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菩提+番外 by 莲鹤夫人(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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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菩提+番外 by 莲鹤夫人(上)(5)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他满目仓皇,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但此时手中法器产生的异变却令他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国师国师给我的法宝有用它会救我们的”·他不明白事态何以至此,他身边的彦昭却是一清二楚。
青丘王裔不知为何来到中曲山,在他赶来之前就破坏了营地后方的投石机和攻城槌,使神人军队对中曲城的厚重城墙束手无策,唯有等待修缮完毕,而后的攻城之战,纹华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得意忘形,不管不顾地要求中曲城交出青丘双生子,他口中所说的什么“姬妾”“主人”,引得青丘王裔大怒,一剑重伤他和纹华,又招来血海,将局面完全翻转……·这是妖族吗·他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近乎恐惧的忌惮之色。
妖族是什么是修成人形的飞禽走兽,就算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本质上也是模仿万物灵长才能走到今天·它们心智粗笨,不懂计谋,外形又千奇百怪,彦昭对它们的普遍印象,就是眼神畏惧,面黄肌瘦地缩在泥胚土瓦的简陋村落内的老人幼童,以及稍微见过一点世面,穿上整洁衣物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那股胆怯卑贱气质的成年奴隶。
他从未见过妖族的修道者··洪荒内有实力名望的妖族大多深居简出,只有在一些隆重的场合才能看见它们,比如瑶池玉宴,比如诸仙布道……但神人不用修炼也能长生不死,因此极少去那些地方,国中也少有踏上大道的人,唯用繁衍生息,让族群壮大就够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青丘王裔,直面妖族中修为小成的后起之秀··——他从那一道剑光中,隐约窥见了天意一隙··他浑身战栗,几乎劈开身体的巨大伤口也剧痛不已,但他却不明白,自己的反应究竟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隐隐的兴奋。
“走,”他嘶哑道,“带领军队现在后撤,还有翻盘的机会”·纹华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让我对这群贱畜认输逃跑你知不知道我朝中国师是谁,你没看见他给我的法器”·彦昭几乎要被纹华的自以为是和愚蠢气笑了,正当他打算再说什么时,只听一声巨响,却是他们头顶的雷云在轰鸣声中打下万千霹雳,冲血海中狠狠击去·纹华大喜:“好打得好”·金蛇狂舞,列缺崩峦,厉厉电光转瞬即逝,劈向波涛翻涌的赤潮,可就在这时,血海却哗啦一下自中间分开,梵乐飞扬,天女吟唱,一个身高数十丈的巨大法身从血海中立起,身披纷扬璀璨的璎珞,臂佩环绕飘渺的丝绦,手持七宝琉璃琴,姿态曼妙,容颜倾城。
法身一扫琴弦,无上佛国中登时再次大开,就如苏雪禅上次所见那样飞出千万片似刃金莲,与青苍上的雷光对轰在一处·正是舍脂··纹华震惊道:“什么,这……”·他的话蓦地断在了喉咙间,因为他看见了低下头来的,舍脂的容貌。
天人不敢看我,唯恐堕念缠身··——碧落黄泉,全天下最美的女人··舍脂的法身微微一笑,于是那昏暗无光的天空也像是落下了一场纷扬如雪的落花,她弹起琉璃琴,白鹿就要踏过天国的星河,走进所有人的心间。
她是美的具象化,是艳色行走在人间的投影,是远在大道之上的另一种信仰,是漫天神佛闭目不语的一声叹息··纹华已经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那个绝世无双的女子,倘若她现在叫他跳下血海,他也会听从她的命令的,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而彦昭在舍脂低下头的一刹那,就立即闭上了眼睛··他野兽般的直觉救了他··“纹华你冷静点”他闭眼怒吼,“快点走离开这里”·法身放下了琉璃琴,那些足以毁灭高山的雷霆不但没有伤到她半分,反而为她的荣光增添了十分的威严,她站在血海中间,朝神人的军队轻轻招了招手。
“闭上眼睛,别看她·”苏雪禅立马道··苏纤纤和苏惜惜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宏大场面惊呆了,苏惜惜情不自禁地问道:“哥哥,她是谁啊”·苏雪禅微微一笑,拇指摩挲着流照君的剑柄,“她是舍脂,是阿修罗族的公主……世界上最美的人。”
神人的士兵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战争,忘记了命令,忘记了所有,他们的眼里只能看见那伫立在天地间的法身,他们手中的刀尖脱落了,盾牌也咔嚓一声插在地上,他们仿若朝圣,向着那片致命的血海摇摇晃晃地走去。
纹华也站起来,失魂落魄地想要上前,被死不肯睁眼的彦昭听声辨位,强撑着扑上去给了他一拳:“你是不是找死”·“别拦我我要去见她”纹华挣扎起来,但下一刻,他就被彦昭一手刀斩在脖颈上,他闭着眼睛摸索着,终于从纹华手中挖出了那个防御的法器。
他虽然不是踏上大道,足以御剑飞行的修道者,但是毁灭区区一个防护用具,带着人逃出这里还是做得到的·他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将那个状如纽扣的小玩意飙- she -向半空中的巨大化身,同时怀中阵盘放- she -光芒,马上就要带着数百营帐内的谋士将领逃离此地·苏雪禅目光一凛,吞下一枚丹药,在瞬间强行提气,向着神人的营地飞掠而去,可与此同时,半空中却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响动,是封北猎赐予纹华防身自保的法器被彦昭强行炸裂,用于拖延他们逃跑的时间。
苏雪禅已经挥不出第二道剑光了,情急之下,他唯有掷出数枚染着狐毒的飞镖,将其闪电般送往那一片烟尘里·血海波涛汹涌,哗然聚起高大水墙,挡在舍脂的法身面前,在替她消弥了大半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后又重重砸向神人营地,将剩下还未来得及转移逃走的士兵尽数吞没在一片汪洋中。
天地俱寂,除了海浪不断相互拍击的声音,就只有过往流连的风息··——再要追赶,已经是来不及了··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雪禅立在半空中,唯有握紧剑柄,心中暗自悔恨。
如果他能恢复的再快一些,说不定现在早就将纹华项上人头提在手中了,何必只能来得及扔出几枚镖子·脚下的血海已然起了变化,舍脂巨大的化身也逐渐缓缓缩小。
苏雪禅看得分明,底下血海中正凝出一个个身材高大,手持刀戟的阿修罗族人,直至最后一滴也浮于空中,落在一个阿修罗的鬓发间,他才恍然想起,此族生于血河,那这吞没天地的狂澜,自然也是由阿修罗族人族汇聚而成的。
舍脂就站在最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舍脂”苏雪禅感激地奔过去,“谢谢你”·舍脂身上的装束又换了一身,依然是极尽奢华靡丽的打扮,她大笑着和苏雪禅拥抱在一处:“我说了,我会找你来玩的”·苏纤纤和苏惜惜站在城门上,相互忧虑地嚼耳朵。
“她……她好美啊……”·“哥哥不会喜欢她吧要是哥哥喜欢她的话,那个黎渊又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呢”·伯容屿神情复杂地看着城下浩浩荡荡,浑身凶煞之气的阿修罗族,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在梦中”的错乱感。
 · ·第50章 五十 .·数周前, 神人大军压境,使- yin -毒手段封印他体内妖力,使结界无法开启,城中民众被投石火焰所伤,屋舍坍塌,流离失所,军队损失过半……当时, 他原以为,自己和中曲城的生命,即将就要了结在此地了。
不料眼前这个青丘的大王子先是以剑光一路劈出百里, 又召出和洪荒中原相距甚远的西方阿修罗族,用血海硬生生地扭转了战场局势,一下便消灭了上万神人军队·他站在一旁,犹自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雪禅, 舍脂那边却已经拍了拍手,命令阿修罗的军队重新回到天上欲界天的投影中去了。
“前天晚上我与你说时, 还没料到你会来得那么快,”苏雪禅的脸上还带着脱力的苍白,但眼神中已经没有面对攻城战的紧迫感了,“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天的。”
舍脂摇了摇头, “烛龙出世,天下众生皆不能幸免,父王当时就已经纠结起大军,只是在等待时机, 一直观察中原局势·”·苏雪禅笑道:“所以……我这个也算得上一个时机,对吗”·舍脂的容貌太有震慑力,远处,苏纤纤和苏惜惜还试探着不敢上前,周围人等更是像被什么外力凝固了时间一样,只顾呆呆凝望舍脂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苏雪禅正要回头唤那两个小的,就见两道白光窜上他的肩头,两只毛狐狸拿大尾巴晕晕乎乎地挡着脸,从缝隙中近距离地偷看舍脂··“呀——”舍脂惊喜地尖叫起来,“这是什么”·苏雪禅直觉不妙:“这是我两个妹妹……呃,你以前没见过狐狸吗”·舍脂大叫:“也太可爱了叭——”说着冲上前将苏雪禅挤到一边,把两个毛团抢下来抱在怀里,狂撸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和大耳朵。
苏雪禅:“……”·“我那里都是白象和孔雀”舍脂愤怒道,“白象没毛,孔雀就知道叼我”·苏雪禅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还是不要在舍脂面前现出原形比较好。
“罗梵呢”他忽然想起来,“我怎么没看见他,他还在欲界天吗”·舍脂撸狐狸的动作一僵,脸上也显出些许不自在的神情,她低声道:“谁管他,他自己爱干嘛干嘛去。”
苏雪禅颇为意外·在欲界天那几日,就是他一个外人都能看得出来,罗梵对舍脂简直是有求必应,凡事亲力亲为,舍脂- xing -子惫懒,而罗梵就像是一个身无正务的专职总管,一直无微不至地照看着她,就算是有两个亲妹妹的苏雪禅,自问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现在是怎么了,闹矛盾了·但看见舍脂明显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他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好道:“那你接下来是要……”·舍脂头也不抬:“总之,我不想回欲界天。”
苏雪禅道:“那你要去哪里,随我一同前往钟山吗”·“钟山”舍脂一怔,继而漫不经心道,“好啊,那就去罢。”
这时候,伯容屿在旁边轻咳一声,走到他们身边,避开舍脂的容貌不看,硬着头皮道:“在下中曲城城主伯容屿,多谢两位愿意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铭记一生”·说着,纳头便拜。
苏雪禅对这个严肃端穆的男人很有好感,如今见他对舍脂尴尬的样子,好笑之余不免有点感慨,五方山系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城池,他能救得了一个,却顾不得其他··他急忙道:“城主大人客气了,大家本为同族,唇寒齿亡的道理谁都懂,举手之劳而已。”
伯容屿摇了摇头:“不,你不明白,这支军队乃是进犯西山山系的主力,你将它击退,剩下的无非就是些散兵游勇……西山山系的妖族,就算是保全了”·他话音刚落,只听周围一片铁甲刀兵卸地之声,城墙上驻守的官兵将领、谋士客卿,还保持着原型的带伤驳马等此刻都扔下手中武器,朝着苏雪禅和舍脂的方向跪下了。
伯容屿拂开苏雪禅的手,坚持着对他们行了一个大礼··“救一人容易,救万人难,”他轻声道,“救得万万人,难上加难·”·“中曲城的命,是你们给的。”
苏雪禅张口无言,苏纤纤和苏惜惜也从舍脂怀里探出头来,看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唯有舍脂不为所动,面上表情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苏雪禅温和地把他扶起来:“不必如此,遭到侵害,做出反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举措了,就算今天不是中曲城,我也会这么做的。”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他正要松手,伯容屿却反手拉住了他,烟灰色的眼瞳中蓦地闪过一道光··周围人声熙攘,伯容屿压低的声音却清晰可辨地传进他的耳朵中,他的声音在一刹那变得极为嘈杂,仿佛无数男女老少,万千黎民组合在一起的细微呢喃。
“若是这样,”他盯着苏雪禅道,“你会舍命救这天下吗,白狐之子”·苏雪禅惊愕:“伯兄”·伯容屿的身体猛地一颤,犹如被人从沉思中惊醒了般,他一下子松开了手,茫然地后退几步:“啊,我……我刚才……”·苏雪禅怀疑地看着他,低声道:“……没事,你可能太累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伯容屿不解地晃晃脑袋,冲苏雪禅抱歉地拱手道:“但现在可不能休息啊,城内事务繁忙,需要重建的东西实在太多,恕在下怠慢之罪,请诸位恩人自便吧”·说完,他就急匆匆地领着人向城下赶去,身上的外袍还带着战争的硝烟风尘。
是夜,苏雪禅看着掌中被打磨得光滑的号角,目光怔忡··“怎么了”舍脂看着他,此时中曲城上空那片佛国已经尽数隐没在了云层中,舍脂身具阿修罗和天神的双重血脉,随时都能召出这样一个惊天大杀器,因此也不去管它,只是出于好奇,想要和苏雪禅他们一块住一住普通的民舍。
苏雪禅回过神来,对舍脂笑了一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伯容屿白天时的异变和话语还回荡在他的耳畔,令他心中无比在意。
“不习惯做焦点吗”舍脂慵懒的交叠起双腿,“你以后就会习惯了·”·苏雪禅将手中伯容屿赠给他的驳马角收起来,这个和郎卿送给苏惜惜的狼牙一样,都是能随时随地联络呼唤的信物,他随口笑道:“想必你早就已经当惯了焦点吧,我可没这个机会啦。”
“不,”舍脂坚定道,“你的成就,可不仅仅只会是这么一点·”·苏雪禅惊讶地回看她··“相信我的直觉,”她微微一笑,整间烛光跳动的昏暗屋舍似乎都在瞬间光彩辉耀起来,如琉璃星尘般璀璨的瞳孔亦闪闪发亮,“你的胸口,有替众生受苦的印痕。”
他一时间愣住了··舍脂是一个迷一样的女人·她有时候就像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有时候又像一尊历尽沧桑、坐看苦难的冰冷神像。
