面厢房,去向他们平日歇息的地方时,果不其然看见房里也倒了一大片·无眉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小凤凰和花大宝瘫在床上,睡得很沉。
花珏惊慌失措,玄龙把他拉着,让他在舌根底下也压一片龙鳞,而后摇头道:“没事,他们只是睡了过去·”·冷梅香冲得花珏头晕脑胀,他抓着玄龙的肩膀稳了稳身形:“不是还有两天才到鬼门开的时候吗不是,亓大人在哪里”·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别急。”
玄龙摸了摸他的脸颊,带着他转身跨步出去,一阵薄雾自上空压下,将院落里的香味冲淡,玄龙化为龙身,载着花珏破门而出,威严庄重的龙头扬起,似是在顺着气息细嗅,而后风驰电掣地将整个院落都闯了一遍,但迟迟不见亓官的身影。
有一瞬间,花珏感到自己与玄龙融为了一体,看见空气中浮动着成百上千细小凶悍的蛟灵,他们向江陵的各个地方奔去,像一张无形扩散的网,将整个江陵慢慢地笼罩·片刻后,仿佛与雨天中承载着露水的枝叶终于弯下,落下一滴饱胀的水珠时,蛟灵咬住了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在江边·”·几乎是同时,玄龙与花珏一起说出了这三个字·花珏紧紧闭着眼,偏头避开迎面呼啸而来的风声,一直等到热流重新包裹自己时,这才睁开了眼睛。
玄龙带着他缓缓落地,两人一同奔往远处一对人影——一黑一红,亓官背对他们,一只手自然垂落,一只手揽着什么人的肩膀··姚非梦踮起脚,将下颌埋在他肩膀上,而后伸手轻轻一推,直接将他推到了地上,俯身跨坐在他身上,偏头往他颈边落下一个缠绵的亲吻。
也就在此刻,花珏陡然发现自己脚下一片血红·那是花卉,成片的石蒜花朵,一路绽开,死死扎着人的眼睛,几乎让他的眼眶生出疼痛来·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低沉的回声,是犹如来自地府的声音:“三月三,鬼门开,律令驾迎——”·那声音震得他脑仁生疼,花珏一面用力按压着太阳- xue -,一面不管不顾地往两人的方向奔去,他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几乎听不见身边的声音,也没有听见玄龙在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花珏,花珏花珏”·花珏眼中只剩下了红白两色,他气喘吁吁地奔过去,手执判官笔,冷声道:“破”·在这一刹那,狂风大作,吹起他暗红的衣襟与如墨的发丝,也吹起姚非梦轻飘飘的躯体。
陌生的鬼魂还保留着十六岁时死去的样貌,苍白又冰冷,他站起身来,对着花珏展颜一笑,非但没有避开判官笔的锋芒,反而迎着他的方向跑了过去··玄龙在后面嘶声喊道:“花珏——”·花珏感到心口一痛,唇齿间迸出一大片血液来。
姚非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媚眼如丝,问他道:“三月前,你们这里是不是在下雪呢”·而后向后倒去,睁大一双空茫的眼睛,映出漫天飞扬的雪花。
花珏没有想过鬼魂也有血液,判官笔的“破”字直接摧毁了他的躯体,姚非梦浑身碎裂,洁白的肌肤桑绽出非常细小的红痕,像是被红色的丝线缠住了··花珏的血,与艳鬼的血,融到了一处。
玄龙也终于在此刻追上了他的步伐,跪下来将他抱进怀里·花珏瞧见了他眼里的惊惶,奇怪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心口,不知道那里是何时受的伤,他只尽力靠在他耳边说道:“快……快要进去了,这次你一定要记起我,不要把我忘了。”
玄龙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道:“好·”·他见到眼前白光大盛,而后转为青山绿水,晓得自己又进了判官笔的幻梦··姚非梦的幻梦,姚非梦的一生。
 · ·第100章 真-风云·“亓官, 放课后一起去乐坊看看罢他们那儿新下水几条画舫, 听说无论是姑娘还是公子都别样美貌,好玩呢。”
学堂中,十四五岁的少年们勾肩搭背, 齐齐笑着望向后排的一个黑衣少年·他身量高瘦, 眸色如墨,正低头整理着课本··这家私塾地处城中, 虽不能与隔壁那家毗邻书市、老师是前国子监下来的太傅的私塾相比, 但也出过不少举人。
隔壁教书先生收人不看钱财, 只看眼缘和学生资质, 亓官所在的这家却不同,只要钱够了, 其他的便不是问题··故而,这里的一批学生家底殷实,也没有几个将心思放在学业上。
更有一个家中世代务农的学生道:“反正我考不上, 过几年还是要回去种地的, 那便是真的要吃一辈子看不到头的苦了·不如及时行乐·”·一干人翘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黑衣少年的回应。
那少年站在窗边,仍旧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东西一一摆放好, 随后冲他们挥挥手, 那意思便是不去了··门嘎啦一声关上··玄龙终于收好了自己的东西, 往后踢了踢椅子,将它拉开一些后,重新坐下。
他的眼光往斜后方扫了扫——穿红衣的少年仍然伏在桌案上写字, 无声地记诵着课本上的字,有时因为太过入神,口中不免漏出一些细碎的声音来,温温软软的,像一只小奶猫。
“背邙面洛,浮渭据泾·宫殿盘郁,楼观飞惊,图写禽兽,画彩仙灵……”身后的人慢慢地念,玄龙搁在桌上的手指也慢慢滑动,无聊地替他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终于等到身后的人背到“孤陋寡闻”时,玄龙站起来,一把将书囊背到背上,顺手就把身边人的书囊也抢了过来:“走了,天要黑了·”·红衣少年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想要伸手去抢,但他比玄龙矮了半个头,只伸了伸手便作罢,低下头小声道:“还有一本书没放进去呢。”
玄龙便停下来,略微矮身,要他在身后将书囊打开,整理一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还要看它做什么·”·红衣少年只是笑,并不说话·玄龙看见他将将要缩回去的那只手,伸手便握了过来,扣在手心。
少年瞥了他一眼,他佯装不知··两人手拉手走到路口,玄龙始终不放开他的手,一直走到快到坟场的上坡路,少年这才小心翼翼地挣动了一下,抬头对他道:“我到家了。”
玄龙点点头:“你去罢·”·红衣少年便越过他往前走,迈着步子走上那一方窄小的院落,落日的余晖照得他披散下来的发丝晶亮,红绳摆一摆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玄龙没有走·片刻后,他绕路到后山,将书袋埋在了几块石头地下,而后随便采了几颗果子送进嘴里·吃过后,他慢慢等着黑夜来临,静静听着房内的声响,等到那个人上床休息,书页撑不住地从手里滑落之后,他方才变成了一条小黑龙,偷偷摸摸地从窗户中溜了进去。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他将少年手边的书页拱开,自己占得他怀中得天独厚的位置,认真查看了一下他的气息是否均匀,是否有梦魇的迹象后,这才放心闭上了眼睛··少年睡得沉,在梦中也只感觉到有一处温暖的地方可以依靠,便放心大胆地抱紧了它。
长长的睫毛底下陷出一片淡静的- yin -影,掩藏着饱满白净的肌肤,其下是安宁恬雅的睡颜··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玄龙来到这个幻境中,首先便发现自己变成了少年的亓官,而自己的同窗同学正是身为姚非梦的花珏。
这一回却与前几回不一样,玄龙还记得现实中的事,花珏本人却不记得了··他恐怕花珏出什么意外,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姚非梦是外乡人,起初- cao -着一口外地话来,被所有的同学耻笑,玄龙也笑,但手把手地教他说官话,跟他讲先生教授的字句。
花珏看上去比在外面时小了许多,也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十分乖巧,也更显傻气··这样的感觉很奇妙,玄龙将自己的课桌搬到他旁边,没事就看一看瞟一瞟,不动声色的样子。
“叫我不忘记你,你却把我忘了·”·玄龙这样想着,不免有些赌气,然而他对着花珏那张脸却有些气不起来,一看见他便忘了这回事··姚非梦生得好,花珏也生得好。
自从他被私塾先生领着走进房门时,屋里几十人的眼光便牢牢地黏在他身上,像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娃娃似的··有人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嗤之以鼻:“娘娘腔。”
花珏小鹿一样干净温和的眼睛望过来,看得那人心头砰砰直跳,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小瓷人一样的少年偏偏还十分乖巧,每天认真写字,认真背诗,放了课也还要留下来学几个时辰。
亓官原本出身大户人家,家里人管得紧,玄龙来了后却自顾自更改了作息时间,只为陪着他,甚而还遣散了几个不大规矩的书童·家中人本来当他是转了- xing -,忽而成了浪荡- xing -子,派人查看过后却发现自家少爷留着在学堂中看书,便就当做是自家人误会了,也不再管他。
玄龙记着这是谁的梦境,故而没有轻举妄动·花珏不醒事,他便要成为替他观察的那个人,几天看下来后,玄龙却慢慢看明白了,姚非梦当年大约是在学堂中受过欺负,故而之后才下手报复。
究竟是什么样的欺负,难说·但玄龙凭借着自身的敏锐直觉发现,不少人正觊觎着他家的小家伙,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花珏胆怯,小小一个人,打也打不过人家,骂更开不了口,整个学堂中唯独与玄龙亲近一些,将他当成玩伴。
玄龙却对他若即若离,小心把控着不让别人看出来,只让旁人以为花珏形单影只,却在暗中将他盯得紧紧的··这天,照旧放课,玄龙首先将东西飞快地收拾好了,见着门外奔过一群人,喊他:“亓官,看热闹,去不去”·“不去。”
他将书袋随手一丢,递给花珏,“今儿个你自己回家,我去隔壁书市寻些小说小传·”·花珏抱着他的书包,愣愣地点了一下头,见他走了,像个小跟班一样跟了出去,便在门口分道扬镳。
玄龙走出几步,拐了一个角后,原路返回··屋檐下一干人全齐了,十几个男孩子大吵大闹,先生早已回家休息了,没什么人管他们·他们商议着今天去哪儿快活。
有个人提议道:“村东头有个傻子,我们去看看傻子好不好”·便有人皱了皱眉,唾弃道:“傻子有什么好看的您多大了啊,出息见儿的,要我看——”·这人话还没说完,便被前一个讲话的人打断了。
那人急不可耐地凑上来,悄声道:“那个人,我听说——是个太监”·“是个太监”·少年们一听,顿时也兴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宦官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听说过,只不过能横下那条心的人少之又少,近年来皇宫内又多兴女官,太监简直是个稀奇玩意儿了·少年人好奇心重,也急于通过欺凌弱者来显示自己的威力,一众人没喝酒,却都纷纷有些上头,彼此商量着要往村头走,去看一眼。
“听说太监没胡子,那儿也——也没毛的,声音吊得像正月唱戏的那些个老旦,特别奇怪·”·“那不就是像女人”有人问道。
说话的那人想了想:“大概是吧·”眼风里无意望房檐下一扫,正瞧见一个埋头抱着一堆书的白净少年,顿时心中的躁动更深了,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道:“你们看,他——不就像个女人吗”·“娘娘腔。”
一个男孩低声叫了一声,忽而又抬起头,往花珏那边大声喊了一句,“喂,娘娘腔,过来”·花珏陡然被喊声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地抬起头,正望见他那群精力旺盛的同学。
他晓得他们是在嘲笑自己,但没有办法不过去,回家的正道被他们堵着··花珏低着头,准备从人堆里穿过去,手臂却冷不丁地被人拉了一下:“走,跟我们看热闹去”·他怀里的书掉了一大半下去。
花珏抿着嘴唇,尽力挣脱了那只手,蹲下去想要捡起来,却看见几只手纷纷伸过来,胡乱把掉下去的书本重新塞进了他怀里,脸上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走了走了,这么早回家干什么,跟我们一起玩啊。
几本破书,别管了,我们帮你捡起来了·”·花珏拘谨地道了声:“谢谢·”·这两个字却不知道哪一点逗笑了眼前的这帮男孩,他们拉拉扯扯,将他往村东头带去。
途中,有人花钱买了好几个麻饼,还有人给花珏分了一块··愿意分享食物的人总不会太坏,花珏慢慢地放松了警惕,不知所云地被拉了过去·他心下甚而有几分惴惴不安,以为看不起他的同学终于肯同他玩耍,应当是一件梦寐以求的好事。
他们一路来到了村东头,一个破烂的泥屋外,外面是半亩稀稀拉拉的农田,房屋外甚至连个围栏都没有···甜文情有独钟异能隐约见得里面有个痴呆的人影··男孩们不管不顾,一窝蜂地就涌了上去,口里发出一阵欢呼。
花珏愣在原地,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是否该加入他们,就在花珏还在犹豫的时候,挤住房门的男孩们突然散开了,从里面架出了什么东西,过来就要拉他:“你来看,来看一眼。”
花珏毫无防备,抬眼去看,先是看见了一丛乌黑浓密的毛发,腥臊气味隔了老远都能闻到,一个打开的、残缺不全的胯|下直直地对着他,露出黑黢黢的伤痕,花珏喉咙里涌出一阵恶心感,刚要扭头回避,却被一个人按住了往前凑去:“看看,看看,这个人下面和你一样的吗”·花珏极力挣扎,那些人却反而越来越兴奋,甚而有人按着他的脑袋,试图将他的头埋进去。
花珏被按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随后又被翻倒在地,面上横跨了两个人,一人按着他的胸腹,一人压着他的腿,笑嘻嘻地道:“一样的吗看一看就知道啦小娘娘腔,你看过自己下面吗”·花珏奋力挣扎,却仍旧抵挡不过这群人有力的臂膊,衣襟快被扯坏了,他却还没有放弃反抗,尽管手脚都被压得充血,几乎要失去知觉,他还是徒劳无功地一下一下尝试着。
头越来越晕,力气也要渐渐消失了,花珏于迷茫中望见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影,还没认出来是谁时,身上却突然一轻,他被接入了一个温暖紧实的怀抱里··“没事了,别怕,不要看。”
玄龙伸手擦擦他的眼角,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将花珏抱去了一边,靠墙放着,温柔地道,“别怕,我在,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好不好”·花珏眼中尽是屈辱的泪痕,擦也擦不干净,只胡乱“嗯”了一声。
玄龙摸了摸他的头,而后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撸了撸袖子··为首的几个人有些傻眼:“亓官你不是不来吗”·“我是不来的,奈何你们几个找死。”
玄龙慢条斯理地道,“刚刚谁碰了他,谁先碰了他,给我一个一个站出来·”·“不是罢,亓官儿,你别是想打架就为这个娘娘腔”有人率先笑出了声。
亓官素日沉默寡言,看身板也不是长一身横肉的家伙,要不是因为家室雄厚,其他人让着、奉承忌惮着,这一圈儿里他打得过谁·玄龙看了一眼发笑的那人,似乎找到了目标似的,径直便走了过去。
那人在他眼中望见了一丝寒光,忽而不寒而栗,扭头想要躲,却被玄龙一把揪着领子,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而后狠狠砸向了墙壁·听着都肉痛的一声闷响,玄龙跟上去,反手一记重重的肘击。
没有驾驭细如针的水流,也没有召来俯首听命的蛟灵,玄龙采用了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拳打脚踢·解决完一个后,他顺手又拎起两个,一个叠一个地结结实实地砸去了墙边,其中一个底子好的,头晕过一阵后也红了眼,嚎叫着冲他扑了过来,却让玄龙轻飘飘地躲过了,顺势一把握住那人的后臂,一压一折,倒悬着将他摔在了地上,直接摔得翻了白眼。
旁边被扒光的傻子呵呵笑着,留着涎水·花珏坐在一边,泪水迷了眼睛,始终睁不开··还剩几个人,呆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们连撒腿跑路的胆子都没有了,两股战战,只差要吓出尿来。
玄龙收拾完手里的人,视线刚刚转过去,便听见那两人不约而同地尖叫了起来,跌跌撞撞地便要往后退··他上前几步,俯身捏住一个人的下颌,森然道:“放心,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敢动我的人,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老子让你们死无全尸,死在地里,刨都刨不出来·”·事情结束后,天刚黑尽··玄龙走过去把花珏抱起来,往他怀里塞了本书:“我在书市上找来的,笑话集,你可以带回家看。”
花珏挣扎了一下,没说话·玄龙将他放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我背你走”·花珏擦了擦眼睛,轻轻说了声:“好。”
