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菩提+番外 by 莲鹤夫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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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菩提+番外 by 莲鹤夫人(上)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 ·无责任剧透】·青丘九尾多子多孙,向来为世间吉兆·青丘的大王子却单方面喜欢上了那个心有所属的应龙神,还被人家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又搂又抱,实在亏大但在捅破这层窗户纸后,他却得到了世上最狠心绝情的拒绝。
苏雪禅:OK,对不起,打扰了··应龙神恶迹累累,残忍嗜杀,关押千年后出狱,却发现世界都变了个样,还有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狐狸在一旁蠢蠢欲动,挥挥尾巴赶跑他之后,他看着小狐狸留下的熊孩子,这才知道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买的。
黎渊:阿禅,你在哪·前冷漠无心后粘人深情龙神攻X温和敦厚痴心不改狐狸受·*狗血正剧·*先虐受再虐攻·*虽然有生子,但篇幅很少·*山海经背景,但实际私设多如狗,不可将文中剧情当真·最后感谢我滴坑为我制作的封面超美丽·内容标签: 生子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洪荒·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雪禅,黎渊 ┃ 配角:家属们,反派们 ┃ 其它:日更,HE·==================· · ·第1章 一.·春雨绵绵,柳叶新碧。
苏雪禅踩着厚如落雪的桃花,专心致志地在桃树枝上摸索着什么··“哥哥雪禅哥哥”身后传来女童清脆悠远的呼唤声,“你在哪儿呢”·苏雪禅叹息了一声,转身从桃树繁茂的枝叶花丛中探出头来,扬声回道:“慢点跑,哥哥在这”·片刻功夫,那林间空地上就如闪电般窜来了一只皮毛柔软雪白的小狐狸,搅在漫天满地的落花里,一时间竟分不清谁的颜色更亮眼鲜活。
小狐狸见苏雪禅站在大桃树上,脚步也不由慢了几分,它一边用胖爪子拨拉着地上的花瓣,一边乖巧地仰起那张小小的狐狸面,看苏雪禅掩映在满树繁花里的身影··凡是青丘狐族,无论是游历在外的族人,还是深居简出的元老,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苏雪禅这个大王子的名字。
为狐者天- xing -便狡诈多疑,伶俐机敏,是最工于心计不过的种族,其中又以青丘狐最为甚·但苏雪禅却是不折不扣的异类一个,也许是随了早逝先王妃的- xing -子,他待人处事都是一等一的温柔敦厚,就连偶然露出的狡黠灵慧,都透出一股人畜无害的柔和。
小狐狸抖了抖尾巴,又羡慕地望了望苏雪禅薄青色衣衫下探出的四条雪白狐尾,“哥哥,你在做什么呢”·苏雪禅闻言,不由从花间低头看了它一眼,他肤色白皙,眉毛和眼睫都是凝墨样的黑,配上琥珀色的清澈瞳孔,自有温润光华内敛其中,他微微一笑:“哥哥在找桃胶呢,小五的泥人不是坏了吗,地气生木,用桃胶一补就好了。”
小狐狸不高兴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四只尖尖的小犬牙来,撇嘴嘀咕道:“哥哥偏心小五……”·苏雪禅眼中含着笑意,也不说话,任由小狐狸垂头丧气地在地上画圈圈,过了一会,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忽然从树上掉下来,“咚”一下砸在它头上,又咕噜噜地滚出好远。
小狐狸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色如碧玉的桃子,它惊喜地叫了一声,扑上去团团抱住那只桃子,喜滋滋地在花瓣堆里揉来揉去,苏雪禅等它乐够了,方笑道:“好了,找哥哥有什么事”·小狐狸气喘吁吁地从地上抬起脑袋,“好像……好像是阿娘找哥哥我……我也忘了……”·苏雪禅哭笑不得,急忙从桃树上一跃而下,捞起小狐狸就往远处掠去。
“小傻子,既然是母亲找我,那你怎么不早说”·小狐狸滋儿哇乱叫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人家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苏雪禅抱着怀里的苏纤纤一路拔足狂奔,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了青丘山中的狐族王宫。
青丘多产金玉,狐族王宫也是用青白二色的玉石搭建而成的,白玉剔透,青玉翠绿,飞檐碧瓦,玉骨金肤,和着缭绕流连的云雾端坐在山脉之中,好似从大地上凝出的山的精粹。
苏雪禅从王宫侧殿进去,又一跃至重重阶梯之上的院廊,在玲珑青玉的地砖上,早已立着一个一尘不染的身影··苏雪禅拍了拍衣袍上的浮灰,敛气凝神,躬身道:“母亲。”
怀里的苏纤纤也怯怯地喊了句:“阿娘……”·苏斓姬抬眼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空,又拢了拢身上如烟似雾的雪色外袍,略有责备道:“怎的这么晚,是不是你又忘了跟哥哥说”·这话就是在问他怀里的苏纤纤了。
苏雪禅忙道:“母亲,没有的事,是孩儿法术不精,所以才回得晚了,和纤纤没什么关系·”·苏斓姬似乎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护着他们,他们- xing -子又顽劣,迟早要被你惯坏的。”
说着,她又冲苏雪禅招了招手,身边的侍女不疾不徐地替他们打开寝宫的大门,“来罢,母亲有事要与你交待·”·苏斓姬比起狐王苏晟的年纪还要小上许多,又是在苏雪禅生母逝世后被族老提名上来的王妃,她是先王妃的堂妹,若她不带这顶玉胜,苏雪禅还要唤她一声姨母。
先王妃天生体弱多病,在生下苏雪禅不久后就去了,也许是隔着这层关系,苏斓姬待他倒是十分宽厚,与其说是继母,不如说像某个亲近的长辈··苏雪禅闻言,便放下苏纤纤,垂手跟在苏斓姬身后,看她雪玉银绣的外袍在青玉的地面上摇曳生光。
狐族多美人,这话不假·苏斓姬在狐族中或许不是样貌最出色的那一个,但她肌肤莹白,唇如点朱,眼尾细长上翘,不动声色地望着你时,活像一尊风姿绰约的玉雕神女像。
有一次在家宴上,她也曾对苏雪禅说,她的眼睛和她姐姐最是相像……·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正出神间,苏斓姬已经穿过重重门廊,在内室停下了脚步。
她吩咐苏雪禅坐下,自己则倚在一张紫木的美人榻里,将薄如蝉翼的衣料覆在深色的靠背上,让上面的银花随着她的呼吸一闪一闪··狐族向来不拘礼节,讲究万法随心,苏斓姬靠在椅背上,又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目光却不经意地瞥过正襟危坐的苏雪禅,她沉吟了一会,还是道:“再过不久,就是西王母寿诞了,我青丘狐族也函上有名,今年又恰逢玉醴泉涌,这寿宴肯定是要大办一番的,只是……”·“母亲可是在为寿礼之事烦心”苏雪禅道。
苏斓姬微微一笑:“正是·此去瑶池,各方来客必定都争相示好,其他仙君暂且不论,光是赴宴的各族精怪妖仙,就得挖空心思寻探宝物,本来我也一筹莫展,好在昔- ri -你父王曾对我说过,昆仑山巅那副山河棋局图,自大劫后到现在还没有补完,而此隔千里,恰巧有一座龙首之山,善产嶀琈美玉,你可带两个弟弟前去收采,能有一块可用者,寿礼之事就算成了一半了。”
苏雪禅细思一下,不由蹙眉道:“此去龙首山,路途虽然并不险远,但最近异兽频出,天时有变,若带两个弟弟同去,孩儿担心会出什么事·”·苏斓姬抬头道:“……也罢,最近的状况的确不太对,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既然如此,你可带上青丘山图以防万一,权当护身之技·”·苏雪禅应道:“是,孩儿知道·”·苏斓姬又道:“这件事,族内虽已派出许多杰出子弟前往探寻,但你既身为大王子,少不得要比旁人更费心些,这里有一只照宝镜,你将它带上,定能事半功倍。”
苏雪禅起身道:“孩儿明白,多谢母亲·”·他刚从苏斓姬的寝殿内出来,从暗处里就蹦出了两个胖绒绒的白团子,扑过来扒在他的衣襟上··“哥哥”·“哥哥阿娘和你说了什么”·苏雪禅一手托住一个,也不管那沾着泥巴的几只小爪子将他竹青色的衣服踩得如何脏,他只是温声道:“哥哥过两天要出去办事,你们在族里,记得要乖乖的啊。”
这时候,两个半大的少年也走过来,向苏雪禅行礼道:“兄长,母亲可有什么要交待我们的吗”·苏雪禅笑道:“并无,此次我一人独去,你们在家里,可要好好看着妹妹。”
稍大点的少年惊讶道:“兄长独去”·“是,”苏雪禅颔首道,“你们也知道,最近异变颇多,若要带上你们,只怕会出什么事。”
说着,他用一只手托起两个肥嘟嘟的毛团,另一只手费力从怀里拽出一个小锦囊,“给,惜惜,这是给你的桃胶,等会哥哥再去给你补泥人·”·苏惜惜开心的咧开嘴巴,露出四只尖尖的小白牙,但还不等它说话,另一边的苏纤纤就猛地回头叼住了它的耳朵:“你笑什么,我也要”·苏惜惜尖叫一声,两只小狐狸就着苏雪禅的臂弯打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半空中细碎白浮毛飞舞不休,逼地苏雪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面还要手忙脚乱地把两个隔开,一旁站着的苏寒波和苏星摇急忙上前帮着把两个抱走。
苏纤纤是个- xing -子泼辣爱娇的,平日里也是有一说一,快言快语;苏惜惜却是个- xing -子柔媚狡猾的,它又生得娇小,有时候被玩伴欺负了也不说,等到家中长辈们知道,已让它用尽手段将人收拾得有苦说不出了。
这样个- xing -迥异的两个小狐狸,偏偏是一胞里头出生的姐妹,就连严端肃穆的苏晟,见了她们起矛盾也要退避三舍,更别提两个小哥哥了··此时苏寒波的袖口已经被扯出了数十个小洞,苏星摇的脸上也被挖了好几道红印,苏纤纤呲出尖牙:“虚伪不要脸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哥哥”·苏惜惜嗤笑一声:“野蛮男人婆你想缠着哥哥,还缠不到呢”·苏纤纤四爪乱挣,想要从苏寒波手上下去,“你这个……我要吃了你,扒了你的狐狸皮”·苏惜惜冷笑,不紧不慢地舔了舔肉垫上的利甲:“来啊,你以为我怕你这个不长脑子的蠢货”·眼见事态愈演愈烈,苏雪禅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轻喝道:“纤纤,不许胡说,还有你,惜惜,怎么能这样和姐姐说话”·见两只小狐狸都气鼓鼓地不吭声,他走到苏惜惜身边,把那只小锦囊放到它怀里,“好了,别生气,这个桃胶香香的呢,只要抹一抹,你的小泥人就能修好了。”
见苏惜惜眉开眼笑,他又走到苏纤纤身边,沉声道:“妹妹的泥人是你摔坏的吧,现在怎么又打妹妹”·苏纤纤耳朵一耷拉,垂头丧气地不说话了。
“打坏了妹妹的泥人,你和妹妹道歉了吗”苏雪禅继续问道··苏纤纤声若蚊呐:“没有……”·“那还不快道歉”·苏纤纤原本鼓着一口气,现在就像是忽然泄掉了,反而涨着将眼泪逼了出来,它过了半晌,才极不情愿地小声道:“……对不起。”
它尾巴都沮丧地垂了下去,绒毛下的小肚子也微微颤抖着,看着马上就要抽抽嗒嗒地哭出来了,抱着它的苏寒波于心不忍,正要为它说几句话,就见苏雪禅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碧玉色的清香四溢的大桃子,笑着在它面前晃了晃,“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看,这是什么”·苏纤纤抬眼一看,不由惊喜地大叫道:“是我的桃子”·两只小狐狸都有了可攀比之物,那点不愉快转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接一个地打着滚四处撒欢,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苏星摇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还是兄长有办法·”·苏雪禅摇了摇头:“你们出去玩也就罢了,怎么能只给一个妹妹带礼物要学会一碗水端平啊。”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寒波道:“是……是我们思虑不周,下次不会了·”·夜色漫荡,云蔽月出,高处的玲珑楼台上却亮起了无数朦胧柔和的光晕,透过莹莹的玉质建筑,将整座山脉照耀的有如仙境。
苏斓姬站在高处,若有所思道:“你这个儿子……确实不太像我狐族中人·”·在她身后,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姿容俊雅的男人··苏晟望着兄弟三人并肩离开的背影,低声道:“各有缘法,此乃天定。”
 · ·第2章 二.·“……吾为苍天……所负……今……灭神人万世……疯魔不悔……”·黑云压城,雷声轰鸣,苍茫天地间暗沉一片,唯有这个吞吐雷云,如上古神袛般伫立在世间的巨声滚滚回荡,将万物搅动成一团混沌。
·一切都像是模糊的幻境,苏雪禅仿佛旁观者,又似局中人·他惊惧地望着那道庞大的身影摇憾着大地之上的风雨云波,状若疯狂地大声咆哮··这究竟是……·他在恐惧之余,竟不由生出了十分的好奇心,他想要再向前一步,看清那与天地抗争的生物究竟是什么。
——两道如海金光猛然倒灌而下·苏雪禅抓着被褥的手剧烈一颤,浑身汗液津津地从睡梦中惊醒··又是这个梦……·他惊魂未定,全身冰凉,倚在瓷枕上微微地喘着气。
房外天时已是日上三竿,他听见门口传来小爪子抓挠的声音,是那两只小狐狸··“哥哥,你醒了吗”·苏雪禅喘了口气,强行将心头涌上的不适感压下,他回道:“哥哥醒了,你们等一等。”
有了他这句话,先前被苏纤纤和苏惜惜压着不让进来的侍女皆鱼贯而入,替他勾起床边垂拂的帐幔,一边坠下一枚小小的银香球·那两个小毛球也跟着跑进来,跳到他床上。
“哥哥,你收拾好东西了吗是不是今天就要走啦”·苏雪禅的指尖依然冰凉,但他还是笑着捏了捏它们的毛耳朵,“是,此事非同小可,自然是越快办完越好了。”
苏惜惜望着他,苏纤纤抬起后腿挠了挠自己的耳根,歪头道:“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苏雪禅哑然,他仔细想了一会,“运气好的话,几天就回来了,运气坏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苏惜惜抱着自己的大尾巴道:“那我把好运气都给哥哥,这样你就能快点回来啦”·“别胡说,”苏雪禅吓了一跳,他笑着点了一下小狐狸- shi -润的小鼻头,“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快收回去。”
两只小白狐从床榻上跳下来,看苏雪禅披上竹青色的外袍,系好芥子袋,又伸手召来他的佩剑,不禁难过道:“哥哥走了,我们又要无聊了……”·“那就彼此间好好相处啊,”苏雪禅道,“或者去找寒波和星摇,他们一定会陪你们玩的。”
“他们都忙着修炼呐,哪有时间陪我们玩啊·”苏纤纤撇嘴··“就是,”苏惜惜接口道,“他们现在都忙着长第三条尾巴了,可我们连第二条尾巴都还没长出来呢。”
苏雪禅笑道:“他们的年龄比你们大了两百载还有余,修炼进度自然也要快你们许多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出第二条尾巴呀”苏纤纤扒住苏雪禅的小腿,眼巴巴地问道。
“这个嘛……”苏雪禅故意沉思了一会,才煞有其事道:“天机不可泄露,哥哥要是告诉你们了,可是会被天生异象警告的哦·”·苏惜惜的注意力立即被“天生异象”的内容吸引了,她赶紧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异象呢”·苏雪禅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个就多了,比如夏生秋景,春生冬景,比如半空中会忽然有雷鸣之声,比如阿娘院子里的那株天青玉兰忽然枯死,又或者山后的桃树都不开花了……总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抱起两只小狐狸,一边悄悄地和它们说着话,一边向门外走去··他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是时候该出发了··风声呼啸,苏雪禅飞驰在云端之上,看着天边细腻如浮沫般透出瑰丽粉金的霞云,和万千流云之下的苍翠大地。
他飞过赤色如焰的令丘山,在沉睡的龙身人面的山神脊梁下掠过天虞和南禺山系,看见盘旋在千仞太华山之上的带翼肥遗和竹山山谷中青玉的柔和光芒,草木不出的时山上有雄浑逐水的源头,又在奔流过千里之后注入渭水……·转瞬间,他已按照山河图谱的路径辗转腾挪出数座巍峨山系,直奔向更远以外的龙首山。
只是越往前走,他心头上萦绕的不安之意就越浓··梦境为人世流连之倒影,自他记事起,那个黑暗沉苦的梦总是要时不时地令他惊惧一下,只是他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年的梦,回忆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砂纸一样模糊不清,像昨晚那么清晰真实的,还是头一遭。