他们虽然是朋友,但有时候,苏雪禅总会从她身上感受到无可名状的隔阂,仿佛岁月在她身上划了一道长河,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在一个只可远观的孤屿上··“哥哥,舍脂姐姐,我们回来啦”苏纤纤和苏惜惜抱着一堆东西进门。
她们此时已经化成了人形了,也许是狐狸天生就有魅惑的本事,因此在习惯了之后,也能对舍脂的样貌产生一点抵抗力··舍脂非常喜欢她们,她接过她们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忧虑地叹了口气。
“我如果能收你们当妹妹就好啦,”她道,“我只有个哥哥,还没有妹妹呢·”·苏纤纤道:“那姐姐呢”·舍脂轻点桌面的手指僵滞在半空中,她笑道:“……也没有姐姐。”
苏惜惜沉吟了一会:“嗯……可是我们的哥哥也够多了,再多一个姐姐也不错啊,为什么不行呢”·苏雪禅笑着说:“因为年龄差得太多了吧。”
舍脂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我只比黎渊稍微小那么一点点呢,就比他低一个辈分,正式收你们当妹妹是不可能的啦·”·第二次听见那个名字,却是在舍脂口中,苏纤纤和苏惜惜都不说话了,暗自对了一个眼神,打算抓住时机去和舍脂软磨硬泡一下,打探打探这个人的消息。
苏雪禅哭笑不得,佯装没有看见妹妹们的小动作··此时,江海连绵哗啦巨响,无数身姿矫健,行动敏捷的巨兽一跃而至岸上,为首龙兽高大健壮,一额上有角的青虬四下环顾,身侧有龙口吐人言道:“统领,前面有血味。”
正是被黎渊派出救援西山山系的虬龙部··白释低吼一声,率先化作人形,身后数千虬龙也随之化成人身,跟随白释- shi -淋淋地跋涉到陆地上··他们前几日就到了西山系,听闻西山第一大城中曲正在被神人主力进攻,本来是想去支援一番的,不料行进到跟前,就看见苏雪禅那一道剑光凌厉,随后又招来血海阿修罗以及舍脂法身,见此状况,白释急忙命令全军止步。
他们不像中曲城中无知无觉的百姓,都是跟随黎渊从逐鹿战场上一路厮杀过来的,自然知晓舍脂的底细,也对苏雪禅这个前些日子住在应龙宫中的青丘大王子有所耳闻,看见中曲城已经有了如此强力的外援,白释心知肚明,这里已经用不到他们了。
“中曲城也是走了大运了……”身边的副统领嘀咕道,“竟然有能力请动这尊大佛……”·白释皱眉道:“是青丘的大王子叫来的吧,只是没听说过青丘与阿修罗族有来往啊。”
身边副统领素来喜欢打听小道消息,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道:“就那天,青丘大王子做了回诱饵,龙君连着他和雨师一刀穿心,然后不就是被阿修罗那边捡回去了嘛。”
“龙君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白释皱起眉头,继续观察着前方战场上的局势,“青丘和我们也无仇无怨的……”·副统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还不是感情上的那档子事……”·白释无语道:“……你从哪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副统领嘿嘿一笑,白释不由警告道:“无论如何,龙君的事你少打听,我看你小子也是不想要你这身皮了”·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又看了一会,他冲身后打了一个手势,“看样子搞定了,这没我们的事了,撤”·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在西山山系中大致巡逻了一圈,免得还有成规模的神人军队分散此处,给元气大伤的西山系再造成什么麻烦。
晚间夜风吹拂,向他们送来了浓郁血腥和隐隐约约的喧哗声··白释按住刀柄,“别发出声音,走·”·军队前行至一半,白释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滑腻粘稠的东西,他低头一看,龙目现出绿光,只见是一片黑红色的浅湖,再环顾一圈,四下也到处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林中掩的尸体数不胜数。
他们脚下的是血,也不是血,准确来说,是尸堆中流淌成河的鲜血浇熄那些燃烧的树木屋舍,然后又与灰烬和在一起产生的淤泥··那场景惨烈至极,看着那些惨死的妖族平民,饶是征战无数的龙骑也不由深深吸气,努力压下心中愤怒。
“还没走远,”白释从唇齿间迸出几个字,“追”·来不及收敛那些遍地横躺的尸首,几千龙骑高高跃起于林间,朝那数行紫黑色的血脚印追击而去。
“还有多久才能走出去”神人军官揉了揉手腕,“再这么杀下去,那些妖族的军队就要发现我们了·”·另一个和他同级的神人面色- yin -沉,往篝火里撂了两块焦黑的东西,看其形状,竟是一根折断的腿骨,“急什么,西山系这么大,什么地方不能躲了。
更何况,主帅已经说了,我们是靠人头积攒功勋的,多杀几个好宰的平民,集点功劳,回去也好升迁·”·他拍了拍腰间零零碎碎的装饰,跳跃篝火下,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珠玉宝石,而是一串血淋淋的各异耳朵·场上数百神人都哄笑了起来,他们皆是浑身染血,扔在火堆旁的兵器亦像是被血泥涂过的,他们的腰间除了耳朵,还有被折断的鹿角、带着血丝的尖牙、明显是从头颅上撕下的皮毛……·“统领,”副统领的声音如刀尖冰冷,“动手吗”·白释道:“等斥候,看看他们抓了什么要救的活物没有。”
不一会,就听见林间老鸹嘶哑的叫声,连续响了三下··掩在暗处的虬龙再不忍耐,在一声上古龙兽的咆哮中,数千化成龙形的巨大猛兽从黑暗中猛地冲出,向毫无防备的神人重重扑去·“敌……”剩下的“袭”字还卡在喉咙里,负责警戒的神人就被狂龙呲出的锋利獠牙连腰斩成两段·一边倒的杀戮仅在瞬间就覆没了神人的残余部队,他们连抄起武器的机会都没有,包围上来的巨兽如同惊天动地的海潮,在霎时间便将他们的身体绞得粉碎·最后一个神人破碎的尸体也凉透了,虬龙们晃晃脑袋,纷纷变回人形站起来,副统领咧着嘴狠狠擦了擦唇齿间的血迹,又啐了一口在地上。
“呸真他妈难吃……”他连续吐了好几口,“头儿,排查了一圈了,这都宰得差不多了吧,什么时候回去和大部队汇合啊。”
白释在指尖凝出泉水,咽在嘴里漱了漱口,“那就休整一下,马上出发·钟山还有大仗要打,越快越好·”· · ·第51章 五十一 .·苏雪禅等人要离开中曲城了。
前往钟山的法阵尽毁, 他和舍脂商量了一下,要么御剑飞过去,花上个十来天就能赶到;要么坐中曲城内仅有的两头驺吾过去,也能日行千里··“驺吾很好啊,”舍脂兴致勃勃的,“我还没坐过驺吾呢。”
驺吾大似猛虎,身上长着五彩斑斓的花纹, 尾长如身,极能行走,是林氏国境内的珍兽, 就是不知中曲城是怎么搞到的··苏雪禅沉吟道:“现在外面太乱,就算骑着驺吾到钟山,只怕它们回来也会遭遇危险……”·“你们先骑着它们出西山系吧,”伯容屿道, “御剑是耗费气力的事,如今大战在即, 能省力一点是一点。”
苏雪禅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于是道:“那就多谢您了·”·他又转头问舍脂:“你的军队要怎么处理”·“我让他们先回欲界天了,”舍脂道,“等有情况了再叫他们出来吧。”
苏雪禅点点头, 回身正欲告别,就见城门处渐渐聚拢起许多衣衫破败,眼神中带着惊惶之色的百姓··连绵数月的战争和杀戮已经让他们像惊弓之鸟一般开始畏惧生活中的任何细小波澜,先前逃往深山中的一部分民众见战事平息, 于是又顺着城外密道回城重建家园,而有的就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从山林里出现过。
“恩人……别走了……”·“留下来吧……”·哀哀的恳求声响起,回荡在城外空旷的山野上。
苏雪禅向前看去,前日大战留下来的遍野尸体还未来得及收敛,到处都是斜插在地上的断裂刀剑,破损盾牌,还有零零碎碎散落一地的甲衣铁鳞,残缺不全的旌旗在风中萧索飘荡,脚下的土地依然带着粘腻的血色……而他回过头,就只能看见一个个努力喘息着,在乱世中拼命挣扎苟活的无数黎民。
他们命如苇草,是芸芸洪荒中再常见不过的身份低微之人,可他们何错之有·他心下酸涩,但却无法停下脚步,回应他们的渴望和心愿··苏氏姊妹接过伯容屿手中的缰绳,拉着两头高大驺吾走向苏雪禅和舍脂。
“哥哥,我们该走了·”·苏雪禅深吸一口气,示意舍脂先坐上一头驺吾,他则转过身去,对伯容屿和他身后的将士百姓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大家……就此别过吧。”
伯容屿一抱拳:“路上千万小心珍重,再见·”·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他翻身骑上驺吾,苏纤纤和苏惜惜变身白狐,跃到他的臂弯中。
驺吾长鸣一声,猛地跳起,它们奔跑在呼啸狂风里,转眼间就将中曲城远远甩在了后面,待苏雪禅再去看时,只能望见飞速后退的景色在视线里模糊出一片棕褐,将那些细密的人影颠簸成摇晃不定的粼粼波纹。
“走吧·”纵然风声凛冽,但舍脂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地传进他的耳朵,“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他最后看了一眼逐渐凝聚成点的中曲城,毅然骑着驺吾消失在了茫茫山林间。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黎渊等人,却被阻拦在了北海的入口,共工台处··往日波澜壮阔的海泽此时尽数淤堵百里绵延不化的厚厚冰层,两岸冰封雪盖,寒意侵肌,江流入海处的渎渠上更是堆起一座冰山,把汹涌河海完全挡在一侧。
大江泛滥,高涨的水位将陆地淹没在一片汪洋中,所幸北海荒芜,此地并无多少生灵居住,又有两侧高山作屏,因此造成损伤不多··“龙君,”蛟龙部统领申洛水上前道,“北海怎的忽然多了这些冰山依属下看,定是逆党所为。”
黎渊站在云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那厚重雪白的冰山,右侧蟠龙部统领柳巡又上前道:“龙君,属下愿请命领兵,不出一时三刻,就能将此山凿开,重新使大江涌流。”
“退后·”黎渊道··两个统领一愣,互看一眼后,唯有依言道:“是”·黎渊向来寡言少语,不喜多话,千年前就是这样漠然的- xing -子,千年后更甚,众人就算心有不解,也只得听从他的命令,不敢违抗分毫。
上万龙兽鼻喷寒气,齐齐朝来路后退了千米··黎渊自云端蓦然化作应龙原型,黄龙浩瀚,羽翼遮天,它长啸一声,裹挟无匹的龙威向冰川的最厚处撞去·饶是两位统领随黎渊征战多年,此时也不由被他骤然释放的威压逼迫得呼吸困难,柳巡艰难道:“龙君……为何要在此地浪费力气……”·申洛水勉力支起身体,在惊天动地的摇撼中遥望碎冰浮雪的漫天炸裂:“龙君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雪雾弥漫,晶尘四溅,那宽坝般的冰山被黎渊一撞之下,已经迸出千万道或粗或细的裂痕,黄龙目色璨金,趾爪狞厉,牢牢盯着冰川之下的- yin -影,龙尾缓缓游移盘旋。
“冰下……有东西”申洛水迟疑道··柳巡心道不好,急忙下意识大吼:“警戒——”·——冰川爆然轰碎·滚滚黑烟骤然从冰雪洁白的海渊下蒸腾而起,将天空瞬间染成一片不祥的暗色,黑气弥漫,其中又夹杂着无数- yin -惨绿色,明显是含有剧毒。
“应龙神……应帝大人”猛然响起的疯狂笑声在海渊下不住回荡,“好久不见,我真是没想到,原来您还能记得我呀”·黄龙羽翼生光,黎渊化成龙形的声音低沉而喑哑:“相繇……风伯雨师真是下力气了,连你都能唤醒”·——共工之臣曰相繇氏,九首,以食于九山。
相繇之所抵,厥为泽溪··这上古凶神,水神共工的部下,曾经被人间圣人禹斩去九首,镇压在共工台之下,只是不知封北猎和羽兰桑用了什么手段,把它从共工台下放出,又命它埋伏在这里等候应龙。
江海波涛暴涨,一个巨大的蛇头从冰川的破碎处缓缓探出,- yin -冷地盯着九霄之上居高临下的黎渊··它直起身体,那无形的大江犹如托举它的宝座,将它送上水面。
“相繇……”柳巡不可置信地看着它,“它竟然还活着……”·申洛水朝后方打了个手势,警戒地看着前方,“再怎么说,它也是挂了神位的,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消散天地……不要妨碍龙君,清场吧。”
相繇盘起粗硕蛇身,冲黎渊吐出青绿色的蛇信,它身长足有数百丈,腰身宽如河溪,虽然仅有一首,但靠近蛇颈的两边还残存着数道千年不愈的狰狞伤口,此时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打落墨绿色的腐血,其腥气扑鼻,剧毒难言,甫一滴进江海,就染出了一大片苦腥黑水,顺着江流四溢,晴朗天际亦于刹那聚拢起满天的沉沉暗云,天光一派混沌。
“这么久不见,您还是如以往一般尊贵高傲啊,”它咝咝地笑着,大灯样的蛇目莹莹发绿,“我虽然身居神职,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化龙呢……”·它挺起上半身,紧盯着黎渊的瞳孔- yin -毒刻骨,隐隐透出嫉恨,它轻声道:“您贵为龙神,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生出龙角,飞翔于天空”·黎渊竟然笑了。
应龙的声音无比冷淡,笑出声时也是一等一的嘲意十足,它毫不留情道:“以你的天资和你造下的杀业,哪怕万世轮回,你都只能做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卑贱爬虫……永远也不会有飞向苍穹的那一天。”
相繇再也忍耐不住,它气得浑身发抖,在那一霎那怒到极致·它仰天狂啸一声,如闪电般弹起蛇身,毒雾如雷火,向黎渊轰然喷吐,身下海泽亦发出不堪承受的爆响,而它则紧跟漫天毒云,朝青苍狠狠扑去·“我要撕碎你的翼翅,折断你的龙骨,再剜出你的心”它疯了一般地咆哮,“你不过是仗着天生血脉,如何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黎渊丝毫不惧,尾划万里长河向弥天黑云冲刷而去,面对毒牙狰狞的相繇,它亦发出震天龙啸,悍然与其相撞·“即便有人能剜出我的心,”它低声道,“那也不会是你。”
龙威如狱,冲相繇重重压下,共工台仿佛炸开了一个光芒万丈的烈阳·黎渊是龙神,但它却在霎时间燃起了滔天烈炎,天地间明光似海,波涛浩大,砉然吞没了相繇的身体·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两个上古神祗以原形猛地对轰在一处,骤然掀起惊天狂澜·——只是狭路相逢,总要有更勇者胜出。
相繇嘶声惨叫,就连血液中流淌的毒液都要在这强光中被蒸发殆尽,应龙紧接着一爪破开它的皮肉,漫天黑血狂洒·“你想飞吗”应龙隐含暴戾的龙息低沉响起,“那我就替你实现这个心愿好了。”
那龙爪利如刀锋,在势如破竹地撕开长蛇血肉后又生生拽住体内蛇骨,竟就这样拉着相繇飞上了万里云霄·相繇痛得大声狂吼,拼命恐惧地在应龙爪中挣扎,只是它被牢牢擒住脊梁,若要从应龙手中逃脱,只怕要将全身断成三截方能做到。
黎渊破开漫天黑云,将相繇甩在半空,万里长江从天际隆然落下,狠狠砸在相繇身上,如同从天而降的巨锤,把它瞬间打下天空,向地面重重坠去·大地发出沉重的轰鸣,相繇浑身骨骼粉碎,仿若一摊烂泥,被接连不断的江水倒灌进共工台的深渊之中,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让黎渊以神力合拢地面,再次将其封印在共工台之下。