玄龙放了心,便蹲下去,让花珏趴上他的脊背·走了一半,他忽而听见背上的少年小声问道:“你怎么办”那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你为我打了架,要怎么办·玄龙低低笑道:“我父母若是知道我行侠仗义,也会赞许我的作为·”·花珏便不说话了··玄龙感觉到,这个家伙似是在他背上睡过去了一会儿。
他白天读书太认真,不肯停歇,放学后又受了惊吓,这才熬不住地睡了过去··玄龙便放慢了脚步·平常两炷香的时间能走到的地方,他硬生生花了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了他们院落的阶梯下。
“该下来自己走啦,花小先生·”玄龙起初以为花珏没听见,正琢磨着要不要干脆送他进门时,忽而听见花珏应了声··“你为什么叫我花小先生”他问。
玄龙想了想,胡诌道:“因为你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小先生·”·“因为我像一朵花那样没用吗”花珏问··玄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是像花一样好看。”
花珏从他背上爬下来,伸手去找自己怀里的书本,将玄龙的递给他:“你的书·”·之前掉在地上压出的褶皱,他都一一抻平了,怕沾到沙土,还用衣角仔细揩拭一遍。
玄龙微笑道:“谢谢你·”·花珏也道:“谢谢你·”·第二天,私塾暂时关闭,据悉是因为学生齐齐请假,十一人中有九人告了假,教书先生干脆不开了,让所有人都休息几天。
花珏一进门,便看见房内空空,玄龙照旧坐在他的位置旁边,正聚精会神地翻着一本书··见到花珏来,他举起来给他看:“一本武侠,有那么一点意思,看不看”·花珏摇摇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又开始背书。
玄龙瞥了他一眼:“你过得也太无趣了·”·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背了一会儿书后,忽而停了下来,小声道:“我也想看,可是不能·”·玄龙难得见这个十四五岁的小花珏主动挑起话题,好奇问道:“为什么不能”·花珏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书页:“我家里太穷,奶奶说,我要出人头地。”
玄龙轻轻笑了笑,没说话,又听见他说:“其实我不想读书·”·“为什么”玄龙问··花珏顿了顿,咽了咽口水,玄龙注意到他的指尖紧张地动了动:“我害怕。”
“有我在,也害怕吗”玄龙轻声问··花珏听了这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躲过了他的视线,结结巴巴地道:“等……等来年秋闱,你一定会考□□名的,到时候你走了,他们还会接着欺负我。”
“我不走·”玄龙看着他那一小段葱白似的小指,像被风吹动的花瓣一样微微颤抖着,不由得心下一动,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花珏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却被玄龙拉住了。
玄龙也不看他,又低头去读自己那本武侠传奇,他用余光瞥见花珏的脸红了,不由得淡哂一声··“你年少时这般怕生人,所幸我没有在你年少时过来找你,否则会将你吓得再也不理我罢”玄龙思忖着,原先错过花珏前十几年的人生,他觉得没什么,因为后面的日子还长。
事到如今,他却有些后悔了,一面不愿见他的这般蹉跎过往,一面又想在这段时间中拉他一把··姚非梦怯弱无力,受人欺凌,这尚且是常人能够理解的痛苦·而他听闻花珏十岁前不曾跟外人说过话,不曾见过世间万物,第一天出门时便吓得逃去了山上,往后也遭过病秧子、娘娘腔之类的讥讽,他那时的心情又有谁能知晓·玄龙道:“他们不会欺负你了,因为我会在永远在你身边。”
花珏愣愣的··玄龙看他表现,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漏了一些什么关键的东西·片刻后,他恍然大悟,想到自己还没有表白,便拉过花珏的手,认真地道:“我喜欢你,你同我一处罢。”
这句话像是初夏的微风似的,暖洋洋、轻悄悄地潜入了少年的心房·在玄龙和花珏不知道的地方,这一方小小天地的上方,湛蓝的天幕忽而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之后深不见底。
“你喜不喜欢我”玄龙问··花珏懵了,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在一……一处是怎样的”·玄龙想了想,提议道:“我教你,你便知道了”·花珏睁大眼睛,看着玄龙慢慢地凑近,隐约知道大事不好,但他坐在椅子上,跑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手脚无处安放,最后只好伸手抓住玄龙的衣襟,闭眼让他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他睁开眼时,发现玄龙弯起了眼睛,里面亮晶晶的·他于是便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作者有话要说:哇,一百章了,留言随机发红包认领欧皇证书(邪魅一笑)· · ·第101章 真-镜花水月·日子流水一样地过, 学堂中渐渐飞起一些流言, 说是姚非梦与亓官两个是兔子,所有人都侧目相待。
玄龙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而花珏本人则根本没听到这些事, 他走到哪里, 玄龙都必然要跟着,其他人被玄龙揍怕了, 半句话都不敢说, 屁都不敢放一个··之前在姚大婶梦境中看见的, 姚非梦那般可怜兮兮的样子, 则在花珏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龙虽然身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硬生生活成了四五十岁暴发户才有的财大气粗的纨绔模样, 几乎要把花珏宠上天去··花珏也一天天逐渐变得开朗起来,笑的时候也多了,甚而有一回, 他被先生点到说词时, 站起来一本正经地为玄龙背了一整首《凤求凰》。
玄龙觉得这样的状态并没有什么不对·几月后,亓家要搬迁去杭州,玄龙梗着脖子, 引经据典, 在亓官的父母面前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 竟然说动了他们,同意他独自留在江陵读书,还为他留了许多仆从。
两个人胆子大了, 玄龙每次等姚大婶睡下过后,也不变小黑龙了,而是光明正大地翻窗进去,搂着花珏睡觉,天明前再翻回去·花珏每次都知道他来了,只是每次都装睡,偷偷摸摸地往他怀里凑。
中间这段时间,花珏也遇见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右边邻桌一个人的玉佩不见了,一口咬定是花珏偷的,甚而闹到了私塾先生那里·玄龙刚听见消息赶过去时,却看见花珏毫无惧色,条理清晰地为自己的清白辩驳,直说得众人不得不相信他,事后那人的玉佩找到了,玄龙为安慰花珏,又带着他逃课出去溜了一圈,玩遍了整个江陵城。
花珏这么跟着他玩闹,课业不仅没落下,反而还越来越好,每每引得先生夸赞·除了平常课业,花珏也再次找到了自己的兴趣爱好:看卦算命·玄龙看在眼里,喜上眉梢,只是始终有些疑惑,花珏这副模样基本跟之前他看见的姚非梦不搭边了,那么,这个幻境要怎么重现那只艳鬼的一生呢·这等忧虑,在玄龙眼里也当然属于甜蜜的负担,他乐意看见花珏开心。
他实在不想再看见自己的心上人于这等幻梦中受任何苦,单单他此前看到的那些,他认为已经够了··“大约从花珏不记得我,而我还记得他的那一刻起,这个幻梦就有些不正常了罢。”
他心想·“只是花珏想不起来,我们要如何回去呢”·玄龙这一番无心之说,没想到到了后来竟会一语成谶·几天后,玄龙带着花珏荡舟,晒着初秋温暖不燎人的日光,花珏枕在他怀里,闭眼睡起了觉。
玄龙则双手枕在脑后,悠闲自在地观察杨柳绿荫下几只蹦蹦跳跳的小鸟··片刻后,他忽而听见岸边跑过一溜儿吵吵嚷嚷的人,步履匆匆,声如密集的鼓点·花珏被惊醒了,睁开眼睛,却倏而被头顶的天光刺痛,花了眼睛。
玄龙伸手捂着他的眼睛,偏头细听,远远地听见一小群人窃窃私语道,说是村东头有个还未出阁的姑娘死在了玉米地里··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怎么了”花珏小声问,“我们去看看罢”·玄龙揉揉他的头:“不用,我能听见。”
·花珏爬起来扒在他胸前,歪头道:“你胡说,他们跑了这么远了呢,你也不是顺风耳呀·”·玄龙双手揽过他的腰,任他伏在自己身上,将他抱得紧紧的:“哼,我是以前没告诉你;我可比顺风耳厉害,真能听到,东边有一户人家割玉米,割错了半亩地,另一方狮子大开口要人家赔百两银子,现在是两边田地的主人各自叫了人来评理呢,说不定一会儿还要打起来。”
花珏果然信了,讷讷地道:“那,那还是不去看了罢……”·玄龙也没有提这件事·两个人在湖心荡舟荡了一下午,玄龙便送他回家了。
“今天我来晚一点,你先睡,不要等我,听到了吗”玄龙道··花珏跟他装傻充愣:“什么晚一点呀,听不懂·”·“皮。”
玄龙捏了捏他的脸,而后又抱了抱他,下山晃荡去了市镇上··他去得早,赶上了人群还没有散去的时候,村东头的玉米地里早已收割过了,并不存在邻里有关割错地的争议。
玉米地里静躺着一具尸体,通体惨白,是个正值豆蔻的女孩子,十指的指甲尽数折断,里面填满了泥土··女孩身上不着寸缕,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边·有好心人用稻草替她遮掩了身体,却没人愿意替她擦拭一下身体:这小小的姑娘身上满是男人- she -出的- yín -|液,面上、发间、□□甚而口中,满满当当,极尽羞辱。
有人小声道:“是山头李婆婆那家的小孙女,这回去要怎么说”·“就说病死的罢,老人家了,怕是受不起这等场面·”旁人也小声道。
却又更多的人在问:“是谁干的”·那声音不像是在质问,却透着几分谨慎·不多时,远处又奔来一群吵吵嚷嚷的人,为首的两个男人体型魁梧,二人架着一个不住挣扎的人走过来:被他们架着的那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口齿不清地吐着污言秽语,却没有人能听懂。
是个疯子·他疯疯癫癫叫着喊着,不多时又笑了起来·那群人将他按在女孩的尸体前,企图让他认罪,疯子看清了女孩赤|裸而苍白的面庞,看清她残留着痛苦与恐惧的面庞,口中呀呀叫喊着,眼里泛过一丝痛惜和惊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企图扑上擦拭她脸上的污秽。
见他这个动作,旁人误会了多半,立时大喊道:“就是他这个人渣禽兽”·说着,人们骂骂咧咧地将这个疯子提了起来,将他毫不留情地放倒在地面上,恶狠狠地施以拳打脚踢,疯子好像不觉得痛似的,仍然凄切惶然地想往女孩那边爬。
他一生没有过妻女,最喜欢的便是小孩子,但这个女娃娃为什么就不动了呢·他用他智慧有限的、不清楚的大脑想了许久,并未思考出这件事的结果。
死亡接踵而至,慢慢地,他也爬不动了,最重的一记脚踢正好磕在他后脑,将他的脑袋踢得凹下去一块,疯子口中立时喷出了一些白沫,紧接着抽搐几下,不动了··“死了死了死得好人渣”还要人在骂骂咧咧,但有人一看他们将这人活活打死了,不由得有点畏惧,一个接一个地想要往回走,浑不在意似的。
很快,这一小片割空的玉米地边的人就走空了··唯独玄龙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垂眼默默地看着地上已经失去生命的两个人··片刻后,天空中乌云翻涌,渐渐下起一点小雨来。
没过多久,雨越下越大,已成滂沱之势,玄龙任凭雨水淋- shi -自己的头发与衣襟,仍然不动半步,只等那雨水将女孩子身上的污秽洗净,将疯子身上的血痕冲刷干净后,这才蹲下去,默默给女孩穿上衣服,再脱了自己的外袍,将疯子的尸体也包裹住。
“那些人不知道……这疯子是个太监吗”身边隐约有人声,是惯常的冷淡又带一点调侃的味道,此刻听来却不无嘲讽,“这小姑娘身上这么多脏东西……却绝不是一个人做下的事。”
玄龙没有回头,只问道:“是谁干的”·冥府判官一身沉紫衣衫,默默撑一把伞立在他身后:“是学堂中的人·本来今天躺在这里的人,应当是姚非梦。
只是这个世界中,你将花珏护得太好,别人无从对他下手,这个命数便转嫁到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上·”·“姚非梦十岁起便开始受到同窗霸凌,教书先生不管,甚至还包庇恶行,私塾中唯有一个亓官肯护着他,对他好,两个人年纪小,彼此都生出一些情意——就像你和花珏一样。
“但是亓官十五岁时抗不过父母命,只能跟着搬迁去了杭州,从此两人再也没见过面·”判官冷静地道,“亓官不是你,你是神灵,是无所不能的嘲风大人,你替花珏打架,能将人打得头破血流,亓官却不能,他只能在姚非梦挨打时,多护着他一些罢了。
搬家时,你去跟家中人说话,能劝服他们让你留在江陵,但亓官拗不过,最后是被绑着去了杭州——这种命,你让两个半大孩子怎么破解”·玄龙没有说话。
判官轻声道:“这种事,你只能庆幸你的心上人小时候没遇到,花珏身边都是好人,所以他不晓得凡尘的可怕之处·”·玄龙仍然没有说话··判官叹了口气:“将雨停了罢,虽说这幻境当不得现实,我们还是将这两个孩子各自带回去罢。”
玄龙便和判官一起,去近处寻了个担架,先将女孩的尸体送回了家中·疯子没有家眷,他们便就地挖了个坑,为他造了一个墓·判官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这幻境中的时间停了下来,街面上行人都呆呆愣愣地不走动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的脚步声。
事情办完,玄龙这才开口:“你怎么进来了”·判官努了努嘴,伸出手指往天上指了指·玄龙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发觉天空中裂出了一道缝隙。
“我们将蜉蝣笔造出的幻境,称作镜花水月·这么几千年来,却是镜花水月第一次出现裂隙,也是第一回 被人强行逆改·”判官道,“我知道你们看过一只白凤凰的命,也看过了睚眦殿下的命,发生的便已经发生了,即便主人公换成了你们自己,你们仍然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过去,事情依旧会按照原来那样发展,直到蜉蝣笔的持有者在幻境中死亡。”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现在却不一样了,你们这个幻境出了问题,一旦像现在这样与原先的发展对不上的时候,镜花水月便会破裂·”·玄龙问:“花珏呢”·“他不会有事。”
判官摇摇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你们可以出去了·这个镜花水月已经到头,花珏也不必死·”·玄龙点了点头,这便回到姚家院落中,准备将花珏接回去。
判官在山下等他··花珏很听他的话,说早睡果真早睡,挤着床角睡成一团,蜷缩得紧紧的,旁边留着给他的位置·玄龙轻轻叫了一下他的名字,见他没有醒,便将他打横抱起来,抱在怀里下了山。
 · ·第102章 真-烟消云散·花珏是在他们踏出幻境的那一瞬间惊醒的, 十六岁的姚非梦和十九岁的花珏, 两人的身份在这一瞬间在脑海里转换,激得他痛苦地惨叫一声,而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玄龙想要将他放下来, 花珏脚一站地, 却跪了下来,双手不住地颤抖··玄龙急急地跟着跪了下去, 查看花珏的情况, 花珏神志还不太清醒, 抬起眼睛看他, 这一眼却让玄龙有点心惊——·花珏一直明净如水的眼睛里,如今被一层浅淡的血色笼罩了起来, 看起来甚是可怖。
玄龙下意识地要回头找人:“判官判官你说他不会有事的判官”·他一把将花珏护在怀里,准备回头找判官,却见到刚刚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的神灵已经不见了。
这一场却是真正犹如一场梦一样, 花珏在地上跪了好久才缓过神, 勉强拉着玄龙站了起来··他小声说道:“嘲风·”·玄龙揽着他:“嗯”·“我看不见了。”
花珏说··“别怕·”玄龙的心脏在听见这几个字的一瞬间缩紧了,接着勉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骗他道:“别怕, 我刚刚见过判官了, 他说这是入梦之后的后遗症,过阵子就好了。”
花珏“哦”了一声,而后想起了什么似的, 神色仍然有些痛苦:“姚非梦呢”·旁边,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在这里。”
红衣的鬼魅仍然是他十六岁那年的样子,年轻,孱弱,却有十足风情·一旁,亓官跌坐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声音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悲恸。
玄龙看着他,他看着玄龙,再看了看他怀里眼神空茫的花珏,而后伸出了手——单手平摊,定定地横在他们眼前··“现在,将我带回衙门罢·”他道。
风声骤缓,天空中飘落的、细小的雪籽落尽,雪突然就停了·自江边横出大片无垠的黑雾,黑雾之后是掩藏的鬼门,它听从鬼王号令,受倒转的时节所惑,洞开在五月初三。
从今晚起,鬼魂要远离人间,凡人也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以免出门撞鬼,遇见百鬼夜行··这一天,魂灵现世,能被凡人看进眼中··“鬼门开闭,当中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可以被凡人看见。