一想起那两道金海般轰然灌下的视线,他神魂深处就不由地一颤··那感觉似恐惧又不单是恐惧,似心悸又不纯是心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含着讶异与雀跃的震撼。
正出神间,纠缠在鼻尖上,逐渐- shi -润浓郁起来的水汽却打断了他的思绪,苏雪禅抬眼一看,只见远处浓云布结,天光昏暗,将璀璨晨光密不透风地围拢在云层之上,明显是雷雨将至的前兆。
他急忙按下云头,四束硕长洁白的狐尾和着流霞一同猎猎飞舞,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团云气之中,既然必经路上天色有变,那还是贴着山峰前进比较保险一点··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忽然,苏雪禅只觉后背寒毛竖起,但见一星雪亮锋芒向他疾速刺来,他心下一凛,但却不敢冒然接下这一试探,唯有将身体扭转,狐尾散开,眼看着那点锋芒无声没入山林,不见踪影。
前方有人·他不动声色地暗自屏息,隐匿身形,神识如雾气在微风中淡淡化开,紧贴山林向前方探查,又过了一会,只见几点指肚大小的蜂子嘤嘤飞来,绕着苏雪禅刚刚停驻过的地方嗡了几圈,又原路返回了。
那蜂飞行速度不慢,但还是被苏雪禅一眼看见背上生的六只翼翅和毛绒肚腹上的黄黑花纹··这是钦原的属蜂·向来是看守昆仑山的妖族,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右手捏出一个法诀,将自己的气息完全匿藏,又往前靠近了一段距离,果然在一片溪流与山林围成的空地间看见了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容颜昳丽,面色- yin -沉,他披着一袭五色斑斓的华衣,将乌鸦鸦的长发挽起,上簪两枚长如翎羽的琥珀色发饰,尾端还坠着两粒亮闪闪的滴露宝石,更显得流丽飘摇。
苏雪禅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钦原一族的小王子,钦琛··钦原此鸟,世代居住于昆仑山谷,生下来就大如鸳鸯,羽毛灿烂·后西王母迁居昆仑,此族日夜沉浸于五刑残杀之气中,逐渐也生出类蜂的蛰刺,鸟兽草木,沾之即死,于是便替西王母看管昆仑的奇花仙草。
若是与他们在这里起冲突,那必定是占不了好处去的,只是,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难道也是为了寻找寿诞贺礼·思量间,钦琛已经伸出手去,接住了那几只玉蜂,他身边一个额生独角的高大男子嗤笑道:“你也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
食人土蝼……苏雪禅的目光几度变化,心中揣测还是偏向于寿礼,毕竟昆仑境内异兽繁多,但两支部族一起行动的,还是头一回··钦琛冷笑道:“此事非同小可,何况方才我明明感应到有不速之客前来,现在怎的又没有声息了定是他见势不对,躲在哪里暗中探查,不找出此人,我心下难安。”
土蝼笑了笑,赤红的妖瞳在暮色中闪着恶意的光芒,“小王子做事谨慎,将来定能超过大王子,成为族中支柱,王室栋梁的·”·钦琛长眉一挑,苏雪禅见势不对,右手法诀再度变换,暗暗将自己在- yin -影中藏得更深,他却若无其事地向溪水的方向走了两步,做出要掬水的样子来。
土蝼见自己的挑衅没有被对方放在眼里,不由颇感无趣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异变徒生·一声尖锐鸟鸣长啸在这狭窄空地中,将周遭空气都震地嗡鸣作响,只见钦琛以一个奇诡流畅的姿势飞速掠起,露出华衣之下如蝎尾弯刀般的锋利毒刺,直指土蝼裸|露在外的脖颈·土蝼虽棋差一着,但却并未落在下风,他额上独角暴涨数丈,将一双肉掌化作狰狞兽爪,竟然毫不畏惧钦原之毒,徒手就要抓住斜将里捅来的螯刺。
一时间,饱含毒气和腥意的妖力四下鼓荡,将整片山林都腐蚀的枯黄焦悴,寸草不生,其间更多白骨累累,皆是一些来不及逃跑的野鹿狼熊··苏雪禅面色冷凝,他只是屏住呼吸,嘴唇微动,就将一枚圆润灵丹压在了舌面之下,安然无恙地避过了剧毒腥气,继续藏匿在古木的- yin -影中。
钦琛和土蝼对峙的身影僵滞一瞬,竟迅速分开了··“可以确定了吗,小王子”土蝼收回长角,将双手回复原样,分毫不见刚才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戾气,“反正我是没发现那个人躲在哪。”
钦琛的华衣重新覆盖住他的下身,从外表上看,根本就察觉不出他精致繁美的外袍下暗藏着一个令人恐惧的噩梦,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回过头道:“不管怎么说,小心为妙。”
苏雪禅望着焦暗土地上横流四溢的黑血白骨,不由在心底为这些生灵叹息,但同时,他也推翻了先前自己的推断··他们这样谨慎小心,步步为营,绝不是为了瑶池寿诞的贺礼,必定有什么更重要的任务等待他们去执行。
果不其然,土蝼的下一句话就是:“那么,等拿到成果之后,我们该怎么分享呢”·来了,这才是他要探听的重点··钦琛沉声道:“消息由我族提供,自然是你三我七。”
土蝼皱了皱眉:“再多让一成·你也知道,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钦琛笑了笑:“是……他毕竟是上古应帝……半成,再不能多了。”
苏雪禅如遭雷劈,险些乱了气息,他急忙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要算计……上古应帝·他犹在震惊之中,那边的谈论还在继续,土蝼道:“那便暂定半成,届时若有有什么变故,我们再行商议。”
钦琛看他一眼,复又皱眉告诫道:“切忌贪心,应帝在刑杀之狱中受千年磋磨,今朝出世,一定不会是全肤完骨,龙血自然应有尽有·只是我们动作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灭族之祸患,所以……”·“所以拿了就快跑,是不是”土蝼咧嘴笑了笑,“小王子大可放心,那等贪得无厌之心,我族早就改了。”
钦琛眉梢一跳,似有厌惮之色从眸光中一晃而过··苏雪禅面色复杂地听着他们在这里窃窃谋划,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是为了龙血而来的··这其中涉及的辛密太多,现在的他只能稍微听懂一星半点,但这不妨碍他跟紧这一队人马。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前往龙首之山,尽快寻来族内所需之物,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急急迫切地催促着他,鼓动着他的心房,要他随着他们前行··他望着腾空离去的一行人,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扶在古木上的手,轻轻提气,也紧随其后,藏在翻滚变换的云霞之中。
在苏雪禅离去后,一片柔腻的青苔,几株翠碧的草叶,都悄悄从方才手掌下的- yin -影中探出头来,被微风吹拂的左右摇晃,尽力躲避着空气中尚残留的毒息··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但它们毕竟是保住了- xing -命。
 · ·第3章 三.·苏雪禅远远地赶在钦琛和土蝼的身后,却惊讶地发现,按照他们前行的方向来看,竟然也是冲着龙首山去的··难道这只是个巧合吗·他想要用神识探查一番山河图谱,然而在进入龙首山附近的女床山和鹿台山之后,体内的妖力就如同被什么外力压住了一样,逼得他呼吸都有点困难了,更别说在云层上神行,前方的一行人更是难耐,钦琛和土蝼早就被打下云头,被迫步行在大地上。
钦琛还能勉强保住人形,土蝼干脆显出羊身人面,用额上四角来抵御山系附近的巨大压力··他一边走,喉间就不自觉地显出一道淋漓的伤口,随着他身体的颠簸淅淅沥沥地渗出乌红色的血液来,钦琛向一旁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这就是……那个巫咒”·土蝼勉强笑道:“是,所以我才说,我族早就改了那个毛病了。”
苏雪禅跟在他们身后,一半是了然,一半是疑惑··按理来说,他与钦琛土蝼的修为相差无几,可自己行走起来,就未曾承受像他们一般巨大的压力,更不用显出原形来。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明显是自己更为轻松一点,这其中又有什么说法·他又往青苔遍覆的- shi -润地面上望了一眼,土蝼的鲜血滴流在其上,就如同浇了一泼带磷火的毒丨药,焠得地面一片焦黑。
关于土蝼的伤口和钦琛口中提到的巫咒,他自小在族内,也听苏斓姬为他说了不少·昔年大劫之后,妖族各部凋零敝落,就是昆仑一支也未曾逃脱被神人屠戮的命运,但土蝼一族却气数未尽,在逃亡途中,竟被一个名叫据比的天神给救了。
土蝼一族伏低做小,百般纠缠,终于得到了据比的一个承诺,他会在昆仑山中保护他们一个雨季的时间,然而土蝼又提出要求——他们想喝天神的一口血,以此来休养生息。
·据比虽身为天神,可却未曾看清土蝼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本- xing -,他答应了这个要求,同意土蝼在他的手腕上饮一口血··得到了天神允许的土蝼不满足于仅仅啜饮神血,竟开始撕咬起天神的血肉,察觉到异样的据比挥舞着双手,想要将土蝼甩开,却被更多的土蝼扑倒在大地上,咬开了他的咽喉,扯断了他的脊椎,无餍地轮流在据比的身体上痛饮。
他徒劳地挣扎着,但天神束发的玉环还是摔断在尘土中,一只手臂亦被土蝼撕扯吞咽进肚腹里——·——天神据比被自己庇护的部族杀死了··但他毕竟是天神,在临死前,他怀着痛苦和悔恨,对土蝼下了一个巫咒,只要他们还用这个丑陋的躯壳行走在大地上,只要他们还有后代繁衍,那他的鲜血必将从他们裂开的咽喉中源源不断的流出,万年无疆,永世不绝。
苏雪禅摇了摇头,即便同为昆仑一脉,但他还是不明白钦原为什么要与这种卑下低劣的族群合作筹划这件事··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过了平原,进了女床山郁郁葱葱的丛林中,苏雪禅掐着法诀的手就没有放下来过,前方的土蝼喘了口气,忽然问道:“小王子,你确定只有我们两族知道应帝出狱的这件事吗”·钦琛气息不稳道:“不确定。
我们只能把知道的人数降到最低,但不能保证在妖类中只有我们两族知晓这件事·”·土蝼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毕竟是这么大的好处·”·他们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探讨分配龙血之事,苏雪禅心底却忽地冒上一股无名火。
应帝乃上古龙神,在他们口中,倒像是置在俎上的鱼肉,一块可以随意取用的无脚沃油,可别说直面龙威了,就是应帝还未出世的时候,这些痴心妄想的妖族踏入他历劫的山系都如此吃力,还说什么分配龙血……·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不好,”走在最前方的钦琛面色一变,“快噤声”·身后一股柔和神力从天际划过,伴随着一路环佩叮当,仙乐阵阵,苏雪禅抬头一看,方才发现是几支鸾凤开道,异兽牵索的香车宝辇,从头顶施施然游曳而来。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自它之后,又陆陆续续地跟来了无数乘鹤骑鹿,紫气纷落的仙家大能,更不乏许多华盖垂璎珞,金莲翻粉蝶的佛陀菩萨,苏雪禅甚至看见在更远西方的天空中,还滚动着不尽- yin -云血气,万里金戈朔风。
端坐在青鸾上的美妇高冠峨带,广袖流云,她轻轻向下看了一眼,柔声道:“应帝出世,果乃天下之重举,值得四方来贺啊·”·她身边一个盘腿坐在白鹿上的老道捋了捋胡子,但只是叹了口气,没接话。
美妇显出不依不饶的样子来,她继续对老道轻笑:“您觉得呢”·老道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玉簪来,混不吝地搔了搔脑门,“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老朽现在只想先走一步。”
美妇也慢慢收敛了笑容,喃喃道:“烛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从睡梦中清醒,想来,这世间也只有一位应帝独大了·”·“倘若当时,上面的那几位大老爷能出手相助,保下那位的- xing -命,局面也不会闹僵成现在这个样子,”老道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胡子,“现在好喽……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人。”
“您又忘了,”美妇也叹息一声,“圣意可是不能妄加揣测的啊·”·正在说话间,只听更高的云层之上传来阵阵虎豹的咆哮之声,美妇和老道面色都是一肃,再不言语。
唯见烟霞散彩,日月摇光,云上却扑簌簌地洒下一场粼粼大雨,如天边坠落明珠,江海倒悬滚浪,染得山岩一色青,击落瑶池千丈玉··苏雪禅听不见仙人之间的对话,也不明白上面发生了什么事,这场雨一下,他只觉身体一轻,竟再也感受不到周围山系压下来的巨大迫力了。
遥遥望去,他只能隐约在云端看见一个华服玉胜的身影,高坐在一头似虎非虎,似豹非豹的异兽身上·还要再细看时,双目却蓦地一阵刺痛,他连忙收回视线,心底已经隐约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玉山之主,昆仑至尊,西王母··苏雪禅尽力将身体缩在树木高大的- yin -影里,在这浩荡苍茫的神威中,他一动也不敢动。
“你说什么”苏斓姬瞪着一双美目,“应帝出世,地点就在龙首山”·苏晟点点头,低声道:“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
“那阿禅……”·“各有缘法,”苏晟又重复了一遍,眸光中思绪复杂,“此乃天定·”·“我们不能就这样干坐着。”
苏斓姬轻声道··“各路仙家联手封锁消息,西王母玉驾已至,就是代表妖族前去的,”苏晟道,“现在妖族式微,被各方都打压的厉害,应帝虽为龙神,但在洪荒大劫中也算作妖族部属,受娲皇金幡册封……此番出世,不知后果如何,但有西王母在,雪禅一定会没事的。”
苏斓姬长出一口气:“但愿如此吧·”·“大千世界,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西王母的声音伴随阵阵龙吟虎啸,悠长传遍整片天空,“众卿都是为应帝而来吗”·美妇和老者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应答,与他们一同站在前列的数仙亦闭口不言,佛陀沉默,西方雷云闷闷轰鸣,那些站在身后的各部小仙见此情形,也都不敢开口说话。
良久,才有一部受封玉册,掌云布雨的淮江龙王出列道:“应帝出世,之前纵有千般纠缠因果,受此千年刑杀磨砺,也该一笔揭过,无损其龙神尊荣……”·他一开口,诸天神佛都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一般嗡嗡讨论不休,老者嘴唇微动,两绺鹅毛长眉沉沉皱起:“……到底还是年轻。”
另旁一位乘三眼白牛,但一直未开口说话的仙姬轻笑一声,她肌肤如雪,杏眼桃腮,嘴唇点作四瓣艳绯桃花,眉间一粒小巧红痣莹莹生光,更显风姿卓然,不染尘世。
此姬笑道:“淮江龙王受封不过千年,自然难以知晓上古辛密·只是不知两位欲作何打算”·美妇沉思片刻,才摇摇头:“退路已定,尽力而为。”
“英雄所见略同·”仙姬微微一笑··正谈话间,忽闻一声惊雷轰鸣,天地间黑风四起,穹顶之上渐生无数火兽电光,在凝云密雾间烁烁肆虐,咆哮蔓延。
——威压徒起·老者目光如电,一扫先前惫懒疲态,他立在狂风骤雨中大声厉喝:“来了且祭法宝”·他话音未落,身后便现出无数仙乐飘渺,宝光阵阵,一玉甲神人持金锏骨刀浮现在- yin -沉天幕下,双臂掌天,又生出双臂支地,目中- she -出无尽白浪寒星,竟生生将那漫天雷云撑住一角·“东海神尸……”美妇喃喃细语,“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说话的功夫,身边仙姬也拍手唤出一张古旧画卷,似玉十指掐出繁复印痕,待那锈迹斑斑的画卷徐徐展开,从中放- she -而出的却是浩瀚无垠的万千星光,透出无数宇宙变幻,日月如梭的奥秘。
“瀚海图也放出来了,”仙姬笑道,“同僚可不能偷懒啊”·美妇好笑地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巧羽扇,迎风一晃,那扇自风中显出七彩斑斓,宝光璀璨的原型。
轻摇慢摆间,美妇身后流现通天霞彩,万古芬芳,百鸟鸣叫声声不绝··除此之外,更有无数仙家法宝,佛祖经传,在震动天地间绽出祥瑞吉光·璎珞纷落,金莲喷涌,紫气席卷等不必细说。
那些不知前事的后辈小仙都是空手而来,一时间只觉茫然无措,被西王母挥手送出千里··“众卿皆有备而来,很好,”西王母抬头看着天空如漩涡漏斗般的轰隆雷云,“应龙神关押千年,神智恐怕一时还难以恢复。
万年修习,金身不易,还望众卿……”·她的话被猝然打断了,只听荒茫大地之下,一声亘古龙吟咆哮而起,震慑天地·苏雪禅已经再无力前行一步,漫天仙器与上古龙威相抗时产生的震荡几乎要撕裂一切。