数不尽的黑血从窄小缝隙间缓慢涌出,而压倒- xing -的胜利,只需一个照面··应龙化作人身,降落在临海的山石上··上万龙骑已不必多说,柳巡和申洛水的身体皆在轻微颤抖,在目睹了这样一场大战后,他们竟有些不敢抬头直视黎渊的真容。
千年后,除了龙首山那一仗,黎渊很少亲自动手,这是他们自出狱后第一次看见黎渊在战场上的样子·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果决,也更加残忍了,他甚至开始用以往他所不屑的手段去折磨敌人。
是什么令龙君产生了这种变化·他们心中疑问翻腾,但丝毫不敢在面上显露出来··“处理掉相繇的毒血,”黎渊按捺住识海剧痛,将发抖的手掩进袖口,面不改色道,“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龙骑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黎渊抬头看去,只见水中自远处浩浩荡荡赶来一支军队,正是他先前派往西山山系的虬龙部··“咦”柳巡惊讶,“白释这小子,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申洛水猜测:“莫非是西山系出事了”·黎渊皱起眉头,按住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盯着朝他快步赶来的白释·“怎么回事”·白释道:“回禀龙君,西山系内的神人军队,已经尽数剿灭,即便有余下的漏网之鱼,也不足为患了。”
黎渊意外道:“这么快”·白释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是有人抢在属下之前支援了西山系中曲城,属下只是占了个便宜。”
黎渊见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就宽慰他道:“你可以直说·”·“那人是……是青丘的大王子,他和舍脂公主将神人……”·白释话未说完,黎渊神情已是大变·“他们现在还在中曲城”黎渊目光狠戾,紧紧盯着白释,心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火,一路烧得他难以遏制。
苏雪禅……·这个刻意遗忘的名字,还是被人为地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来,连着那些梦境在他胸口滋滋燃烧,直让他坐立难安,分不清这究竟是愤怒还是其它。
白释吓了一跳,急忙跪地道:“属下观其动向,他们应该不会在中曲城久待”·黎渊缓缓点头:“好,好……”·他早晚有一天,会抓住这个不知死活的狐狸。
就算扒皮剜骨,也要从他口中挖出真相··他做的梦,梦中隐晦的征兆,还有他说的那些话……他爱的人已经死了,他无数次前往黄泉尽头,前往死人的国去寻找他的踪影,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一直找到连自己都生出死志,几乎绝望。
可现在竟然又出了这种事……· · ·第52章 五十二 .·狐尾雪白的青年温柔地环抱住他, 琥珀色的瞳孔温润澄净··——“这样呢我变成这样,你还能认出我来吗”·你想说什么,你想暗示什么·千年前的菩提,笑容明朗,眉目如墨,遥望远方的神情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忧愁;·千年后的狐子,温敦柔毅, 面容俊秀,看向他的目光中流动着一汪爱慕心折参半的春泉。
就算是转世,他们也是神魂交缠, 连结生世红线的爱侣,他怎么会认不出他来·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除了他们的眼睛。
若不是这样,他当初也不会答应苏雪禅的请求,让他住进应龙宫··他浑身不住发抖, 除了剧痛干涸的识海,就连流遍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带上了刺骨锋利的寒刃, 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鲜血还在血管中炽热流淌,他就要一直承受这千刀万剐的痛苦,而方才变化成原身的战斗, 更是加剧了这种刑罚的苦楚。
“龙君”白释疑惑地轻声问道··黎渊面无表情,浓黑如鹰羽锋利的眉梢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喉咙里发颤的喘息。
“……休整十二个时辰, ”他道,“再过三日,就要到钟山了,做好准备·”·四位统领齐齐躬身:“是”·这时,苏雪禅还领着舍脂飞驰在山林间。
舍脂还是第一次“用肉身踏在洪荒大地上”,悠闲得就像是来郊游的,招猫逗狗一个不落,手里还打着一把扇子··“慢点跑”她扯着嗓子,“它们追不上了”·苏雪禅差点被她气笑了:“你还敢说谁叫你招惹它们的”··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纤纤和苏惜惜:“啊啊啊啊太刺激了——”·身后一群牛尾虎身的彘兽咆哮声声,张着血盆大口,翻山越岭地追在他们身后·“跟了快两天了,什么时候算个头”苏雪禅几乎崩溃,“它们不会累的吗”·此时他们早就已经出了西山系,正往北海钟山赶去,只是舍脂昨天见到一群正在捕猎的彘兽,好奇之下忍不住砸了个果核过去,正中领头彘兽的脑门。
苏雪禅:“……你在干嘛”·舍脂盘腿坐在驺吾背上,咬开第二个野果,口齿不清道:“不知道,就没地方扔,想砸一下它们。”
彘兽首领正撕开一个鲜血淋漓的羊腿,冷不防被一个指肚大的东西砸在额头中央,它下意识抬头一看,就与舍脂掩在树影婆娑中的容颜对个正着··暮霭沉沉楚天阔,天雷勾动地火·宿命的相遇,千年轮回中的一见倾心·舍脂:“”·妖族向来随心所欲,彘兽虽然还未修成人形,但也算开了灵智的妖兽,此时看见舍脂容貌,简直神魂颠倒,忍不住站起来就想靠近。
不妨那凶兽气息猛然惊扰到身下两头驺吾,苏雪禅回头一瞧,就见上百头彘兽都停下动作,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连忙叫苦不迭道:“不好,快跑”·驺吾长鸣,乘风狂奔·彘兽一见美人要走,不由也急了,狂吼之下,一大群状如猛虎的野兽从山林间铺天盖地地覆过来,朝舍脂扑去。
“不就砸了一下吗——”舍脂气急败坏,抓起包里果实就冲身后赶来的彘兽打去,“那么小气干什么,砸不得了”·美人掷果,不光是彘兽头领,余下被砸中的彘兽也是幸福得快要昏过去,认定美人对它们有情的同时追得也更加卖力,一时间,凶兽亢奋的吼声响彻山野,牢牢缀在两头驺吾身后,竟是丝毫不肯放松。
苏雪禅抓狂:“别扔了”·苏纤纤急忙祭出四肢酥,四野一声清响,为首数十头彘兽躲避不及,登时骨酥腿软,从洪流中颓然滚落出去。
“等等”感受到身下驺吾也颠簸了一下,苏雪禅急忙道,“先别用这个,驺吾撑不住”·苏惜惜道:“那怎么办”·苏雪禅一咬牙:“不管了,先跑吧”·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们是决不能节外生枝,再与彘兽相争的,唯有省时省力,马不停蹄地向钟山跑去。
然而这一跑,就跑了整整两天··“它们——也太——执着了——叭——”苏纤纤拉长嗓子,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舍脂忍了又忍,忍了一天一夜,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放缓驺吾的速度,从怀中祭出琉璃琴,双手握住琴柄,回身就要给领头的彘兽脸上结结实实地来上一下·苏雪禅本想让她别冲动,但被不眠不休的追了两天,就算是佛陀也要发火了,索- xing -也就不去阻拦她,只等她把首领彘兽打出去再说。
但是还不等舍脂下手,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却忽然雷鸣滚滚,于顷刻间凝聚出一片翻腾不休的血云··苏雪禅疑惑回头:“怎么回事”·舍脂面色一变,彘兽也不收拾了,慌忙把琉璃琴往怀里匆匆一揣,拿起鞭子就往驺吾身上急急抽了两下:“快跑”·苏雪禅看她这副样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正值此刻,云间却倏然打下一道粗硕雷火,直直劈在他们身后,将那些还在追赶的彘兽劈得皮毛焦黑,痛吼着滚落山林·苏雪禅吃了一惊,只见那血云连击数下,硬生生把上百只彘兽打得七零八落,浑身电光缭绕,竟是不敢再追。
“那是谁”苏惜惜大声道··舍脂没好气:“谁管他是谁跑就行了”·苏雪禅蓦地领悟:“是罗梵吗”·舍脂嘴唇紧抿,不肯多说一个字。
血云不紧不慢地赶在他们身后,漫天红光中,隐约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舍脂,”罗梵低沉的声音响彻天际,“你要去哪,还不回家吗”·舍脂不发一言,只是急催身下驺吾。
苏纤纤窝在苏雪禅怀里,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那是谁啊”·苏雪禅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回道:“他是……他是舍脂的哥哥。”
舍脂额上青筋绽起,蓦地狂吼道:“他不是我哥哥我没有这样的哥哥”·罗梵沉默半晌,叹息一声··“别闹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沮丧,“和我回家,好不好”·舍脂面带嘲意,厉声回道:“给我滚”·苏雪禅不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因此也不能冒然以朋友的身份劝他们有话好好说,唯有大声道:“罗梵,舍脂在我这里很好,你大可不用担心她”·罗梵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云间传来:“你们要去哪,那个烛龙出世的钟山那里危不危险你自己心里清楚,舍脂帮了你一次就够了,你还打算让她……”·“少来管我”舍脂暴怒之下,几乎是在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以为你是谁”·苏雪禅屏住呼吸,苏纤纤和苏惜惜也不敢吱声,只是缩在哥哥怀里一动不动。
血云间沉默良久,罗梵才继续道:“舍脂,是哥哥错了,哥哥给你赔罪,只要你肯回来,你让哥哥做什么都行,钟山真得很危险……”·他的语气卑微,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对舍脂哀求,苏雪禅忽然想起他平日里对舍脂的态度,举动,还有那些无微不至,近乎暧昧的动作,再联想舍脂这完全被激怒的反应……他心中猛地升起一个不妙的想法。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罗梵对舍脂……会吗他们可是兄妹啊·可他又想起罗梵是毗摩智多罗王收养的儿子,他与舍脂没有亲缘关系,于是心中的猜测又游移起来。
“滚吧,”舍脂冷声道,“我没你这个哥哥·”·苏雪禅的余光看见血云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像是被什么利刃捅了一刀后发出的痛苦痉挛··正当苏雪禅以为他就要这样离开时,天际却骤然一暗,赤色搅动如漫天海潮,从中伸出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既然你不愿意,”罗梵轻声道,“我也没有办法。”
舍脂怒吼:“你敢”·两头驺吾惊恐嘶鸣,被不可阻挡的伟力瞬间提到半空,舍脂一把抓出琉璃琴,爆音如雷鸣,同漫天赤霞轰然对撞·“舍脂”苏雪禅大喊,“跳下来,我带你御剑”·“你这是在害她”苍穹中现出一名巨人的半身,冲苏雪禅咆哮,“你以为你能挡住钟山烛龙”·“那我也不会让她跟你走”苏雪禅毫不畏惧,流照君锵然出鞘,在半空中泼出一抹清月宏辉,“舍脂,拉住我的手”·巨人伸掌,挥出惊天狂澜,血海生波,冲半空中的剑光悍然吞没而去,舍脂怒不可遏,也竭力奏响四弦,与滔天海潮暴烈对轰,登时打出一片漫天血雨·“想让我和你走吗”舍脂银铃般动人冰冷的笑声回响在天地间,“那你就带我的尸体回去好了”·巨人发出痛苦的低鸣,犹如一只被陷阱撕裂了皮肉的野兽,苏雪禅趁机调转剑光,向北海的方向飙- she -,可罗梵显然不会就这样放弃,巨人再次汇集起弥天血海,仿佛半空呼啸的坚固绳索,朝他们猛卷过来,一下缠住了舍脂的身体·“舍脂”苏雪禅拽住舍脂的手,眼见血海要卷下第二道,他下意识地驭驶流照君的剑光,同那怒啸的波涛撞在一处·“住手”舍脂大声尖叫起来,苏雪禅腹部的印记却倏然大放光华,在他即将遭受重击的那一瞬间亮起,代替他和万千血海对轰,日月争辉,天地齐明·舍脂使紫绶云光带猛力挣脱血海桎梏,向苏雪禅扑去,而他则被两股巨力相击时的冲击波震荡得口吐鲜血,如流星般坠落向遥远北方·“哥哥”两只小狐狸死命拽住苏雪禅的衣袍,舍脂只来得及抱住他的腰腹,紧接着就随那股巨大冲力一同飞了出去。
苏雪禅浑身剧痛,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意识·· · ·第53章 五十三 .·朦朦胧胧中, 苏雪禅似乎听见有谁在说话··“哥哥……怎么样……”·“那个印……肚子上……”·“竟然……傻……”·最后,是烛龙浑厚如晨钟暮鼓的声音。
“烛龙印只能使用三次,还有两次,白狐之子,”烛龙闭着月目,睁开日目,“速来钟山”·铺天盖地的白光溃散, 苏雪禅大叫一声,从黑沉梦境中猝然脱身。
周围如坠冰窖,- yin -冷的寒气从泥屋四角渗进, 他躺在麻布褥上,身上盖着一床质地粗糙的被子,左右看看,入眼都是简陋的民居摆设·他见桌上有水, 就想伸手去够,孰料稍一动作, 浑身上下的肌肉皆是一阵难耐酸痛,他不由呻|吟一声,复又躺了回去。
门帘哗啦一响,舍脂进来道:“醒了”·苏雪禅不明所以:“这是……我们现在在哪”·“平丘, 我们借了一家无人的房子,”舍脂将他扶起,给他喂了些水,“再往北走一段路, 就要到钟山了。”
苏雪禅刚醒,脑子还有点迷糊,他皱着眉头四下看了一圈,不解道:“平丘……我们被打到平丘来了可平丘擅产果树,本应是瓜果飘香,四季如春的地方,现在怎么如此荒凉”·话未说完,就见苏纤纤和苏惜惜抱着几捆东西进来,苏雪禅定睛一敲,都是一些绒毯茅草之类的御寒物,苏纤纤道:“哥哥醒啦”·苏惜惜跟着道:“哥哥快进被子,马上要来了”·“什么要来了”苏雪禅稀里糊涂,看着她们牢牢关上门,用碎绒毯和茅草将窗户和墙壁屋角的缝隙仓促填好,又在炉灶里燃起彤彤火光,舍脂则伸手放出紫绶云光带,在整间狭小屋内环绕了一圈。
他正懵懂之际,只听遥远北方传来一阵浩大的风息,犹如缓慢推进的滚滚波涛,裹挟无匹刺骨寒意从天边席卷,大地发出冻结冰裂的脆响,那天光也逐渐变得- yin -沉黯淡,仿佛有什么不可阻拦的暴雪一点一滴浸染了九霄太虚,要把世界涂抹成一片苍茫浑白。
“那是……”·万马奔腾,天地恍若混沌初开,洪荒的雪云倒卷岁月长河中的浮光掠影,尘世沧海,以遥遥北方的一点为中心,朝苏雪禅他们所在的小屋铺天盖地般收拢而来。
即便有顶级防御法器紫绶云光带保护,他们脚下涂泥的地砖还是从室外蔓延进一片皲裂的雪白冰霜,沿着地砖的缝隙咯吱作响,晶尘簌簌弥漫··苏雪禅猝然醒悟过来,这是烛龙的呼吸造成的景象·烛龙呼为夏,吸为冬,它虽然还没有有完全影响洪荒四时的能力,但已经对整个海外北疆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