你们可以将我缉拿归案,给旁人一个交代了·”姚非梦笑了笑,“只是我大约撑不到那时候……听说你们当中有个钦差,钦差的尚方宝剑上有桃木,那么让他刺我一剑,便当做就地处决了,花不了多长时间。
我自魂飞魄散,不再祸害人间·”·玄龙道:“我不会对你动手的,你去江边,越过鬼门回- yin -司去罢·”·姚非梦微笑起来,他的笑容中甚而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少年气:“可是我已经派小鬼化妆成人,通知了你们的那个城主什么的人,他们很快便会来捉拿我。”
玄龙道:“走·”·“我杀了整整十四个人,不该因罪伏诛吗”姚非梦问道··玄龙沉默了一下,而后道:“他们也杀了你,死不足惜。”
“但一命是一命,他们杀了我是一回事,我杀了他们又是另一回事·”姚非梦道,“人间有人间的规则,鬼界亦要听从- yin -司的规则。
花小先生常说的,要讲道理,便是这样·”·花珏用力擦了擦眼睛,摇摇头:“不·”他颤抖着声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翻来覆去都是这个“不”字。
姚非梦接着笑:“你这样,作为判官笔的主人未免太温和了些·我的确是杀了太多的人,其罪当诛·”·花珏隐约记得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但他迟迟想不起来。
他在一片带着血色的黑暗中,隐约看见头顶飘来一盏纸灯,明黄色的··他以为自己应该看不见东西了,但那盏灯又如此清晰地印在他的视野里,是孔明灯,上面吊着长长的、五颜六色的纸穗子,上面写着生人对亡故之人的思念。
鬼门开,凡人也放灯,据说灯同纸船一样,会随着河流一起流入- yin -间,让离世的家人看见··花珏陡然想了起来,他要说的是什么:“不能——你,你的母亲还在这里,即便现在不能,难道去了- yin -间,你也要让她找不到你,就这样抛下她吗”·他看不见姚非梦的神情,却明显感到周围的气氛冷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不该说的话被他说了出来。
一旁的亓官楞了一下,接着拼命挣扎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要急匆匆地告诉他们·玄龙和花珏都不知何故··所有人顺着花珏的视线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了头顶一个孔明灯,明黄色,孤零零地浮在寒冷的深空中。
那是给姚非梦的孔明灯,这个世界上,除了姚大婶,还会有谁给他写孔明灯呢·接着,花珏心口突然一痛,一种超出了他自小以来体验过、想象过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种痛苦的剧烈程度甚而直接在这一瞬间逼过了他的极限,让他陷入了极为短暂的晕厥,又极快地被痛醒了,他痛得四肢抽搐,拼命倒气,却不晓得究竟吸进空气没有·花珏好似变成了一块胶泥、一个正在被稚童碾压的虫豸,满眼能望见的都只有死亡。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花珏”玄龙拼命按着他,用尽全力也没能让他安稳地呆在怀里,花珏无知无觉,两手都死命按压着心口,只差从那里剜出一块肉来,混沌中,花珏痛得只想一死了之,绝望地嘶声道:“嘲风……嘲风,杀我,我疼……”·玄龙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使劲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但花珏用力之大甚而让关节处发出了咔擦的响声。
“嘲风——”花珏的眼神已经完全绝望了,他于空茫中只剩下一件事迫切地想要做,那便是死亡·无论是谁挡在他面前,无论是谁要阻止他,他都要——·让他们死。
一样隐藏的、沉寂多年的东西迅速地生长起来,玄龙只觉得手腕一痛,而后有什么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掀翻过去——那样的力量让他猝不及防,带着十分的邪- xing -,甚而折断了他的手腕,逼他化出了原型。
玄龙刚一落地,立刻咆哮着冲了过去,趴在了花珏怀里,将他牢牢压住··花珏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大声哭泣着:“奶奶……奶奶……”·“奶奶……”·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十足苍老,却沉稳有力,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似乎叹息了一声:“小先生,你那天为了骗我一滴血,说要给我种亲子血引,你可当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心里有何等爱恨,身上便有何等痛苦,世上怎么有你这样天真的人”·旁边的姚非梦低头不语,而后慢慢跪了下来。
一旁的亓官似乎也感到了危险的来临,他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忽然发现自己能出声了·他低吼着道:“青慈没有母亲,他是由他的奶奶带大的,你刚刚说什么你们见到的究竟是什么人”·玄龙则感到有一丝不对劲,他指着面前的老夫人问亓官:“你看不见她吗这个老人家,你看不见吗”·青烟散去,妇人伛偻的身躯慢慢为人所见,亓官睁大眼睛,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亓官今年四十五,姚非梦若是没有早逝,应当与他同岁·寻常人四十五岁的年纪,家中老母若在,当有七八十岁··而若是再往上数一辈……至少也要百岁余了,不在人世。
玄龙看着这个“姚大婶”,嘶声说:“你不是姚非梦的母亲,你是他的奶奶·”·“我是他的奶奶·”老人平静地道,“小姚走的时候十六,我六十四,当时也一并跟着走了。
我投河死,无常不收溺死鬼,我便游荡在人间,修成了半个罗刹,为的就是杀尽当年害我孙儿的人渣败类·”·她喃喃不知念了些什么,花珏手一松,浑身虚脱,向后倒了下去,靠在玄龙的怀里,心口那阵难以想象的疼痛也终于停止了。
花珏浑身冷汗,气息微弱地道:“怪不得……我和嘲风看见你出嫁前那段时间……我跟他说,这个地方好老,像是好……好多年以前。”
“姚非梦叫你太太……也不是杭州那边的土话叫法,太太的意思……就是奶奶·”·姚奶奶点了点头:“我们不是杭州人,我们是福州来的。
我之所以敢让你判我的命,是因为我手里有前世镜——”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绿的小果子晃了晃,花珏想了起来,那便是姚大婶种在庭前的东西,他当时只以为是小山枳果,并未在意。
“判官笔能看到的,前世镜也能看到,我晓得你们跟不到小姚身上·”·花珏也记得判官笔的幻梦停止在姚奶奶千篇一律的日常中,突兀地戛然而止,原来那一天便是姚奶奶作为人时,迎来终结的最后一天。
——婶婶保养得好呢·是邻里话闲··——保养什么,六七十岁的人了·老人笑叹··便停在姚奶奶六十二岁时··花珏断断续续地问道:“姚……姚非梦——”·姚非梦跪在一边,轻声道:“最初那三个人是我用惑术杀的。
我想要抢在太太前头·”·姚奶奶苍老的声音慢慢道:“这孩子是傻,为了替我顶罪,抢着杀了三个人,后来其他人死了,也一定要跟过去吸干他们的阳气,甚至不惜直接在你们面前露面。
便让你们真以为,这些孽都是小姚做下的·”·花珏犹自喘着气,勉强靠在玄龙怀中·他感觉自己脑袋中完全是一团乱麻,之前的疼痛所带来的心悸还久久没有散去。
“死后杀人……如若想转生,便要下十方地狱,受刀山火海之苦;如若不转生,便要在忘川中永日徘徊,受无尽寂寞之苦·”花珏努力地吐字,“那几个人死后,本来就要受到重罚,往后投入畜生道,你们——”·“他们难道不该杀吗不该杀吗”老人重重地敲打了一下手里的拐杖,声音因为愤怒变得尖利起来,“难道我孙儿就该死,被他们如此作践,他才十六岁啊……不该杀吗我凭什么等到他们死他们凭什么安生活到死”·“我本以为你是个尚且有些善心的孩子,结果无非是个一般嘴脸的理中客罢了。”
姚大婶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对着花珏轻轻一吹,“众鬼说你有判官笔,生死罪罚,它自判得最清楚,如今便让我看看,这判官笔后面是何等心肠——”·玄龙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便已经扑上,狂- xing -大发,试图拧断罗刹鬼的脖子,但花珏已经昏了过去。
罗刹鬼的血引术再次催动判官笔,神力与鬼法相融合,构建出了一个与以往都不同的幻境来··那个幻境玄龙进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珏的呼吸慢慢微弱下去。
罗刹鬼的惑术比艳鬼要更强上百倍,只要花珏踏错一步,便有可能丧命于此··花珏又能看见东西了,他再度望见了那个场景,飘满纸钱的江陵,以及开满了彼岸花的忘川河畔。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跌跌撞撞向一个人奔过去,那个人面容慈祥,鬓边白发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色泽··其余一切,烟消云散·· · ·第103章 真-来生平安·他感到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奶奶。”
他伸手擦了擦眼泪, 结果越擦越多:“奶奶, 你是真的奶奶吗”·花奶奶怀里抱着花大宝,花大宝抬起头望了望他,甩甩尾巴··“怎么啦, 我的乖孙儿”花奶奶笑他, “怎么眼里又撒猫儿尿,你看大宝可比你出息, 晓得撒尿去别处。”
“哦哟哟, 怎么还在哭, 过来奶奶看一看, 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啊”·小花珏扑在花奶奶膝头, 小声喊疼,颠三倒四地讲:“摔了,破很大一块皮, 疼。”
老人便把他抱起来, 撩起他的裤腿,用白棉布浸了药草汁,给他小心擦着伤口··花珏听见自己耳边有个声音问:“如此有罪痛失至亲, 投河修刹, 生夺人命十四条, 改得判得”·“当真判得——”·如同给玄龙判命的当天一样,花珏眼中沁出两行血泪,他的神志已经全然被幻觉控制, 只以为判官笔即将审判的是自己至亲的奶奶,他握紧判官笔,一点一点地逼迫自己清醒过来,想起了片段现实中的场景。
他由着自己的心绪,声嘶力竭地为那两人喊道:“不”仿佛看见了什么恶鬼··洁白的琢玉笔握在他手心,仿佛有千钧之重。
第一次,它违抗了花珏的命令,一寸一寸地带着他的手划出看不见的痕迹:“姚氏二人,有罪,应入刀山火海·”·花珏看着空中那行看不见的字,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噬心的痛楚、扰乱他心神的幻景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了·他“哇”地呕出一大口血,哭得撕心裂肺:“不,不……”·他想说的并不是这样,他本是要说这样不值,如是他花珏提早知晓此事,他也会不顾一切地为姚非梦报酬、为那无辜惨死的疯子平冤昭雪,只是不会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
刀山火海,那该多痛·“为什么要走这条路……那些坏人只要没死就能定罪,城主他们都在,那么多好人都在,我们明明可以帮你们的。”
他跪地不起,最后嗓子出血,嘶哑无声·玄龙在旁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泪,而后将他抱进怀里··人们陆陆续续地赶来,花珏哭得浑身颤抖,亦没能看清是谁持了桃木剑砍向姚非梦与姚奶奶,难得显形的妖鬼在日光下很快便蒸发不见了,众人大惊,此后传说“凶犯立死即化为飞灰,是青天昭昭之理”,也这样上报了京城。
少帝回复:“阅·”·此后三月,江陵城主同京司提刑官四处奔走,查明三十年前一桩骇人听闻的旧案,案件受害人姓姚,十六岁当日为同窗数十人女干杀,抛尸荒野;凶手皆已死,死后戮尸,妻儿连坐入狱充军;另责当时将无辜者活活打死的一干村民,在世的皆入狱领罪或外放充军。
而姚氏祖孙,魂魄飘摇入海,顺着鬼门回到- yin -司忘川,承刀山火海之罚··无眉道:“皇帝那个所谓一半半仙说,一半生人定,指的便是这样罢·人和鬼的结局都定下了。”
花珏却迟迟没能从这件事中缓过来,他大病一场,连烧了数月,玄龙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直到他病情好转··偶然有一天,玄龙翻到了无眉的一本典籍小说,带着病情刚刚好了一点的花珏飞去了天边一处仙洲。
花珏最近不爱说话了,只睁大眼睛望玄龙··玄龙摸摸他的头:“我在书里看见一样东西,说是极天之所生长着一种蓬莱草,可庇佑故去的人来生顺遂如意。”
仙洲上泛着腾腾白雾,海上吹来的风却是温暖的·仙洲上生长着奇花异草,玄龙俯身摘了一朵细小的红花,给花珏别在耳后,然后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找来找去,二人只遇见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会说话,长得十分圆润乖巧,偌大一只,扒起来望他们:“我是月宫玉兔,路过这里度假的,你们是什么人”·玄龙道:“我是嘲风,敢问仙者,这岛上的蓬莱草生长在何处”·那只肥兔子听了,眨巴了几下眼睛,却好似有点沮丧:“啊,你们来找蓬莱草的……我找了全岛都只找到一颗,准备带回月宫吃的。”
它不知从哪个地方又变出了一个长条萝卜和一颗巨大的白菜,像是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一样:“不过,我已经有萝卜和白菜了,这一棵草就送给你们·”·它从地上立了起来,伸出爪子把它递了过来。
花珏小声问:“谢谢你,我们要如何报答你呢”·那肥兔子又眨巴了一下眼睛,伸长了脖子,用爪子给他们指:“太好了,我想请你们把我抱起来,走到那边去——就是没有树木遮挡的哪个地方,可以望见对面。”
它有点害羞地道:“我,我还不会化形·我们兔子也爬,爬不了树的·”·花珏想到自家同样不会化形的小凤凰,不禁笑了笑,于是低头将它抱了起来,依言走到它指定的地点:“这里么”·肥兔子爬上他的脑袋,激动地甩着身后圆溜溜的短尾巴:“是这里了”·花珏本无心探听这只兔子在干什么,但他无意往对面看了一眼,发觉对面也是一个仙洲,面对着这边的是一块倾斜的巨石,上面隐约能见到有个人在躺着晒太阳。
那人穿玄色衣裳,神情懒散淡漠,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又或是在单纯发呆罢了··花珏觉得面熟,玄龙却道:“那不是上回同判官一起来过的兔儿神么肥兔子,你看他干什么”·肥兔子身上的毛有点膨胀,它在花珏头顶拱了拱:“我,我是谢——不,那个人的保镖。”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玄龙忍着笑问:“那你给他当保镖,他知道吗”·玉兔喜滋滋地道:“不知道,我准备给他一个惊喜的。”
花珏也听出是怎么回事了,不禁笑了笑·大抵这只兔子暗恋对面那个人,这才费尽周折地来偷窥,胆大心也大,倒是非常可爱了··花珏顶着这只肥兔子,陪它看了半晌,直到对面那人驾云离去。
二人同玉兔告了别,又花上半天时间回了江陵,去了姚非梦的墓前··玄龙在坟前点燃蓬莱草,和花珏一起跪了下去,磕头祭拜··“姚奶奶来生平安。”
“姚非梦,来生平安·”·半月后,冥府··鬼王寂灭,鬼门重开,才有此等大事发生,- yin -司中却无一人谈论此事·寂静森然的大殿上,本该坐在阶前的判官垂首侧立在大门外,片刻后,淡然道了声:“时间到了。”
这声音并不大,传到外面却引起了不小骚动·起初是一声高呼:“恭迎大人归位——”紧接着一浪高过一浪,呼声此起彼伏,滚动成浑厚不绝的声浪。
阎罗王入关百年,终于归位而出··判官看着自殿后走出的人,俯首拜道:“大人·”·阎罗王双眼跃动着同彼岸花一样的光芒,那种光芒足以让任何鬼神退避三舍。
他缓缓扫视周围一圈,判官以为他会询问为何鬼门五月开、十八层地狱哀嚎不绝,可没想到他只略微打量了一番,而后问道:“那个小家伙呢”·判官垂首道:“他去了凡间,近来正好有一桩大事,大人。”
“予我一观·”阎罗王道··判官便奉上一捧卷轴,那卷轴上生姿光鲜,是一副画卷,重演着一幕幕人间事,画面倒转,从事情最初时开始,卷上是一个年轻人隽秀温雅的脸,红衣散发,发间绑着两条编织好的红绳。
阎罗王对前情不感兴趣,他动动手指,直接让情景跳到了末尾,红衣少年跪在地上不停哭泣,阎罗王的眼神略过他的神情,略过他说的话语,甚而略过他身边那条身份尊贵的上古龙族。
他只看了看最后的判词,翻到末尾,是两人在死人坟前焚烧蓬莱草··“你认为他适合呆在那里吗”阎罗王问··判官道:“不知大人此话何意。”
阎罗王手指在花珏的方向点了点:“感情用事,软弱愚蠢,我认为,他并不具备能够判命的资格,我们- yin -司应当将他收回,取走他- xing -命·”·判官却摇了摇头:“大人,我认为不妥。”
“哦,你是怎么认为的”阎罗王感兴趣地问··判官道:“我也说不太清楚,总而言之,我同他接触过,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虽然他的名字不由生死簿掌控,但如果便这样将他收回的话,有点可惜呀。”
“可惜”阎罗王挑了挑眉··他将手里的卷轴放下,却并不再提及此事·阎罗王挥挥手:“你回去歇会儿罢,多陪陪孟婆,这百年间辛苦你了。”
“大人何必多言·”判官道·“多谢大人准假·”·判官将卷轴收回袖中,不动声色地往外走,走出好远后,这才回头望了望如今重新有主的- yin -司大殿,长叹一声,松了一口气。