当那声龙吟响起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一片嗡鸣——他什么都不记得,亦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 ·第4章 四.·响彻云霄的雷鸣落耳不绝,西王母抚摸座下虎豹的长毛,心中长叹一声,已经能察觉到从地缝中逸出的丝丝缕缕的厉刑之意。
纵是集齐天下五刑杀伐之气,也仅能抵住千年而已吗……·大地上又是一阵巨响,一道淌着血光和黑焰的闪电划过天幕,带着炽热流火劈开广袤无垠的地表,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摇晃颤动,从那千丈深,千丈宽的裂缝中,缓缓攀上一只巨大的,鲜血淋漓而又皮肉碎裂的龙爪,它牢牢攀住大地,亦将诸多山系一把握在掌中·随后,是飘扬如海藻,但又残缺不全的金色龙须,隆起如山的鼻端,寒如千仞雪峰的森森龙牙,血流成河的龙首上生着一双金光似海的龙目,一对昂扬华美的锐角……·它沿着天幕徐徐而上,蜿蜒好像万里江海的龙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连身后垂下的翼翅都折开畸形地拖在两边,随它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的磋磨声。
苏雪禅呆呆地望着那倾泄而下的赤红龙血,只能隐约从中看出它玄黄如玉的本貌··这就是……应龙……·在满目混沌迷乱中,拂过脸庞的风忽地转为凉寒。
他茫然地用指头抹了一下侧脸,这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哭了··“千年刑期已过,”西王母的声音传遍天际,“请应龙神重回金幡吧”·九天之上,众千仙家佛陀,西方修罗大魔,下方无数芸芸生灵都低首道:“恭迎应龙神重回金幡——”·应龙悬在空中,龙血如雨簌簌而下,对这般宏大恭敬的迎接,它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想多做理会,它只是缓缓展开身后残破羽翼,一寸寸地伸展那些被一一折断的翅骨,将断裂的龙尾慢慢接起。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千年了”它沙哑地笑了起来,“还真是弹指一瞬啊……”·集齐天下刑杀之气的牢狱,寻常仙人待不足百年便要被摧折得皮销骨碎,神魂无存了,而应帝开口第一句就是“千年弹指一瞬”……老者面色肃然,紧盯着它的一举一动。
应帝巨大的龙首微微转动,龙睛中放出金光也随之探看了一圈,它打量着眼前景象,目光里有一种野兽般的,近乎冰冷的,毫无理智的好奇··察觉到这种好奇,西王母捏着法诀的手指不由更紧一分,她微微摇首,头上高冠玉胜也随之琳琅叮咛,“千年磋磨,还望应龙神回金銮宝殿再册金幡,重拾昔日光辉威名。”
“还望应龙神随吾等回金銮宝殿,再册金幡,重拾昔日光辉威名——”·应龙笑了··那狰狞而硕大的龙首上贯穿着一道巨大伤痕,理应是看不出个笑模样来的,但苏雪禅一听它喉间拉风箱般的呼哧声响,便本能觉得它是在笑。
它盘桓蜿蜒在天幕上的龙躯巍然不动,龙爪却迅如闪电,狠狠抓向天边西王母的玉驾,狂哮震彻天地·西王母手诀骤放,口中仅来得及吐出两字玉言:“搬山”·搬山——无论是随处可见的黄巾力士、金甲神人,还是神通贯天彻地的大罗金仙、无量道者,搬山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基础不过的能力,以西王母的手段,这等低级法术自然也如眨眼呼吸一样轻而易举。
可这样一个低等法术,究竟能不能抵挡住应帝的雷霆一击·所有仙人都严阵以待,屏息凝神地盯着前方天际的状况··烟云散去,日月放光,应帝力可劈天的龙爪竟然凝滞在了半空中,再也不能寸进半分·——搬山虽是低等法术,搬来的山却有大小之分。
而西王母搬来的山,正是那万山之主,昆仑至尊·“起阵”云间鸾凤尖啸一声,昆仑山巅粲然闪出万丈华光,直刺应帝龙睛,应龙痛啸出声,龙尾高扬下落之际,天边已奔流涌出一条涛浪大江,滚滚向大地冲去。
老者厉喝道:“速去截水断流”·东海神尸双臂张开,一臂持锏,一臂执刀,竟生生将万吨落水击偏方向,使其向着渭河奔涌而去;仙姬将瀚海图高高祭起,放出万千星光覆住应龙全身,又按周天规律遥遥运转;美妇亦挥扇降下霞彩千道,与星辰氤氲生辉,遥相呼应。
其余诸仙皆放出各自法器安在瀚海图上,一边搅动风云变幻,一边各放神通,更有金莲如泉涌,佛诵声声号……短短数息时间,应帝周身已隐约出现一轮天道循环之数,犹如一个小小的世界,将它完全禁锢在其中·苏雪禅看着,内心却不由自主地为应帝捏一把汗,这样看的话,他们确实是有备而来……·他心头跳得厉害,眉心也越蹙越紧,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担忧也不知从何而来,但就是令他无比挂心眼前的战况,以及……以及应龙的安危。
“是你,狐族的小子”·苏雪禅被骤然打断思绪,他这才发现,因为自己看得太过入神,竟都忘了身旁还有两个凶星虎视眈眈··“不错,”他扶着桂木,冷静转身道,“是我。”
“你这宵小,竟然不声不响地跟了我们一路……狐族果真都是一群让人讨厌的畜牲”钦琛怒气勃发,眼瞳几度变幻颜色。
钦原天生长于昆仑,又有刑杀之气傍身,照理来说,是要比其他妖族更多几分脸面的,可惜九尾狐自古就与先圣渊源颇多,堂下往来多神异奇兽,并不与寻常妖类相仿,更别说认钦原一族为大了。
苏雪禅又天资异禀,时常被各族拿来与自家儿女相较,钦琛如此自傲,又怎能忍受有人处处压自己一头因此及其厌恶青丘狐族··苏雪禅冷笑道:“说这话之前不妨先掏出山河图看看,这是你家的地你能走得,别人走不得”·土蝼目光闪动,对钦琛道:“不要贪图口舌之快,先办正事要紧。
你去拿应龙血,我来对付他·”·话虽这样说,但那些龙血一沾地,此时都化为条条赤红有鳞,头生鹿角的巨蟒,睁着一双金睛,四处引水作乱,凶猛异常·钦琛就算正在气头上,也不得不专心对付这些赤蟒,力求快快取血,以免应帝挣脱桎梏,转头像拍蚊子一样把他们拍死。
苏雪禅面色冷冷,将平时的温敦皆化作十二万分的肃杀,腰间佩剑锵然出鞘·土蝼仍是那副人面羊身的样子,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持剑而立的苏雪禅,抬起虎爪比划了一下刀锋。
“拿剑的妖怪,真是奇特,”他摇晃了一下头上四角,“它有名字吗”·“此剑名为‘流照君’,”苏雪禅道,“请赐教。”
土蝼笑了起来,嘴角沿着微笑的弧度一路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森白锋锐的尖牙,“赐教不敢当,我是不想得罪青丘狐族的,不过事出紧急……得罪了,大王子。”
话音刚落,迎接他的就是一道雪厉剑光·土蝼虽然是羊身,但他身上的毛发却不是柔软蓬松的羊毛,而是坚实细密的鳞甲,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托大贸然接下这一招。
他高高跃起,在半空中重新化作人形,利爪如钢刀弹出,重重向苏雪禅天顶削下·土蝼天- xing -凶戾残暴,嘴上虽说不愿得罪,可招招皆冲苏雪禅命门攻去。
苏雪禅左右闪避,终于一剑破开对方攻势,接着横剑于身,有如月光清泓的刀锋映照漫天流霞星光,瞬间将土蝼笼罩在一片月色朦胧之中··此剑是他尚在年幼时,一蓬莱仙客路过所赠,宽约半掌,长约三尺七寸,剑身雪白无暇,材质似钢非玉,挥舞起来时,恰如一束飞散的月光,带着相思哀婉的缕缕哀愁,以及九天之上清冷浩大的恢宏杀气·——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苏雪禅就势跃起,剑锋如星落雨,流照君犹如一面月光挥洒而成的镜面,倒映着瀚海图的万千斑斓以及流禽羽扇的霞彩辉照,波光流转间,犹如一道璀璨银河,向土蝼重重击去·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这条银河美丽至极,但任是谁也不会生出掬水捞星的念头,因为它是由致命的杀机与锋芒组成的,哪怕只是接近一丝剑气,身上的皮肉都会崩不住地炸裂开来。
土蝼暗暗在心里叫苦,青丘狐族修炼大道开拓可怕之处,他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只怕这次要吃个大亏,才能勉力从此剑阵之下逃脱出去··正当他狼狈躲闪时,钦琛拖着一条蛇尸从远处遥遥奔来,大声喝道:“我来助你”·他华美的衣袍此时已经变得血迹斑驳,肩颈处也被撕扯的血迹斑斑,但他身为一族王子,身上到底还是有点保命的法宝,此时见土蝼就要命陨当场,心中虽然嫌他无能,可还是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再加之嫉恨苏雪禅,忍不住硬撑着一口气也要来对付他。
苏雪禅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暗暗不安·他借两件仙家法宝的光华困住土蝼,自身却也吃力无比,能挥动流照君便已是尽最大努力的成果了,这时再加上一个钦琛……·他心下焦急,剑招也不由轮得又快又狠,体内妖力剧烈消耗,急欲置土蝼于死地,钦琛尖啸一声,衣衫覆盖下的毒螯如闪电甩出,正正冲着苏雪禅的后心口刺去·苏雪禅虽然及时抽身,但那乌黑发亮的粗长毒针还是狠狠向他的皮肉上扎去,眼见他就要硬挨这一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龙啸,声波鼓荡,将三人狠狠撞击在岩壁之上。
原来就在这边缠斗间,应龙背后双翼已经寸寸张开,众仙竭力难支,瀚海图也在仙姬身后颤抖不休,苏雪禅直觉不妙,当即就要翻身躲进鹿台山中,却不防被一物缠住脚踝,被其从天边一拽而下·“多尾巴的小畜生,你就乖乖死在这吧”·——爆裂之声炸响天地·苏雪禅被无数仙家法器炸毁时的余波重重击落云头,五脏六腑都是一阵剧痛,他猝然咳出一口混着碎肉的鲜血,竭力想要驭流照君逃出此地,但他一运气,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要粉碎般痛苦难耐,只能伴随天际纷纷四散的流火碎石坠落大地。
恍惚中,他只来得及看清钦琛和土蝼面露惊恐的容色,下一秒,他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第5章 五.·河溪淙淙,鸟鸣涧头··苏雪禅浑身是血地躺在铺满细沙鹅卵石的河岸上,疲惫地轻轻喘着气。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勉强支撑着断裂的手肘坐起,想要去够远处埋在溪水中的流照君,但他稍微一用力,全身的筋骨就是一阵钻心剧痛··“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不住沁出细密的汗珠。
勉强运了运气,稍微治疗了一下皮肉伤,他就忍着难耐疼痛缓缓拖行到溪边,将流照君一点点地从泥沙中拔|出来··他原本充沛的妖力现在已是所剩无几,青丘山图也不知在大爆炸中飞去了哪里,现在他身上除了一直牢牢抓着的流照君,就只剩下一个芥子袋了。
他回头,看向龙首山和女床山的方向,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不存于世的荒芜之地了,哪怕他在数百里开外,也能看见断裂倾塌的诸多山系在火炎中熊熊燃烧,天幕都像是裂开了一般生着不散的黑云……想必那些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方圆内世代生活在那里的诸多生灵,现在都再也看不到了吧。
·他叹了口气,温润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怜惜之意,费力支起身体,一瘸一拐地向水源尽头走去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哪条河,但水源处必定生长着一些可以滋补身体的灵物。
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从上流的溪水中缓缓飘下一个人形··“那是……”苏雪禅凝神一看,只见那人面朝下地浮在水中,露出的手肘和脖颈上都带着被水泡得发白浮肿的纵横伤口,连一丝血都流不出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来不及细想,急忙用流照君勾住那人的宽大衣袍,使力将他拽上岸来·男人的乌发如蛇,被水打- shi -后一股股蜿蜒在他的背后凌乱纠缠·苏雪禅勉强将他翻过身来,动作时又不小心牵扯到自己的伤,疼得他不住皱眉。
他喘着气,好奇地看着男人被头发掩住的面容,犹豫半晌,还是伸出手,拨开了那些带着点起伏波浪的乌黑长发··他的本意只是想看一看落水者的样貌,他出身青丘王室,见过的得道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倘若他见过这个男人,说不定能认出他的身份,可当他看见此人样貌的时候,却忽然愣住了。
男人的脸上斜着划过一道从额角到唇边的长长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看上去又狰狞又可怕,可若要忽略这伤,仍能看出他轮廓深邃,剑眉飞扬,嘴唇削薄,肌肤还微微泛出古铜色,有种锋利而英俊的气概,加上那打着卷的乌发,倒有几分像异族中人。
苏雪禅的芥子袋里装着伤药,他看这人恐怕也是被余波所伤的受害者,便心生不忍,拿出丹药来,想要用水化开喂给他喝··不料他刚伸出手,男人便猝然一下睁开眼睛,狠狠捏住了他手腕上的命脉·“啊”苏雪禅重伤未愈,此时不由痛地大叫一声,男人的眼瞳中金光流转,他沉声道:“你是何人”·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奇特,发音中还带点含糊的停顿,然而苏雪禅看着这双眼睛,脑海里便蓦地如遭雷击,嗡鸣一片,心头也狂跳不止,血如火烧。
“说话·”男人见他不言语,手上劲头更重··“我说我是青丘狐一族,来这里寻找西王母寿宴贺礼,谁知会被无端波及……”苏雪禅艰难道,“敢问道友出处”·男人沉默半晌,方才放开苏雪禅的手腕。
苏雪禅犹豫:“道友可需要伤药”·男人面色漠然,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整片天空,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上游走去··苏雪禅无法,只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他身后。
从背后看,此人的身形极其高大,除了几个以体格见长的部族,苏雪禅还从未见过他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莫不是海外来客,亦或是体内有上古血统·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正胡思乱想间,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冷冷道:“别跟着我。”
苏雪禅轻声道:“其实我也要去水源上流·”·见男人又不言语,他不由接着问道:“你需要伤药吗你身上的伤很重。”
身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苏雪禅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人对他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看着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便忍不住猜测他在震荡中受过怎样的苦楚;看见那双淬金的瞳孔,更是不由地浑身发热,想要靠近去摸一摸。
不正常……这太不正常··男人声音冰冷:“我确实需要伤药,但寻常伤药却对我无效·你这样喋喋不休,莫非身上带着什么疗愈圣品既然如此,呈上来,若是无端浪费了我的时间,我就杀了你。”
苏雪禅心下一惊,但男人已经将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将目光搭在他身上··他是认真的··此人……竟是个凶星·他对生死似乎漠视至极,看待活物的眼神与看待一颗石头无异……苏雪禅咬咬牙,掏出芥子袋里的丹药,捏碎了就要往他手上洒去。
男人眼中划过一丝嘲意··眼前狐妖身负重伤,手指上还带着斑斑血痕,那药也不见什么奇异妙相,如何能治的了他的伤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今天怕是要……·——男人的瞳孔忽然一缩。
他手上的伤口竟渐渐痊愈了·他在五刑残杀之气中浸泡千年,龙骨龙筋碎了又愈,愈了又裂,伤势早已深入骨髓,血肉里更是还残存游走着无数细小利刃,一时半会哪能轻易痊愈·苏雪禅却不知其中内情,他见伤药有效,在放心之余,更加认定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索- xing -把剩下的药一股脑都给他用上,硬是治好了他两条臂膀上的伤口。
“药不够了,”他解释道,“不过族里还有……”·黎渊惊疑不定,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皮肉完好的双手道:“不用了,你的药有效,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着,便转身向水源处走去··苏雪禅实在拿他这个- xing -子没办法,但又不放心他孤身一人,于是照旧跟在后头,一面走,一面偷偷看他宽厚有力的后背,挺直如松的脊梁。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河床升起的腾腾雾气中··王宫内室,苏斓姬拿着青丘主图,不停感应着子图的位置··“应帝重回世间,神志迷茫混沌,恶战本是在所难免,”苏晟严肃道,“但波及怎的如此之大……”·“雪禅这孩子- xing -情良善,我就怕他遭遇什么不测……不行,”苏斓姬泄气道,“根本看不到雪禅在哪里。”