这近乎压倒- xing -的自然伟力,就是烛龙……·他盖在被子下的手轻轻发抖,心头也涌上一阵畏惧的冰凉,冷得他胸口惴惴··黎渊真得能做到吗更何况,在镇压烛龙后,还有一个即将复活的兵主蚩尤在等着他……·整个洪荒的安危、新生与毁灭就像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肩头,无人可以替他承担,他能扛得住吗·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也不知还有多少仙人不用经历小五衰劫……”他喃喃道。
舍脂看了他一眼,似乎丝毫不为他的问题感到意外:“没有·凡是玉册在封的仙人,都免不了这一劫,没有人能帮他·”·苏雪禅深吸一口气:“那他为什么……”·“我猜,是因为黎渊被关在厉刑之狱中长达千年吧,”舍脂轻轻抚摸着紫绶云光带,旁边苏纤纤和苏惜惜好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时光流逝,厉刑之狱却无日无月,永远被凝固在那一瞬间……黎渊的小五衰劫,就这样被推迟了千年。”
苏雪禅默不作声,脑海中却纷扬掠过许多片段··母亲掷地有声的问询,始终隐瞒着什么的态度,雨师不怀好意的接近和欺骗,烛龙的注视,那个残全不全的梦境,伯容屿突如其来的异变,还有他低声问出的话,以及舍脂说,“你的胸口,有替众生受苦的印痕”,再加上黎渊被推迟了千年的小五衰劫……·他隐约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拨动着这一切,拨动着洪荒的风云变幻。
是夜,寒风依然呼啸不休,苏雪禅睁开眼,却没有看见舍脂的身影,只有紫绶云光带依然在屋内环绕生光·旁边两只小的熟睡正酣,他也不敢冒然吵醒她们,只是轻手轻脚地下地,化作光影闪出门外。
日月不出,天地一片黑暗,仅有一盏小灯在夜色中飘摇不定,映照着无边无际的风雪苍茫··舍脂站在灯下,背对小屋,遥望远方隐隐透出红光的钟山··雪下得很大,但是随即又被朔风永不停歇地卷向天际,空中扑着无数鹅毛飞絮般密密匝匝的雪片,苏雪禅放出护体妖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舍脂。
“怎么不歇一会”·舍脂站在风雪中,那些细小刀刃一般的冰雪也不忍心就这样擦过她的脸庞,只是缠绕着她的长发猎猎飞舞,她凝神看了一会,才回头冲苏雪禅笑道:“真安静啊。”
北风凛冽,风声如吼,苍穹下一片毫无生机的雪白,何来安静可言但苏雪禅与她一同站在这里,就忽然感觉到了不可言说的宁静··——仿佛世界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这一盏如舟的昏黄灯光是真实存在的,它是颠簸大浪中唯一坚实的小小陆地,其余皆是深渊注视在人间的回响。
在这样的宁静下,先前难以启齿的问题,这时好像也能自然而然地问出来了·苏雪禅轻声道:“你和罗梵……是闹矛盾了吗”·舍脂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才伸手挟住一絮雪花,垂眸看着它道:“先前小东西问我,我有没有姐姐。”
“我说没有,但我曾经是有的,”她的笑容无忧无虑,美得就像坠落在大地上的又一轮月亮,“我曾经有很多很多姐姐,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多,就像地上的江河那样多……但是她们后来都走了。”
苏雪禅转头望着她··舍脂摇摇头:“走了,不见了,没有了……就像雪花,消融在这世间·”·“很奇怪,仿佛一夜之间,我就只能和父母,还有哥哥相依为命了。
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是阿修罗族唯一的公主,一切都轻而易举,一切都唾手可得……”她吹起那朵雪片,“可是我只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哥哥。”
苏雪禅道:“他是不是……”·“他是我的哥哥,可他竟然说爱我,想要和我成为夫妻,”舍脂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掺进了比飞雪还要冰冷的嘲意,“喜欢从我睁开眼睛那一刻起,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个字。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仙人和妖魔不能幸免,就连佛陀也要对我闭上全知全能的双眼……情爱在我心里,就是世界上最廉价,最不可靠的东西,而他竟然说爱我……”·舍脂恹恹地看向远方,一字一句道:“他让我感到恶心。”
苏雪禅一时不知要怎么说··对舍脂而言,爱似乎是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家人的羁绊才是最重要的,现在罗梵对她表明爱意,反而令她觉得难以接受··不过也是,这么多年都以兄长对待的人忽然说爱……是个人都会接受不了吧。
他叹了口气:“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是·”舍脂点点头,“不过也不用说我了……你又是怎么回事”·不等苏雪禅回答,舍脂就盯住他的眼睛:“你……你怀了他的孩子,是不是”·舍脂一记直球,打得他退无可退,连掩饰都做不到。
“你也太傻了”看见他的反应,舍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恨恨跺了一下脚,“黎渊他……你既然知道他心有所属,就不该去招惹他的你有没有想过他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会怎么对你”·苏雪禅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不好对舍脂说明,他唯有低声道:“舍脂,走到这一步,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情难自禁,但还有更深的真相,等我见过烛龙后才能知道。”
“那这个印记,也是烛九- yin -给你的”舍脂问··苏雪禅说:“是·”·舍脂皱眉道:“算罢,虽说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但它既然愿意给你这个保障,总归也不是什么坏事……”·“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出发了,”苏雪禅道,“也不知道钟山情况如何。”
“我们一定会看见数十万的神人大军,”舍脂道,“也许风伯雨师也会在,还有一个濒临发狂的烛龙……还会有什么”·苏雪禅苦笑:“这就够多了,别再有什么意外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龙裔的事情,你没有告诉纤纤和惜惜吧”·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她们还不知道,”舍脂摇头,“你打算瞒她们多久”·苏雪禅沉吟道:“我不清楚,但起码也要等这件事结束了。”
彼时落雪无边,原野苍莽,万里雪原铺开,没有月亮,也没有漫天星子生辉,只有一片没有边界的死寂,连结起仿佛永远冰冻在此处的时光··舍脂叹息一声:“随你。”
翌日,一行人便从平丘出发,御剑前往钟山··“说起来,”苏雪禅对舍脂道,“还要谢谢罗梵,要不是他,我们也不能一下缩短这么多脚程。”
他本想说“你哥哥”的,但是一想到他俩之间的矛盾,还是把那个称呼咽回去了··舍脂轻哼一声,紫绶云光带在臂弯处缠绕纷飞··他们一路越过无数长山平原,越往北走,天气就越是寒冷,等到距离钟山仅余千里时的无启国时,烛龙庞大的身躯和高耸入云的钟山已经可以自云端远远望见,底下的大地几乎已经变成看不到边际的冰川,尽是坚硬冷酷的纯白。
“我……看见了……”苏纤纤喃喃道,“那些都是神人的军队吗”·纯白的底色在靠近钟山边缘时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洪流般盘旋在四周的黑色铁骑,成千上万的兵马整整齐齐排布在钟山脚下,犹如压在烛龙身躯上的一块镇石,散发着无匹肃杀的寒意。
·“有多少人”苏惜惜道,“起码上十万了吧……”·“四十二万·”苏雪禅忽然道,“如果神人诸国的主力全部出动,应该就是这么多了。”
舍脂道:“若是除去他们前往各个山系的兵力……”·苏雪禅道:“那也起码有二十多万了·”·风中传来轻微的骚动。
封北猎伸手拂过半空,微笑着道:“已经有客人来了·”·羽兰桑看了他一眼··“这一战,必须要赢,”他斩钉截铁,势在必得地看着缓缓睁开双眼的烛龙,身边立着一面厚重大鼓,“应龙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这样,他应该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是如何作为祭品……他转世的爱人又是被如何开膛破肚,惨死在逐鹿中原上的了·”·“还不到时候,”羽兰桑低声道,“应龙胎尚未成型,起码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封北猎转头看着她:“怎么,你心软了吗”·羽兰桑冷笑一声:“与其管我,倒不如看看你引以为傲的不死国王裔,东山山系丢了,西山山系也没能打下来,反倒丢了一只手,这不太好吧”·封北猎面色冰冷,继而微微一笑。
“千年转瞬即逝,应龙倒是越发妇人之仁了,”他盯着疲惫不堪的烛龙,身侧数千旌旗猎猎飞扬,一路排开千里,“看他变成这样……我真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苏雪禅腹部的烛龙印蓦然散发光芒,与烛龙双目遥遥呼应··烛龙似有所感,从钟山山巅微地抬起硕大沉重的龙首,朝苏雪禅所在的方位看去··“嗯”封北猎眉梢一挑,颇有些意外地望向烛龙。
“我得去那里,”苏雪禅下定决心,迎着天地间即将绽放的璀璨明光,“烛龙在呼唤我,我感觉到了·”·舍脂道:“你现在过去,马上就会变成风伯雨师的靶子,你要是被他们抓住……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有什么后果吧”·苏惜惜问道:“哥哥,九幽乾坤帕有用吗”·苏雪禅犹豫地摇摇头。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烛龙却忽然勉力直起庞大如山的龙身,再度吸了一口气·天地登时色变,以烛龙为中心,仿佛转出了一个盘旋的黑洞漩涡,一股不受控制的巨力吸附着世间万物,猛力向钟山飞速奔涌·舍脂喝道:“快抓住机会”·苏雪禅急忙纵起剑光,借力蹿成一道霹雳电光,冲钟山飙- she -而去· · ·第54章 五十四 .·封北猎蓦然色变, 不等羽兰桑出手,他的身形已如闪电般迅捷,一下抄起鼓槌,重重擂向向身边巨鼓·“咚——”·沉闷鼓响震荡四海,犹如大地肋骨下的剧烈心跳,一瞬间传遍了整个雪原顿时滚滚黑煞之气蒸腾九霄,携带蚩尤万年不化的深暗怨恨冲烛龙喷涌而上, 四野间犹如迸发了千万铁骑冲撞厮杀的金戈交错之声,紧随在他其后的,是上千面规格稍小的鼓阵, 恍若惊雷投水,震声错落间,已是紧锣密鼓地将不尽怨气扑向正中央的烛龙·烛龙放声咆哮,口鼻处霎时溢出长河般的黑血, 就连缓缓睁开的双目上都蒙了一层幽暗血光,但它仍然断断续续地吸着气, 眼见那一道细微亮光就要飞- she -到烛龙面前,封北猎冷笑一声,左手长风扑朔,凝聚起一张半透明的大弓, 右手指尖生光,拉出一道无形无象的风刃,回身似大枭展翼、满月在怀,拉弓, 放箭,箭尖直指苏雪禅所在的位置·箭锋尖啸·舍脂目似雷火,紫绶云光带在瞬间拉长为一柄紫气缭绕的长槊,冲那一点无色利箭悍然撞去,苍穹茫茫一声佛谒,释尊的虚影于天幕降临人间,在千万片纷飞白莲,金花散落中崩出轰然巨响,造成气浪险些将苏雪禅御起的剑光掀翻·“舍脂。”
羽兰桑的唇间迸出两个简短的音节,这种级别,已经是需要她和封北猎亲自出手对付的人物了·高台上猝然飞出两道人影,出手就是声势极其浩大的狂暴风雨,联合向天空席卷吞没·“走”舍脂一把将苏雪禅推向烛龙,自己则祭出七宝琉璃琴,摇身化出三个法身,对上洪荒上古时期的两个大能,竟也能毫不畏惧··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暴风狂乱,冰雨如刃,天魔琴音霹雳,就在三股力量即将对撞在一起的刹那,烛龙却再次抬起龙首,将日月交叠,将呼吸流散——·——“昼夜不舍,逝者如斯……”·宏大的叹息如悲风拂过天地,日月灿然跃起在高旷苍穹,和着覆向四极大地的炽热暖流一起散发出无匹的光与热,在那道滚滚而来的鼻息里,含着春日淙淙解冻的河水,绵如柳丝的柔雨,含着夏日绿意盎然的山林,遍谷繁花的盛景……世界也为之颤动,一滴露水打在坚若磐石的冰原上,就此永远镶嵌进了一个冬天的严寒。
一切都凝固了··时空停止在一瞬间的复苏与新生中,就连臂弯里的两只毛狐狸都静止在睁大眼睛的那一刻,舍脂的法身凌厉,琴音在空中震出暴躁的动荡,封北猎手中狂风千束,锋利似旋转切割的刀刃,羽兰桑身畔落雨如针,扭成一条择人欲噬的巨蟒。
下方浩浩荡荡的大军旌旗胶着在烈风中,击鼓人的动作僵滞,后方驾着坐骑的将领的手还按在腰间剑柄上,数十万人呼出的茫茫白汽在空中缓缓氤氲成浅薄的云……·苏雪禅浑如置身于一枚万古琥珀中,他吃惊地望着面前的烛龙,它的眼角正淌下两行血水,蜿蜒曲折,犹如两条混浊的溪流。
“你终于来了,白狐之子·”烛龙道··烛龙掌握四季轮回,日升月落,自然也有扭转乾坤,控制时间的能力,只是它被冒然唤醒后又遭怨气浸染吞噬,不光原本的力量大打折扣,连神智也濒临昏聩的边缘,稍一撩拨就会发狂。
此时能在领域内制住二十多万大军和三个相争的大能,已经是勉强至极了··苏雪禅不由道:“是,我来了·”·烛龙沉沉喘息,低声艰难道:“那就来看看你的命运,和命运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罢”·天地一声回响,仿佛经轮一转·霎时间的光影走马灯般回旋盘绕起来,纷纷杳杳,顺着日晷与月晷的方向收拢,苏雪禅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就连流照君的光芒都被这股力量拉扯得丝丝缕缕,如雾气四散流淌。
·第二声回响,那些凌乱的片段都在混沌中发出万千细碎的金光,逐渐沉淀了下来,仿若河流中平息的金沙,而苏雪禅就站在这条万年奔流的大江岸边,凝视水面上的变幻莫测的倒影。
烛龙的声音响彻耳畔:“去看罢你所追寻的,你应当知晓的真相”·他看着这条鎏金溶光的江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拨开了河水中纷扬的沙雾。
天旋地转,他猛地跌落进一片黑暗中,在长久的寂静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不知过了多久,外界终于传来些许动静··“……此树受蚩尤临终反扑而死,又承上古龙神心血而生……与你颇有渊源……”雄浑嗓音隐隐约约地空旷回荡,“但心血若不取回,你的伤势只怕难以痊愈……”·“它还活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紧接响起,让苏雪禅如坠梦中,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