 · ·第104章 终-预言·再过两个月, 诸事平定, 无眉正式启程前往京城··在姚非梦一事上,青宫并未占得任何好处,谢然和桑意慎重思虑过后, 写信给京城中居养的徵王, 请他作荐,推举无眉作紫薇台主人, 挂名便是桑无眉。
临行前, 无眉别过城主府上二人与花家众人, 道:“不必担忧我, 我心中自有数·”·花珏有点不舍得这个小伙伴:“你……记得常回来玩呀。”
无眉对他笑笑:“记得的·”·他从手里递出一个深翠剔透的珠子:“这个给你家的龙,算作你们照顾我这么久的谢礼·贡品中丢失的那颗沧海泪, 我用沧海东珠作为替补了,这个前世镜便由你们留下,给嘲风做另一只眼睛。”
这枚珠子原先藏在青绿的山枳皮下, 实际轻轻一剥便出来了··玄龙也道了声:“多谢·”·桑意与谢然并未过来相送, 据悉理由是他们不日也要去京城一趟,迟早能在北边见到。
花珏忘了这一茬,一直将无眉送到城门时, 这才发现自己被玄龙推去了一边, 不让他接着跟··花珏瞪他:“干嘛”·玄龙道:“上回判官临走之前托我给这小屁孩说点事, 我答应了他说保密,你不能听的,乖。”
花珏“哦”了一声, 便走去一边坐了下来,低头认真地拔草··玄龙看了看四周都没有人了,便问无眉道:“你有没有师父”·无眉摇头:“没有。
我曾旁听过护花道人给门下弟子教授的课业,但并未拜入他门下,等他驾鹤西去之后,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摸索着学会的·怎么,你要给我推荐个师父”·玄龙笑:“不想要吗”·无眉道:“有师父带自然好,只是你也清楚,天底下有资本当我师父的人怕是没有。”
“人间没有,神界却可能有·”玄龙道,“- yin -司地府也属天下,无眉,判官崔珏有意收你做门下弟子,你觉得怎么样”·“判官”无眉略一思索,晓得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很快便答应了,“那敢情好,我们这一行的人,恐怕一辈子都见不了几个神仙,若是我能当他的弟子,没准儿真能学会长生之术呢。”
玄龙便递给他一个鸣镝:“那么将这个东西收着,等你到了京城,判官自然会过来找你·”·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无眉仔细地将东西收好了,在紧了紧背后的包裹。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专心致志编弄狗尾巴草的花珏,抬头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找我”·玄龙点了点头,开口询问道:“江陵这回下雪之后,你是不是与花珏共同卜测过这件事的方位”·无眉稍稍睁大了眼睛,低头想了想后,确认道:“是的,当时我和他都测出事出正北,主因不详,后来也一直没找到合理的推解。”
玄龙道:“然而姚家人定居江陵,即便是来江陵之前,姚奶奶也是福州人氏,福州又称榕城,位处闽江附近,比江陵还要靠南·”·无眉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这件事背后还有人指使但这也是说得通的,因为最初这事闹腾起来,不是在皇帝那里吗若非少帝哭着喊着说做了噩梦说要死人了,江陵这边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谢然还被罚俸半年呢·”·玄龙低声道:“皇城位处正北,这样的解释的确说得通,但你还记得前世镜的事吗姚奶奶当初说,她不畏惧花珏会通过判官笔看她的命,因为她已经提前用前世镜查看过,晓得自己在幻境中的生平不会暴露自己的罪行。
这件事若非姚非梦后来插手,决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他凝视着无眉的眼睛,轻声问:“世间知晓判官笔的人有几个知晓判官笔在花珏手中的又有几个除去你我,除去凤篁与花大宝,除去神界众人,姚奶奶是从谁那儿得来的判官笔的消息”·无眉沉默了。
半晌后,他扯起嘴角道了声:“此事的确蹊跷·你想到了谁”·玄龙道:“我听花珏说过,这支笔是一个蒙面客人偶然送来的,送来之时告诉他‘此物是判官座下神物,能生死人肉白骨’,而后便消失了。
他至今都没再见过那个人·”·无眉道:“唔……”·玄龙道:“花珏判不了自己的命,花大宝那天没有跟在他身边,亦没有办法通过镜花水月查看当日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他自己还不晓得,只是我想请你替他算一卦,我很担忧他·”·无眉明白了:“好,我这就给他算·日后去了京中,我也会替你们多留意的。”
玄龙便默默站在即将离城的车马边,看无眉认真替花珏抛了一次六爻钱·算完后,少年眼中浮现出一丝隐忧,而后微微皱起了眉:“结果不太好·”·玄龙问:“是什么”·“是极尽凶险的卦象,阳位居- yin -,- yin -位居阳位,爻位不当,不仅凶险,而且有小人作祟。
我这里算出他今年还有一个命劫,这个劫边没有任何分支,按星位来看也无人相呼应,是他要一个人过的劫·”·玄龙也皱起了眉头,默默咀嚼道:“一个人”·片刻后,他再问到:“方位呢”·无眉点了点头,看着花珏的眼神时不时好奇地往这边扫一扫,赶紧将三枚古铜钱收了起来。
他认真地看着玄龙:“正北·”·“你的担忧是对的,卦象显示,三个月后,花珏将独自离开江陵前往北方,这是他的鬼门关·”·玄龙没出声,他拍了拍无眉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接着看小少年由于太矮,爬马车爬得有些艰难,这便拎着他提了上去,再帮他放好了包裹。
“多谢·”玄龙道··无眉被他一通提上了马车,眼看着车夫以为万事俱备,就要驱车往门口走去时,不由得开口大骂,怒道:“什么蠢龙我话没说完呢寻常算命算出凶兆,不都要问一句破法如何吗”·玄龙:“……”·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车轮子骨碌碌地滚了起来,无眉扒着窗户道:“破法便是嫁祸,还记得姚非梦中最后死的那个小姑娘吗命数落到他人身上,花珏便不会遭罪,你自好好斟酌罢。
我知道这法子邪- xing -,但这等大凶命数,有解便不错了·”·灰尘扬起,少年人的身影远去··玄龙琢磨着:“嫁祸”·半晌后,他苦笑道:“这等害人的办法,他自己定然也是不肯的。
你倒不如不说·”·另一边,花珏拍拍屁股后的灰尘,过来将用狗尾巴草编成的草环放在玄龙头顶:“你看这个,奶奶在我小时候教过我的,往日夏天花多了,还能给你做个花环。”
玄龙揽着他往回走:“花环我不要,家里那只臭美的白毛肥鸟可能喜欢,不过你这个——”他望了望身边人,想着那个颜色,一本正经地问他:“你这个是准备给我一顶绿帽子的说法吗”·花珏眉眼弯弯,又给他看自己手里的另一个草环:“不是,你看,我也有一个。”
他将它也戴在了自己头顶·毛绒绒的一堆,间或洒下来一些草籽,回家后还要仔细摘出来·玄龙纵着他,等到晚间将要入睡时才将草环拿下来,两个人的一起挂在墙边。
小凤凰瞧见了,大摇大摆地叼去了装饰自己的窝··花大宝出去鬼混了,还没有回来··玄龙和花珏一并沐浴过后,掀被子上床·花珏窝在玄龙怀里,伸手圈住他的脖颈,小声问:“嘲风哥哥,我白天不小心看到了小无眉在给你算卦,想来想去还是好奇,想问问你。”
玄龙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怎么没有找你算,吃醋了”·花珏有点赧然:“也不是,就是有点想知道,你若是不愿告诉我就算了。”
“也不是不愿,只是告诉你了,大约就没有惊喜·”玄龙轻轻拨弄着他耳边的碎发,低声道,“我找他算黄道吉日,想挑个日子与你半一场婚典,风风光光地同你在一起一回。
你上次说不知道你桑先生和城主办过婚典没有,我上门询问过,并没有,谢然也有意补上一回,到时候我们还能四人的一起办了,更加热闹喜庆·”·花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往里缩了缩,有点沮丧:“这么好的事,我真不该问的。”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笑他:“是不是傻·问便问了,那小屁孩替我们挑了几个日子,我暂时还未决定下来,还要去对面协商一下·具体哪天便不同你说了,你等着当我的新嫁娘罢。”
花珏一张脸通红,还跟他犟嘴:“明明你才是我娘子·”·玄龙不跟他争辩,只温柔地看着他:“好·那你乖乖待在江陵,哪里都不许去好不好”·花珏有点困了,却还是本着疑惑问了问:“我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玄龙捏他鼻子:“因为今天你给我编了一顶绿帽子。
不许丢下我,知道了吗我们龙类都是很有危机意识的·”·花珏一下就精神了,他扑到玄龙身上,低头望着他的眼睛,接着撒娇道:“嘲风哥哥……”·玄龙见不得他撒娇,一把就将他翻了过来牢牢压着,不动声色地道:“怎么”·花珏伸长脖子,将眼睛闭上:“亲亲我。”
玄龙垂眼望见他一张白嫩的脸,因为刚沐浴过的原因,鼻尖有些微红,嘴唇像是温水润过的红樱·花珏闭着眼睛,因而看不见玄龙的神色,只晓得这条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不可耐地扑上来,而是继续要他保证:“待在江陵,哪里都不要去,知道了吗”·花珏嘟哝:“知道啦。”
而后像是等得不耐烦似的,闭着眼往前凑,胡乱撞到玄龙的唇舌,而后便揪着不放了··呼吸相抵间,两个人都笑了,温暖的鼻息在勾连缠绵的唇舌间散开,由于近乎腻人的甜美而升腾成了稍许滚烫的温度。
玄龙今天不像往常那样柔和,花珏被他折腾得有些狠,他偷偷睁开眼睛一看,发觉玄龙正好在望他,双眼治愈,此刻便是两边勾人摄魂的无穷光华,勾得他口干舌燥··那眼光深不见底,花珏望久了还有点害怕,仿佛仰脸长久注视星空似的。
玄龙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接着忽而俯身,唇舌慢慢下移——找到了他浑身最脆弱的地方·花珏惊喘一声,而后的声音都被自己捂在了喉咙中,只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伸手企图让玄龙停下。
但玄龙并未停下,今晚他极尽取悦之能事,几乎没有顾上自己的欢愉·花珏被他撩拨得不清醒,后来沉沉陷入睡梦中·玄龙给他擦了身,再度将他拥入怀里,低声道:“……别离开江陵。”
“不要有事,别离开我·”· · ·第105章 终-不许动·花珏很快便发现了, 玄龙要他做的保证已经不单是“不要离开江陵”, 平日里更多的事也慢慢被限制了起来。
玄龙道:“左右我们现在已经是富豪了,你便不用出门摆摊子了罢·”·花珏起初琢磨了一会儿,觉得给自己休个假还挺不错, 便在家里呆了三五日·但没过多久他就受不了了, 可怜兮兮地去跟玄龙说:“嘲风哥哥,我好无聊, 想回去算命。”
玄龙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那你给我算一算好了, 我想知道今天有桃花运没有”·花珏笑, 凑过去有模有样地给他排盘, 沉吟道:“没有,这辈子都没有了。”
玄龙瞥他··花珏惋惜地叹口气:“这辈子可算就折在我身上了, 我算不上是什么桃花,最多就狗尾巴花吧·你们龙是不是觉得一辈子只与一个人在一起,是一件很丢脸的事”·玄龙道:“很丢脸呢。”
花珏往他脸上轻轻咬了一口:“那我也不管, 我陪你一起丢脸好了·”·玄龙望着他笑了笑··花珏当真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打包了东西便准备走,却又被再次拉了回来。
玄龙把小凤凰抓着:“你再算算这个家伙的·”·小凤凰咬着玄龙的指尖,吊在那里晃来晃去, 拍了拍翅膀·花珏摸了摸小凤凰, 笑着问它:“你要我给你算吗”·“没有, 花珏,我不要你给我算,我想要你给我做一个花环。”
小肥鸟道··花珏弯起眼睛:“好·”·“你不要理这条臭龙, 我看他就是太闲啦,你使唤他多做几顿饭就老实了·”小凤凰提议。
花珏赞同:“你说得对·”·玄龙:“……”·然而花珏还没有开口,玄龙便又道:“那你今天就教我做饭吧·”便不管不顾地拉着花珏去了灶台前,还顺手打碎了十几个鸡蛋。
玄龙眨巴了几下眼睛,举手表示无辜:“我不是故意的·”·花珏第一天的出门计划便这样宣告失败··第二天,玄龙又道:“我凡人字写得不好看,你快来教我练字。”
于是第二天花珏依然没能出门··第三天,花珏态度比较坚决地表示想要出去玩一圈儿,玄龙部分肯定了他的提议,而后将人压在床上折腾了一整日,白日宣- yín -,到最后花珏都快哭出来了,准备对玄龙进行殴打,然而最后手都抖得抬不起来,自然也没能打成。
第四天……第五天·照旧如此··终于等到半月后,花珏透窗发觉天气炎热,外面下了一阵暴雨·上一次他出门时还是春末夏初,如今已经变了天了。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起来··这天,玄龙粘着他要他读故事听的时候,花珏严厉拒绝了:“嘲风哥哥,你好好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出门”·玄龙愣了愣。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要出门”·花珏认真道:“我想去外面玩一玩,老是待在里面太闷了·”·玄龙注视着他,问道:“跟我一起,不好玩吗”·花珏也愣了:“出去玩也是跟我一起呀。”
玄龙心中隐隐生出一些难安来,面上仍然滴水不漏地压了下去,只道:“我不想出去玩,我一点也不喜欢外面·”·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不吭气了,半晌后道:“可是我真的很想出去……我也好久没有去桑先生和城主那儿了。”
玄龙不说话,花珏以为这条龙不高兴了,有点委屈地呆在家里,晚饭也没吃多少,吃过后便拿了本书爬上床··玄龙心里也难受,不知道怎么跟花珏讲明,也知道自己左右没道理,只不愿见花珏难过。
不愿见花珏难过,但他更不愿见花珏出事·无眉说的嫁祸,玄龙尚且没有去考虑它,然而思及姚非梦的那个幻境,只要他将他护好了,应当就会没事罢·玄龙决心这次怎么也要硬气一点,不管花珏怎么说都不放他出去了。
花家院落自翻修过后,已经成了全江陵最坚实的一道屏障,花珏唯有在这里面是绝对安全的·每晚,玄龙哄着花珏睡下后,便会独自一人化龙在江陵城中逡巡不去,时时刻刻提防着会有什么东西出现。
但他四处都查看过,并无什么异常·第一桩怪事反而出在城主府上··谢然病了,昏迷不醒··正是在进京面圣的节骨眼儿上,城主毫无征兆地便病了,一日睡下去过后便再也没起来,高烧不退。
桑意着人找来了各路医生郎中,却都纷纷说束手无策,情急之下,桑意想到了花珏,派人前来请花珏上门··花珏也是等到别人过来时才知道这回事的·玄龙知道这次拦不了,便跟着他出了门,花珏火急火燎地给城主看过后,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独自在书房卜了半夜的卦。
花珏每次陷入学术难题时都拒绝别人在身边晃悠,连呼吸声都不可以有,玄龙便被自然而然地赶了出去··时到深夜,玄龙守在门边,只听见花珏在里面喃喃地念:“草木命……望火死……五行生克毋有天动……”花珏越念,他越烦躁,心头毫无来由地涌上一阵又一阵的惶惑,直逼得他皱起了眉头。
小凤凰蹲在他的肩膀上,扭头问:“臭龙,你最近怎么了”·玄龙给它喂了一颗花生米,抿紧嘴唇不说话··小凤凰瞅了瞅他,小心翼翼地道:“你这么紧张他……他有可能会被你吓跑的哦当然,现在你们在一起了,也不至于吓跑这么严重,可是花珏是个倔脾气,要是真上火了怎么办你哄得回来吗”·小凤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玄龙也无可奉告。
这只小肥鸟又怂又二还心软,什么秘密都保守不住,只能徒然添乱··玄龙低头望自己的脚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最后什么都没说,也只摇了摇头·一龙一凤等到半夜,忽而听见窗外刮来一阵狂风,飒沥沥的风声顿时包裹了整个城主府上下,窗户插鞘不顶事,许多地方被吹得崩裂四散了。
府上人都被惊动了,齐齐出动修补窗户纸,有几个胆子大的准备冲入院中,但很快便被风吹了回来··“树院子后的树要倒了”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这样一声喊,玄龙起初没听清,又听见有人惊恐地喊:“书房后面那颗树要倒了”·电光石火间,玄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立时便破门而入,开门便感到一股狂风狠厉吹来,撞得门板嘭通作响,与此同时,窗外卡拉卡拉的声音放大了,一道巨大的- yin -影向书房笼罩过来。
若是字江陵上方看,这无非是一颗大些的- yin -影在风势鼓动下慢慢倾倒,殊不知近在眼前时,那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抵挡的速度与重量··花珏沉迷在书卷中,绞尽脑汁,直到墙壁被砸塌下去的时候才突然惊醒,抬眼时这一边地面已经塌陷了,玄龙只来得将他捞进怀里,而后齐齐向下跌落。
书房位于城主府的第二层,后园的树不偏不倚,折断后直挺挺地砸在了书房一角,直接将地板砸穿了过去·花珏只感到一阵天翻地覆的震动,自己被人抱着,半点伤也没受,玄龙挡在他上方,一声不吭。
花珏吓得赶紧起身抱住他,拼命给玄龙扫去身上的灰尘与草屑:“嘲风哥哥,你怎么样了”·玄龙摇了摇头,看着花珏一副要哭的样子,忽而道:“什么时候能不任- xing -了,乖乖跟我待在一起你若是让我守在你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事。”
花珏睁大眼睛望他:“我……”·玄龙这次发脾气来得毫无征兆,口吻也意外的森冷,以至于花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尚且还愣着不知道怎么办,玄龙却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家中走去。