她复又冷笑道:“几千仙家非死即伤,九霄之上的那位陛下能将此事轻轻揭过”·“他就算生气,又能怎么样”苏晟摇摇头,“斩杀蚩尤,画地为江,平定天下——这样的功德,就算犯下大错,在刑杀之狱关押千年也就顶天了,再加上那件事……”·他自知失语,蓦地打住话头,室内陷入一片沉默的寂静里。
良久,苏斓姬开口道:“西方阿修罗族,有一面能照出世间因果牵连的玉镜,我可去求来……”·“不可”苏晟厉声喝道,“万万不可”·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他不由缓声唤苏斓姬的小名:“臻臻,我知你聪慧过人,你姐姐在走之前又对你说过许多,但你要记住,因果牵连何其纷乱,自有天定。
你若冒然插手其间,不但不能帮忙,反而会适得其反,引来祸端·”·苏斓姬垂眼看着青丘山图,低声道:“是,我知晓了·”·苏晟替她轻轻合上地图,“我已派侍卫去四周寻找,放心,不会有事的。”
此时的苏雪禅还在沿溪流上行,路途无聊,他又不敢向男人随意搭话,只好从芥子袋里掏出照宝镜左右乱看··也不知面前男子是什么来头,照宝镜每次一划过他所在的位置,镜面就放出一阵强光,如此几次之后,吓得他不敢再看,只好老老实实地把镜子塞进怀中,专心致志地跟在他身后踩脚印。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洞,苏雪禅斜觑着男人的反应,小心翼翼地靠着岩壁坐下··怀里的照宝镜忽然发出一道亮光,直直照向山洞深处。
“咦”·他急忙捂住镜面,以为它的目标还是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男人,但是又不太像……·黎渊心下怠倦,但居然奇异地提不起什么火气,“里面有个东西,你可以去拿了。”
他一路寡言少语,此时忽然开口,苏雪禅微微一怔,竟生出一股乍然涌上的欣喜,当即不疑有他,轻手轻脚地向山洞深处走去··越往深入,空气里的- shi -气越重,脚下的泥土也越软滑,苏雪禅一边探路,一边思索男人的身份,眼见前面被山石堵死,他左右查看间,又在一小窟中发现几丝幽幽亮光。
他心下疑惑,伸出手去扒开淤堵的碎石,这才发现,里面竟别有一番洞天··只见那小小的洞窟中垂着数不清的雪白钟乳石,皆莹莹如玉,温润光滑·自上而下的星星水滴不停下坠,在地面上汇聚成道道小溪,围绕正中央的一颗剔透玉髓滴溜溜打转。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高兴之余,连忙抛出衣带将那玉髓轻轻提出,玉髓一离地,那汇聚环绕的溪流就尽皆散去了·他又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玉匣,将它装入其中。
只是玉匣甫一落袋,他便听见其后山系中一阵鸟雀惊哗声··苏雪禅容色微变,他知道,凡是天材地宝,四周总会有什么异兽在侧守护·观眼下情形,他将芥子袋收入怀中,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流照君的剑鞘。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后山尖啸四起· · ·第6章 六.·听见这阵不寻常的喧哗,苏雪禅立即长剑在握,待他跃出山洞一看,方才发现,从后山中飞出的,竟是一群食人的罗罗鸟。
此鸟叫声嘲咋难听,作“啰啰”之声·虽神智未开,但力大无穷,身长三丈有余,能轻松将一个成年男子拖到千尺峭壁上摔死食肉,且都是成群结队出现。
若是平时,它们自然不足为惧,但现在他有伤在身,这群畜牲就显得格外棘手了··为首一只愤怒大叫,张开利爪向他狠狠扑去,他深深呼气,手中流照君锵然出鞘,在黯寂黑夜中生生泼出一弧弯月·黎渊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也许是持剑的原因,眼前的狐族青年非但没有寻常妖类的鬼魅之意,反而多了几分疏朗清正的煞气,不过到底是有伤在身,转圜腾挪间还带着些吃力··黎渊静静看着,见他连劈数只巨鸟,已明显现出力竭难支之态,心中不由哂笑一声,淡淡道:“让开。”
苏雪禅讶异:“什么……可是你的伤还没好”·黎渊再不多费口舌,他长如波浪的乌发似蛇扭动,黑金衣袍翻滚如枭鹰翼翅,仅凭跃起的一个瞬间,他就徒手撕开了数十只巨鸟的身体·硕大鸟羽和血肉残躯漫天飞扬,而他就站在这一地狼藉之间,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滚·”他冷道··鸟群发出惊恐的嘶鸣声,就像一群被老鹰追赶的小小雀鸟,瞬间就在天际尽头消散得无影无踪··苏雪禅呆住了,他不可置信道:“你、你的伤好了”·黎渊不言,又转身返回山洞,只留给他一个沉寂如夜色的背影。
苏雪禅怔怔望着,方才那一下,他竟看不清男人的动作,凶戾荒暴的杀气仅在瞬间溢满整个天空,如煌煌雷火霹雳一刹,而后寂静的余韵都是死亡产生的回音··他勉强压下心头震颤的惧意,又追上去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你受的伤比我还重,怎的就擅自出来……”·黎渊听他在一旁叽叽呱呱,碍于先前人情,又不能把他一爪子按死,只得将淬金龙目不耐一闪:“你究竟想做什么”·苏雪禅看着他,那双流光璀璨的眼瞳再一次将他的神志灼烧殆尽,尽管男人的脸孔上还残存着一道狰狞伤口,但他的姿态、举止、如刀锋般不屈不折的脊梁都好似在苏雪禅的心间点下的烫热酥油,令他浑身战栗,欲罢不能。
他结结巴巴道:“我……我心悦你·”·青丘狐族风气开朗,讲求随心而动,哪怕欲登大道,也不在情爱上束缚自己,子民皆无拘无束,自在烂漫,苏雪禅虽然- xing -情温敦,但也不免要沾些狐族习气。
“我心悦你,”他复道,“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黎渊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啼笑皆非的滋味了,他茫然地想了一会道:“说的甚么胡话。”
苏雪禅认真道:“我没开玩笑,我被瀚海图破裂时溢出的仙气击落到这里,至此也只遇到过道友一个……这不是缘法是什么”·说着,他又蹙眉道:“何况我……我是否在哪里见过你我观道友眉目,似乎眼熟至极,但又想不出……”·“乱七八糟,”黎渊嘲道,他曲起一膝,将手臂搭在上面,垂下的袖口上绣着数褶捻金的古朴海浪纹,他坐在那里,黑袍如沉寂浩大的海水,其下都是翻复不定的波澜壮阔,“我能救你一次,就已经算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苏雪禅眷恋地盯着他英气勃发的侧脸,哪怕他脸上带着可怖的疤痕,他亦觉得眼前人就像只高傲漂亮的虎豹··龙目能破世间一切迷雾碍障,黑暗对黎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回头看见苏雪禅温润清澈的眸光,兼之肌肤白皙,眉目间充斥着一派清朗无邪的少年意气,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你想知道我是谁”·苏雪禅未料到他会忽然开口,忙不迭地点头:“想啊·”·黎渊沉吟了一下,“你就当我是刚出狱的犯人罢。”
·“刚出狱”苏雪禅茫然,“什么狱”·黎渊挑眉:“自然是五刑残杀之狱了。”
苏雪禅不由惊诧:“你、你竟然是……”·黎渊心中难得起兴,就等着这小子接下来哭天喊地地跪在地上,说不定还要让他庇佑自己的部族,或者是另有所求……·“你竟然是随应帝一同逃出来的重犯”苏雪禅失声道。
黎渊面色一僵··“你为什么不直接猜我是他本人呢”他吸了口气,缓声问道··苏雪禅道:“我看应帝当时神志混沌不明,与野兽无异,而你还清醒着……你身上的伤就是刑杀之气所致你究竟在里面待了多久”·黎渊不想再和这二傻子计较,只勉强含糊道:“没多久,睡一觉就出来了。”
“那也得有一二百年了……”苏雪禅唏嘘,“你真厉害,能在那里撑这么久·”·黎渊彻底没脾气了,索- xing -将眼睛一闭,靠在冰冷石壁上养神。
纵还有许多问题,但看到他不欲多说,苏雪禅也只好将疑问吞进肚子里,跟着沉入梦乡··一路奔波劳累,兼之又经历一场大战,他这一觉睡得极熟,等他醒来时,阳光已经灿然洒进山洞一角,身边亦无一人。
那个男人走了··他怅然若失地坐起来,迷茫地左右四顾,几乎以为自己昨天的所见所闻都是一场虚构的梦境,唯有芥子袋里的玉髓莹莹生光,在心口处温热地跳动着。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呢……·思量间,洞外忽然传来几道术法波动的涟漪,他忙撑起身体去看,只见几个拖曳着狐尾的身影越过重重万山,向他这里奔来。
——是族人··他松了口气,将一星灵气凝聚指尖,往天上炸了簇小小的烟火··狐族侍卫一一降落在他面前,为首一人跪地道:“大王子殿下,请恕属下来迟之罪。”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苏雪禅疑惑道··侍卫长道:“一个时辰前,这里有人点燃信火,属下不知是谁,但为保险起见,还是打算过来一探……”·“……是他。”
苏雪禅喃喃道··“殿下”侍卫长疑惑道··苏雪禅回过神来,“没事了,走吧·”·一行人走走停停,苏雪禅被瀚海图打伤心脉,速度大不如以往,足足用了七八天才回到青丘山系。
“哥哥,哥哥”他还未落地,苏纤纤和苏惜惜就在下面不停流连打转,“你终于回来啦”·苏斓姬望着苍白的苏雪禅,眼中忧色渐深,她沉声道:“你们莫要打搅哥哥,先去玩吧。”
“母亲,孩儿幸不辱命,于泾水边寻到一山精玉髓,”苏雪禅几步上前,语气中难掩轻松,“想必做寿诞之礼足矣·”·苏斓姬摇摇头:“先不管这个,你且随我来。”
苏雪禅莫名跟着苏斓姬进了内室,甫一落座,苏斓姬就道:“你的伤势如何了”·苏雪禅道:“好了大半,剩下用药石慢慢调理即可。”
见苏斓姬若有所思,轻轻点头,他又道:“母亲,只是孩儿此去,恐与两族结怨……”·接着,就将钦琛和土蝼一事皆告知苏斓姬,末了道:“孩儿本不欲与他们起争执,但钦琛却不依不饶,最后更是暗算孩儿,将我拉下山崖,为瀚海图所伤……”·苏斓姬冷笑:“他们且等着无知鼠辈,当真见识短浅。
应帝此来气势汹汹,九重天上又是一场动荡,但无论如何,他终究都是最不能招惹的那个·还偷取龙血……土蝼是妄图破除天神咒术,钦原一族跟着凑什么热闹以为有西王母做靠山,他们就能高枕无虞了”·见识过应龙对西王母毫不留情的出手动作,苏雪禅亦心有余悸,他道:“只是不知钦原要龙血何用”·“不必理会,”苏斓姬道,“此去瑶池玉宴,我自有话对王母说。”
沉默了一会,她又道:“你此行龙首山,有没有遇见什么不一般的人”·苏雪禅眼神一亮,想也不想地道:“遇到了那人也不知是妖是仙,但气势非同寻常,虽重伤在身,可出手迅如雷霆,就是话少,不和人交流,我给他用伤药治好了胳膊,他还说欠我一个情……”·苏斓姬又详细问了问样貌衣着,越听越不安,不由问道:“他可说自身来历渊源”·苏雪禅想起他说自己是从五刑残杀之狱中逃出的要犯,又如何敢对苏斓姬挑明唯有支支吾吾道:“他- xing -情疏离冷漠,虽救我一命,但我亦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
苏斓姬看他眉目柔软,说话颠三倒四,心已凉了半截,此时听得他为那人遮掩,更是觉得不妙,但此时珠帘哗啦一响,狐王苏晟进来了··“父亲·”苏雪禅急忙起身。
苏晟将手背在身后,朝苏斓姬微微一摆,“无事,你受伤未愈,后几日便是瑶池寿诞,中间的空闲日子,你好好休息就是·”·苏雪禅一躬身,依言退下了。
室内又陷入无言的寂静中··半晌,苏晟方叹气道:“臻臻……”·“他是璃姬的儿子,”苏斓姬冷冷道,“我做不到。”
“他也是我的儿子”苏晟压住脾气,额角青筋跳动,“你当我不想……”·“为了大局,是罢”苏斓姬的面容如雪似玉,眸光清澈沉静,“万法随心,夫君,妾身看你是忘了本了。”
苏晟哑口无言,吃了这记闷怼,但碍于情面,又不敢对着老婆发火,只好一声不吭地杵在原地当柱子··“顺应天意,不是让你随波逐流,”苏斓姬轻声道,“能提点他一句也是好的……”·苏晟闷声道:“随你罢,注意分寸便是了。”
苏斓姬摸着衣袍上螺银的绣花,终于露出了一个忧虑的,弧度浅薄的微笑·· · ·第7章 七.·是日,碧空万里,一望无云,狐族驾辇浩浩荡荡,向昆仑进发。
苏纤纤和苏惜惜坐在苏斓姬膝头,难掩兴奋地叽叽喳喳个不停··“到了那里,可不许顽劣调皮,”苏斓姬轻声道,“瑶池寿宴上,各路仙家都大有来头,若是闯祸,那就再没人替你们担着了。”
“知道啦——”两只小狐狸异口同声地拖长了声音··“这次寿宴……神人国还会派人前来吗”苏雪禅犹豫道,“应帝出世,想必他们应该会收敛一点了吧”·“不知道应帝会来与否,但是那几个神人国必然不会缺席,”苏晟接口道,“他们虽然惧怕应帝,但是这么久过去,他们早就忘记因何而畏惧他了。”
“看好弟弟妹妹,”苏晟道,“寿宴一结束,我们立即就走·”·苏雪禅能从长辈们的态度中察觉出稍许暗涌不安的气氛,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越是临近昆仑,苏雪禅越能察觉到空气中涌动奔流的灵气仙意,两侧车驾也一队队地从流云萦雾中显出身形,鹤鸣嘹亮,白鹿呦呦,光华宛转,瑞气千条。
门前仙童的报唱声遥遥传彻云霄,苏晟和苏斓姬看见昆仑玉殿上空飞翔着的璀璨金乌,略一思量,令苏雪禅在这里等待,他们则捧着玉匣由接引神官入殿··“大兄,”苏星摇低声道,“父亲怎得不像往年一样,带我们一同进去了”·苏雪禅看了一眼金乌,嘴唇微动:“约莫是东边那位帝君来了。”
——东皇正炁,太乙明神。·苏星摇恍然大悟,他们正小声说着话时,又听道童一声报唱:“西不死国、无首国、林氏国等携礼来贺——”·苏雪禅脸色一变,暗道不好。
昆仑山上是不可能带族中侍卫上来的,他唯有按住腰间的流照君,将抱着苏纤纤和苏惜惜的两个弟弟划在剑鞘的范围里,四周其他部族的王室成员也也急忙挡在女眷身前,戒备地看着从万阶玉梯上走来的寥寥数十神人。
不死国民遍体漆黑,肌肤皲裂焦淬,浑身如流岩浆,虽然尚属神人,但其- xing -情残暴诡异,蛮横嗜杀,且不死不灭,极难对付·此国人肤发流火,繁衍艰难,曾经一度以劫掠蹂|躏弱小妖族为乐,后被西王母派座下执教天女惩治百年。
而青丘九尾身具多子多孙的吉兆,宜后代旺盛,亦被此国求亲过··余下跟随他们的诸国神人,皆是高傲自大,以驭驶轻贱异兽,呼喝奴役妖仙为乐之徒,他们甫一站上玉阶,周遭的气氛便不由为之一滞。
“王兄,我可以跟你一起进去吗”在一片警惕的寂静中,不死国王女纹娥开口道··她虽然身材娇小,披挂绫罗,但肌肤依然漆黑到看不清楚五官,说起话来只能看到熔岩一样的口舌一张一合,声音也如老鸹喑哑刺耳,以至于她话音未落,周遭鸟雀就阵阵婉转长啼,好似要洗刷干净她遗留在空气中的颤音。
苏纤纤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周遭寂寂无声,针落可闻,它这声笑简直如点燃了油面的火苗,经它之后,众部族王眷皆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间或小声交谈,指点讥讽纹娥与其后不死国民的衣着举止。
被自己向来轻贱蔑视的对象讥讽至此,纹娥不由气得双目通红,她紧紧抓住胸口衣襟,狠命跺脚尖叫道:“你们……你们这群教化未开的畜牲,怎么有资格嘲笑我王兄,快杀了他们”·各部族王眷闻言,面色皆变。
不死国王子纹川急忙回头斥道:“不得无礼”接着上前几步,反倒对着苏雪禅略一躬身:“青丘大王子,许久未见了·”·不等苏雪禅回应,他又继续道:“其后可是两位青丘王女舍弟自数年前得见一面,已经魂牵梦萦已久……”·“大王子说笑了,”苏雪禅打断道,“舍妹年幼,不知世事,方才冒犯之处,还望纹娥王女海涵。”
纹娥怒意未消地撇了撇嘴,上来盯着苏纤纤和苏惜惜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越过苏雪禅的剑鞘,张开五指就要去揪身后苏惜惜的颈上皮毛·苏惜惜“吱”一声惊叫,苏星摇急忙闪身后退,苏雪禅亦横剑于身,沉声喝道:“王女,且勿妄动”·纹川呵呵笑道:“大王子何必紧张舍妹贪玩,不死国草木匮乏,也没见过这样会说话的白狐狸……大王子何不将王女放下,说不定王女就与舍妹一见如故,愿意到我不死国内做客,去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了。”
苏氏姐妹背毛炸起,呲出森白尖牙,苏雪禅强压怒火,语气冷淡道:“不必了,舍妹还小,连婚配年龄都未到,担不起二王子的厚爱·”·纹川笑道:“大王子实在多虑,外头的野狐狸长上一两年就能寻到公狐狸配种,王女修炼百年,总不会连崽子都生不了罢我不死国民可是翘首以待两位王女已久……”·——话音未落,流照君就已锐吟出鞘·苏雪禅气得浑身发抖,劈头厉喝道:“人头畜鸣,不知所言我青丘随圣人追寻大道,纵有人间情爱,也是发自内心,出乎自然,这等纯为生衍的猪狗行径当真下贱至极”·这一道剑光犀亮似雪,剑气如风霜四溢,围观诸部已有人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好”·纹川一跃而起,避开这一剑,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听说青丘狐族的肚皮都极争气,就是元阳未泄的男童都可生上一两个,这等得天独厚的体质,合该为我……”·——然他其后几字还未出口,天边便有倏然一箭爆- she -而来·这一箭霹雳如电光,尖啸如枭鸟,将纹川一下击出百米,铮然钉在昆仑仙人驭九龙的玉壁之上·纹娥尖叫道:“王兄”·殿外号角长鸣,紧闭的玉殿大门轰然开启·数百仙娥天女挟落花飞散而出,玉阶前报唱的两个仙童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拖长声音大声喝道:“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携万斛明珠,千斗美珏,百柄南海珊瑚来贺——”·殿内一声轻笑,西王母玉言飘渺,伴随仙乐琳琅:“如何,木公我说了,今日会有稀客。”