那是黎渊,但比之现在的他,这个声音还带着几分清冷之意,仿佛是他还在青年时说话的语气··“它还活着,且你和它心血交缠,”又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
苏雪禅心头一紧,随即便感觉到,有数道视线凝聚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和哑然,直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心知肚明,这就是前世记忆中的景象了··良久,他才听见黎渊轻哼一声。
“如果我现在取出来,它会怎么样”·“会死·”女子斩钉截铁道,“蚩尤怨气烙印在它的心头,没有龙血,它只会在瞬间变成一堆齑粉。”
黎渊沉默了片刻··苏雪禅在黑暗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虽然知道最后的结果,黎渊是一定会把他留下来的,可对其中的过程还不甚了解,黎渊会怎么说,怎么做,他依然一无所知。
衣袍曳地的扑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不赞同道:“应龙,你重伤在身……”·有什么东西轻轻抚上了他的躯干,冰凉如雪··苏雪禅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黎渊的手指··“原来是一株菩提树……”他听见黎渊轻声道,“怎么,莫非已经开了神智了”·水波弥散,四周又陷入一片沉寂,他的眼前似乎有了光亮。
他试探着道:“黎渊……”·没有反应··他一下睁开眼睛,面前场景变化,而自己正躺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苏雪禅惊诧地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下的树干,繁盛纷披的叶影·他躺的树应当就是他的本体,可他这又是在哪里应龙宫吗·他好奇地跳下树,打量着他所处的环境,脚下的地砖是隐隐泛光的黑玉色,没有分割开的砖石纹路,仿佛整个地基都是完好无损,晶莹光润的一整块,他轻轻的踏在上面,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袜。
不过树木化人,不惧凉寒,况且那绚烂日光洒在黑色地砖上,照得各处都是暖融融的,他索- xing -也不去管鞋子的事,只顾好奇地四下探望·这里宫殿的构造与千年后的应龙宫极为相似,但比千年后更多了一分华美温柔。
就近看,他的树身旁边环绕着蜿蜒清澈如水晶的曲水,里面还种着莲花和散发着香气的白菖蒲;望远处,重重叠叠的雕梁画栋颜色沉穆,上面都以金粉描绘着古朴素净的花纹,黑玉为底,镶朱叠翠,于宏大中透出精巧别致……·更远处亭台隐隐,高悬的幻色鲛绡随风漫荡,犹如在应龙宫上空铺开的无数颓艳云朵,万千堆锦霞光。
真美啊··他一边在心中赞叹,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候,他的余光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地下一晃而过,不一会,又有一大片白光在下面摇曳,待苏雪禅仔细观察了一阵后,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黑玉地砖,而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就悬浮在磅礴海面上的透明水晶·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它映照深海,所以透出黑色,其下游鱼不尽,所以搅动波涛,泛出粼粼银白光晕……千年前应龙宫的奢侈富丽,简直要超出他的想象范围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不管龙宫的摆设是如何华奢阔绰,而是打算进宫殿去看一看,孰料在他踏上台阶的时候,腰带不慎勾住了左侧一个一人多高,簪着玲珑碧玉树的纯素大金瓶。
不知是天生还是怎样,他化形出的衣袍极为飘逸,素淡竹青衬着雪白佩带,在身后系出两道拖曳在地上的轻柔飞雾,但这样一件出尘脱俗的衣服,在勾住什么东西后,就变得非常麻烦了。
他还无知无觉地走在前面,那金瓶却被带得倾斜出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磨蹭声,满树碧玉叶子也泠泠作响,撞得叮叮当当·他回头一看,急忙大惊失色地扑上去扶住,但以金坠钩挂在树上的几片碧玉已经摇摇晃晃,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击出数声清脆得近乎刺耳的破碎声。
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他挽救不及,地上尽是飞溅一片的晶莹剔透的碎片粉尘··苏雪禅:“……”·他惨不忍睹地闭上眼,急急将腰带扯下来,把金瓶推回原处,自己则当做没看见,继续做贼心虚地往宫殿里跑。
说来也奇怪,他在大殿跟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龙宫中居然没有一个仆人出来一探究竟,依旧是静悄悄的·他心中疑惑之余,也不免多了十二万分的好奇,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殿内看。
纱帐层叠,这里应该是什么人的寝宫,但看里面的摆设又极尽简朴……他进入内室,掀开纱帘,忽然就望见了里面侧卧在榻上的人··苏雪禅心如擂鼓,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青年时期的黎渊··没有千年后的- yin -郁和沉寂,千年前的黎渊五官深邃俊美,他仿若一把锐光四- she -的名刀,一泓清澈凌厉的烈酒,他闭着眼睛,可那锋利而危险的气质还是如雾气般笼罩了他,半分不错地凝聚在他的眼角眉梢。
他削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还有浓黑如墨的剑眉,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苏雪禅身体里澎湃的血液“哗啦”一下涌到心口,又“哗啦”一下涌到脸上,逼得他呼吸困难,面如火烧,第一次见到黎渊时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咽了咽喉咙,感觉自己就像……就像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但是他也太帅了吧……·苏雪禅心脏狂跳,满脸通红,近乎是迷茫地瞅着睡梦中的黎渊,他张了张口,想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可又怕黎渊一睁开眼睛就是千年后的状态,神情厌恶地叫他滚开……·一想到这里,他顿生一股转身就走的冲动,但心脏处仿佛与面前的黎渊连着一道线,不停强迫着把他拉回原地。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先前那个女子笑吟吟的声音··“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莫非这就是红线的效果吗·他不住望着黎渊的容颜,他身上披的黑色王袍,他略显苍白的神色,越是想转开视线,就越是情难自禁……原来他千年前就喜欢穿黑色了,怎么不换一身他的头发也好黑,还带一点卷,像绵长的水波……·苏雪禅根本刹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到最后,他决心破罐子破摔,伸手偷摸一下黎渊的脸就跑。
就……就摸一下……·他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抖着向黎渊伸去··眼见他的指尖即将触到,不料黎渊却在这时骤然睁开眼睛,目光犀亮似电光,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苏雪禅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身体也被那一带之下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到了黎渊的胸前。
完了··他咬住牙关,紧紧闭上眼睛,却感觉黎渊浑身一颤,一下子卸了那股差点捏碎他骨头的劲道,只是松松捏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迟疑着搂住他的腰,不让他滑落下去。
“你……你化成人形了”·苏雪禅一愣,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去,看见黎渊惊异神色的同时,亦在他璨金色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而他的手就正正按在黎渊的胸膛前。
仙人有心,也无心,只是此时,他可以感觉到,两人之间像是被连起了什么丝丝缕缕的勾心线,模模糊糊,懵懵懂懂,不光是心,苏雪禅甚至能在那灵犀乍现的瞬间瞥见眼前人的一点念想。
黎渊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苍白的面上泛起红晕,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金瞳专注地盯着苏雪禅道:“你会说话吗”·他居然脸红了·看见苏雪禅不可置信的呆愣表情,黎渊还以为他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于是踌躇了一下,沉吟道:“你体内有我的血,不至于听不懂罢……”·说着,竟要低下头来凑近苏雪禅的嘴唇·他的本意是想再喂一口龙血给苏雪禅,好让他能听懂他说的话,但不管先前有无接触,红线的牵连就已经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无比亲密,因此他一时间也没想到有什么不对,便要唇对唇地再哺血过去。
苏雪禅下意识地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挣扎下来,卷起衣袍就往外面跑去··黎渊:“”·苏雪禅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抓狂大喊。
这个人是黎渊原来他是这种一见面就要亲别人的人吗· · ·第55章 五十五 .·苏雪禅心里几乎是崩溃的, 然而他甫一跑出寝宫的大门,便又猝不及防地一脚踏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被环境的巨变这么一冲,他脸上的热度也稍微缓解了些许,他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左右寻找着出路··方才见到的黎渊还在他脑海里不住回想,他的眉目,他在那一瞬间惊诧的神色, 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的心跳和脸红的样子……·这一切,都和千年后冰冷仿佛雪山之巅的黎渊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隐约令苏雪禅明白了一件事。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黎渊此时的鲜活和柔软都给了一个人,他的时光凝固在千年以前,自从那个人走了之后,就再没有流逝过··他还活着, 但是他的心已经死了很久了。
眼前蓦地大放光明,刺得他不由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再次睁开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另一处宫殿的内室中··珠帘外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龙君,您现在将宫殿内的仆役全部遣走,可您总要有人照料吧”年轻男子低叹, “您的伤太重了……”·黎渊冷声道:“那我要怎么做,像个废人一样被人扛来抬去你以为我是什么”·男子被怼了一下,但也不想放弃,只好支支吾吾地再含糊劝几句。
苏雪禅明白, 黎渊被蚩尤临死前的厉兵穿心,至纯至精的一点龙血还被自己吸收了,一时气血难支,四肢无力也是常有的,恢复的时间怕是只会长不会短,而且他的骄傲也不能允许他将自己虚弱的一面呈现在外人眼里,所以上一次见时,龙宫里才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心下焦急,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拨开珠帘,好好看看黎渊的身体状况,却被那男子听见了室内动静·黎渊这里已经将能散的人都散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小侍在内室杂扫,便以为是什么刺客一类的人物,手中冰刃一闪,就要向帘后- she -去:“谁在那里”·“放下你的手”侧卧于榻上的黎渊面色巨变,暴起厉喝一声,霎时间的龙威如海波荡,直压得那男子手中冰刀溃散成一片晶尘,整个人呼吸困难,跪倒在地,“谁允许你在我这里擅用法术”·男子脸色煞白,伏在地上惶恐不已道:“求龙君恕罪属下只是……只是一时……”·黎渊余怒未消:“下次再这样冲动,打断的就不只是你手里的刀了,给我退下”·男子满面冷汗,急忙叩首,躬身退出了室内。
苏雪禅被吓了一跳,从冰刀锋芒一闪,再到黎渊暴怒,男子告罪,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珠帘外就仅剩下黎渊疲惫的轻声喘息··他急忙掀开珠帘,赶出去查看黎渊的情况,昏暗暮色下,黎渊的面容简直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就连嘴唇也擦着一层霜白,他又是吃惊又是心疼:“怎么变成这样了”·黎渊倚在榻上,一转眼看见他,那眉目间的肃杀之气就像是雪入滚水、酥油热浇,一溜烟得如胶似漆地融化下来,滚落到他璨金色的龙瞳里,几乎成了两汪腻腻的春泉:“你……快过来拉我一把。”
他赶紧上去,想要伸手拉住黎渊的手臂,不料黎渊反手握住他的腕子,一下把他拽地蹒跚跌在那张宽榻上,黎渊一手拉住他,一手环在他的腰后,顿时就将他抱了个满怀。
·“你……”苏雪禅瞪大眼睛,就听黎渊在他耳边低声道:“因为我的心跑了,所以我才变成这样的。
现在我的手都是冰的,不信你摸·”·语气绵绵,衬着他的声音,活像是一摊流淌在碎冰下的温蜜,从高旷雪山顶蜿蜒曲折,一路流下了尘世间,落在他滚烫的耳根上。
黎渊身上的气息清冷如雪渊,广袤如大海,苏雪禅被他这样一抱,只觉得心又要跳到嗓子眼了,他虽然还能强装镇定,可脑子早就混沌成一团不能思索的浆糊·他听了这句话,也只好糊里糊涂地往黎渊的手上一摸,分明还是温热的,他道:“明明还是热的……你快放开,要压着你的伤口了。”