城主府的人已经陆续赶到,见他怀里抱了个人,纷纷有人来询问是否是受伤了需要救治,玄龙一一回绝·途中桑意也赶了过来,玄龙对他略一点头,接着就将花珏带了回去。
花珏勉力跟他解释:“嘲风,城主病了,我要给他看病·”·玄龙在他脚腕处一捏,花珏疼得皱了一下眉头··“先把你自己管好罢·”·玄龙走进门,不由分说地将他丢在床上,而后自顾自去给他找药。
花珏想下床,被他一眼给瞪了回来··“你到底怎么了……”花珏小声道·玄龙并不理会他,拿了药给他撩开裤腿,一圈一圈地绑好伤处,花珏低下头,看见他认认真真地剪掉他脚腕上擦破的一大片碎皮,额前竟然有些微微的汗水。
是吓到了吗·花珏回头想了想那个场面,如若是换了玄龙差点被砸死,他定然也要吓得浑身冷汗·他于是便不说话了·玄龙脸上擦破了一小片地方,花珏心里一动,伸手小心碰了碰那片地方。
玄龙楞了一下,花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讷讷收回了手··“听话好不好”玄龙问道··花珏被他问得有点委屈:“我没有想到那棵树会砸下来,我看书看忘记了。”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嘲风哥哥,你不要凶我了,对不起·”·“我没有凶你·”玄龙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是太严厉了,于是尽量调整了一下,“这几天不要出门,我要你怎么做便怎么做,你晓得吗”·“可是……”花珏想要反驳,却被玄龙一把堵了回去:“没有可是,花珏,我是认真的,你如果一定要往外跑,那么我就是把你捆起来,也不会让你再离开这里半步。”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为什么”花珏一定要问清楚,“这不讲道理……嘲风哥哥,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玄龙还没来得及回答,花珏便探头问道:“是我的事吗”·“不是。”
玄龙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忽而无言,推着花珏,用被子把他埋住了:“睡吧·”·花珏从被子里探出来,疑惑地眨了眨眼·玄龙却没再看他,径直关了门走了。
花珏有点泄气:“不让我出去,你又不陪着我……这算什么事呢·”·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攒着完结章一起发出来,想了想还是写多少发多少吧· · ·第106章 终-草木·玄龙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 却不允许花珏离开家中半步。
花珏试过反抗, 但每次都会被玄龙抓回去,他还试图跟玄龙讲道理,但他忘了, 这条龙从一开始就没跟他讲过道理, 他花小先生是稀里糊涂地被骗了过去··这天,花珏将一本话本看了第四遍, 眼看着天要黑了, 玄龙仍然没有回家, 忽而就生气地将手里的书本丢在了地上。
小凤凰和花大宝在旁一动都不敢动, 小凤凰观察了半晌后,战战兢兢地又叼了几本书过来, 试探问道:“再摔几本解解气”·花珏看了看手边的几本书,不负众望地也将它们丢了下去,而后转身埋在被窝里不动了。
小凤凰轻轻跳过去, 用胖脑袋拱了拱他的肩窝, 花大宝爬到了他身上蹲着,讨好地舔舔他的脸颊··花珏沙哑着声音道:“你们乖·”·小凤凰长叹一声。
谢然的病仍然没好,昏迷不醒·玄龙去对面府上递了一盒龙鳞, 嘱咐桑意每天点燃一片, 就当燃香放置在谢然房中, 桑意苍白着脸色答应了··书房坍塌下的地方已经被人清扫移走,暂时用油布挡住风雨。
玄龙去后院看了一圈儿,望着那颗折断的古树, 皱起了眉头,而后将手掌轻轻放在了上面··“二百五三年……一朝折断,你应当已能修成人形了罢”玄龙低声道,“以我之名,速来朝拜,我名嘲风。”
没有任何动静·这棵大树从中齐齐折断,仿佛不是被风吹断,而是被什么人用锋利的刀刃劈砍出来一样,寻常树木折枝,总有长起来的一天,但这棵树却已经死了,彻彻底底的,即便它可能修炼成一个小树精,但这一切已经在此刻停止。
玄龙移开脚步,望见足下草色枯黄,这整个庭院的花木都在慢慢枯萎·看了半晌后,他调转方向回了家,踏入院门时他看了看,院中花珏新种的小葱和一盆雪海菊花已经发黄,叶片摇摇欲坠,而花瓣早已坠入了小池塘中。
他脚步不停,推门进去,发觉还不到花珏平日睡觉的时辰,屋里却已经灭灯了··花珏得到沧海泪之后给玄龙点睛,彻底治好了他的眼睛·玄龙以前不需要灯光视物,现在更不需要了,但他习惯- xing -地找了一盏小灯点燃,仿佛这样才安心似的。
脚下踩中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本书的书籍,摊开了被丢在地上,受了他这一脚后几乎要散架··他俯身将它捡起来擦了擦,发觉是花珏平日最喜欢的一本小传,再往床榻那边走了走,发觉地上七零八落地全散落着花珏的书,像是被人蓄意丢下来的。
·玄龙垂下眼,一本一本地拾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整好后放回书柜中·做完这一切后,他洗漱了爬上床,看见花珏背对他,一人裹着被子面壁,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玄龙看了看自己这边空荡荡的床榻,试着拉了一下被子,发觉花珏把自己裹得像个花卷,被子被牢牢压着,根本扯不动·他想了想,变成一条小黑龙爬过去,企图钻进花珏的怀里,但花珏闭着眼,将自己缩得紧紧的,一点空隙都没有。
玄龙眨巴了几下眼睛,在枕边爬了几下后,这便卷成一团,紧挨着花珏睡了··半夜,花珏醒来,发现玄龙在自己头边睡着,伸手一摸,身上一片漂亮的黑鳞泛着寒气,他赶紧小心翼翼地将小黑龙抱进了被窝暖着。
花珏垂眼看着睡得死死的玄龙,看了一会儿后,忽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翻身下床,给小黑龙把被子盖好,自己坐去了桌前点灯看书·看了一会儿后,花珏抵不过昏昏沉沉的睡意,这便趴在桌上睡了。
半夜冷,花珏迷迷糊糊给自己披了三件外袍,这就当做被子··在他身后,小黑龙慢慢地探出头看他,而后溜下了床,爬去了桌上··“我抱你回床上睡好不好”·等了半晌,如玄龙所料,花珏根本没有睡着,他动了动,将脸埋在臂膊里:“不好。”
玄龙道:“花珏·”·“你别跟我说话,我现在有点生气·”花珏闷着声音说·“你等我气消了再过来好不好,但是我不知道要多久。”
玄龙便不说话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又低低叫了声:“花珏·”·花珏吸了吸鼻子,听了他说的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何眼泪就出来了,他始终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哭也悄无声息。
玄龙在旁看着他,晓得他哭了,眼里明明白白写上了难过··他要怎么说因为命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所以我不让你离开这里·他的宝贝这样怕死,要是真的让他知道了,他会不会就此躲去了别的地方,便跟二十年前一样,让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呢·宁清的死劫没能过去,他不愿见到花珏也这样。
玄龙便沉默着没有说话,小心地爬去了花珏的大腿上,凑凑看看,硬是从花珏的双臂上挤了进去,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脸颊上的泪·花珏没哭了,开始了与这条龙的拉锯战,玄龙一门心思往他脸上凑,花珏则埋着头使劲儿往前移,试图不给玄龙任何空隙。
这场拉锯战最终以花珏胜利告终,玄龙被夹在了花珏的手臂与桌沿之间,一条尾巴可怜巴巴地竖直垂下来··花珏晓得他被夹住了,但是面上犟着不肯松手,过了好半天才发现玄龙没动了。
花珏心里一惊,以为玄龙被自己挤得断了气,这便慌慌张张地直起身将这条龙提起来,左看右看··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着了··花珏又要哭了:“你这也能睡着……”·玄龙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被挂在面粉袋子里,袋子还牵出两条细布,在他颈口打了个结。
玄龙:“……”·花珏已不在家里了··小凤凰和花大宝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玄龙当下便翻出了面粉袋子,出门寻找花珏的踪影·然而还没踏出院门多少步,他便看见了花珏的身影,花珏手里提了个包裹,仰头看头顶枯叶飘飞的大树。
玄龙走了一步,脚下传来咔擦碎裂的声响·他低头一看,前几天还绿意盎然的江路官道,如今已被落叶铺满··玄龙没管这些,急急地冲上去拉住花珏·花珏陡然回头,这才看清了来人是他。
玄龙束手束脚地将手放下了··花珏看起来有点迷茫:“嘲风哥哥,现在是秋天了吗”·玄龙低声道:“是夏天,还是初夏。”
花珏又问:“那这样……”他指了指天上飘飞的枯叶,“是上一回鬼门开,时节倒转没有过去吗”·玄龙摇摇头:“不是,姚非梦祖孙二人都已被- yin -司收押。
花珏,这不是秋天,是江陵的草木都死了·”·“草木”花珏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金木水火土……城主的病城主是草木命我去告诉他们。”
他脚步还没踏出去,便被玄龙拦住了·玄龙不管不顾,将他按在怀里强行拖了回去,花珏又踢又打,恼怒道:“你到底怎么了人命关天,告诉城主也——”·玄龙冷声道:“我会去告诉他。
你给我在家里乖乖带着·”·花珏气得像一只跳脚的小猫咪,实在挣不过时,胡乱扯动,袖子里也没有常用的符纸,他便随手便摸出了判官笔,习惯- xing -地想要写一个“破”字出来。
然而一横还没写完,他被自己吓住了,玄龙亦愣了一下··“破”字一出,便是杀身之命··花珏大口喘着气,像摸到了烫手山芋一样将判官笔丢到一边:“对,对不起……”·玄龙愣过后,没有说话,只将花珏放到床上,随手扔了个东西出来困住他。
那东西看样子还是个法器,不长的一段绳子,很快便像活物一样灵活扭动,束缚住了花珏的双手双脚··玄龙垂头给绳索与肌肤交界的地方垫上软布,花珏看着他动作,起初是不敢相信,而后颤抖着声音说:“嘲风哥哥,我会生气的。”
“真的会生气的·我会不要你的·”花珏认真说··“你可以生气,但是不能不要我·”玄龙道,他低头想在花珏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花珏偏过头,只让他吻到了自己的耳根。
“你生气,也好过……”·也好过什么,花珏并没有听见·玄龙给他盖上被子,而后再度出了门··花珏在家里气得直打嗝·花大宝舔了舔他的脸颊,跟着玄龙溜了出去,小凤凰则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花珏无法,只好躺在床上细细地想今早刚刚看到的情景,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无一例外,纷纷凋零,院外同样是这样·仿佛- yin -阳五行中,属于草木的那一丝灵气被人活生生剔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 · ·第107章 终-水火不容·五行木死, 这次整个江陵花木枯萎, 所引起的震动与恐慌比上一次更甚·城主病中,桑意主持府中事物,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 虽然极力想要堵住悠悠众口, 但有上一回姚非梦二人消散在青天之下的事在先,非但堵不住, “江陵有邪物”一说传得越来越广。
·至此, 事情再次惊动京城中人, 少帝下旨来问, 其一,为何谢然迟迟不进京勤王·其二, 是何人在江陵祸乱人心如有妖邪,那便斩妖除魔。
无眉正式入驻紫薇台,但自从进京后便杳无音讯, 似乎被另外的一件麻烦事缠上了, 远在天边,自然顾不上这边的问题·少帝三请青宫草鬼婆出山,等桑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听闻此人已经在前往江陵, 不日就将抵达城镇中。
当年青宫三仙, 宁清与护花道人已驾鹤西去,唯独留下这一个草鬼婆,格外神秘, 几十年没有消息,竟然在此刻出山了··桑意试图请见此人,但人这个草鬼婆概不见外人,并道:“江陵城主养的一个娈人,有什么资格来见我”·桑意没有回复,转头便令部下封锁了城门,禁止人马出入,如果想要通行,则需要他本人批审名帖。
没几天后斥候来报,说是有一群人被堵在城外的草鸡山中,时又下雨,每天不得不去住满是泥泞的洞子,里面的人天天骂桑意的娘··桑意笑一笑,照旧没有回复··这天玄龙去府上看了看谢然的病情,不见好转。
上次花珏来过时便用判官笔试过了,可惜效果差强人意,谢然是草木命,重病是因为江陵这个地方缺少了这一脉五行元素,判官笔堵上的那一丝病情的缺漏,顷刻间又被这种不平衡打破了,犹如用手指用力捧紧的细沙,越紧散得越多。
玄龙道:“没有办法了,他不能在江陵呆,将他送去别处修养罢·”·桑意道:“我会的,多谢公子指点·”·玄龙彼时听闻了斥候来报的消息,便询问桑意:“外面来了什么人”·桑意道:“一群不是很有礼貌的巫蛊师。”
“巫蛊师”玄龙咀嚼着着三个字,刚要起身出去探探情况,忽而又听见桑意问道:“说起来,小花儿为什么没有来”·玄龙道:“在吵架,生气了。”
桑意笑:“你们在一处的时间毕竟还是少了些,我记得还不足一年罢少年人冲动不经事,又问题摊开来看,这才好办·公子也不必忧虑,小花儿这个孩子,你同他说通了,他是不会再使小- xing -子的。”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没说话··桑意又道:“还有一问,公子,我视掩瑜为家人,一向以长辈自居,虽说做得不太好,但也很高兴他身边能有人陪伴左右。
不知公子姓名,以后方便称呼我姓桑名意,您也可以随意点称呼我·”·玄龙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桑意眼光诚挚,十分坦然··“我无姓无字,嘲风,这是我的名字。”
玄龙说完后,对他颔首,而后出了门··“嘲风么……”桑意沉默了片刻后,让人准备车马用具,写了短信托给毗邻江州的故旧,准备让谢然换个地方。
又因他并未司职,又转信一封,请徵王代替谢然本人向少帝告假,说是身染重病,难以启程··他手下人办事爽利,不出片刻都已经收拾完毕,只等江州故人收到信件,谢然便可由他人陪着出发。
桑意坐在他床前,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替病中人理好长发:“我准备给你换个地方啦·很抱歉,这回不能陪着你,江陵放心交给我·”·谢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什么都不用怕,我们还有神灵庇佑呢·听说过龙生九子么我们这儿有一位活神仙,等你回来了,我再讲给你听·”·桑意捏了捏他的鼻子,语气柔和。
两人都是军人出身,分别在即,没有太多的情话要讲,何况还有一人昏迷不醒·桑意看过他后,起身给他盖好了被子准备走,转眼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拉住了··谢然的手发着烫,但是握得比较用力。
他低声道:“虎符在我们房中放弹珠的盒子底下·”·桑意听了,不由得笑了笑:“为什么放那里你这把东西乱丢乱扔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好”·谢然却没再出声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没了力气。
桑意将那只手塞回被子里,往他耳侧轻轻道了声:“我等你回来·”而后便走了出去··出门前他顺手将挂在门后的长刀拿了下来,武器经年离手,锋利与凌厉的气势不减当年。
自小他便被冠以谢然的姓名,门内他是江陵城主身边的小军师,是城主府上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是被某些人看轻的、长久的玩宠娈人,但只要跨出这道门,他便是桑意··仍然是当年意气风发、未有败绩的少年人。
门下,黑衣的青年人并未走远,因龙族天生好听力,将这二人的告别悉数听入耳中,有些微微的动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第二日,桑意派人往花家送去了口信,询问花珏二人是否能跟着谢然一道,顺道去江州。
玄龙摇头拒绝了:“花珏不能出江陵,感谢桑大人好意,城主一事莫要耽搁,也不用顾念我们·”·桑意没有回应·再隔一天,他突然又下令将江陵军需物资提前半月配发,令城中百姓囤积粮食、往深山中退避,理由是草木枯死,山中寒凉,更便于储存现有的物资。
虎符在手,谢然的兵便是他的兵,一切都无所顾忌,第三天他遣人阻断江陵八方水道中的七道,开闸放水,阻断船运粮道,阻断城外地势低迷的一处官道,这便将江陵变成了一个粮食储备足以度过一整年的孤城。
仅用三天,这样的手段便已雷厉风行地完成·花珏被绑在床上,经玄龙的转述听闻了这件事,犹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是小凤凰告诉他:“花珏,你相信人的直觉吗”·花珏不知道它要问什么,模糊答道:“信罢。”