·另一个男声紧跟其后:“应龙神,许久未见了·”·天边霞光失色,雷云落雨,一个高大身影站立云端,声色低沉:“前日冒犯,失仪御前,还望金母不记失智之过。”
“龙神多虑了,”西王母道,“只是那千年牢狱,终究伤了些元气吧·”·应龙挑起嘴角,讥讽一笑,抬腿就往云端下走去·他黑衣宽袍拂过蒸腾的流云水雾,将上面蜜金色的曲水海浪纹拖曳得栩栩如生,行动间风雷有声,暗潮涌动。
纹娥和身后的神人国民面色惊惶,在应帝龙威下步步后退,抖如筛糠··他们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惧怕如斯,但他们身体中流淌的神人血脉却已经替他们做出了抉择。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纹娥声音嘶哑,勉力嗫嚅道:“你……你把王兄……”·她想竭力发出质问,但除了她自己,周遭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
首座上的西王母携东王公笑吟吟地等待着应帝落座;席间的仙客道者,部族首领皆态度恭敬,不发一言;殿外眷族也垂首侍立两侧,而她到现在才发现,在一众妖仙异兽里,竟只有以不死民为首的数国神人前来·瑶池玉宴一般都要大办几月有余,这期间众仙纷纭,车水马龙,奇兽衔花,百鸟噙玉,众神人更是往来络绎不绝……现下怎会仅有这寥寥可数的几位·“应帝为何关押千年,不死国王女难道不记得了”·“忘- xing -忒大,归西也罢。”
“蠢碌……”·“胆子倒不小……”·周遭闲言碎语,窃窃密密,纹娥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钉在兄长心头的利箭倏忽化水,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坠在地,伏在血泊中不住抽搐,复又被一拥而上的金甲护卫拖走。
应龙的衣摆簌簌拂过晶莹光润的地面,身后三百伏地行走的蟠龙负宝箱玉匣,姿态威严,吐息沉重·他淬金的瞳孔在那一霎那堪称- yin -鸷,看向纹川的眼神更是冷厉如刀,透出丝丝痴癫的疯狂。
“王母寿诞,暂且饶你一命,”他低声道,“不死国的神人·”·此时苏雪禅已经呆住了··无论是声音,还是姿态,举止,苏雪禅都万分眼熟,如遭雷击。
他,他分明是……·是了,他当日分明说自己是出狱的重犯,又问自己为何不猜他就是应帝……·苏雪禅震惊地看着应帝迎面向他走来,雾气浮动间,他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能明显感受到他漠视万物的神情。
他以为他会转头看自己一眼,可惜没有,应帝连视线都未曾施予他一个,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淹没在了阵阵飞花金粉中··苏纤纤叼住苏雪禅的袖子,于衣衫的间隙中看见纹娥含着泪水的怨毒目光。
“哥哥,”她压低声音,“那丑八怪脸色不对·”·苏雪禅神思恍惚,只顾凝望着应帝的背影出神··“兄长,”苏寒波亦道,“不死国不敢找应龙神的麻烦,但与我们的梁子却算是结下了,怎么办”·“此事……”他艰难道,“此由事父亲定夺,回去之后再议。”
“哥哥”苏惜惜轻轻扒拉一下他的衣摆,“你怎么了”·他定定心神,勉强笑道:“纹川出言不逊,他就是不找青丘的麻烦,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别担心。”
苏星摇忧虑道:“不死国人人好武,蛮横嗜斗,纹川受了应龙神这一箭,少不得要把帐全都算在我们头上……这可如何是好”·“此次确是我冲动了……”苏雪禅正郁郁间,脑海中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好似有个小灯泡“叮”地一声亮起。
他心头一松,忍不住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露出洁白牙齿:“此事你们无需挂心,我自有办法·”· · ·第8章 八.·眼见最后一位客人也到了,丝竹弦乐之声齐奏,翩然如蝶的天女在席间穿梭不休,将鲜花的香气飞散四溢。
部族王眷和四海散仙只能坐在次席,苏雪禅将一片如玉交梨夹到苏纤纤的盘子里,颇有食不知味之感··“阿禅,”耳边忽然传来苏斓姬唤他乳名的声音,“你们可还好”·苏雪禅精神一振,知是母亲传音入密,不由也低声道:“母亲放心,我们无碍。”
苏斓姬道:“神人蔑视妖族,蛮横无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次遭应帝重伤,他们断不敢再来啰唣,你们无需担心,一切有我们在。”·“母亲可还记得孩儿先前说过的异人”苏雪禅的语气中难掩惊异,“孩儿方才知道,那就是应龙神他说欠我一个人情,孩儿完全可以……”·“不妥”苏斓姬轻声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是高高在上的上古龙神,与五方帝君平起平坐,芸芸妖仙皆要恭敬一声应帝,而你只是青丘狐族的一个王裔罢了,如何保证他能记得这个无足轻重的承诺”·苏雪禅被斥责一番,却不心灰意冷,只是缓声道:“母亲,应帝金口玉言,怎能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话既然有如此外援,又何必让您与父亲一力承受神人国的压力我想,瑶池宴毕,孩儿便能去找他说道此事。”
“这……”苏斓姬气急,却不防被苏晟在桌案下轻轻按住了手··“狐王与狐王妃感情亲厚,真是羡煞旁人啊·”一旁有仙捻须笑道。
苏斓姬还未开口回话,侧座钦原王便不- yin -不阳道:“两位不仅感情亲厚,几位子女亦是良才美玉,确实令人艳羡·”·黎渊轻击玉案的指尖微微一顿。
苏晟不动声色:“说起儿女……今日怎么不见钦琛王子”·钦原王扯了扯嘴角,钦原王妃忙道:“小孩子调皮,一不小心就磕着碰着了,让他在家休养休养也好。”
苏斓姬莞尔一笑:“这倒是,小孩子有时不知克制,确实容易磕碰着·”·那边席上机锋打个不停,这边苏家兄妹也在私下议论纷纷·苏寒波和苏星摇都是少年脾气,苏纤纤和苏惜惜更是家中一对掌上明珠,因此对刚才纹川所说恶言仍心有不甘,忿忿不平。
·“兀那鼠辈,说的着实不是什么人话,”苏寒波小心替苏纤纤擦去毛发上沾染的果汁,“活该让应帝一箭穿心·”·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星摇亦冷笑:“只可惜死不了,平白受罪罢了。”
座下斟酒的鹤童吐吐舌头,悄声插话道:“各位金枝玉叶可是不知道罢,不死国民虽有神异本领,可偏偏惧水·自应帝出世以来,天下雨露润泽,唯他一国愤恨至极,旁的都还好,就是于子嗣上……”·“凡天下众生,长生须得靠修习大道,参悟心音,此国人偏生注重子嗣繁衍,当真奇怪。”
苏寒波不由皱眉··“这不奇怪,”苏雪禅摇头,“不死国民得天独厚,无需修习也能与长生无异,自然看重子孙后代·”·小童道:“殿下说得很是,所以此次不死国才要顶风而上,就是为了来……来见两位王女一面。”
“见我们”苏纤纤不屑将一枚枣核吐在案上,“想让我们过去干嘛,给他们生崽”·“纤纤”苏雪禅哭笑不得,“小孩子怎能说这种话”·“不过,那纹娥竟然敢直呼应龙神……”·“近百年来,神人国士气骄狂,早已不将一些上古辛密放在眼里了,”苏雪禅苦笑道,“纹娥乃不知者无畏,可以理解。”
说话间,金乌西沉,云霞漫天,已有几位仙人自宴席中告退,另一群来客自云海处遥遥飞来,苏雪禅见云中蟠龙纷纷引颈吐气,便猜是应帝要于此时离席··他翘首以待,果然于不多时后见到了缓步踏出的黎渊,仙人无拘无束,其间并没有凡人那些引来送往的规矩,所以应帝的离去固然引人注目,但也没有什么人敢如何议论。
苏雪禅心头一紧,急忙站起来道:“应龙神”·诺大的流水宴席,一时间鸦雀无声,四下寂静··他的举动无疑是逾越冒犯至极,苏寒波等眼珠子都瞪圆了,但眼看应帝要走,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一撩衣袍,从席间跨出追赶。
黎渊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着这只冲他一路跑来的小狐狸,浓黑眉梢一挑,在云雾缭绕间显出自己的真容··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已经不见了,他的容貌于英俊中带着一丝邪肆的杀意,深邃眉宇下的眼瞳犹如两汪金泉,他淡漠道:“何事”·殿内仙人神色各异,苏斓姬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举杯欲饮的西王母微微叹息,将杯子里的酒随手泼在了地上。
“既是宴饮,那便让凡间也沾沾这喜气吧·”·而这边的苏雪禅无知无觉,依旧痴痴望着他完好无损的脸庞,脑子里早就混成了一团浆糊,连事先想好的说辞都抛到了爪哇国,良久才磕绊道:“不知,不知应龙神是否还记得当时答允我的……”·黎渊点头:“寿诞结束后,你可至东荒海来寻我,报上名字,自有龙仆接引。”
苏雪禅看着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慌乱道:“谢谢您,再……再见·”·黎渊漠然转身,三百蟠龙腾云驾雾,自云间拉起应帝的车辇,向着东方呼啸而去。
“你太冒失了”回到青丘王宫,苏斓姬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知不知道应帝是……”·苏晟在一旁轻咳··苏雪禅低头:“孩儿只是见他要走……”·苏斓姬狠狠瞪了一眼苏晟,复又转头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他让我在结束后去东荒海找他,”苏雪禅道,“他记得的。”
苏晟在一旁道:“应帝喜怒无常,向来视天下生灵于蝼蚁尘埃……我知你忧心青丘,但阿禅,你这样实在太过冒险·”·“可他既然已经开口,那你现在就去一趟吧,”苏晟叹气,“近来以不死国为首的神人确实动作频发,能有个倚仗,也不是什么坏事。”
苏斓姬静默着,半晌才起身道:“备避水兽,去东荒海·”·东荒海与北海南海等不同,乃是陆上海泽,原为一片荒漠,自应龙临降,曳尾划江,把此处生生化作泽国,又布下大雾,上浮龙宫,寻常人等难以进入。
此时,苏晟便带苏雪禅携侍卫乘避水金睛兽前往东荒海,去兑现应龙的承诺··自进入东荒境内,目力所及之处皆为白茫腾雾,风吹水响声不绝于耳,苏雪禅一眼望去,竟看不到水天相接的尽头。
“应帝脾气古怪,阿禅,你千万小心,切记不可惹恼了他·”苏晟谆谆教诲··“是,父亲,”苏雪禅一点头,“孩儿知道·”·避水兽一路疾行,一行人很快便能看见巍峨龙宫隐在朦胧雾气中的轮廓,苏雪禅从两人高的巨兽身上一跃而下,前方已有身着玄黑甲衣的龙卫持戟而来,升起千米宽阔的海石路面,拉开重重数人高的沉重宫门。
眼角有扇鳞纹路的龙女鱼贯而出,都是姿容艳美,袅娜婆娑之辈·为首一人对苏晟和苏雪禅行礼道:“青丘贵客,龙君恭候多时了·”·苏晟将手轻搭在苏雪禅的肩头,“去吧。”
苏雪禅跟着龙女踏过玄金与黑玉相交的光滑砖石,穿过一重又一重门廊,在漫天琉璃色的鲛绡垂帘里行走,好似陷在黑夜与云霞的间隙之中··“奴名辛珂,”前方目不斜视的龙女轻声道,“龙君这几日旧伤复发,心绪难宁,还望贵客千万担待则个。”
“不敢当,”苏雪禅回道,“敢问辛姑娘,龙君的伤势如何了”·辛珂摇头:“都是陈年旧伤了,奴也不甚清楚。”
说着,她示意前方持着金罗扇的侍女拂开层叠幔帐,将凝脂如云的玉屏一一推开,自己则侍立一旁,再不言语··苏雪禅轻吸一口气,略微汗- shi -的手指在身侧绦环上使力捻过,只是略微停顿了一瞬,就缓步踏入了眼前的房间。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房间空旷而简朴,同殿外的大气堂皇的富丽摆设形成鲜明对比,黎渊就倚在一张宽大玉座上,对着面前的棋盘愣怔出神··他的面容冷峻深邃,浓长的睫毛遮掩着流金的瞳孔,身上半披着一袭黑色外袍,露出一片伤痕密布的结实胸膛,波浪般起伏的乌发用螺金锦带束起。
他漫不经心又冷漠不语的样子活像一只高傲的猛兽,雍容卧在锋冽的冰雪中··苏雪禅的目光难掩欣赏和爱恋,一颗心也囫囵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咽了咽嗓子,低声唤道:“龙君。”
黎渊漠然:“坐,说说你的要求·”·苏雪禅酝酿了一下措辞,方鼓起勇气道:“我恳请龙君,希望您能出手威慑不死国,让其知难而退。”
“哦”黎渊抬起眼睛,虽然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听起来,青丘倒是与此国神人渊源颇多·”·“是,”苏雪禅苦笑,“不死国人丁凋零,垂涎我青丘子嗣许久……龙君此次出手解围,雪禅感激不尽,但神人素来蛮横无理,他们奈何不了您,怎能轻易咽下这口气”·“所以……你这是在向我问责”黎渊两指一松,将一枚雪白棋子清脆摔在棋盘中间。
他微眯着双眼,语气喜怒不定,苏雪禅浑身一凛,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这头浑身逆鳞的龙神··“在下岂敢”他急忙站起,对黎渊躬身道,“只是……只是希望您能……”·殿内的空气缓慢流动,好似在一瞬间化成了什么凝滞粘稠的液体,苏雪禅汗如雨下,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恰当的措辞。
黎渊冷冷地盯着他··“……只是希望您能出手相助,”半晌,他终于泄气,“神人势力日益庞大,不断有妖族属地被点滴蚕食,沦为其奴役下部……在这个当口,就是青丘也要避其锋芒,自敛羽翼……”·黎渊讥笑一声:“仅过千年,昔日在逐鹿大地上争雄的妖族就已经懦弱畏缩成了这个样子……”·苏雪禅如刺在背,他想要辩解,但最终只是沉默。
良久,他方听见面前的男人道:“也罢,我伤势未愈,妄动元气也不是明智之举,你可以住在这里,期间神人若是有动作,你随时可向我转述你族的消息·”·苏雪禅心下一松,知道这便是及其宽厚的条件了,他如释重负,带着点隐秘细微的欣喜道:“多谢龙君恩泽。”
 · ·第9章 九.·是夜,繁星如雨,万里无云··苏斓姬手中拈着一柱紫檀香,背对苏雪禅站在窗前,窗外就是那树几人合抱的天青玉兰,馥郁芬芳,繁茂似雪。
“不知母亲深夜唤孩儿前来,所为何事”苏雪禅好奇问道··“母亲在占问鬼神,”苏斓姬转过身来,将轻烟袅袅的檀香放在他手心,“明日,你就要去东荒海了,现在去给你生母上柱香吧。”
苏雪禅虽感意外,但还是走到内室,撩袍跪下,认真将线香植在小巧古朴的香炉中··“世事真如沧海桑田一样变幻难料啊,”苏斓姬倚着窗棂,望着繁星苦笑,“若是千年之前的浩劫不曾出现,妖族不至于落败,神人不至于嚣张至此,你也不必离开青丘,住到水族的龙宫中去。”
苏雪禅不禁抬头看着她:“母亲此话何解”·苏斓姬定定看着他,好似在透过他在看一个别的什么人,“大劫的真相,现在已经鲜有人知晓……”·——天际发出一声遥远的轰鸣,浓云渐渐在其上拢聚。
她目光一沉,挑起的眉梢如刀锋利,眉宇间亦凝起一股倔犟的狠劲,她缓了缓,继续开口道:“当年应帝为何入狱千年圣人在背,一时强盛的妖族为何现在大多流离失所,作他人婢神人何以逃脱寿命束缚,高高在上,以万物生灵主宰之面貌同|修道者一般攀登天梯”·——闷雷砉然炸响·苏雪禅难掩内心的恐惧,大喊道:“母亲”·苏斓姬额上青筋跳动,她猛地转身,在狂乱无序的大风中,她背后隐约现出九尾朦胧飞舞的影子,尖牙亦暴怒呲出:“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只是想让她唯一的儿……”·——九天之上的雷光将整片青丘映照的有如白昼,金蛇狂舞,吐火施鞭,列缺一声霹雳·苏雪禅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臻臻”苏晟破门而入,在咆哮中化为巨大的原型,纷乱九尾张开如扇,全然拢住了天雷下的两人·少顷,雷声方歇,苏晟的狐尾亦渐渐松开。
苏雪禅茫然四顾,宫室摆设乃至地砖草木皆无一损坏,唯有苏斓姬院落里繁茂的天青玉兰在瞬间枯死成了一树朽木,纷扬花瓣摇曳着燃烧的雷火,都在残风中瑟瑟发抖··苏斓姬鬓发蓬乱,靠在苏晟的狐尾上捂住了脸。
“母亲……”·“母亲没事·”她深深地,断断续续地吐息,认命一般道,“是母亲太过冲动,连累了你……”·苏雪禅急忙道:“没有的事您不过是……”·“好了,”苏晟保持狐身,口吐人言道,“你且去歇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见应龙神”·苏雪禅还有些放心不下,他见苏晟用雪白柔软的狐尾包裹住苏斓姬,低声同她说着话,于是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得满腹疑惑,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寝殿。
行走在应龙宫中,苏雪禅脑海里依旧回响着苏晟告诫他的话:“无需担心,你母亲只是思虑太过·”·但现在想想,自从他前往龙首山见过应帝之后,母亲的反应好像就一直不对劲……·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辛珂在一旁柔声道:“殿下,您的寝宫在此处,请您随奴来。”
他回过神来,急忙对辛珂道谢··他在此处的居所分外开阔,还带着一片空旷的露台,正对着水天一色的东荒海面,站上去就能看见广袤无垠的如雾白浪,滚滚波涛,令人心神都为之一振,明显是一处练剑的好地方。
“这,这未免……”·辛珂道:“此处是龙君亲自为您挑选的,殿下可还满意”·苏雪禅摇头:“受之有愧。”