黎渊笑道:“是热的那就是他又回来了,只要他不走,我就一直是好好的,就算有伤也没事·”·苏雪禅口干舌燥,他落在他的怀里,像是两个不全的图案拼在一处,刹时间拼出了一轮天心月圆,清辉满照,堕落或者高飞都是无所谓的一生,他们心挨着心,脸贴着脸,呼吸溶溶交缠,就连彼此的眼神也挂在对方面上……·言语是没有办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的,黎渊神魂颠倒,在白驹过隙的片刻中忘了一切,方才还说过自己没事,可他现在又带着微微的痴意轻声道:“我这好像还有些疼呢,你帮我看看吧”·他的声音又低又小,仿佛是把苏雪禅耳朵含在嘴唇间,不甚熟练,但同时却是心怀荡漾地撒着娇,犹如一头高傲雍容的猛兽蹲下身子,用华美的皮毛去矜持地蹭怀里人的小腿,直让苏雪禅的心口酥麻一片,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刚说得一个“好”字,马上就被黎渊吻住了嘴唇。
巨大的幸福和眩晕吞没了他,然而在唇与唇胶着于一起的瞬间,他的眼前就连绵波动开一派黑色——黎渊和周遭的一切都如水纹般消散,他再一次跌进了浩瀚的黑暗中。
他摸着嘴唇,只顾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直到四下里又传来隐隐绰绰的说话声,他才勉强逼迫自己静下心来去听一耳朵··“……自从逐鹿之战后,您就再没有回到过九霄之上了……”·黎渊漫不经心的声音低沉响起:“我伤势未愈,冒然回到天宫也无甚益处,女魃不是也没有回去”·“女魃殿下和您的状况不可同论,您既然已经有了结姻缘红线的伴侣,那完全可以带着那位殿下一同回到天宫……”·“免了,”黎渊的语气中带上了不耐烦,“他刚脱离原身没多久,别来打扰我们。”
另一边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陛下——您虽然已经是金幡玉册的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但恕属下斗胆,再称呼您一次陛下·您想退隐,想过隐居世外的的生活,但天意未必能让您这样做……”·苏雪禅已经完全被他们对话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他屏住呼吸,想再仔细听下去,四周却嘈杂起来,似乎又换了一个场景。
眼前终于亮了起来··黎渊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前方战报如何”·底下有人回道:“启禀龙君,自从九黎遗民卷土重来,连并东夷部落一起大肆进攻后,还未从逐鹿之战里恢复元气的妖族便节节败退……”·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神鸟毕方身陨,凶兽穷奇等十不存一,狰、胜遇、狡等部族首当其冲,现已难觅幸存……”·苏雪禅心中一惊,他现在听见的这些,都是卷宗有载,在千年前的反叛战乱中遭受镇压的妖族,现在怎么反倒像是这些部族被九黎东夷等突袭而灭亡·还有千年前就销声匿迹的神鸟毕方……·还未等他琢磨出什么,黎渊便继续发问道:“毕方是怎么死的”·另一个男子颤声道:“被西陬不死国所杀且死后尸首不存,被不死国民生吞活剥,尽数吃尽了”·黎渊半晌没有说话。
底下诸人趁机七嘴八舌,有的说要黎渊亲征,有的说此等大乱征兆,自会有圣人出手阻拦,水族何须淌这趟浑水,有的左右摇摆不定,只是两边劝阻,直至黎渊冷冷道一句“噤声”,他们这才平息下去。
苏雪禅可以感觉到,他所一直疑惑的那层纱幕就在眼前,只要他稍一伸手,就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了·他大步跑向殿前,也不顾其他,张口便要唤黎渊的名字——·——嗡然一声回响,他一脚踏入了铺天盖地的黑夜里。
真相被一下阻隔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在原地急地团团转,连声大喊道:“黎渊黎渊你在哪”·没有回应。
他跑了起来,在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里四处寻找着出路,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呼唤着黎渊的名字,直跑得精疲力尽,满目迷茫,这时候,他的鼻端却嗅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似乎又比血腥厚重,恍若焦土和燃烧的大地混合,铁器和冰冷的暮色融汇,在金戈交错,黑鸦万里的原野上,连同一切浇下去一捧赤红的鲜血所诞生的气息··战争的味道。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又出现了,与上次的平易近人不同,他现在的声音充满威严,犹如广袤太虚上传下的神谕,在一片无光的寂静里,那尊武的王者之气显得尤为更甚··“蚩尤余孽一日不死,蚩尤便永远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xing -应龙,你我都清楚,兵主不会就那么容易真正死亡,他向来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敌人。”
黎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我能杀他一次,为何不能杀他二次”·久久寂静··“不,你做不到第二次,天下没有人能做到第二次。”
“擒住余孽,召出蚩尤残魂·”男人长叹一声,“应龙,从何处来的,就让他归还何处罢·”·“不可能”黎渊厉声咆哮,“除非我死,帝鸿氏”·“可他的心头有蚩尤遗恨”男人被他顽固不化的态度所激,也怒吼道,“那是蚩尤最后一击反扑,含着天下无往不胜的戾气和足以切断一切的锋芒,若要再次杀了他,就只能这样做”·黎渊轻声道:“你杀了我吧,陛下。”
“你杀了我,我就让你动他·”·周围如浪波动,重回安静阒然··苏雪禅愣住了··帝鸿氏声如洪钟,他的话也犹如万千道雷鸣,蓦地炸响在他的耳畔,直把他炸得魂飞魄散,就连简单的思索都做不到。
——“你的心头,有替众生受苦的印痕·”·舍脂声似呢喃,贴着他的耳廓,余音像是飞扬的柳絮··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长风悍然灌入,将他一下击飞出去,重重跌落在无数颓艳如血的霞云中。
他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正扑倒在云端中··苏雪禅茫然地四下环顾,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随即远方兴起波澜,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如波涛般的云海,一往无前地向他这边冲来。
龙啸震天· · ·第56章 五十六 .·苏雪禅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玄黄巨龙从云间一跃而出, 双翼划开浩荡白澜,裹挟无比强盛的飓风向他冲来,而他一时躲避不及,唯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悍然撞击。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唯有呼啸扑朔的风声从耳边猎猎长啸··——黄龙毫无阻碍地从他身体当中穿过,仿佛他仅是没有实体的透明云雾, 而它背上还隐隐伏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什么……”苏雪禅话未说完,就被一股外力牵引得高飞起来,不远不近的缀在黄龙身边, 好似有一道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而他则是被牵绊住的风筝,身不由己地随着黄龙一路向前狂奔。
这是黎渊那龙背上的那个又是谁·他正震惊之时,就听见龙背上的那个人大声道:“你放我下来”·苏雪禅一下愣住了, 无他,这个人正是他自己, 准确的说,正是前世的菩提。
他这是……被弹出这具身体了吗·他就像一个旁观者,远远看着这一切··菩提大声道:“黎渊你听见没有……你放我下来底下还有好多人等着你去救,他们……”·“我救不了, ”黄龙的声音沉闷如雷,“已成定局,我无能为力。”
在狂风怒号中,菩提怔了好一会··“你怎么会做不到你是应龙啊”·眼见黄龙只是闷头朝前方飞去, 菩提低头看着大地间的景象,就在这时,苏雪禅忽然依稀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好似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哭嚎,菩提大叫一声:“我看见舍脂了”·苏雪禅心下一惊,舍脂她也在这里·他急忙向下方望去,但站在他的角度,看见的仅是一片白茫茫的厚重云层,菩提双手揪住龙髯,他双目圆睁,声音凄厉,活像被捅穿了胸口一般撕心裂肺:“舍脂舍脂——”·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他扑在黄龙背上,嚎啕大哭,“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你救救她”·“我求你……我求求你……”他一面双手发抖地掰着双腿上的束缚,一面歇斯底里地流着眼泪,“你去下面看看,他们这是在屠杀在屠杀啊”·“别挣了,你脱不出去的,”应龙轻声道,“我救不了天下,我只能救你一个。”
菩提泪水长流,发疯一般地冲黎渊怒吼:“我不要你救就算我活下来了,我也不会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高兴,我只会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害死他们的不是你”应龙也咬牙怒道,“所有的罪孽和债业都由我来背,就算是洪荒毁灭,九天崩塌,我只要你活着就够了”·黄龙挥动双翼,所向披靡,冲无尽青苍悍然飞去,苏雪禅被那道线拉扯着,猛地朝苍茫虚空飞逝过去,眼前白光大盛,天空猝然碎裂成千万片迸散的流星·苏雪禅犹如站在飞速旋转的万花筒中,黎渊不见了,他的前世也不见了,纷扬泼洒的碎片几乎将他淹没。
战争,血腥,烽烟,交错的兵器,相撞的洪流,角落里飘渺悲凉的哭声,天顶高悬的赤色烈阳……·他头疼欲裂,忍不住踉跄着捂住脸,可那些破碎不全的场景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海,他站在高山之巅,大地血流如墨迹淋漓,无数狂乱的神人军队,以及他肋下生风,如飞鸟般浑身是血地坠下危崖,陨落进天海倒悬的交界处……·最后,是如雷火降临尘世间的黑云,仿若毁灭终焉的万劫,在刹那间笼罩了一切,它吞没了死亡和黑夜,亦吞没了白昼与新生。
“吾为苍天所负,今灭神人万世,疯魔不悔,身堕永劫——”·“吾爱——”·巨龙痛不欲生的咆哮震彻天地,它几乎是疯了,就连喉咙间的怒啸也像是五内俱焚的惨叫,浩大的洪水淹没尘世,皆是它心头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泪——·——世界都陷在永恒混沌的怒海狂澜里,它在这沦丧的失乐园中现出自己足以环绕大地的真身,张开血盆巨口,吞下高山,吞下湖泽,吞下目力所及之处熙熙攘攘的生灵,在细小而旷远的无数哀嚎中,活活吞下了十国数以千万计的黎民·“黎渊——”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他忘了这是回溯时光的幻境,忘了这是不可改变的历史,情不自禁地冲那狂龙大声叫道,“快停下我没有死,我在这里,快停下——”·太虚之上黑云滚滚,雷光烁烁,恍若分开万年的天与地都要重新被这肆虐恢宏的大水填满合拢,但就在这令天下都为之瑟瑟战栗的灾难中,一束金光却倏然破开沉重崔巍的暗云,哗然洒落在哀鸿遍野的神州,一个威严而抵抗不得的声音从膏壤之下,云汉之上传遍方與,回响在所有生灵的耳畔。
“龙神应,住手吧”·这个声音盛大而渺小,洪亮而嘈杂,好似不尽生灵汇聚在一起发出的谕令·苏雪禅反应过来,那是鸿蒙伊始,两仪初开,比洪荒还要来历渊源的圣人,对黎渊发出的第一声警告。
“把他还给我……”巨龙沉沉喘息,全身上下的鳞片都在觳觫颤抖,“把他还给我”·“死亡乃是不可逆转的终结。”
圣人低声回道,“这便是他最后的宿命了,龙神应·”·应龙嘶声道:“我不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我相信他没有死,他一定还能回来”·“冥顽不化,芸芸众生何辜”·“我不管众生,众生与我无用,”应龙目光狰狞,“我只要他,把他还给我”·苏雪禅脚下的空间承受不住一般裂开无数细碎的纹路,在模糊纷乱的光影中不停变幻,待到再度稳定下来的时候,狂风已息,暴雨渐止,圣人无所不至的叹息传遍大地:“龙神应,愎狠无礼,不思顺受,暴戾无亲,知过不改,屠戮神人十国,更兼忤逆圣人,篡夺天意,又有深重罪孽——”·波涛万里,金光灿然,无边神威冲黎渊当头笼罩下去,直将海渊击出一声巨响。
“——于厉刑之狱中押解千年,直至其悔过为止”·一切都崩然溃散··苏雪禅满脸泪水,站在一片纯白的梦境中,远方凤鸟婉转,孔雀清啼,浑厚华美的羽翼温柔拂过霞光,拂过满目疮痍的四极,向悠悠苍天飞翔。
烛龙低声道:“痴儿,可曾看透”·苏雪禅痛苦地,断断续续地流着泪,喉咙间哽咽不休,剜心之痛莫过如此:“我……黎渊……”·“醒来罢”烛龙长叹一声,“人死如灯灭,前尘尽作古。
彼世蝶梦,此世庄周,又有谁能道明这其中混沌翻转的奥秘”·“痴儿,看你的心口”·苏雪禅仍在茫然若失中,听见烛龙的话,他下意识地拉开衣襟,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那里竟出现了一个可怖的烙印,犹如一道赤红鲜活的烧痕,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蚩尤……”他喃喃道··“这是蚩尤的刀痕,它象征毁灭和无尽的战乱,可同时也是神州大地的新生与希望,”烛龙看着他,“白狐之子,妙树菩提,何必纠结于身份你自有该完成的使命。”
苏雪禅摇摇头:“我做不到……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你退无可退·”烛龙道,“蚩尤不会给你逃避的机会,也不会给青丘逃避的机会……不要忘了他是谁。”
接二连三的巨变已经令苏雪禅身心俱疲,千年前的过往,就像是把一个甜蜜美好,世间仅存其一的幻梦狠狠击碎在他面前,他嘴唇惨白,哆嗦着笑了起来:“我只有一个人,就算有这个丑陋的疤痕又能如何我做不到的,我无能为力……”·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你还有洪荒。”
烛龙目露深意,“它渴望和平,已经渴望了千万年了·”·苏雪禅一怔,不由抬起头来,去看那高旷无垠的天幕··“我……”他的目光从迷惘中渐渐攫取到一点神光,“我不明白……”·烛龙闭目不语,天地沉浸在一片安宁的寂静中。
在这样厚重的黑暗里,苏雪禅想到了很多··困苦不堪的黎民,忍受了千年压迫的飞禽走兽,在不尽的死亡与折辱中失去了一切的妖族,以及接连不断燃烧的战火,鲜血和漆黑的枷锁一样多,泪水和高铸的铁笼一样多……·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多年以前,那个领胡族妇人的声音。
“等到春天不忙了,我还要让他给我的簪子上再雕一朵花……这个男人,死心眼得很呐”·“我想要……”苏雪禅颤抖着,“我想要我的声音,我们的声音被碧落至黄泉的所有生灵听见……可以吗”·烛龙蓦地睁开眼睛,霎时间,日月争辉,星子灿烂。
“我要他们站起来,我要他们不再被铁索缠身,我要他们自由,我要他们能有尊严的活着……我要他们抛弃所谓的命运,学会不顺从,学会如何挺直脊梁,学会如何与天争命——”·一滴泪水直直坠下云层,坠下茫茫的大地。