小肥鸟拍拍翅膀,认真道:“你不清楚,可是二十年前我在江陵乐坊时也有所耳闻,你的这个桑先生以善断、善判闻名,用兵手段诡谲,对敌狠辣用心,他在江浙跟着水师提督清理流寇海盗时,人人听闻他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朝堂上,他跟过的人无不能左右逢源,逢凶化吉。
如果带兵有直觉的话,天下这么多能臣谋士无出其右者·他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理由·”·花珏有点傻眼:“要打仗了吗”·小凤凰歪头看他:“我不知道。”
花珏被成天绑在床上,犹自不肯跟玄龙和解·玄龙跟他说话,他便装睡,玄龙要喂他吃饭,他便摔碗,后来玄龙回家的时间更少了,每天提前做好饭,嘱咐小凤凰热了给花珏送去。
他怕花珏无聊,还买了两百多本新奇的话本回来,每一本都精挑细选,但花珏一本都没看,统统丢进了院前的小池塘里··花珏心里难受,只觉得前路迷茫。
好像每个人都有什么事情做,但他都没办法贡献哪怕分毫的力量··玄龙也什么都不肯跟他说··这天,花珏跟玄龙吵了认识以来最厉害的一次架——准确来说,是两个人这么久来第一次吵架,花珏认真地道:“嘲风,我们分开罢。”
玄龙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行·”·花珏问:“什么时候才行换句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放下去”·玄龙道:“至少现在不行。”
花珏便不说话了·晚间,玄龙回来见到他在睡,小心翼翼地给他松了绑,擦身换衣,花珏却突然醒了过来,推着他便要往外跑··玄龙被他吓了一跳,反手将他死死地按回床上,低声道:“不准走。”
花珏气急败坏,张口就要骂人,却被他一把堵住了唇舌·玄龙俯身深深地吻他,吻得花珏边喘气边掉眼泪:“你不要以为这样……这样我就不会同你分开了,你不讲道理,我不跟不讲道理的人在一起。
你这样下去,我就不喜欢你了·”·玄龙口下用力,狠狠咬在他嘴唇上,花珏痛得皱了皱眉头,但仍然强撑着抽噎道:“城主生病了,你不让我去,城主去了江州,桑先生不在他身边,没人照顾,你也不让我去,现在小凤凰说可能要打仗了,大家都在帮着运粮做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玄龙急匆匆地将他再次捆住,只连连摇头,出口只有反反复复的三个字:“不可以·”·花大宝还没有回来,小凤凰窝在花珏的枕头边,也一反常态地没有醒来。
花珏缩在床尾,嘶声道:“嘲风,你不准走,过来跟我说清楚·”·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却没有理他,径直出了门,嘎啦一声碰撞的声响,震落不知谁的眼泪。
他出了院门,回头望过去,似乎能看见花家院落上空那道看不见的屏障,那个延续了十九年的护命阵法··他暗暗宽慰自己:只能这样了··往后的事情,往后再同花珏说,这个小家伙总不会到时候,连他的话都不愿意听一听了罢·想到这里,玄龙心里一阵隐痛,还未来得及转身,忽而便听见了耳边一声冷笑。
那声冷笑- yin -森怨毒,真真切切地响在他耳边,像是在嘲笑·但他回头看过去,却发现什么人都没有·他心头一凛,当即化龙向着预想中的方向追去,一直追到城外,头顶渐渐层层布满- yin -云。
山头泥泞的草地上,他看见了一个黑色衣衫的人站立在哪里,似乎是等了很久了·他这些天日夜不休地在江陵城内外上空逡巡,始终未曾发现有什么人迹,如若不是桑意告诉他城外来了什么人,恐怕他会迟迟寻不到这里。
这是障眼法,单单给神灵的障眼法·玄龙也不落地,在上空徘徊不去,直到听清那人开口问了声:“宁清”·是个男子的声音,说不出的怪异,仿佛其中还夹带了一点低哑的女音,说起话来便喑哑难听:“你身上有宁清的气味。”
玄龙仍旧不说话,尖利的爪子提起,身上漆黑漂亮的鳞片一一扣紧,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寸强硬的肌理都绷紧了,他身侧的蛟灵已经蓄势待发,散发的肃杀之气甚而让周身- yin -云都退散了。
那人仰起头,朗声问道:“嘲风,我敬你是四海神灵,这事你不要插手·我要的不过是宁清的命,你知道插手的后果是什么——你与你二哥相比如何睚眦与护花道人在鹤脊山头动天一战,谁胜谁负,你自知晓。”
玄龙长啸一声,身上的骨骼鳞片急速生长,碧绿的双眼转为深红,他不为所动,嘶吼着冲向地面,直接用巨爪扎穿了那人的胸肺,但此人却好似没有血似的,只有躯体瘪了下去,像是漏了气。
紧接着,里面爬出数千只细小的红色蛊虫,密密麻麻地飞向他,狠狠撕咬着他的鳞片,企图钻进上古神灵的血肉中·玄龙非但不避开,反而甩尾向山林深处扑去,企图找出傀儡后真正的人形。
然而耳边只听得一声大笑,除去山林被摧折的隆隆响声,再没有了其他声音··“你将他放在护命阵法中,对于别人说,或许有用·但对我却没有用,嘲风大人,您感受过风吗无孔不入,自来显形……你能让他不受任何妖邪侵扰,但你能挡过风吗你们的院落中有水流动,有焰火升腾吗”·“除非你自己将那一小片地方变成死地,五行元素就会永远流通,你的心上人便永远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想起来了,在花珏梦境中听到的那个传说:青宫三仙中,宁清司名,有逆天改命之法,护花道人司天,据说能看破六仪星盘,晓得神仙命数··剩下的那个人——草鬼婆,可逆改五行。
玄龙没有找到那个人,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了那人的模样:他夸张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儿,伸出双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嘲风大人,仔细听,我教给你一个词,势同水火。”
“今夜以后,江陵再无水与火·”·腾跃林间的玄色巨龙突然调转了方向,径直往城中奔去·他走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江陵上空的流云全部因风散去,当真自在显形,无孔不入。
然而等玄龙压着蛊虫带来的噬心之痛赶到时,他和花珏的小院子,他们的家,已经化成了灰烬·他刚一过去,便被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女子劈头盖脸一顿骂,将几节烧过的绳子摔在他眼前:“什么事要将你人绑成这样走水了跑都跑不脱,你差点就害死小花儿了”·旁边也有人絮絮叨叨地讲:“我就说了,别看这个人长得正,可此前从来没见过,好像是外乡人。
掩瑜这么单纯一个孩子,轻易就被骗走了·”·玄龙没有管他们,径直冲进人群中找花珏·花珏被人放在地上喂水,头发被火燎断一小截,身上看不出什么伤痕。
地上的草团上还躺着一只被烧得黑黢黢的小肥鸟,被一只胖头狸花猫护在身下··“怎么回事”·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接过花珏。
花珏意识还清醒,揪着他的衣服道:“救火·”·玄龙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还在烧,众人纷纷在自家水渠水缸中舀了水来泼,但邪门似的越烧越旺·花珏不停地小声哭着:“救火……你不是会用水吗……家烧,烧没了,小凤凰也……”·玄龙一动不动,只紧紧地将他抱在怀中,不让他再往另一边看一眼。
·凤凰无一例外是火命,晨间小凤凰昏睡不醒时他就该想到,同草木一样,江陵中任何与火相关的东西都剔除干净了,自从花家大火之后,这片地方的人将再也点不燃火,夜里点不起灯。
也再也没有水·河流湖泊停止流动,鱼虾死绝,变为死水,这样的水浇不灭真火·玄龙没有办法,他驱使不了已死的水灵,只能看着火势慢慢变大,又又大变小,最后将所有东西焚毁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了·他和花珏一起看过的话本,两个人一起栽下的花,为装饰婚房制备的林林总总的小玩意儿,还有小凤凰与花大宝珍爱的窝,前几天花珏刚刚为它们编织了花环。
这个家开始于他们彼此相知、不再寂寞的时刻,却在过了短短几个月之后消失殆尽··连他的宝贝,他的心上人,也差点葬身火海·因为他犯了个错··花珏哭得几乎不能自持:“家……我的家没有了……”·他这几天好像老是在哭。
玄龙小心地给他逝去眼角的泪水,受着花珏几无力气的捶打:“你为什么不来……家没有了,为什么不来”·玄龙沉默··花珏披头散发,将脸埋在手心,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玄龙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半晌后,他忽而也心生出一丝绝望来。
“你信我,花珏·”他几乎是有些慌乱了,“花珏,别哭,你别哭·我又做了错事,你骂我吧,让我在面粉袋子呆多久都可以,我再也不绑你了。”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摇摇头,哑着声音说:“你走吧·”·玄龙一怔··片刻后,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道:“好·”·赶也赶不走,遇到什么事都犟着不肯走的家伙,终于还是说了这个字。
花珏用力吸着气,也不看他,低头望着自己眼前的地面··玄龙低声道:“你去告诉桑意,让所有人乘船后撤,江陵的金木水火土只剩下两味制衡,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五行绝灭的死地,没有人能在这里活下去。”
“不过我可能要过几天才会走,你不要难过了,家没有了,往后还可以建一个·没有龙鳞,还有凤凰泪,你照旧是个小富豪·”玄龙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梗涩,“是我错了,没有跟你讲明。
但是有些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花珏低低地喊他的名字:“嘲风,我当你是我喜欢的人,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来说·”·玄龙笑了笑:“也没什么说的,记得不要出江陵,我不在这里了,便让那只凤凰随时陪在你身边。
再……”·再其他的,好像真没什么可说·花珏不是傻瓜,晓得听桑先生的话,晓得照料自己·在他来之前也活得很好··他的喉咙真切地哽了一下:“我……”·停留半晌,并未说出什么话来。
花珏等了半晌,越等心越凉,擦擦眼泪,小心将小凤凰抱起来,带着花大宝一起走了··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玄龙的视线中·走得有些慢,大火烧伤了他腿侧的一片肌肤,拉扯间很疼。
玄龙小声说:“我喜欢你,花珏·”·“我真的走了,你会不会等我”·作者有话要说:玄龙超级羡慕桑先生和城主,因为他们彼此都有人等,也因为他是一条傻瓜龙,以为花花真的不要他。
 · ·第108章 终-来年夏天·他自然没能得到回音, 花珏已经走了··江陵南面是柳城武陵, 桑意切断了江陵东西北三面道路,只剩一条水路,打算让人乘船撤离。
然而五行水死之后, 水面再也无法浮起任何东西, 所有的船只一下水便沉入了水底··“悬桥过江,上接木板, 而后转陆路, 能做到吗”桑意问。
部下答道:“能·”·后路只剩下一道年久失修的破索桥, 由江陵城主名下的风字军开路, 攀爬到处就地铺路,而后护送妇孺老幼离开, 余下的都是年轻男人和不肯走的女人。
花珏也没有走·小凤凰在大火中烧伤了,雪白的羽毛全部烧成了黑色,花珏小心翼翼地给它剪毛, 把它护在袖子里, 一人一鸟一猫住在山中的一个棚子中,同医馆中的邵医生一起看护病人,随时准备支援城主名下的军人。
现在这样的风平浪静之时, 花珏也不免怀疑桑先生的决策是否正确, 然而不过几天后, 桑意便把他叫了过去,只留下他们两人,告诉他:“圣旨已到, 少帝听信了巫蛊师的话,找我们要一个人,掩瑜,你猜是谁”·花珏楞了一下:“是……我吗”·桑意没有明说,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管是谁,我们都不会交出去的。
我们当年的担心是对的,巫蛊妖术祸国,若是早些解决,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花珏有点着急:“怎么能这样,先生,若是要打仗,你们把我交出去就好了。
我——”·桑意打断了他的话:“掩瑜,你不明白,不管有没有你,这场仗总是要打的·这件事不是陛下一时兴起,这是二十多年来紫薇台与朝臣权衡的破裂,只要有风吹草动,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再如同原来那样安稳地呆下去,必将决一胜负。”
花珏愣了:“可是风吹草动……”·桑意略一颔首:“是无眉,无眉上任国师一事,便是我们给青宫的最后一根稻草·”·花珏便不说话了,桑意要他跟着走,他只摇摇头,小声说:“就让我留在这吧,先生。”
“为什么”桑意问道,“掩瑜,打仗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你体弱,未必也能跟得上我们·”·花珏道:“我会给人看病,我会和邵医生一起照顾伤员。”
桑意瞧他··花珏讷讷地道:“我还……还要等一个人回家·我和他吵架了·”·桑意不再问,只说:“好,那你记得保护好自己,上阵杀敌时,即便是我也无法顾全你,知道吗”·花珏赶紧点点头,说好。
草鬼婆一行人被拒江陵城外,即便是施法撤去了水火木三味五行,但仍旧不得其门而入·玄龙再一次出城时,直接发问:“你们想要什么”·“判官笔。”
草鬼婆答道··玄龙的语气毫无波澜:“我知道判官笔在哪里,我将它给你们,只要你们离开江陵·”·草鬼婆发出一声嗤笑:“嘲风大人,以为我们便如三岁孩童那般好骗么判官笔作用,不仅需要那支笔,还需要花珏本人的血。
我们要判官笔,还要花珏这个人·宁清当年一笔逆天命,我们该让此情此景重现于世,最重要的,是将它重现在陛下面前·”·玄龙冷声道:“你做梦。”
草鬼婆举起手中的某样东西给他看·那是一本书,分- yin -阳两册,上面有他熟悉的气息,宁清的气息·没有书名,上册是全本骈文,通篇痛斥判官笔之罪,上册则细致入微地记录了判官笔的作用、使用方法,其中是一个人凝结半生的思索。
那是宁清死前写完的一本书·当时他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但眼下唯有一件事要做:我死了,这支笔还会继续祸害人间,我尚且没有找到销毁它的办法,便写一本有关它的传记封存,希望能警示后人。”
彼时青宫正派已到强弩之末,护花道人因道不同而率先离开,他临死之前未将这个东西说给任何人听,只告给了无眉,而后一笔勾销他的记忆··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然而其他人不死心,挖掘他的坟墓,拖出尸体查看,只见天命相师的尸身已化为灰芥,棺中只有扑鼻的花草异香,以及一支笔,一本书。
宁清糊涂一生,到了最后,还是犯了一个大错··草鬼婆冷声道:“不说我逆改五行,护花能窥看星盘,这两样神迹一般的动作,有人真正看在眼里吗那帮猪猡蝼蚁,他们只看得见宁清能够改命,只晓得他是青宫中最厉害的人。
护花不计较便罢了,我不可能不计较,他一介普通人,不过就是命好了点,能靠着- yin -司法器招摇撞骗,哪里有分毫斤两值得拿出来称道”·玄龙低笑:“命好你觉得他命好”·“他的命难道不好若是他肯听话,皇帝宠幸,钱财尽有,连带着整个青宫都会是他的,他还会有何等烦恼事”草鬼婆冷冷地看着他,“他这一世,那个叫花珏的孩子,若是他肯想,写什么有什么,怎么会蠢到这个时候,让我们来得及下手他这样的好命,就是活生生败在了自己手里。”
玄龙道:“我宁愿他是个普通人·”·“那是自然,嘲风大人,您是无所不能的神仙——”站在他面前说话的仍然是一个傀儡,玄龙已经出了城,再度可以驱使空气中隐藏的水流,他低喝一声,这一次没等那些红色的蛊虫腾跃而起,便将它们打碎在了傀儡的躯壳中。
傀儡碎裂,干巴巴地道:“自然不在乎他是不是普通人·只是我等凡人,却羡慕得紧·”傀儡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是嘲弄,“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以为我将这本书上的东西抄送给陛下,消息抵达京城会要多久众所周知,我们这一位圣上是出了名的多疑戾- xing -,他要是知道世间还有判官笔这样的宝贝,别说一个江陵,整个长江南面都能打穿过去。”
玄龙看着地上扭曲挣扎的人形,却露出了一个怜悯的笑容:“送信去京中你知道江陵四面的信道都被切断,送信去京,最快也要一旬吗”·“我知道,都是那个姓桑的狗娘养的小子干的事。
然而这二十天里,你们能干些什么呢”·玄龙没有回音,只是眼里仍然带着那样一丝怜悯般的笑意:“世间宝贝,可不止判官笔一样,你怕是忘了我是谁。”
“什么”·“什么那条龙在干什么,他往北方去了大人,他往北方去了”·傀儡中细碎惊恐的声音已经远去,玄龙不管不顾,再不回头望一眼,他化为龙形,踏风而去,世间的江流河海都要听从他的指挥号令,跟随他一起游向远方。
河流倒转,溪流倒转,云流翻卷,和蛟灵一起忠诚地追随在他身后,他低空掠过嘈杂的闹市,掠过一个又一个城市与山村,盘旋长啸,从江陵一路北上入京,最后折返回家,直到半个人间都目睹了青天显龙的神迹。
“神仙啊”·京中鼎沸,人人都跪在城外参拜,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洁净的云流··“以我姓名,九州子民,皆来参拜,我名嘲风。”
紫薇台,矮小的道人与一群虎视眈眈的人对峙着,气势不输分毫·忽然间,他仰起头,透过宫闱金漆的房梁落雁往外看去,外面什么都没有,他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轻声问了句:“……嘲风”·这是真正的嫁祸,皇帝还未听闻判官笔之前,首先便听闻了江陵龙神出一事。