说着,他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咬牙问道:“辛姑娘,不知……不知龙君住处离此多远”·辛珂先是错愕,继而了然道:“龙君寝宫离此处不远,殿下从这里出发,只需半刻,便能看见龙君宫前的白玉菩提树了。”
·“多谢,”苏雪禅耳根通红,“有劳辛珂姑娘了·”·辛珂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但她只是微笑,也不言语··转眼间,金乌西沉,夜色四照,明月从平坦浩瀚的深邃海面下缓缓升起,将无边粼粼似水的华晕挥洒到万千大地之上,海面上摇曳起伏的跌宕浮浪,都是它映照在人间的波光。
苏雪禅身侧放着几只酒瓶,就坐在露台上看着这浩大明月·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应龙,他也在看月亮吗在过去千年苦寒的牢狱之灾中,他是不是也时常思念天际这轮通透无暇的桂魄·他呼出一口气,到底还是少年心- xing -,仅是借着似醉非醉的酒意,一腔微微振奋的欣喜,就敢心血来潮地晃荡着瓶子跑去找应龙搭话了。
他按照辛珂指点他的方向一路小跑,在踏过一条圆润玉石铺就的小道后,但见眼前峰回路转,于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现出无数妍丽花木,芬芳檀樟,都在温柔月色下四溢灵气,影影绰绰中,远处一树巨大的白玉菩提枝叶琳琅,无风自动。
他心中不由一颤,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令他不由拨开两旁的繁茂植株,想要走到跟前去一探究竟··“……谁”黎渊低声道。
苏雪禅惊了一跳,他这才发现,应龙就半卧在树下的石凳上,脚边还躺着几只酒瓶··他华贵的袍服微微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结实胸膛,往日锐利冷漠的金瞳似乎也在月夜中多了几分朦胧的温柔。
千百如雪落叶纷扬叮咛,苏雪禅心头亦是情难自已,不由轻声笑道:“龙君,今夜月光……甚美·”·但应龙却没有回应··黎渊抓着酒盏的手指颤抖不已,眼前也已出现了点点乱窜金星,他根本就没听见苏雪禅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体内肆虐的刑杀之气在今夜似乎发作得格外厉害,残缺神魂亦使他头疼欲裂,无数前尘旧梦混合着千百年来的彻骨寒痛,令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方才能不被纷杳往事灭顶湮没。
苏雪禅隐约察觉到不对,他上前一步,疑惑道:“……龙君”·黎渊手中酒盏落地,与玉石地砖相击,发出清脆的破裂之声。
“龙君”苏雪禅心下一惊,远看不显,近看后他才发现,这株菩提并非无风自动,而是靠着它的应龙一直在剧烈发抖·——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似玉白叶。
他急忙抛开手中瓷瓶,跑去扶起靠在菩提树上的应龙,他的手掌甫一触到外袍,就觉掌心一片- shi -腻,借着月光,还能看见微微的赤红色··汗液带血……他心乱如麻,但这四下旷野无人,想必应龙早已屏退侍女奴仆,他想要去殿外叫人,一时间又放不下怀里苦熬的龙神。
“龙君,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去——”·应龙张开瞳孔已然撑成菱形的龙睛,仰天痛啸一声·他额上鲜血淋漓,两只锐角不受控制地从皮肉下强行破出,伤痕遍布的胸膛和裸|露在外的脸颊也浮现出层叠龙鳞,指骨狰狞化作龙爪……苏雪禅知道,他正在逐渐失去理智。
龙威如海,他勉力脱下沾满龙血的外袍,毅然转身向殿外跑去·他不知道如何抑制这状况,但龙宫中应该是有人知道的··谁知他刚一转身,就被神志尽失的应龙扑在了地上·“龙君”他惊慌不已。
炽热的龙血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脸上,给他带去近乎迷幻的轻微痛楚,应龙目犹如两颗璀璨耀阳,盯着他不住细瞧··他被压在一地白琉璃样的碎叶中,肌肤在月色下莹莹生光,青年的身形颀长匀称,被坚硬龙爪按住的臂膀亦显出几分柔软的怯意,他的眼神虽然带着些许无措,但依然是明净澄澈的。
“……我叫黎渊·”黎渊第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他声音嘶哑,语气恍惚,如果不是被龙爪按住的肩膀还微微生疼,苏雪禅几乎要将这一切误认为是他醉酒后的一场幻觉。
他不由自主地小声重复:“……黎渊·”·他这是笑了吗苏雪禅不敢肯定,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龙神怎么会因为他一声呼喊而露出微笑可他灿然的眼瞳中分明流动着脉脉温情,唇边也泛出近乎欣喜的笑容。
他已经完全混乱了,为什么黎渊会在神志完全混沌的情况下对他如此亲厚他又试着唤道:“黎、黎渊”·黎渊龙鳞隐隐的面容此时英俊得近乎邪气,但他的瞳孔中却犹如蕴藏了两汪缱绻灼热的春泉,流动着爱恋的波光。
他没有用言语回应,但他牢牢抱住苏雪禅的身体,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苏雪禅:“”·这一下猝不及防,他身上的血腥气混着广如大海的淼淼水意,就像是呼啸而过的凛冽长风,全然淹没了他。
黎渊的嘴唇柔软而有力,缠|绵交缠中,苏雪禅眼前浑如炸开了一片灿烂烟火,他完全想不到推拒,也想不到挣脱,他明知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温存,但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他一边回抱住黎渊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幸福地呜咽着。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黎渊吮|吸着他的舌尖,用似蛇的长舌摩挲他的上颚,活像要把他吞下去一般急迫热烈·他双眼眩晕,鼻尖都是龙神极具侵略- xing -的气息,过电样的酥|麻流遍全身,就连抱着黎渊的手臂都在发软。
“我很想你……”在一片混乱的纠缠中,他听见黎渊饱含渴望的,急切得几乎有些发抖的声音,“我……我等你太久太久了……”·苏雪禅欣喜得几乎要哭出声来,他亦语无伦次地回应着,向他喃喃倾诉着爱语,说他对他是如何一见钟情……他们在雪似落叶中交颈而卧,将一地菩提叶碾作千万片细碎晶尘。
黎渊的嘴唇在他唇边迷恋地流连,他的身体热得像火,使苏雪禅在他怀里皮消骨碎,几乎要永世不得超生··他从黎渊情深如海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无解的劫数··哪怕是假的也好,就算是一场梦也罢……·黎渊锐利的龙爪深深埋进他墨黑的长发中,将他埋在自己怀里的面颊捧起,神情癫狂得几欲落泪。
“你这个狠心的小东西,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他恶狠狠地咬牙,几次想要扼住身下人的咽喉,但终究是舍不得下手,眼瞳里的金光如碎波一般流动着,皆化作一滴滴炽热如血的泪水,落在怀中人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你离开得太久了……我很想你,菩提……”·苏雪禅的脑海骤然空白,他浑似被一把锋利的尖刀横着拉出满腹热血和一腔真心,甚至痛得令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方才他还在想,哪怕这是一场梦,他也认了,可等到他心中所想成了事实,他又如同在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刺骨寒凉的冰水,全身都控制不住的哆嗦了起来··他嘶哑道:“菩提……菩提是谁”· · ·第10章 十.·“菩提是你……”黎渊双目混沌,透过苏雪禅惊惶的神色,将款款深情尽数赠予那个他臆想中的角色,“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
此时夜色无边,月光如水,但苏雪禅却再也无心欣赏这一切,黎渊的怀抱犹如天底下最严酷坚固的囚笼,将他牢牢禁锢在双臂之间·他的全身的鳞片依旧在向外渗血,但他面上的神情却像是吸食了什么迷幻的毒|品一般欣喜若狂,疼痛刺激了他龙血中偏执的凶戾之气,使他双眼中的光恍惚而狂热。
黎渊将苏雪禅发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语气觳觫:“我已经疯了……我疯了太多年了圣人责罚算什么,千年牢狱算什么只要你能回来,我可以一直等着你……”·苏雪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第一次见,黎渊对他而言还是重伤在身的逃犯,可他的目光冷漠无情,脊梁如刀锋坚直,略微下垂的眸光好似料峭寒峰,将自己隔绝在高高在上的王座中。
现如今他怎么变成了这样是谁导致的他口中的那个“菩提”吗·这时候,他只觉身下纷扬如雪的菩提叶都化作了千万柄刺骨利刃,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头血,他痛得浑身哆嗦起来,少年原本红润的面颊亦变得惨白,他挣脱龙爪,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推开抱着他的黎渊,“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菩提’,我是苏雪禅,是另一个爱着你的人”·神志混沌不清的黎渊在刹那间怒不可遏,他咬紧利齿,喉间爆发出滚动如雷的咆哮声:“你想走你又要去哪,你又能去哪”·纷争纠缠中,黎渊狠狠撕|开他的衣襟,手掌擦进去,贴着滚热肌肤毫无隔阂地将他一把搂紧,长舌重重舔过他的脸侧,半是威胁半是恳求道:“你难道忘了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在不周山,在东荒海,我带你去看扶桑和建木……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半身……”·“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苏雪禅竭力挣扎,难堪的泪水一滴滴打在凌乱衣衫的- yin -影中,“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许是见他挣扎得太厉害,黎渊耐心耗尽,竟一把揪住他脖颈后的皮肉,强迫他抬起头来:“那你是谁你不是他再不会有别人同他一样了”·但凡兽类,后颈处都算的上是致命死- xue -,母兽携幼兽时要叼那里,同类相争时亦是以强者撕咬弱者颈上皮毛定下胜负。
他虽然是修成人形的妖族,但弱点依旧未改,黎渊此时说话都已经混乱不清,颠三倒四,手上又哪里还有个轻重苏雪禅被他狠狠钳住后颈,只觉剧痛难耐,眼前昏暗一片,耳边嗡嗡作响,忍不住仰首惨叫了一声。
就在他四肢无力,浑身发抖的时候,他又听见两声刺耳的裂帛之音,随即腰侧和胸膛就传来阵阵夜风的凉意,少年柔韧的腰肢和白皙如美玉的胸膛统统不着寸缕地暴|露在苍白月光下,双腿亦被强制- xing -地拉开分在腰侧。
黎渊低沉地喘息着,钳住后颈的龙爪还未松开,他就俯身到苏雪禅耳边:“菩提,你乖……我们还能同以前一样的……我爱你……”·苏雪禅全身冰凉,他睁大了眼睛,竭尽全力想要看清面前黎渊的脸庞,但他能看到的,只有他身后双翼在月光下笼罩出的巨大- yin -影。
正当他筋疲力尽,心如死灰之际,远处忽有一道白芒贯月,如流星般砰然一声溅落在黎渊双翼间的脊梁上,恰似鲸吞吸海,苍茫云海中的万里长风和广袤月光都如银河般随着这一点流星从九天倾泻,猛力向黎渊笼罩而下·在一片耀目的白光中,浩如烟海的月- yin -之气如蚕蛹将黎渊层层笼罩,向他体内灌注源源不绝的寒意,黎渊痛啸一声,压制苏雪禅的双臂亦颤抖着松开,他颓然向后,重重倒在满地积雪般的落叶中,龙翼还轻微翕动着。
“……殿下·”辛珂从前方花木中的暗处里慢慢走出,手中拿着一张光华流转的弓··苏雪禅狼狈喘息着从地上仓皇坐起,胡乱掩着身上破碎的衣衫,他想抓住揉在地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可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冰冷的掌心也全是滑腻的汗液,以至于他试了两三次,都没能将那件外袍从地上拾起来。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那多久了她都看到了吗,自己的卑微,低下和可笑的错爱·辛珂停在不远处,她微躬着身体,语气恭敬,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奴来迟一步,请殿下恕罪。
但现下天色已晚,请您先回去歇息吧·”·苏雪禅看着一旁昏迷不醒的黎渊,恍惚着仓皇点头·辛珂上前两步,抖开一件华美外袍,重新披在他被血渍和碎叶汁脏污沾染的凌乱衣饰上,“奴使龙仆送殿下回宫吧”·苏雪禅就像被电打了一般哆嗦了一下,他沙哑道:“不不用了……”·他犹如一隙踽踽独行的幽魂,回到卧房后,就将自己裹在被褥中,蜷在床榻上沉沉睡了一觉。
——他睡了足足两天两夜··黎渊躺在榻上,轻晃了一下手腕上玄色如墨的粗厚镣铐,疲乏地闭上了眼睛··“我又发作了”·一旁医师小心翼翼地将一丸似玉莹润的香球从熏炉中夹出,辛珂躬身道:“是的,龙君。”
神魂损伤已经让黎渊的识海无时无刻不在忍受撕裂剧痛,更兼千年牢狱磋磨,难以削减的刑杀之气在血肉下钻动游走不休,是以他每行一步,每说一个字,肉身和精神都在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伤势拖得越长久,他受的苦就越深重,失去理智的次数也会跟着越来越频繁··“这次我是在哪发的疯”他低声问道。
“回禀龙君,奴是在菩提树下发现您的·”·黎渊睁开眼睛,眉头皱起:“当时可还有其他人”·辛珂淡淡道:“回禀龙君,并无。”
苏雪禅终于从混沌无光的梦境中醒来,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再也没有梦到那个古怪的场景了··在门外侍立已久的婢女柔声唤道:“殿下,奴们可以进来了吗”·苏雪禅还处在长久昏睡后的怔愣中,静默了一会才开口道:“请进。”
声音已是嘶哑了··婢女们鱼贯而入,阵阵和煦温甜的香气如春风盈满室内,为首一个穿着裁剪精巧的锦裙,走动时裙襕还泛出一丝木槿紫的霞色,身份明显高于其他人。
她走上前来,将绡纱帐幔用金坠钩挂起,见苏雪禅看她,连忙缓声道:“奴名辛融·”·苏雪禅点点头:“多谢辛融姑娘·”·辛融莞尔一笑,从身后婢女手捧玉盘中双手持起一爵琼浆,端至苏雪禅面前:“殿下大睡两天两夜,想必口中已是干渴至极,此浆柔润清甜,喝下后满口生津,殿下何不尝尝”·她笑容柔美,态度也温柔妥帖,苏雪禅只得强打精神,端起酒盏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辛融所言不虚,也不知这龙宫中的吃穿度用都是何等奇珍,这玉液甫一入喉,便如清润雨露流转周身,更兼滋味甘美,一尝之下,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爽快感··见他喝完,辛融正要笑着伸手接过空杯,忽然瞥见苏雪禅堆叠衣领下有一片紫黑淤青,顺着脊梁绵延扩散,不像是修习所致,反倒像是被什么人大力捏出的痕迹,手臂顿时便是一僵,面上的笑容虽然还能挂住,但眼中却不由闪动狐疑之色。
她稳住心神,对苏雪禅道:“殿下请随奴梳洗罢,今日龙君有事宣殿下去呢·”·苏雪禅心神一颤··“龙君……龙君唤在下何事”·辛融笑着道:“龙君心里所想,哪能是我们这些下仆能猜到的殿下还是快起身更衣罢,莫要让龙君久等了。”
他只好起身,换上辛融为他准备好的衣袍,随她一起去见黎渊··“来了”黎渊坐在临海的水榭中,语气依然散漫冷淡,“坐。”
苏雪禅一听到他的声音,颈后还未完全痊愈的肌肤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但更令苏雪禅心寒的,是他同以往别无二致的态度··——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他的身份,也只是一个有求于人的过客罢了。
他心中不由苦涩难言,坐下时也仅是低声道:“多谢龙君·”·黎渊看也未看他,目光追逐着临海雪白的浪花,“我久未出世,天上地下盯着我的眼睛太多,你不妨对我直说,现在你们妖族的境况究竟如何,以至于曾与人间圣贤结为姻亲的青丘白狐也要落得寻人庇护的地步。”
见他有心谈论正事,苏雪禅也不禁打起精神,在心中斟酌了一番措辞··“不用拘谨,”黎渊打了一个手势,“想到哪说哪·”·“是,”苏雪禅应道,“据我族所知的记载,当年洪荒大地,两位圣人定主中原,人族从此为尊,寻常禽鸟百兽渐失灵智,沦为仆役。
妖族不堪失败,与人族开战,但是气运旁落,难敌人族……”·黎渊冷笑一声··苏雪禅犹豫了一会,才接着道:“……东夷旧部率洪荒诸国讨伐逆反妖族,顺应天道,有平定天下之功德……”·他低下头,渐渐说不下去了。
“——得以长生,福泽子孙·”黎渊嘴角噙着轻笑,接话下去,“又有龙神应,忤逆圣人,屠戮神人十国,罪孽深重……是不是”·苏雪禅点点头。
“你们这一千年来的境遇,到底如何”黎渊冷冷看着他,那冰冷讥讽的目光好似要透过他,投- she -在八荒六合千万个流离失所,苟延残喘的鸟兽精魅身上。
苏雪禅疲惫地笑了··到底如何·同为一族王室,一个不死国中受宠的王女都能将青丘唯二两个金枝玉叶当做山野里的罕见玩物,其国王子更是把它们看做囊中之物,于言语上肆意轻慢羞辱。