“——我要他们……能看见花·”·时间又开始流动··舍脂琴音同狂风骤雨轰然炸裂在一处,但她终究不敌两个大能的联手出击,被那巨力打得重重喷出一口血来,鼓阵的声音在停滞过一次后也愈发急促。
与此同时,天边的佛国和血海悍然降临,凤凰挥动羽翼,浩浩荡荡的金甲神人从昆仑玉山的方向席卷而至,更远的北方波涛汹涌,上万精锐龙骑乘着风浪,气势汹汹,朝这里一往无前地吞没过来。
“虽然那群废物睡着了,可他们的狗还有力气,”封北猎面带笑意,神情- yin -冷,“真叫人遗憾·”·烛龙不顾翻覆似海的蚩尤怨气,猛然仰天长啸一声·这一声犹如它在数月前甫一醒来后发出的震响,它穿越高山,穿越湖海,穿越数不尽的都城古国,穿越- yin -暗的沼泽和不见天日的洞- xue -深渊……它是洪荒初开时的一声晨钟暮鼓,是天地浑溟时分开清浊、震断虚实的分割,不可阻挡,无以匹敌。
——但能被所有人听见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自从千年以前,我们便在黑暗里踽踽独行……”·这个声音乘着万里长风,温柔扑没春日的飞花和溪水,扑在每个人的耳畔。
青丘山巅,苏晟和苏斓姬蓦然抬头,看向风雪扑朔的天空··“阿禅……”·“是阿禅吗”·远在千里以外的苏寒波和苏星摇也不由惊诧大叫起来。
“是大兄这是大兄的声音啊”·昆仑玉宫,西王母的容颜枯老,往日如烈阳般璀璨的荣光也消弥不见,但她却轻轻抬起手臂,露出模糊而欣慰的微笑。
苏纤纤和苏惜惜呆愣,舍脂转头看向烛龙的方向,数十万大军困惑不解地左右探看,封北猎眉头拧起,羽兰桑低声道:“烛龙在做什么”·空桑城中万人仰首,北方草原群狼望月,西山中曲,伯容屿放下手中的卷宗,不死国王宫,闻语目光清澈,凝视着她永生永世也到不了的遥遥远方。
黎渊的指尖轻微颤抖,在那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 ·第57章 五十七 .·“……在过去的无数年里, 我们被迫放自己的家园,流浪在洪荒的角落……”·四海境内,无数或为人身,或为兽形的妖族抬起头颅,看那天空湛蓝广远,一望无际。
“……有多少同胞戴上象征奴隶的枷锁,终生无缘登上大道……”·背负沉沉石块的劳役, 将千斤重担压在肩头的奴隶,血汗滴滴落在泥土中,脊背上还残存着鞭痕的仆从都垂下眼睛, 望那大江涛浪无垠,千古奔流。
“……有多少同胞烙上沦亡的印痕,跪在地上,用身体支撑起神人的都城……”·这个温和而坚毅的声音一开始还是断断续续, 不甚流畅,但越到后面, 他话语里的悲伤就越是沉重。
他颤抖着发出一声哽咽的吐息,于是广袤大地上,就渐渐升腾起了抽泣的余音··封北猎面色骤变,他怒吼道:“阻止他, 让他闭嘴——”·“别做梦了”舍脂降下无匹巨大的法身,“该闭嘴的人是你”·血海万顷沸腾,咆哮着冲向大地,封北猎手中厉芒闪动, 羽兰桑脚下冰雨万千,就在他即将要同舍脂对撞在一处的时候,长空锵然一声,一柄长戟从天际飙- she -降下,打着旋擦过他的侧脸·“你的对手是我。”
血海中升起一尊如天神般高大健美的人形,罗梵的肩头刺着魔火般诡异华美的淋漓墨痕,目光- yin -沉,“别找错人了·”·舍脂微不可闻的轻哼一声。
“……捏碎毒蛇的七寸,就能打破神人的禁制;顺着咒术的纹路反刻回去,就能从此破坏囚枷,将- xing -命重新握在掌中……”·苏雪禅的声音不受任何力量的阻止和约束,依然如春风般吹拂过饱受折磨创伤的坤舆。
闻语深深注视着庭下飞过的一瓣桃花,仿佛它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的化身,她犹豫着,将手指搭在脖颈处的铜铸囚枷上··从神人的王都,再到不知名的小小村落;从华丽奢靡的宫殿,再到驵会遍布污秽的牢笼;从歌舞升平,繁华似锦的长街盛会,再到肮脏破败的寒窑陋洞……不知有多少人都将手指轻轻摸索在禁制之上,黯淡眼眸中闪过一丝期盼的亮光。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封北猎目眦欲裂,终于知道他错在何处了·他为了强占五方山系中的妖族领地,已经指挥各国派遣出了各自的前锋军队,而为了同应龙在钟山一战,又使数十神人国精锐倾巢而出,现下神人境内兵力匮乏,可妖族又偏偏在这时得到了能够解除禁制的办法……·不,不可能的,像狗一样在地上讨食吃的卑贱东西,为了免除一点刑罚,甘愿出卖同族,出卖尊严的下贱东西……就算解除了禁制,被压迫洗脑了千年,骨子里的奴- xing -也是根深蒂固,不会就这样……·“……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起来套上枷锁,拴上绳子,忘了我们曾经也飞翔在九天之上,忘了我们曾经也奔跑在山林之中……在过去的千百年里,自由是不被允许的,尊严是不被允许的,大声说话是不被允许的,开怀欢笑是不被允许的,就连爱也是不被允许的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站起来,站起来啊”·“我们过去也是能与天空和大地拼搏的族群我们过去也能征服高山,征服狂风,征服闪电和海洋,昔日我们也能与大道相争,在天劫下不屈长生或者成为陨落的星辰,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春风勾动苍穹之上的滚滚铅云,在闷热潮- shi -的混沌中酝酿出第一声震破惊蛰的雷鸣·天地间风雨欲来,但这风雨已经不是封北猎和羽兰桑所能掌控的风雨了,它在人潮中暗流汹涌,在芸芸众生的心间波荡起澎湃的火焰·——狂风骤雨过后,便是碧空如洗,万里辉照。
“远在他乡,就回到自己的国;国都尽丧,就重建一个家乡”·苏雪禅已经抑制不住地痛哭了起来:“春天……春天开的桃花多么美,你们就不想去看看吗”·厌火国的破旧草屋,男人抱着自己刚刚满月的孩子,孩子的脖颈还是一片稚嫩的光洁,没有枷锁,也没有铜钉打下的丑陋烙印,身后,他的妻子正挣扎着从冰冷的床上坐起来。
“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希望了……”她悄声说道,“但是囡囡该看看花,她不能一辈子都呆在这里,走我们的老路……”·男人将熟睡的孩子轻柔放在女人怀里,手中握着一把粗糙的刻刀。
“好,”他说,“我领你回诼明山·”·“我们去看看春天的桃花·”·林氏国,年迈的老人躺在蓬乱的茅草堆中,身上盖着一席破旧的草毯,身边围着一圈半大的孩子。
这里是都城中最角落的地方,也是苍老衰弱的奴隶等死的地方,没有身份尊贵的神人会来··他喘了一口气,用枯瘦如柴的手掌,从充当枕头的枯叶草枝中颤颤巍巍地摸索着。
“我要死了……”他咧开嘴巴,从喉咙中发出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声,“但你们……终究还是可以等到这一天的……”·“爷爷……”衣衫褴褛的少年们咬牙流泪着,他们不敢哭得太大声,唯恐招致神人的注意,“你……你别走……”·老人从“枕头”底下,艰难地摸出了一把没有刀柄的刀刃。
“解开……照他说的方法,解开……快……”·“横竖都是一死……逃出城去吧,就是死在回家的路上……也比被压榨一辈子,末了死在这里得好……”·他拼命挣扎着,把刀刃用尽全力塞进一个少年的掌心里。
“快……等到神人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他太老了,即便是妖兽化形,他的寿命也不足以支撑他到看见曙光的那一刻。
在少年们悲痛欲绝的呜咽声中,老人的喘息声渐渐停止了,但那眯成一条缝的浑浊双目依然望着天空,放- she -出快活的,希冀着未来的光芒··枭阳国王都,富丽堂皇的王公府邸内珠贝宝石无数,在重重院落之内,还有一个专门用来贮藏珍宝的阁楼。
·此时,里面正安放着一个纯金的高大鸟笼,上面镶嵌彩宝,雕刻花纹,供奉着一对翅翼金黄,容貌精致美丽,不辨雌雄的双生子·他们上身赤|裸,仅在腰间围了一块轻纱,手臂脚踝都栓着黄金的锁链,就连脖颈上的囚枷也是黄金打制。
府邸上的人心知肚明,这是一对本应拥有尊贵身份和强大力量的凤鸟后裔,却被枭阳国的贵族趁凤鸟族人不备时掳来,强行打上奴隶的烙印,禁锢他们的妖力,关在笼中,沦为日日只能被人观赏亵玩的宠物。
春风流淌,他们齐齐抬起头来,看着漫荡飞纱外的天空··“哥哥,”容貌稍幼的那个笑道,“他们有好久都没有给我打磨过指甲了·”·他的兄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艳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笑。
两个美丽的少年交颈相拥,在接连不断的破裂声中,黄金的枷锁零落满地,镶进锁骨的钉子也被一根根拔出,叮叮当当地坠落在玉砖上·前来送水的神人侍女甫一进门,就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手中金盆亦“咣当”一声脱手摔出,溅- shi -了华贵厚重的地毯。
她想出去呼唤侍卫,却被一根燃烧的翎羽穿过心口,在血光泼洒中被钉死在身后的朱漆大柱上·“就这样杀出去吧·”·“直到火焰烧尽我们所受的耻辱为止”·凤鸣九霄,天火如罚·洪流一般的烽烟在刹那间燃遍了大地,但这不是由神人挑起的战火,而是为了自由摇曳起的猎猎旌旗,它是干枯丛生的茅草,只需要一点炽热的赤星,就能在一瞬跳跃起熊熊燎原的烈火·平原上大军惊哗不已,神人各国的统治者,往日身份高贵的将领,督军的王子王孙都倍觉好笑荒谬,大声叫嚷起来:“天生就是要为别人驱使的东西,竟然还妄想着什么尊严”·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不过是一群野兽罢了,我们收留你们在都城里容身不够,还想翻身做主人不成”·“世代为奴,身体里流遍下贱的血液,什么建国建乡,不要笑掉人的大牙了”·但天地间一派寂静,没有人反驳他们的讥讽的话语,就连那个声音亦沉默在风中。
苏雪禅浑身发抖,站在烛龙的双目间,缓缓睁开了眼睛··“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烛龙问道··苏雪禅点点头:“是,这些就是我想说的话。”
烛龙低声笑了··“很年轻,很天真……也很有勇气和力量·”它看着苏雪禅道,“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继续向前走吧。”
“白狐之子,铭记你的使命,也许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我还将凝视着你,凝视着洪荒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可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提点你,同你交流了·”·苏雪禅心中一惊,只见烛龙原本就血流不止的双目痛苦颤抖,瞳孔中也断断续续地溢出无数如蛇游走缠绕的黑气。
——他明白,蚩尤怨气侵蚀得太严重,烛龙就快要支撑不住了··“……接下来,已经到了我迎接自己命运的时候了·”·烛龙费力地撑起庞大无比的身躯,仰天发出一声悠长鸣啸·“就让应龙战胜我,然后将我沉入永恒黑暗的大地之下吧”· · ·第58章 五十八 .·黎渊站在大浪的巅峰, 不发一语,望着远处冰雪消融的钟山。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柳巡不由低声唤道:“龙君……”·黎渊目光幽暗,犹如在瞳孔里烧出了两捧隐忍不发的火··就在出发前往钟山之前,他又去找了一次四海神祗。
四海古神虽不受九天之上指使,但同样是金封玉册的神明,他们不同于与天地同寿的烛龙, 也不是小五衰劫被推迟了千年的自己,在围堵雨师时,不廷胡余就明说过, 只怕这是他们百年间最后一次出手了。
不廷胡余的宫殿乃是四海内最为富丽堂皇的,哪怕就是宫室内随意摆放休憩的小榻,上面拥的也是翠羽叠着金丝绒的靡丽丝衾,旁边搭着也是水光圆润的如意玉枕·但黎渊这次再去拜访时, 不廷胡余的寝宫内却素净得好似雪洞冰府,往日那些精巧华美的摆设机关统统不见了, 仅在靠窗的桌案上摆放了一盆香气扑鼻的兰草,一人多高的玉瓶里簪着一束赤红的凤凰翎。
仙乐不鸣,天光诸灭,肌染污垢, 不舍尘间,身虚眼瞬……不廷胡余墨青色的发间已经掺杂了些许白色,耳边环绕的小蛇也沉沉陷入了长久的睡眠,他望着黎渊, 纵然面色枯槁,还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又要去拯救世界了,老朋友”·黎渊开门见山:“我是来要四海密令的·”·有了四海密令,行走汪洋便能畅通无阻,不会遭遇海上凶兽的劫掠,也不会碰上反复无常的极端天气。
大战在即,就算黎渊是应龙,也只得想方设法的为自己节省一点力气··不廷胡余点点头,复又吃力道:“此去钟山……你只怕凶多吉少·”·神明或多或少都有些许窥探天机的秘法,尤其是不廷胡余这样古老的神明。
但听了他的言语,黎渊却依然不为所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环顾了一圈殿内··“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小五衰劫会让人转- xing -·”·不廷胡余“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觉得……以往那些,太吵了,”他闭上眼睛,声音呢喃,“金鹧鸪、斑斓衾、翡翠树、珍珠屏……太吵了,我只想安静一点。”
黎渊拿起四海密令,“等到劫数过去,恐怕你会后悔今天做的决定·”·不廷胡余笑容古怪:“仙人居住的蓬莱就很好么我不过是想念兰花的香气罢了。”
不舍尘世··黎渊心下明了,也再不想打搅这个喜怒无常的旧友,正欲转身出去时,却听不廷胡余在他背后轻声问道:“应龙,神祗逍遥天地,不死不灭……但凡事皆有因果,你觉得,小五衰劫的因是什么”·黎渊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你一向话少,”不廷胡余道,“我们在小五衰劫中经历的一切,都是凡人一生所无法摆脱的痛苦……若是没有小五衰劫,我们永远也无法感知轮回的力量,我们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忘记爱恨,忘记悲喜,忘记脚下大地上,还有无数熙攘更迭的生灵……到了那一步,仙人也只是生活在九天之上的魔而已。”
·“我还是想念那个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你,”不廷胡余笑道,“‘菩提,把鞋子穿上’,‘菩提,把腰带系好,不要踩着滑倒了’,菩提、菩提……永远都是菩提……”·黎渊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应龙,你就要成魔了。”
不廷胡余收起笑容··“你没有心……这世上对你而言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事物·你去钟山,去和烛龙对抗,也只是为了他压在你肩上的责任而已……”·不廷胡余摇摇头:“你能感受到愤怒,感受到恨……那你告诉我,你还能感受到喜悦和爱吗你重回世间的这些时日,你笑过吗”·黎渊一时语塞。
他没有回头:“就算是成魔又能怎么样洪荒只需要我的力量,我是什么身份,早就不重要了·”·至于其他……·他现在唯一能想起的,自己曾经有的轻松的时刻,竟然是那个重见天日第一晚的- yin -冷山洞。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年轻的狐子红着脸,眼睛像星子一般明亮··“我……我心悦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啼笑皆非的无奈从心头涌起,他转头看着天边繁星点点,银汉灿烂,眼中带出久违的细微笑意。