后果如何,无人知晓,只知道有一个少年人的命格被神灵悄无声息地改变,转嫁到了自己身上·无眉抛一把六爻钱为花珏清算,只见一样的请求,请出的爻位均已翻反转归位,一切顺遂平和。
无眉眨了眨眼睛,天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擅自显形于凡人前,是违逆天规的,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三百道天雷紧跟着落下,所过之处,大雨倾盆。
玄龙一路将雨水带回了南方,暂时润泽了这一片干涸将死的土地·最后一道雷落下之时,他不再御风,任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躯体重重摔下,便摔在他与花珏曾经的庭院前。
这里是江陵,他是这么喜欢这个地方,和花珏一样喜欢,现在他回家了··迷蒙中他只听见了花珏的声音,恍然看见一个一身红衣的清隽身影正向他奔来··“你愿等我吗”·然而他没有说出口,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玄色巨龙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伏在花家门口,最后是被众人发现,惊骇着拖去了山中··花珏听闻此事时尚且在给小凤凰上药,出门时天色- yin -沉,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一条龙那么大——那么长一条,”旁人跟他比划,语调仍然十分惊恐,“花小先生,都说你在鹤脊山上除过龙,这一条可以吗”·花珏一见到玄龙便跪了下去,紧紧抱住他冰凉的龙头,小心抚摸着。
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只哽咽着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这可是真正的龙呀·”老一辈的人也有几个还留在江陵,商议着去取了水,日夜给玄龙浇一浇。
小凤凰受伤了,玄龙也昏迷不醒,全江陵的人都知道了有这样一位神灵·好在这里人善,最初的惊恐与惧怕过去之后,还有人杀了自家的猪,制成十几桶猪肉,费劲地提到花珏的小棚子里,想让他喂给迟迟不醒来的龙神。
·花大宝则每天在玄龙身边晃悠,时不时在他鳞片底下抓出一只血红的小虫,而后愤怒地踩碎··“你去干什么了”花珏把偌大的龙头抱在怀里,想让他听见,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你为什么伤成这样你老是这样不讲道理,一声不吭地就跑了……”·花珏又想起他头一回见玄龙的那一次,同样有一天,浑身是血的玄龙踏入医馆的庭院中,将他紧紧地抱入怀里。
那时候他去干什么了·他记得那回玄龙为他带回来一粒凤凰泪,但他要怎么才能知道,这条龙到底还像这样,为他做了多少事呢·邵医生在旁摇摇头:“雷伤怎么治,小花儿,你心里应当有数。
这位神灵到底是谁,我想你心里亦有数·我不问,然则除了雷伤,他身体里有千百条蛊虫,相比雷伤更为致命·有一个治疗的法子,只不过痛一些,你愿意吗”·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只差给他跪下来:“我愿意,求您告诉我,邵爷爷,您告诉我。”
“拔鳞剖肉,使蛊虫沐浴日光而死·”老医生道··花珏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医馆中就此迎来身份最为尊贵、体型也最为庞大的一位客人:一条上古玄龙。
二十八个药童齐齐就位,用烧过的刀子仔仔细细地剖开关键部位的鳞片,顺着脉络拔出里面的小虫子·医生凭借精湛的医术,日夜不休,准确地推测除了龙族的肌理骨骼,好让治疗过程尽快结束。
在此期间,玄龙偶尔有意识,嘶吼着挣扎过·花珏便像从前一样,紧紧抱住他的头,小声说:“嘲风哥哥,是我,我在这里·”玄龙每每便不动了。
也就在这几天,斥候眼线得知北方兵动,急急回来报给桑意:“少帝下令,要江陵交出坠龙,如若不肯,便当邪魔肃清·”·桑意应了声,再问道:“那帮子巫蛊师呢”·斥候道:“因为道路封闭,尚且还在江陵城外的山中。”
桑意道:“放火烧山,一个都别跑·全军进入戒备状态,神灵不容人亵渎,我们绝对不会将那条龙交出去·今天是龙,明儿青宫人说成什么陛下都能信,百姓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斥候迟疑道:“是要守吗”·桑意冷声道:“不守,我们要打出去,已经跟青宫撕破脸,这是真正的清君侧·”·战祸一触即发,江陵不交出坠龙,少帝震怒,连夜派兵南下,沿途烽火连天。
江陵城中能撤的百姓已经全部撤了,桑意去势汹汹,主动出击,下令死守江陵,将此处当做最后的一道防线·桑意不负当年无一败绩之名,联合徵王兵马一齐北上,一路高歌猛进。
花珏把玄龙装在一个大箱子里,也随着军队北上··唯一的变故,却出在江州··谢然在江州容氏家中秘密养病,容氏一族却被女干细告发,羽林郎一个来回,便将人带走了。
以人质要挟,要求桑意撤兵,并以玄龙为交换··“桑大人,还打吗”·桑意听到消息时神色不变,冷声道:“打他死了,我弄死这些人后便陪他一起走,照样在一起,别人能耐我何”·一旦打起仗来,天上的云也沾上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连喝水都是苦的。
花珏几夜没合眼,始终陪在玄龙身侧,不时有伤兵送到后方来,断手断脚,血流成河·花珏从小连鸡都不杀的人,也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去救治病人,有一日,桑意回营,右肩中了一箭,那肩头淬了毒,花珏赶着去救治,虽然用判官笔能尽快使人复原,但那一刻见到桑意憔悴苍白的偏旁,花珏仿佛被毒蜂蛰了一口,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桑意道:“我没事·”·花珏也跟着肯定道:“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桑意任他给自己包扎好伤口,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半块血迹斑斑的玉佩,递给他:“你城主也不会有事,他是谢家长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少帝不敢冒这个险。
只是明日我们要出发,我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江陵,若是你能见到他,便将这块玉佩给他·”·花珏接过玉佩,还是一副呆愣的神情,看得桑意笑了笑,又过来摸摸他的头:“也告诉他,我的讣闻中要写上陆羽那首六羡歌,还要有个美貌歌姬替我唱出来。
我一生谁也不羡慕,只觉得自己过得足够好,下辈子也想要再来一回·”·花珏强忍着泪水,点头道:“好·”·他不知道怎么回的营帐,听着外面呜呜的号角声,心中悲凉,只觉得只要能过今夜,便能度过这余下的一生。
花珏低头,习惯- xing -地擦了擦眼睛,发觉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他哭不出来,在惨烈的现实中,儿女情长都变得微不足道,生死才是大事·白天,他和邵医生一并奋力抢救伤员,能救的活下来,不能救的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咽气。
晚间,他托着麻木的躯体回到自己的住处,只能轻轻悄悄地在玄龙身边躺下,小声告给沉睡中的人,他今天又见到了什么事·花大宝陪在他身边,每天给小凤凰舔舔重新生长的羽毛。
这一天,花珏在困倦中执着地告诉玄龙:“嘲风哥哥,今天这边又来了十七个病人,邵医生说了,应该都能治好,判官笔救人也很有用·”·“桑先生说援军快到了,让我们不要害怕,我不害怕,可是怕他哪一天就回不来了。”
“嘲风哥哥,我今天二十岁了,成年了·”花珏小声说,“我以前不懂事,今后会更加懂事的,我想让你替我冠发,什么时候能等到呢”·过了很久,他几乎要睡着了,却听见黑暗中一声嘶哑的回复。
“你不能冠发,也不能出江陵,别忘了,记得让那只小肥鸟陪在你身边·”·玄龙翻身将他轻轻揽住,喉咙间仍旧弥漫着血腥味·花珏一下子就醒了,做起来时发现玄龙点了灯,已经能够下床走动。
他呆呆地看着他··玄龙温柔地注视着他,只是那眼神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花珏急急忙忙地下床,想要拉住他,却被玄龙重新抱回床榻边,盖好了被子··玄龙低声道:“二十了,便真正听话一次。
这场仗打得太久了,这样下去不知道何时是个头·”·花珏没出声··玄龙将手伸进被子里一摸,抹去他脸上微润的痕迹:“总有些东西要我们保护,你说是不是这样,花珏”·花珏擦了擦眼睛:“我想……我想保护你。
你不要……不要……”·“我想保护你们·”玄龙温声说,“你,花大宝,还有这只没出息的糟毛鹦鹉。
你喜欢的桑先生——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他,还有其他人·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对不对”·花珏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胡乱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抓着他,哽咽道:“嘲风哥哥。”
玄龙将他的手拿开,摸了摸他的脸颊:“我的宝贝要学会长大,是不是”·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将眼泪奋力压回去,再点了点头,只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玄龙道:“我会回来的,来年夏天还没来的话,你就不用等我了。”
花珏摇摇头:“后年夏天,再宽限你一年·”·玄龙笑了:“好·”·玄龙走时是战况最艰难的时候,瞒过了桑意等人,自己投往京中,要求少帝停止战争。
徵王与风字营的军队一直逼到黄河边上,才迫使少帝撤兵回京,退回密云以北··谢然亦被放回,暂时由徵王庇护··桑意却道:“不能退·”·前线来报:“桑大人,陛下的队伍已经撤了,将士们都想回乡。”
徵王亦派了使者道:“请速速撤兵·”·徵王身在京中,包括谢然在内,生死千钧一发,都被他们这支队伍的动向关系着·桑意知晓如此情形也不好坚持,于是带人撤兵,意图退回江陵。
但归途中,他坚持命令名下军队不可摘除盔甲、兵刃不可离手,哨岗不可懈怠,属下虽然颇有微词,但出于敬重,都一一服从了··却没想到,正是桑意这几条命令救了他们的命。
如同二十年前紫阳王回京放权一事重演,桑意带领的队伍在回程途中遇到了埋伏,是集合了南边三省的巡按兵马,几乎将所有人活活堵死在半道中··花珏只觉得天黑了,耳边到处都有箭响,到处都有刀光,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兵荒马乱中,他只记得自己被什么人扯上了马,而后是桑意的怒吼:“散开散开”那声音好像离他很远,却又真真切切地与他十分接近,一只温暖的手臂扶住了他的脊背,鼓励他驾马离去,而后缓缓滑落,滴落- shi -哒哒的血迹。
是桑先生··桑意整个人伏在了他身上,已经失去了意识·花珏惊慌失措,生怕他从马上掉下来,于是回身紧紧地拉着他,只让马儿带他们肆意奔走·后路阻绝,前路等待他们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花珏听见身后刀剑割破皮肉的声响,仿佛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扎透一样,嘶声喊:“桑先生——”·“带走桑意,他的人头值一万两别让他跑了”·紧跟着又是一道刀光起,花珏听见身后人闷哼一声,温热的血液溅落在他的身上。
花珏紧紧护住身后的青年,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满眼血红,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四下都是灯火,竟然连一声同伴的声音都不再有·眼看着又有一道黑影逼近,花珏想也不想,怒斥道:“走开”同时伸手墨笔,狠狠写下一个“破”字。
心神动荡中,破字写成了一笔,也不知是他落笔更快还是出声更快,身后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声音,还有亲眼看见自己肉体破碎时发出的惨叫··没有人再追上来了,花珏没有往后看,他浑身都在抖,眼看着就要到了的江陵城门仿佛有万尺之隔,他纵马飞奔过去,等到熟悉的景象入眼,他把人带到人去楼空的城主府中时,桑意赫然已经没有了呼吸。
城门关闭,好看的账房先生躺在马背上,浑身冰凉·花珏连把他扶下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跪在地上不住地颤抖··“桑……桑先生·”他伸手去查探眼前人的脉搏,但任何一丝微弱的痕迹都不寻。
他摸索着在怀里找到他的笔,能判定生死的判官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写:先生平安··桑先生平安··看不见的笔画一笔一划刻印在- shi -润柔软的泥地上,花珏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然而还没写到一半,他手下忽然一空,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咔擦一声响。
花珏低头看去,起初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晓得自己握的东西凭空矮了一截,直挺挺地戳进了泥土中··判官笔折断了·· · ·第109章 终-北上·后人记载这一天, 是江陵风字营退避遇袭, 然而黑夜中埋伏他们的究竟是哪一支军队,无人陈说,只凭大众臆测, 说是少帝怀恨在心, 特意派人下的手。
江陵民众已经悉数撤往柳城,此城空空, 直到次日, 才陆续有回来的兵马发现了他们府上军师已经没有了气息·在他身边, 一个年轻的小算命先生守着, 已经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了,不知为何, 他手中牢牢抓着一支断成两节的琢玉笔,始终未曾放开。
花珏第二天醒来,只觉得脑中空空, 什么都想不起来·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 他已经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按了回去:“小先生,好好休息罢,现在没什么事做了。”
他透窗往外看, 发觉院中三三两两坐着筋疲力竭的将士, 就互相依靠着入睡·他们头上臂膊上皆绑缚白绫, 有些扎眼··守在他身边的那个陌生人嘶哑着声音道:“他以前是我们的少提督,入了城主府后就再没带过我们。
世人虽说他是断袖,委身谢家人下, 但我们只认他和城主·”·花珏低下头,没出声··那人伸出伤痕累累的手,给他递来一张纸:“他以前总是对兄弟们说死在沙场,无人作志,我们都没读过书,不认字,希望花小先生您帮忙写写。”
花珏说:“好·”·他拿着纸张下了床·浑身酸痛,而并没什么地方受伤了,因为桑意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他坐在桌边,只觉得心中空空荡荡,无从下笔。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小凤凰和花大宝与他失散了,玄龙还在京中,说来年夏天回来··花珏习惯- xing -地想摸笔,突然又想起了那原本怎么砸都砸不碎的判官笔已经折断了,一时间又茫然了起来。
他想不起要去对面家中再拿一支普通的笔过来,也想不起来要砚台,他狠狠地在自己食指上咬了一口,咬穿皮肉,以血书字,慢慢地写了起来·写到一半血液干涸了,他便仿佛不知道痛似的,在原来的伤处再咬一口。
这么好的一个人,要怎么书志他不了解桑先生的前半生,他只记得这个人如何撑一把白底点墨江山的伞走过来,给他自小遍布- yin -霾的生命挡了一回雨。
花珏也不知道自己林林总总写了些什么,只记得后来眼睛越来越花,只记得四个字··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命不当绝,命不当绝··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死·一封墓志,一封信件,前者留在他手中,后者寄送去京城。
花珏也不敢想城主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样子,写到最后,他的手指剧烈地疼痛起来,这才唤回了他一丝神志·他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将信件交付在旁人手中··而后发起呆来,一坐便是一整天。
然而,他也只来得及歇这么一天,更多的伤员、病人陆陆续续地送了回来,邵医生带回了他的小凤凰和胖头猫,花珏强打起精神,将小动物们安置好,而后接着帮医馆救治病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受伤的人,江陵也从未有这么多新冢··花珏以为自己度过了许多年,但旁人告诉他:“小先生,这都一整夜了,去歇着罢·”·花珏便去歇着,没睡上几个时辰却又醒了,隐约听得身边人来人往,有什么人急急嚷嚷地叫喊着什么。