曾为天地灵瑞化身,瑶池宴上有名的青丘狐族都是如此,那其他不知名的小妖精怪,又是什么样的境遇·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寥寥千年,只待惘惘··绥绥白狐,九尾庞庞·与君相拥,地久天长··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都攸昌··——那个诸圣耀耀,生机繁茂的洪荒大地,终究化为了时间长河中的尘埃。
一切都过去了·· · ·第11章 十一.·从苏雪禅记事开始,再到他能完全驾驭流照君的这段时光里,苏晟和苏斓姬就从未允许他踏出过青丘半步,对之后相继出生的苏星摇等亦是如此。
一百多年的朝朝暮暮,陪伴他的只有面容有愧,待他极好的双亲,以及剑锋雪白,剑鞘冰冷的流照君··“阿禅,不是母亲不让你出去,”苏斓姬的眉间暗藏忧虑,“只是外面太过危险,在你没有自保能力之前,母亲如何能放心让你去历练”·年幼的他总是不甚理解。
危险能有多危险呢他对外界的唯一认知是从书本上得来的,那些古旧斑驳的竹简书页上还纂刻着圣人的遗训,翻开来看,里面都是纯朴蛮荒的民风人情,以及神异古怪,在大地上腾云驾雾的异兽仙客。
在对外界的极度好奇和渴望中,在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修行中,他终于有所成就,达到了苏晟给他制定的严苛目标,他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临行前,苏斓姬将能够瞬行千里的青丘山图挂在他颈间,又把无数保命的法宝装在他的芥子袋里,细心叮嘱他莫出风头惹人注意的话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到最后,还是不得不看着他驾上流云,离开青丘山系的安全范围。
苏雪禅看着琳琅山图,眨眼间就将苏斓姬的苦心叮嘱抛到了脑后·他一时间不知去往何方,到最后只得随意选择了一处偏僻山系长长见识··哪个少年人心里没有冒险的梦想比起繁华的各国都城,他更愿意到荒野中体验一下探险的快乐。
于是,在那个叫阳山的地方,他第一次看到除了青丘狐以外的妖族·他们名为领胡,妖型状如黄牛,马尾如火赤红,化成人形后,脖子下还生着一个肉瘤··和富裕的青丘不同,他们皆住在低矮的泥屋里,族民数目堪堪过百,仅有数十位成年男子作为族中支柱,其余都是老弱妇孺。
苏雪禅静悄悄地观察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近了扬声问道:“你们好,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吗”·为首的魁梧男子立即拿起武器站起来,其他人也都聚拢上前,用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苏雪禅生得漂亮,身上所穿也不是凡物,见他们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他急忙举起手:“我是外出历练的青丘族人,见天色已晚,又不想露宿山林,你们能让我在这里借宿一夜吗”·说着,便幻化出雪白狐尾,对他们摇晃示意。
为首男子面容质朴,倒也不疑有他,连忙放下武器笑道:“原来是青丘来的客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瓦解,那些躲在房内的老人和孩童纷纷出来围着苏雪禅小心打量,妇人们则忙着为他收拾出一间干净房屋。
青丘狐多为机敏灵活之辈,苏雪禅少见这样忠厚老实外族,一时间不由觉得新鲜无比··“客人不妨在这里多留几天呐,”身着麻衣的妇人有着奇特的柔和口音,“这几天可是要下大雨的,住下来还是要保险一些呐。”
苏雪禅连忙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不麻烦呐”旁边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清脆笑着,发间别一束赤红的小花,“留下来多住几天吧,我叫领瑶”·领胡一族热情好客,苏雪禅也不是擅长推拒之人,只得答应下来。
次日,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下了大雨,苏雪禅拗不过热情的领胡族人,也抗拒不了他们真挚淳朴的笑容,只得答应在此处多居住几天·他和年迈的老人在一起,学会了如何轻巧地搓细麻绳,编制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他看到了领胡族的男人是如何打制钢铁红铜的箭镞和矛,女人是如何烧制陶罐,也看到了孩童如何用泥捏的拐骨做游戏,用竖起的蓍草占卜……·“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呐,”老人含糊不清地张着没牙的嘴开怀大笑,“什么都好,就是族人太少呐”·苏雪禅点点头,“是,这确实不太方便。”
老人笑咪咪的:“可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人少就少吧,人少也清净呐”·苏雪禅也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他从未在青丘感受如此亲昵又淳朴的人情,他的父母端持恩爱,弟妹也都温尔有礼,亲人间的互动无疑是温馨美好的。
可此处的氛围更像是平原上吹拂而来的热腾腾的夏风,火力洋溢,毫无遮拦,扑面将人抱个满怀,有一种坦诚而热烈的悸动··他将一缕草叶穿过编好的缝隙中,给手里的蒲席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禀告母亲,给他们带一些好种子和布匹钱币……他这样想着,就摸了摸一旁孩子的小脑袋,将自己腰间坠着的玉珠解下来递给他玩··变故发生在雨停的几天之后。
苏雪禅已经决定于明日离开此地了,为了报答领胡族人这些天的悉心照料,他顺着玲瑶的指点,带着流照君去阳山深处捕获猎物·领胡不食荤腥,他想送给他们一点过冬的御寒之物。
他在阳山深处寻找了一个白天,终于猎到两张熊皮和三张虎皮,他兴高采烈地下山时,还想着把这些东西都堆在那个总是昏昏欲睡的老人脚边,等她醒来后,一定会抱着这些厚厚的毛皮,笑得合不拢嘴。
——但是没有以后了,浓烟滚滚,他的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鼻端萦绕着浓浓腥气··“什么都没有一群又穷又丑的畜牲”·叫骂声混合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悲愤欲绝的咆哮哀嚎,在泼天的血光中,首领的头颅被插在削尖的木桩上,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到死都没有瞑目。
他再也不会爽朗地笑着,向他展示自己亲手打制的锋利箭簇了··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浑身赤|裸,破腹开膛的女人横躺一地,求饶哭泣的女孩们被狠狠撕开布衣,压在尘土里肆意侵犯,少年在凄厉的大骂声中被利刃贯穿身体,砍下首级,如皮球般被一脚踢到盛放粮食的竹筐中,涓涓血流濡- shi -了打翻在地的粮食,那是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决定用于新年耕种的珍贵麦种。
苏雪禅背着沉重的兽皮,在那个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哥哥……”被长戟钉在地上的孩童无力地哭泣着,为首的神人抬头望向前方,一把将长戟拔出,在幼童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擦了擦鲜热血迹。
“你又是何人”·苏雪禅颤抖着嘴唇,腰间流照君如狂龙怒啸·——“老子是你爹我- cao -|你们妈的”·天下再无比剑此更凶悍如刀的磅礴杀意·流照君如长虹贯日,在那一刹那连穿十人胸膛,连斩十人首级·持剑者杀持刀者杀手染罪业者杀,残暴行凶者杀·那一道剑光纵横百里,于是那泼洒而出的鲜血也飞溅百里,无人能从此剑下生还·他竹青色的衣衫上已经遍布斑驳血迹,他整个人都像是被血染过的。
苏雪禅提着剑,面容扭曲如修罗恶鬼,剑锋在黑红色的土地上划过一道蜿蜒曲折的裂口,他一步步向领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神人走去··“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喃喃道,“他们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们……”·持戟神人妄图在方才与流照君的剑气相抗,双臂早就被齐齐斩断,此时只得像一只扭曲长虫在地上恐惧地乱滚乱躲,“它们是妖我们是尊贵的神人,寿命与天齐平妖族天生就是被我们奴役驱使的东西……你不能杀我,我是厌火国的……”·——厌火国的尊贵神人被流照君一剑腰斩,肠肚肺腑如同天底下最恶心廉价的垃圾一样溅得满地都是。
他浑身是血,在遍横的尸体中找到了领瑶·少女赤|裸纤细的身体犹如洁白的羔羊,上面遍布的都是污渍斑斑的伤口·她的腕骨呈现出被恶意摧折后的畸形,但她的手里还抓着一把红铜匕首,至死都不曾松开过。
那束赤红色的娇嫩花朵,终究还是零落到泥土中去了··他拔下老人心口插着的尖刀,她再也不会张开眼睛,对苏雪禅露出慈祥开怀的笑容了;他为年少的孩子擦干净小脸上混着鲜血的泥渍,他们昨天还缠着他,要他讲讲青丘的故事;他为嗓音柔和的妇人穿好衣衫,她凌乱的鬓发间还纠缠着一枝朴素的木簪,那是她的丈夫花了两天亲手为她做的,他到现在还能记起妇人提起它时候的神情语气——·——“连朵花都没有呐,这个男人呀”·他咬着牙,含着一腔悲怮与怨恨,不停把苦涩的泪水往肚子里吞。
领胡一族的骨殖皆由苏雪禅亲手一具具收敛··他籍由火焰燃烧尽他们遭受的所有屈辱和不甘,又将那些珍贵的灰烬用兽皮包好,合葬在阳山下的一棵巨木前,因为他还记着老人对他说的话,他们是一家人。
而后,他又用狐族秘术将那十几个神人的魂魄拘禁在阳山之中··“与天同寿”他冷冷地笑了,“那你们就永远在这里为他们守灵吧,直到你们神魂消散,永世不得超生为止。”
他对那座高大的新坟拜了又拜,最后还是满身是血地回到了青丘,回到了他的避风港··——他终于明白苏斓姬话里的意思了··在侍女和仆从的惊叫声中,他从青丘山图的传送阵里一头栽下,精疲力尽地昏了过去。
苏雪禅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从一个天真意气的孩子,逐渐长成了日后那个温和稳重的少年··“我到现在仍然恨我自己,”他面色苍白,“倘若那天我没有离开,哪怕稍微靠近一些……”·黎渊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如山岳沉稳,“那不是你的错,相反,是你为他们报了仇,你做得很好。”
苏雪禅勉力一笑··“这就是……妖族现在的境况了……”·黎渊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奇异的火光··那是由不甘和期冀,隐忍和愤怒交织而成的火。
鬼使神差的,他竟忍耐住识海颠簸的剧痛,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毋需忧心·”·苏雪禅浑身一颤,黎渊的掌心炽热,语言里的温度亦是炽热,他心头微微发抖,竟于困苦残忍的回忆和痴情不得的酸涩中涌出一股朦胧喜悦的甜蜜。
哪怕被他那样伤害过,哪怕他心有所属……但只要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乃至一句话,他的心神仍然会为他所牵制,不受理智的影响··黎渊的手很快便收回去了,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 ·第12章 十二.·苏雪禅刚一从水榭中出来,就在不远处看到了等待着他的辛珂··“辛姑娘·”·辛珂躬身:“殿下,奴冒昧,不知殿下可有空闲时间”·苏雪禅已经隐约猜到她要同自己说什么了。
“辛珂姑娘请·”·穿过重重叠叠的花木垂廊,辛珂柔声道:“奴先前晚来一步,令殿下受惊,奴有罪·”·苏雪禅苦涩一笑:“都过去了,不碍事。”
辛珂沉默了一会,方才继续笑道:“殿下确实有所不知……龙君此疾,积年累月,不知看了多少仙医大能,就连句芒神君都束手无策……”·“龙君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苏雪禅疑惑道。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辛珂低头道:“元神撕裂,神魂受损·”·苏雪禅大吃一惊··无论是刚步入修习大道的小妖精魅,还是身具神通的金仙道者,元神都是修行的重中之重,怎么……·“一切外界手段都没有作用,龙君只得自己将伤势按捺下来,”辛珂摇头,“但这毕竟不是小伤,神魂受损的痛苦谁都无法想象,一旦抑制不住,发作起来,龙君重则化为原型,颠覆江海;轻则龙鳞覆身,状似凶兽,唯有用极寒月魄才能抑制一二……就算清醒过来,发作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龙君却是记不得了。”
苏雪禅心中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疼惜之意,“怎得如此严重……”·“那龙君是为何受伤,辛珂姑娘可知道”·辛珂叹道:“龙君在少年之时,曾有一位海誓山盟,许定生世的爱侣……后来他因故身亡,龙君也识海重创,至今未愈。”
苏雪禅一怔,面上柔和的笑意渐消,眼中的神光也慢慢黯淡了下去··原来是这样··难怪他对自己的爱意视若无睹,在庭中栽植那样珍贵繁盛的白玉菩提,哪怕神志不清,头疼欲裂,口口声声喊的也是“菩提”的名字……·那个人的身影在他心中常驻了千年,有可能还会继续深深扎根下去……·身边花木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甜得有些让人头脑昏滞。
“但长久下去……奴斗胆猜测,怕是极寒月精也抑制不住龙君的伤势了,”辛珂忧虑地垂下头,“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件事,想必龙君心中早有思量,轮不到奴来担心。”
苏雪禅吁出一口气:“那除了极寒月魄,难道就没有其他奇珍异宝有效洪荒之大,找找总会有的啊·”·辛珂道:“话虽是这样说,可极- yin -之物,除了月魄最为温和,也就只有那些吞月而生的奇妖异兽的丹血,可龙君又不愿用……现在就连句芒神君也不敢冒然开药,唯恐加重龙君的伤情……”·苏雪禅愣了一下。
吞月而生自古妖狐便钟爱月- yin -伟力,于月下结丹更是有事半功倍之效,其中又以青丘九尾为佼佼者,这么说,自己的血岂不是也可以……·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由一阵扑扑狂跳,辛珂见他面色有异,急忙柔声道:“奴知晓殿下对龙君情深意厚,奴告诉殿下的这些陈年旧事,也希望殿下不要……”·“我明白,”苏雪禅勉力笑道,“我会保守秘密的,辛珂姑娘放心。”
辛珂手中捏着一株苏雪禅从未看到过的雪青色花苞,她感激道:“多谢殿下·”·苏斓姬坐在室内,仔细读着手中摊开的帛书··“阿娘”苏纤纤一跃跳上桌案,四只小爪子在光洁滑腻的青玉桌面上踩下一路细细碎碎的梅花印,“是哥哥来信了吗”·苏斓姬将它抱在怀里,轻声叹道:“是啊。”
“龙宫是什么样的好玩吗哥哥在那里住得开不开心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面对它一连串的问题,苏斓姬唯有摇头不语。
开心爱而不得,弃而不舍,如何能开心呢·应帝的重返世间就像开启命运轮|盘的信号,过往那些涌动的暗流与无声惨烈的交锋虽然一时归于沉寂,可若是再次爆发,一定会更加不可收场。
而在天道后冷眼旁观的圣人们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她微笑着摸摸苏纤纤的小脑袋,“族中已经派人去不死国交涉了,等到他们平安回来,就说明一场战事已经幸免,你哥哥也就该回来了。”
说是交涉,但其实更像是给不死国赔罪,毕竟神人国中独以不死国为大,单凭现在的青丘,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苏纤纤圆圆的小眉毛簇在一块,不住动来动去,过了好一会才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一声。
西南陬地,不死国··“兄长,青丘来人了,”纹娥赤|裸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流光溢彩的柔滑纱缎,衬得她肌肤更黑,皲裂处更粗糙不平,“你当真要让父王接见他们吗”·纹川的胸前依旧裹着用来疗伤的麻布,他冷冷道:“不是我要让父王接见,是国师要让父王接见难道你想忤逆国师”·“知道了知道了”纹娥双目一竖,不耐烦地往猱皮靠褥上一躺,眼中神色又恨又怕,“凶什么呀……自从应龙一住到那个东荒海,水里那群丑东西就再也不肯给我们进贡鲛绡了,你看看我现在身上穿的都是什么破烂”·想到这里,她又讥笑道:“不过是一群畜牲罢了,全身捂得那么严实,装得倒像个人样。
等那两个青丘王女来了,我偏要剃光它们的毛,拿铁链栓住脖子,让它们只能爬着当狗”·纹川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显然对妹妹的顽劣暴虐已经习以为常。