他听得出,那应当是一件好事,因为人们脸上都带着喜色·他茫然地站起身,找到一个人询问,便见到那人激动地摇晃着他的手道:“桑大人桑大人原来没事,只是气弱之症,眼下已经醒过来啦”·“醒了”花珏有点迟钝,还在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却被人拽着往里拉扯,一群人不敢惊动病人,只敢站在屏风外听医生诊脉。
邵医生道:“小桑吉人天相,- xing -命已经无虞了·休息几天后大约能下床·”·后面的花珏没有细听,大起大落,这几天的经历仿佛耗尽了他的情感似的,激发不起他心中任何的波澜,只隐约觉得心中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走了出去,望见后园中那颗倾倒摧折的枯树,忽而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按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蘸血往上面写了两个字:“逢春·”·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大约是身体先于意识,胡乱任- xing -一回罢了。
两天之后,他便忘了这回事,更加忙了起来··第三天,谢然回来了··彼时桑意已经能勉强下床·花珏站在庭院外,忽而听得远方哒哒马蹄声响,下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他什么话也没说,推门进来,正望见桑意扶着门出来,两个人对望半晌后,桑意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向着来人伸出双手·谢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轻将他拥入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花珏看得眼眶一热,终于也知道这些天来让他胸中空空的是什么·他想见玄龙,他等不到来年夏天,回回都是玄龙先走,几时让他为他做过些什么事呢·想明白后,他决定即刻动身,他要北上去找他的小黑龙。
玄龙此前提醒他的话,已经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小凤凰的烧伤还没好,黑黢黢的一团,用喙尖给他写:“带我一起去·”·花珏摇摇头:“不要,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毛长齐,大宝要是欺负你,等我回来可以尽情告状。”
花大宝叫了一声,花珏把它抱起来,蹭了蹭它的脸颊,而后道:“我走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便是城主与桑先生,也只潦草写了一封信,放置在自己家中,不知何时能被人看见。
花珏把自己攒下来的钱都收进一个面粉袋子里,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出门,千挑万选,马术他还不熟练,便又买了一只小毛驴··江陵到涪京,寻常人日夜兼程也要七八天。
花珏出了江陵便觉得体力渐渐不支,但尚且能够勉强撑过去,走走停停,花了十多天时间,竟然叫他赶到了··最后一天,他没有找到客栈驿馆,便睡在城隍庙底下,脑海中浮现出前人长途跋涉时有类似的经历,学过的一篇书:“黄沙漠漠,明星闪闪。
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惟风萧萧而已·”·他想,古人为妻奔波,初读来时觉得酸涩无比,自己身临其境时却不觉得这样,大抵知道路在哪里,虽然困苦,也便没这么多的功夫去伤怀悲哀。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亦不去回想后路是什么·他走时江陵正在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无人告诉他,当他出发前夜,城主府后那颗断裂的枯树已经长满繁盛的新芽··京城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花珏像一只不怕老虎的小牛犊,四处寻觅,什么都要探听一下。
好在他运气好,遇见好人给他指了去徵王府的路,他在王府前等了一天一夜,被赶出来两三次后,这才被徵王捡回了家··这个王爷年岁不大,四十多岁左右,对他称不上多客气,大约只是看在桑意与谢然的面子上勉强收留了他。
花珏厚着脸皮问:“您知道国师在哪里吗前些日子京中来了一条龙,您可知晓”·徵王摇头:“你不必说,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紫薇台那等地方,便是我也轻易进不得,你还是在这里歇一两天,过后我派人将你送回去罢·”·花珏晓得这个王爷不会松口,隔天却跟着他的轿子,一路尾行去了皇宫那边。
他不知道紫薇台在哪里,只凭着直觉等,等在一个转弯的路口,企图越过朱红的高墙看到些什么··他一直等到了散朝的时候,徵王发现他并将他带了回去·花珏见他没说什么,第二天又跟着去了,还是在原地蹲着。
第三天,徵王终于忍不住,让他扮作侍卫混在随行队伍里,花珏如愿以偿进了皇宫大门·这回他再凭着直觉乱撞,最后在复杂幽深的宫中迷了路··花珏挠挠头,正想要找个法子原路返回时,忽而听见了旁边传来两个人声。
“那么,晚上来见我·”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间杂几许低沉的女音,十分奇怪··“好·”而后是另一个人低沉的回答··花珏听得一愣,听见脚步声远,立时便追了过去。
刚拐过角落,他便见到了一个深红的轿子晃晃悠悠远去了,玄色衣衫的男人回头向他走来,一抬眼,两人视线相对,彼此都楞了一下··花珏小声道:“嘲,嘲风……我来找你了。”
玄龙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向他走来,花珏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话,刚想要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却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径直往外面推去:“什么人擅闯禁庭”·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半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便被他推去了门外,像拎小鸡一样丢了出去。
花珏茫然地要回头追赶,却再一次被拦在了门外,只瞧得见那抹玄色的衣衫不停,慢慢消失在远处··花珏不气馁,第二天照旧跟着去了,这次小心翼翼地没有暴露行踪,直追了玄龙一路。
·玄龙每天似乎都在这个时辰同另一个人告别,花珏便等在这个时段,有点无赖地跟着·这天他跟的时间最长,玄龙一直都没有发现,眼看着快到了另一个地方,花珏抬头能望见阁楼上“紫薇台”三个大字时,玄龙忽而再次调转回来,将他拎了出去。
这次肯对他说话了:“赶快回去·”·花珏揪着他的衣袖不放:“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我们一起回去吧·”·玄龙不理他,还是把他往外拖,花珏也不反抗,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握着,像是小孩子一样被他牵了出去。
第三天,花珏刚跨进门便迎面碰见了玄龙,这回没等玄龙抓,他自己“嗖”地一声跑了,躲在墙根底下··他小声说:“我想你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嘲风,你再不理我,我就真的去找别的龙了·”·花珏现在的心态其实非常好,自认为只要找到了人,那么事情便能够圆满解决掉·他抓了几块石头玩,低头喃喃道:“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没用,你说你还这么小,一百年就出洞了,小龙就应该乖乖听饲养人的话,有什么事情都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担。”
他晓得玄龙耳目聪明,隔这么远也一定能听见·他顿了顿,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说,就再讲了一遍:“我好想你·”·迟迟没有回音。
他叹了口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感受着片刻的眩晕·他身体不好,从出了江陵后便常常心慌,偶尔还咯血·虽然到了皇城后有所好转,但仍旧熬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他咳嗽了几声,感觉嗓子里倒涌出一股甜腥气,于是赶紧捂着嘴巴跑了·没跑几步,他被什么人牢牢拽住了,脚步停下,他“哇”地一声将那口血呕了出来,而后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按在了墙上,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迎面而来,温热的唇舌将他唇角的血迹一一舔净,而后深深吻了下去。
玄龙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来”·花珏被他问得有些想哭:“一年太久了,你不讲道理,凭什么把我抛下一年的时间·”· · ·第110章 终-归位·玄龙这回没再把他丢出去, 因为花珏本身就在宫外, 他只能像赶鸭子一样,将花珏送去了皇宫后山的一个茅草棚里,里面生活用物一应俱全。
玄龙低声道:“你乖, 记得只能我来找你, 你不准来找我好不好”·花珏嘟哝:“你这样,我老觉得你背着我有人了·”·玄龙笑。
花珏抓着他问:“皇帝会杀你吗他们把你关到这里来, 他们会对你怎么样”·玄龙反问道:“若是他们让我与另一个人成婚, 你会怎么样”·花珏楞了一下, 而后嗫嚅道:“不行。”
玄龙注视着他, 柔声问:“那你要抢亲么”·花珏眼前一亮:“我可以吗”·玄龙又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低声回答:“只要你来,我就跟着你走。”
没过多久,花珏便知道了玄龙并未和他开玩笑·玄龙真的要跟另一个人成婚了——便是青宫最后一仙, 那个草鬼婆·京中传言这是一场神婚, 为国添寿,无名孽龙被真龙天子收服,赐婚给当世半仙, 这是一桩盛世美谈。
婚期便在半月之后··深夜, 玄龙回到宫中, 顺着自己这些天熟悉的道路走过去,路途中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歪头凝望着他, 他看也不看,径直走了过去··“你如今还是不能分辨我的真身。”
等他过去之后,身后人开口了,他手里玩耍着一个小小的木偶傀儡,眼尾上扬,有点像狐狸··隐藏在人后的面容终于浮现,闻名天下的青宫草鬼婆,其实是个男人。
据他自己所说,他是个- yin -阳人,所以小时候潜入苗寨学习蛊法也未曾被人发现··玄龙回过头,淡淡地道:“分辨不了就罢了·”·“等来日成了婚你可要认得,你总得找个活人双修罢”草鬼婆跟上来,亲昵地抱住他的肩膀。
玄龙一动不动,身体绷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玄龙冷冷地道:“我要睡了·”·那人也便松开他,再歪头一笑:“我就喜欢你这幅样子。”
玄龙不理他,径直向走廊尽头走去:“我要的东西记得给我·”·“怕什么呢”草鬼婆笑了笑,“有了你,宁清写的那本破玩意儿便不重要了,那姓花的小子究竟是什么人,亦不是多重要的事,我不会对他下手,更不会告给陛下。”
玄龙“嗯”了一声,而后闪入了房中,消失不见·草鬼婆勾勾唇角,将后半句话慢慢说尽——·“只要他乖乖呆在江陵·”·玄龙若此时面对一面镜子,也将发觉,随着草鬼婆每说出一个字,他自己的眼便会更红一分,直到彻底染成魔道中人才有的血红色。
花珏按照玄龙给他交代的,乖乖呆在皇宫背后那片小山中的棚子里,有一天,无眉也匆匆忙忙地过来看了他一回,将他吓了一跳··这小屁孩并未多说什么,只给他塞了一大堆皇宫中才有的糕点美食,又给他塞了几本紫薇台才有的天书奇谈,好让他不寂寞。
玄龙来的次数并不频繁,但只要来了,便必定缠着他不放·花珏近来尤其喜欢抱着他的小黑龙原身不撒手,玄龙惯着他,也乐意往他怀里凑··花珏提醒他:“你明天就要成亲了,快回去准备好。”
小黑龙瞥他:“准备好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准备好被我抢走·”花珏认认真真地道··玄龙被他揣在怀里,仰头碰了碰他的嘴唇:“你要来。”
次日,花珏按照无眉之前的吩咐,化装成一个礼官,由无眉带着前往婚典场地··无眉道:“神婚不同于一般的婚礼,所以地点设在祭坛·当然,其他的细节我也不知道了,我现在虽然听起来是个一把手,但实际上处处受制于人,非得等到那个死人妖下台去了不可。”
花珏却没怎么用心听他说话,一门心思地探头想找自家的龙·礼官服饰繁琐华丽,花珏穿得不习惯,也不方便四处走动·他后来便老实了,立在无眉身后静静等着。
无眉低声问他:“你家的龙要同别人成亲了,你不难受”·花珏瞅他:“你不知道,我在小凤凰的幻境中便与他成过亲了。
我才是他货真价实的郎君·”·无眉笑他:“郎君可是今儿这个情敌是打算将自己扮成新嫁娘嫁过去的·”·花珏道:“那我也是他的娘子,不信你问他。”
无眉又笑了笑,不说话了·花珏走着神,想着以前同玄龙在一起的事,直到锣鼓声起,他才恍然回神,惊觉玄龙化龙身盘旋而下,缓缓降临在祭台之上··玄色龙神,君威震震,那样的气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声片刻。
花珏立时便想跑上去,但他勉强制止了自己这个愿望··“神名为何”无眉出列,朗声问道··“神名嘲风·”龙神低沉答道。
“神为何来”·玄龙答道:“结缘良人·”·“良人为谁”·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望过来。
祭台之下,站着一个一身婚服的蒙面人,垂头颔首,似是有些羞涩··皇帝则坐在更高的地方,连面容都不太清楚··龙神深沉的眼眸四下扫过一圈,忽而仰头长啸,风驰电掣地袭向庭阶前,带来一阵摧枯拉朽般的狂风,风里隐约传来一声低笑:“良人……便是眼前人。”
等到花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玄色巨龙叼着领子提去了祭坛中央,牢牢护住··“那是什么人”更多的人纷纷发问,紫薇台上一阵骚乱,纷纷求问道:“怎么回事嘲风大人为何选了一个神官这——”·“这不合规矩。”
一个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来自本该成为神灵配偶的那个人·草鬼婆掀开深红的面罩,眯着眼睛向祭坛正中看过去,慢慢拼凑出当中那个红衣少年的名字:“花——珏。”
玄龙落地化为人形,将花珏牢牢地圈在怀里:“不用怕,我说过,此生只有你一个人,亦不会同他人成亲·”·花珏穿着一身正红的神官礼服,却像是另一套嫁衣。
猝不及防地被抓去了祭坛正中,他起初有些慌乱,听到玄龙声音后,忽而也镇定了下来,只轻轻地道:“你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什么机会”·“抢亲呀。”
花珏冲他眨眨眼,而后握紧了玄龙的手··场上的气氛突如其来地绷紧了,不仅仅是因为花珏感知到的,玄龙虽然放松地跟他说着话,但浑身都处于戒备的状态。
场下那个穿着嫁衣的草鬼婆面无表情,看眼神却仿佛有另一张脸似的,目眦尽裂··玄龙轻声道:“本来我是打算独自一人解决这件事的·”·他一边说,一边牵起花珏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花珏跟着他走,“嗯”了一声··“但是你这个家伙突然跑过来,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便开始想另一件事·”玄龙温柔地看着他,“你说的没错,有什么事情,我们应当一同承担,我也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你觉得怎样”·花珏朗声道:“我觉得这样很好。”
玄龙握紧他的手:“那么便记好了,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跟我一起·如果我没办法走出去,你也要带着我走出去·”·花珏讶异道:“我”·没等玄龙回答,他便像是已经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认真点头道:“好,我。”
好似有什么东西让他认定了,这样是可以的,不管遇到什么,他都能遵循诺言走下去·花珏不知道这样的自信来源为何,只是仿佛凭空生长,令他惊喜不已。
因为身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无所畏惧··随着这句话音落,看不见的风忽而凝成实形,自祭坛边翻涌而来·玄龙不管不顾,接着带着他慢慢往下走·花珏垂下眼,望见玄龙牵着他的手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隙,里面渗透着细微的血。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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