他伸腿踹了一脚身下跪着的婢女,“这就是纹华给你抓的那个黄鸟族人会唱歌吗,让她唱上几句·”·纹娥嘻嘻笑道:“抓回来那天,我还没听她唱几句呢,就让那群小子给借走了,再还回来的时候,嗓子眼里都往外咕嘟冒血,翅膀也撕得乱七八糟,不知道他们怎么玩的,只听说是反抗得太厉害。
没办法,只能当个废人养着了,好在身姿轻盈,看起来也不算太丑·”·纹川无奈摇头:“好好的一个凤系后裔,被你们搞成这样……黄鸟族来要人了吗”·“来了啊,”纹娥百无聊赖地捏着坑坑洼洼的焦黑色指甲,“看样子还是个地位不低的贵女……宝石美玉抬了好几箱子,不过纹华只推说死了,东西收了,人全赶出去了。”
地下跪着的婢女闻言,浑身颤颤发抖,眼泪一滴滴从蓬乱发间砸到地毯上,逐渐洇开了一片··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你哭什么丧”纹娥尖叫起来,就手抄起一旁的铁鞭就往婢女瘦弱的身体上抽,“这是我最喜欢的毯子,脏了弄不干净你全族都得死贱货,滚出去”·婢女被抽得浑身血迹斑斑,皮开肉绽,却再也不敢往那块华贵的毯子上沾,只得一边啊啊哭叫着一边在冷硬如冰的玉石地砖上滚动挣扎,擦出一道道模糊血印。
“滚”纹娥气喘吁吁,将鞭子狠狠摔在地上,“这样都打不死,真是一条贱命·”·婢女的身上血光四溢,蓬乱长发掩住了她的脸庞,她隐忍地痛喘着,眼眸深处却不见泪光。
她的泪水都被如焚深重的恨意烧干了··“凤族涅槃重生的血脉,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纹川看了悠悠道,“别气了,去看看国师会如何为难青丘族人吧。”
“可青丘不是有应龙撑腰……”·“国师总会有办法的,再说了,难道你想让王兄白受罪”·“那当然不会了”·两兄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婢女跪在地上蜷成一团,用手指狠命抠挖着锁在脖颈上的厚重颈圈,直到指甲崩裂,指缝淌血,她终于放弃了,她狠狠捶打着沾满自己鲜血的地面,发出语不成调的,喑哑含糊的嚎哭声。
东荒海,应龙宫··黎渊坐在桌案旁,不动声色地翻看着各部海族递上来的卷宗··海上仙山颇多,幻洲频出,更兼四方海神犹在,不廷胡余等势力庞大,独立于九天之下,因此未曾受神人国束厄,唯有临海鲛人一族被迫向不死国进贡鲛绡百年,深受其压榨之苦。
黎渊头脑昏胀,额角突突发疼,但还是面上不显,一本接一本的向下翻看··“龙君,”辛珂在一旁奉上茶盏,“歇息一会吧·”·她的领间别着一朵半开未开的浅紫色花朵,甫一靠近,黎渊就闻到了一阵奇异甜香。
他挑起眉梢,冷冷看向辛珂··辛珂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自她服侍应龙起,这位君主的脾气就一直喜怒不定,暴虐恣睢,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一定能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或是生气,但你一定能知道自己的死期·“我说过了,这里不许有其它味道。”
黎渊嘴角挂着冰冷的微笑,金瞳中掠过一丝杀意,“你衣领上别的是什么”·辛珂吓得瑟瑟发抖,伏在地上道:“是奴听说此花具有安神宁心之效,所以特地托人带回……谁知奴愚钝至此,竟一时忘了龙君的叮嘱龙君恕罪,饶奴婢一命吧”·“托人带回……”黎渊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神色- yin -晴不定,“托谁带回来的说来听听。”
“这是,这是……”正当辛珂哆哆嗦嗦,不知何言时,却听殿外一声通报,一名侍卫进殿躬身道:“启禀龙君,青丘部族突遭不死国暗袭,大王子殿下已经牵着避水兽赶回去了”·黎渊瞳孔竖起,瞬间转向前来通报的侍卫,喉间亦吐出森冷的龙息:“你是说……不死国”·“是……是的”侍卫咽了咽唾沫,“不死国罔顾龙君威严,确实派出军队暗潜进青丘山了”·在震天的咆哮声中,辛珂尖叫一声,被龙威重重扫到殿中的墙壁上,撞地生生咳出一口血。
庞大龙身如九曲江海,应帝腾空而起,双翼遮天蔽日,于刹那间凝结起无数涛涛云霞,滚滚雾霭,在青天之上掀起苍茫混沌的万里巨浪,向西陬处的不死国沉沉镇压而去·大地也随之翻覆震颤,在无尽的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
娲皇金幡,九天玉册,千年后骄奢- yín -逸,肆意横行的洪荒先民早就忘记了,在开天圣人和四极大帝之下,还有曾经翻云覆雨,权倾一时的龙君应帝,狂吞十国神人,杀孽似海深重,哪怕天下苍生也要对他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不死国的宽广领土在一望无际的天野下渺小得仅如一粒粟米,不死国国君抖得像一片飒飒秋风中将落的枯叶,他连滚带爬跑到内室,踢开无数跪倒在地的奴仆,扯住一个人的衣角,“国师国师怎么会这样,怎么办”·掩在暗处的青年微微一笑,在一片如梦迷离的幽香中,他将手中的米粮小心喂给笼中鸟雀,不疾不徐道:“王上何必惊慌上天是不会允许应帝残害不死国民的,请您站起来说话吧,不要平白损失了一国君主的尊严。”
不死国国君将信将疑:“可是……”·青年慢悠悠地笑道:“没有什么可是,不死国气数未尽·不过,应帝此次被阻,气焰难平,王上派出到青丘的暗探和精锐,可能就再也回不来啦。”
不死国国君一边肉疼,一边欣慰:“国师此言若是当真,那孤就安心了·”·笼中鸟雀忽然在此时凄厉长嘶了一声,又扑腾蹦跳了几下,便浑身僵硬地摔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青年惊讶道:“哎呦,怎么回事啊落魂花的熏香和不死国的米粮搭在一处,原来还有这等奇效吗”·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对着冰冷的鸟尸低低笑个不停。
——青霄之上,雷云渐渐聚拢,就挡在不死国上方·· · ·第13章 十三.·“别阻拦我,”黎渊道,“你们昏聩得太久,是时候打个响雷,把你们从那个位置上震动一下了。”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传到他的耳边,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如同无数黎民众生的低语汇聚到一处:“还不到时候,应龙,还不到时候……”·黎渊沉默片刻,颔下龙珠闪动着隐忍的光,良久,他怒啸一声,龙尾从天际一划而过,将一条涛浪大江从九霄云外轰然灌进不死国,也不管底下的国民是如何惊恐万状,转身便拥着漫天云海向青丘飞去了。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还不到时候一千年了,还不到时候·他怒火中烧,带着万千雷云降落在青丘上空,此时青丘的护山阵法早已开启,苏雪禅在鏖战中看到天边庞大呼啸的- yin -影,忍不住狂喜道:“是龙君打开结界,把这些人扔出去”·苏斓姬站在高处,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不死国能在数百神人国中占据首席,靠的就是“不死”,刀剑砍之即合,斧铖斩之即生,水火不侵,风雷难入,哪怕来的只有区区千人,青丘部族一时间还是被打得措手不及,难以抵挡。
苏晟咆哮一声,在强光中现出九尾原型,与护山大阵遥相呼应,猛地将不死国民震出结界之外·黎渊盘旋的身影擎掌天幕,在那一瞬间张开巨口,将数千不死国民生生在尖利如万仞山峰的雪白龙齿上撕磨得粉身碎骨·——血如雨下,骨如雪洒,霎时泼红了护山结界的上空。
苏雪禅重重喘息着,持剑的手还微微发着抖··黎渊自云间化作人形,降落在苏雪禅身边··“死了多少”这话却是对苏晟问的。
苏晟道:“他们杀害了先前送去交涉的族人,又伪装成族人的样子带军队过来突袭……伤亡大约在数百左右,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想必损失还要大些·”·“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苏雪禅不可置信道,“难道和谈还不够吗”·“他们想做什么,旁人又如何能知道呢”苏斓姬走过来,对黎渊行了一礼,“不知应龙神可否继续收容小儿几日来日若有要事,我青丘必将为龙神肝胆涂地,万死不辞。”
苏雪禅叫道:“母亲”·黎渊心中已经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当下也只是冷淡颔首,而后便纵起一道云光,向东荒海飞逝而去了。
苏斓姬为苏雪禅理了理衣襟,“随应龙神一块回去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有我们·”·“不死国既然已经对青丘下手,那我们便不能再躲躲闪闪,”苏晟走过来道,“不死国不足为惧,但他们的国师却是一个十足棘手的人物,此处已经不安全了,我不能让你们继续待在这。
星摇他们已经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在应龙宫多待几天吧,不用挂心·”·苏雪禅握紧流照君的剑柄,只是抿着嘴唇,也不说话··苏斓姬怜爱地摸着他的发顶,就像儿时那样温和道:“阿禅,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再大一点,就该明白了。”
“去吧,”苏晟道,“照顾好自己·”·待他回到应龙宫时,已是夜阑更深,苏雪禅眼见宫室内外皆黑,平日里仆役如云的外廊此时也是静悄悄的,一丝人气也无,脚步就不禁一顿。
这是怎么了·他心中疑窦顿生,莫非是黎渊下的令·他一路行至自己所在的宫室,一抬眼,却在桌案上看到了一张罗纹便笺,其上泼墨淋漓,铁画银钩,字迹极为苍劲有力。
——“来中殿寻我,有要事·”没有落款··苏雪禅的心砰砰直跳,这个字迹是黎渊的……他寻自己有何要事·他把便笺仔细收好,将一切烦心事都抛之脑后,像一个赴心上人约的少年情郎,转身就向目的地匆匆赶去。
中殿里,低沉的喘息和闷哼喑不可闻··黎渊靠在榻上,全身大汗淋漓,额角青筋绽起·他古铜色的肌肤在敞亮月色下泛着细密的水光,在敞开的衣襟下,还能隐隐看见腹肌健硕的腰腹,汗- shi -的乌黑发梢贴在那张轮廓深邃,眉目紧蹙的英俊面孔上,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到近乎于层层浪涌的水波——他在忍受痛苦的同时,也在抑制强烈的欲望。
他元神震颤,令人难以忍受的滚烫热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识海深处亦跟着爆发出阵阵剧烈闷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生出了无穷的尖刺,磋磨着血肉经脉,他咬紧牙关,但痛苦的喘息还是止不住地从唇齿间流泄出来。
苏雪禅甫一踏入宫室,便隐约察觉到不对,在吹动的夜风中,他缓步拂开飘扬的纱帘,一眼便望见了宽榻上苦苦挣扎的黎渊,不由震惊道:“龙君,你……”·黎渊在理智与疯狂的边缘沉浮颠簸,他睁着混沌龙目,已经完全看不清眼前是谁了,只得竭力转头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过来的……走……快点走别留在这里”·事到如今,黎渊就是再神志错乱,也该察觉到自己被人算计了。
他压抑千年的情|欲被人为地从骨髓深处唤起,与衣物相触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干渴·他渴望那个人,想他想到发疯魔怔,想他想到甘愿忍受上千年的痛苦折磨,想他想到要杀了自己。
若是能与他再相见一次,他愿意用毕生的修为,地位,他所能拥有的一切来换··……菩提,他的菩提··苏雪禅愣怔地瞧着他,心中瞬间转回无数个纷杂念头。
便笺是谁写给他的黎渊的病症是有周期的,距离上一次才过去短短数周,怎么会现在又发作起来他的嘴唇都泛出青紫了,双臂上的龙鳞也被自己挖得血迹斑斑……要留下来吗要像上次那样留下来吗·——他口中喃喃自语,又是在喊着谁的名字呢·苏雪禅一想到这个,心中就不禁大痛,仓皇之下,转身便要逃离此处,却听见身后再一次失去理智的黎渊声音嘶哑道:“别走……求你别走……求你别这么狠心……”·苏雪禅脚步一顿,竟真的再也迈不开腿。
他在人前从不求饶,亦从不低头,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王冠承顶;可在夜深月白时,他的疯癫病症却会让他痛苦落泪,神魂颠倒,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放下一切尊严和高傲。
他把他看做菩提,假如他现在让他跪下来求自己,他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毫无怨言地照做·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雪禅苦涩一笑,转头看着他。
黎渊身覆鳞甲,额生龙角,背后双翼狰狞扭曲,双目如雾混沌,他看着苏雪禅,犹如在看一个今生再也无缘拥有的美梦;苏雪禅看着他,好似在看一程自己永远也跨不过去的万水千山。
狐族自在逍遥,以情入道,万法随心··他抬手,褪下身上衣袍,如一尾活鱼,自水中轻轻依偎到黎渊怀中··“是,”他说,“我是菩提,我不走。”
黎渊喜极落泪··他吻住黎渊的嘴唇,生涩地与他相连,黎渊深深地回吻住他,一面吮吸着他的舌尖,一面抚弄着他赤|裸的肌肤,用好似要把他揉碎的力道拥抱着他。
“菩提……我的……我的……”他磕磕绊绊地亲着他,贪婪地吸咬着他的嘴唇,汲取他口中每一丝急促的喘息,怀中人仅剩的小衫很快就被撕开了,他就像一段皎洁无暇的月光,从九霄上垂下的一束缱绻情丝……颤抖,坦然,不着寸缕地铺陈在他怀里。
……菩提··眼前的所有景色都化作颠倒混沌的一切,在仿佛天地初开的迷蒙雾气中,万千道流火的光华蓦然撞破了昏暗不明的沉沉暮色,将整个世界鞭挞得战栗,在煎熬中摧折。
热,岩浆一般的炙热··“你是我的命……”黎渊俯下身,狎昵炽热的吐息尽数喷在他耳边,急躁迫切地几乎要把他一口吞下去,“别离开我……”·苏雪禅只觉支撑着身体的脊骨都快化开了,滴滴流下的汗珠在满床铺陈的锦绣鲛绡上溅落,他竭力抓住黎渊健壮的臂膀,好像这样就能牢牢握紧他偷来的宠爱和一晌贪欢。
感觉到抵在身后的炽热,他不禁胆怯地弓起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即将到来的完全侵略,“不可以……不要……”·黎渊一口咬住他柔软的耳垂,不容他犹豫也不容他躲闪,挺起精壮的腰腹就是重重一送,“菩提……菩提”·苏雪禅大叫一声,在那个瞬间浑身打战,瑟瑟发抖。
——心疼和身痛,一时间也不知哪个更甚··冷月无声,波光心动··海面上不知何时已经飘摇洒下了一场细细微雨,夜风也随之晃曳,吹拂的帐幔如海藻轻轻游动。
殿外风微浪稳,碧波幽荡,殿内却是在方寸之地翻覆起了一场瓢泼大雨·那张可供数人横卧的大榻此时被顶撞得嘎吱作响,带着帐上坠下的香囊一摇一晃,那浓郁的甜香也跟着一波波溅出来,溢得四处都是。
低沉云层间,狂浪雨水将海上的一叶小舟打得左右不定,几乎要在这样的急风骤雨中被掀翻出去,雨滴密密匝匝,重时如鼓槌,轻时似滴露,一波挨着一波,一浪覆着一浪,那船也跟着身不由己,看上去分外可怜。
“我爱你,菩提,我好想你……”黎渊胡乱亲吻着苏雪禅的脸颊脖颈,激动得浑身发抖,手臂,双腿和龙尾都紧紧纠缠着他的四肢,好似要与他密不可分地长在一处,“别走……别走……”·苏雪禅的眼前一片流火璨星般的茫然,他反手抱住黎渊的肩膀,伤心欲绝地大哭起来:“是……我是菩提,我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我不走……我也爱你……”·雨势更急。
许是那雨见用尽手段也没能将小舟颠覆在海面中央,此刻不由下得更大,风声更凶·天地间泼洒的雨幕几乎要化作无数道重重蛟龙,将瓢泼雨水侵入到船内的每一处缝隙之间,白浪如电,天际雷声暗沉。
“菩提……菩提……”黎渊声声唤着这个烙印在神魂深处,再也忘不掉的名字,近乎癫狂地在另一个无关的人身上发泄自己压抑千年的欲望,“你说我狠心……可你的心倒比我狠千万倍还不止求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苏雪禅在欲海中惘然地沉浮放诞,他漆黑如墨的长发流泄下来,和黎渊波浪般乌黑的发相互纠缠,衬着他汗津津的白腻肌肤,倒像是数不清的如丝墨渍沾染在润泽美玉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现在这张床上却躺了三个人,他又该怪谁呢·怪自己吧,怪自己卑劣无耻,用欺骗的方式得到一夜与心上人亲近的机会;怪自己生不逢时,还未来得及将一颗真心奉上,就让它飘零枯萎在了风中,再也没有第二次盛开的可能;怪自己卑微,怪自己低贱,怪自己是求不得的痴人,痛饮这一盏颠倒梦境中的情毒。
·他一面流泪,一面化出锋利的尖甲,颤抖着摸索在自己的心口间·此时天光早已混乱不堪,可怖如末日景象,无数金蛇霹雳一同在大地上狂舞,滔天巨浪在天幕上劈盖,在一万个沉雷炸裂的巨响中,白光迸- she -如星火,世界熊熊燃烧·苏雪禅抱住肚子,被灌入身体的热度烫得浑身哆嗦,在迷幻绚烂的高|潮中完全迷失了神智,他喘息呻|吟着,按在心口的手指颤了又颤,可看见黎渊身上累累叠加的伤口,干涸恍惚的眼瞳……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指尖寸寸没入胸膛,把一捧心头血溢出如赤丽的热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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