是因为那漫天漫野,千年未见的星星,还是因为眼前人羞涩又无畏的勇气·他回过神来,四海密令的棱角早已深深硌进掌心,他近乎逃避一般匆匆道:“你保重,我先走了。”
不廷胡余说得没错,如今他能感受到的负面情绪越来越多,相较之下,那些曾经拂动如桃花春风般的柔软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但就在方才,他听见经由烛龙传遍八荒六合的声音,心里居然又生出了滚热的痛意。
若他真的是……·……不,不可能的··若真的是,他和菩提血脉相连,他一定第一面就能认出他来,何至于冷漠相待,何至于四散东西如此之长的时间·白释握紧刀柄,对黎渊道:“龙君”·黎渊一言不发,只是打了个手势,纵身飞往四方云集的宏大战场。
……无论之前,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过往,现在都要暂时放下了··苏雪禅已经做了他该做的,接下来,就是他的事了··此时钟山平原上,滚滚不尽的血海已经同数十万神人大军狠狠撞在了一处·血海咆哮生涛,神人喊杀震天,霎时间轰然相击,溅出通天彻地的人海狂浪·天空中,舍脂还在同雨师对峙。
舍脂乃是修罗与天人的后代,她既能变出狰狞魔罗的化身,亦能化为飞天高大芬芳的法相·此时她怀抱七宝琉璃琴,紫绶云光带雪雪环绕,重新变出三头六臂之身,那张双生面一半是慈祥的微笑,一半是狞恶的瞪视,她望着雨师,立在金光恢宏的佛国之前。
“上一次我还有所顾虑,不过这一次,只怕不能再后退了·”她轻拨琴弦,剔透璀璨的琉璃琴登时发出一连串如清泉落玉般泠泠流畅的乐声,“来罢,蚩尤余孽。”
羽兰桑微微一笑:“那真是……太可惜了·”·话音未落,天地间风云色变,就连烛龙持续不断的暖息都不曾吹散那片滚滚- yin -云,无数细密如针的雨丝扭如长龙,从云间悍然一头扎下,冲向半空中的舍脂·“喝破”舍脂舌绽春雷,一扫琴弦,万千法|轮金光如海盘旋,将那声惊雷般的琴音刹那间放大了数百倍,天地间炸响万丈,音波暴击,雨龙哀嚎一声,被那一声琴音炸成无数细密雨丝,从半空中纷纷落下·舍脂一击得手,但却不急着拨动琴弦去追击羽兰桑,而是怀抱琉璃琴,紫绶云光带缭绕生光,瞬间换了一面,璎珞琳琅,血雾弥漫,以修罗面正对雨师,妩媚地轻轻发笑。
天地间都回荡着这妖娆魔魅的笑声,羽兰桑落雨在手,凝结成厉光闪烁的冰刃,身后亦浮起不尽锋利冰雨,可就在这时,一串琴音悄无声息地自她耳畔响起,犹如情人温柔诱惑的低语,轻轻撩动了她的心弦。
羽兰桑一怔,再抬头看时,面前的舍脂已经化作数个翩跹起舞的天魔,彩带萦绕,姿态万千,她的肌肤泛青,嘴唇却是娇艳欲滴的玫瑰色,上扬的眼角艳丽高傲,她手腕圆润,臂膀柔美,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交叠碰撞世间最美妙的梦。
她莞尔一笑,睇眄流光的眼瞳是天国的星子,可唇边雪白的獠牙又是那么危险而蛊惑……她是疯魔的绮丽幻境,是颠倒错乱的碧落与黄泉··法相曼妙,供奉天魔·羽兰桑视野中的战场不见了,佛国不见了,血海不见了,就连舍脂也不见了。
她在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个太古的时代,八十一个部落的战士刚健鲁勇,他们整日整夜在大地上燃起永不凋落的篝火,大笑,饮酒,载歌载舞,将拳头碰在一起,高声唱出永不背叛的誓言……·而他们的王,就坐在钢铁铸就的王座上,身下垫着熊罴长毛与蛟兽鳞片交织的长毯,他笑得最大声,眼睛也最亮,大巫与强壮的武士围绕着他,就像星星簇拥在散发无匹光热的烈阳身边,这时候,她往往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好奇地拨弄着火堆上空蒸腾出的热辣酒气……·“我看见了……”舍脂如魔似魅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你内心最大的渴望,你遥不可及的梦想……”·高大健壮的男人哈哈大笑,冲她一招手:“兰桑”·“王上……”她喃喃道,眼中充盈着模糊的泪光,“是您……是您在以尊贵的声音呼唤我名吗……”·男人身上刺着漆黑的蛮牛和鸷鸟,像一副诡谲暴戾的画,流淌在他钢铁般雄健的胸膛上,她被他一把搂过,他埋在肌肉下的心脏咚咚震响,就如地脉搏动时发出的浑厚有力的声音。
男人环抱着羽兰桑,高声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东夷部落的雨师了——”·她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了,她在无边的云彩中坠落,就像是一只死而无憾的鸟儿,在漫天的霞光中忘记了自救。
四下轰然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和叫好声,男人女人都在善意地大笑起哄,渐渐的,不知道有谁带头喊了一声“东夷雨师”,于是所有人都大声叫道:“东夷雨师东夷雨师”·那声音如同汇聚的洪流,将她盘旋着带起来,高高举起到无边的天空,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是泪流满面。
一片混乱,一片眩晕的色彩,就在这时,男人低下头,他鬓边粗硬的头发似乎都鲁莽而亲昵地蹭到她的脸庞了,他低声道:“怎么样,兰桑,我说了,要让你被所有人都记住的。”
“无形无相又怎么样,千人千面又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不光是东夷,我还要让整个天下,都记住你的名字”·羽兰桑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颤抖地唤道:“王上……我不要天下人都记住我的名字……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活着……”·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封北猎避过罗梵的攻势,大声怒吼道:“兰桑——”·与此同时,舍脂也站在羽兰桑的回忆里,修罗法身露出甜蜜而恶毒的微笑,她握紧琉璃琴,臂弯中飞散着无数飞花般的血雾,紫绶云光带几乎变成了全然的黑色,她犹如入梦而来的神女——只是这神女浑身裹挟不祥的黑暗——飞至羽兰桑的身边,在她耳边曼声轻语。
“你想让他好好活着可是他早就已经死了啊”·——琴音爆裂如雷鼓·犹如上古展开的画卷,羽兰桑惊恐的眼瞳中倒映出顶天立地的巨人被飞逝的刀光砉然穿胸,又被随之而来的巨龙生生掏心的景象·羽兰桑濒临崩溃,发出近乎死亡的尖叫声:“啊啊啊——王上、王上——”·“王上啊——”·苍穹下骤然爆发出浩大癫狂的风暴,龙卷狂风带着洪水一般的暴雨轰然席卷,舍脂躲避不及,登时被打得飞跌出去,重重摔在身后的万千佛国中,猛然咳出一大口血来·“舍脂”罗梵怒极,长戟如雷,向风暴中心疯狂错乱的雨师悍然掷去,雨师披头散发,被舍脂的修罗法身勾出了千百年来最深处的心魔。
蚩尤的死是她终生所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她外表是恬静沉寂的女子,可在她心里,她始终恨着一切,她恨应龙,恨洪荒生灵,恨九天之上的神明,恨背叛了蚩尤的妖族,也恨着自己的无能,这样的恨意藏了千年,迟早有一天要将她埋葬进地狱。
舍脂看破了她的恨意,于是她跳起能够迷惑佛陀的天魔舞,侵入了雨师的内心·她要她自我了断,要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要她折磨自己,直至死亡为止··“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恨吗”她咧开嘴,伸手抹去吐出的鲜血,“就等着你这一次了……去死吧。”
风龙咆哮九霄,在风眼中探出半透明的身体,与罗梵掷出的雷殛蛮横冲撞在一处·——爆炸声震耳欲聋·苏雪禅仍然立于烛龙面前,背对着下方汪洋一片的杀戮与战争,怀中苏纤纤和苏惜惜急得大声尖叫,被烛龙一口气吹拂过去,将他一下送出千米之远。
凤凰的翎羽拂过天际逐渐聚拢的雷云,英招与陆吾万里狂奔,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金甲神人··远方白浪滔天,即将与血海汇集在一起·黎渊化身应龙,双翼遮天蔽日·“来罢,”它道,“这一战,终究避无可避。”
“风伯、雨师——”· · ·第59章 五十九 .·封北猎狂吼一声:“鼓阵——”·滚滚黑云拔地而起, 围绕高地上的数千面大鼓翻涌尖啸,玄甲凌厉的神人手持沉重鼓槌,每一下重击,都在漆黑鼓面上捶出一片波荡的涟漪,蛮牛低沉的吼声和鸷鸟尖锐的长啸交织在一处,天空中魔云沸腾,浓厚笼罩在烛龙硕大的龙首之上·那鼓声一阵轻, 一阵重,一阵缓,一阵急, 仿若某种带有古朴诡谲韵律的乐声,而在钟山更后的遥遥山巅处,又有冲天的火光燃起,数百个婆娑披挂, 面戴雪白兽骨的祭祀双臂抱天,口中发出沙哑悠长的呐唱。
血光弥漫·这光不是与浩荡神人军队拼杀在一处的血海光芒, 也不是天际佛国之下的地狱发出的赤红火色,它是烛龙双目溢出的不尽血光·它牵连日月,浸染天时,星子亦隐没了, 除了漫天滚动嘶吼的乌黑霾云,光秃秃的天空就仅有两轮赤色的日月,向整个洪荒散发着不祥的血腥杀意·“是击鼓进军”白释瞳孔紧缩,“烛龙开始失控了”·“从阿修罗的军队两侧包抄过去, 不惜一切代价,拖住神人的军队,摧毁鼓阵”应龙厉声道。
“是”·四部统领一声长啸,在半空中化作脚踏大浪的四头狂龙,向汪洋血海两侧飞掠过去,身后咆哮不尽,都是变回原型,獠牙狰狞的凶恶龙兽·与此同时,癫狂的羽兰桑还在天空上方搅动滔滔风雨,天魔的魅惑之力已经完全勾起了她压抑千年的心魔,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连眼前的钟山也变成了千年前逐鹿战场的重现,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所有人都是杀害了蚩尤的凶手,无数冰雨如同在太虚上疯狂作乱的雪龙,不断把锋利如刀的光柱轰然喷向四方,封北猎怒道:“兰桑醒来”·风龙之力轰然出击·羽兰桑被环绕在周身的狂风高高卷起,捆缚住了手脚,封北猎以外力强行破开她灵台重的心魔,迫使她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你明明知道她身怀心魔,可还是毫不留情地让蚩尤鼓阵运转了……”舍脂的修罗面笑容妖娆,紫绶云光带为她阻挡了一切飞溅的细碎冰刃,“这样看来,你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她啊”·封北猎举起双臂,两头巨大的风龙从他两边探出凶恶的头颅,他冷冷道:“贱人。”
舍脂的修罗面哈哈大笑,眼瞳中放出恶意的光芒:“千年的养尊处优已经让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昔日东夷部落一个籍籍无名的奴隶罢了,时时刻刻把这个字挂在嘴边,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忘初心吗”·舍脂的天人面随之哗然转动,正对封北猎,带过徐徐香风,飞花金雾,天人面慈祥笑道:“一切有情众生皆在六道中轮回,佛陀亦是人数,何来尊卑贵贱之说还望檀主学会放下。”
封北猎面色- yin -沉,两侧风龙雪雪喘息,但罗梵随即便从血海中浮现至舍脂身后,赤|裸着健美上身,遍体刺青黑火缭绕,手中紧握一柄漆黑长戟··“来罢,”封北猎喘了口气,- yin -冷笑道,“既然你们要搅这趟混水,那我就遂你们的心意”·天空中,两股巨力悍然爆裂·下方,苏纤纤和苏惜惜将苏雪禅拖至九幽云光帕上,焦急地拍打着苏雪禅的脸颊。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哥哥”·“快醒醒哥哥”·此时,底下的数十万大军喊杀震天,与无尽血海撞在一起,金戈交错,铁蹄轰鸣,惨叫和无畏的怒吼融汇,冲锋和践踏的死亡相聚,双方都在拿命狠填,而军队与血海互搏的交锋处几乎在广袤平原上搅动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里面沉沉浮浮,全是黑红错杂的铠甲刀剑,残尸死骑·大地都在这场战争的脚下颤抖起来,空气中已经闻不到其他味道了,除了浓郁血腥,就是刺鼻的烽烟。
更远处还有吟唱不休的数百祭祀,传令指挥的将领统帅,响遏行云的鼓声隆隆……苏纤纤和苏惜惜何曾见过这种血流漂橹,伏尸百万的场面她们只能将自己藏在可以隐没身形的九幽云光帕上,拼命呼唤苏雪禅的名字,期盼他快点醒来。
“哥哥”他们低空擦过下方征战不休的人海,几乎要挨到士兵们高举的刀尖了·苏惜惜不敢飞得太高,天空中不仅飞溅着巨大的火石,更上方还有风雨组成的长龙咆哮、冰刃四- she -,她们终究只是刚修炼出二尾的狐子,怎敢与那些历劫万年的大能相抗·“快醒醒”苏纤纤声嘶力竭地大叫,“有危险了”·苏雪禅眼前依旧是扑散纷飞的白蝶,他在烛龙的记忆里陷得太深,苏纤纤和苏惜惜只得先带着他暂时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同一时间,在半空中与阿修罗王裔奋力鏖战的封北猎抽身化作千万道无形微风,让舍脂琴音和罗梵雷戟都落了个空,他抓紧时机,再次于云端厉啸一声,一名黑衣祭祀冲上鼓阵最中央,用尽全力狠狠捶击下去,就在鼓槌触到鼓面的那一瞬间,他狂吼不已,浑身上下的血肉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消融下去,黑鼓发出无以伦比的震撼音波,而祭祀却整个被那鼓吸成了一具枯碎干尸·烛龙浑身颤抖,口鼻溢出滚滚而下的黑气,仰天长啸一声·大地撼动,青苍破碎,在足以掀翻整个洪荒的巨变中,钟山平原从中硬生生地霹雳裂开一道千丈深,百丈宽的天堑血海与人潮躲避不急,霎时间死伤无数,纷纷跌落进深不见底的暗渊之中·——那是烛龙压抑不住痛苦,翻动了深埋于大地之下的身体。
舍脂和罗梵于风暴中紧急抽身,对血海中的阿修罗军队发出指令,一尊尊高大健壮的人形顿时从赤水中站起,手持长戟,凶恶如魔,跳跃着避开平原上纵横千里,状如闪电的沟壑,向神人军队排山倒海地屠戮过去。
阿修罗族的血海净孽,原本对神人军队就能达到一边倒的压制效果,然而就在此时,鼓阵中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数百个悍不畏死的黑衣祭祀,硬是将那面传承万年,从逐鹿到钟山,自太古到现今,世间仅有一面的蚩尤鼓擂响了一下又一下·白热化的斗阵·万千黑云从天际如流星坠落,好似从上古魂归天际的战死怨灵此时又重回尘世,那些煞气附身于海潮般喷涌的神人军队,竟也能让他们一时间与阿修罗族打成平手·螭龙部统领陆瀚霆怒吼:“先锋军队随我支援阿修罗,其余都给我去毁了那个该死的破鼓”·征战多年的默契令统领们在第一时间做出了相辅相成的决定,只见四支涛浪大江从天顶倒灌向鼓阵,其余皆汇进阿修罗族所代表的血红色,与被蚩尤怨气加持过的神人军队狠狠撞击,发出惊涛拍岸的巨大声响·龙威如海。
上万精锐的龙骑化作原型,悍然扑入血与火染成的沙场,浩瀚的威严登时如高山汪洋压在所有神人心头·虽说尘寰高山,人间水泽俯仰皆是,然而就在高山水泽之上,还有更加遥不可及、君临于天下的昆仑东海·应龙便是这山中昆仑,泽中东海。
它挥动双翼,那遮天蔽日的- yin -霾黑云都要为之畏惧后退,它摆动长尾,万吨大江就要自九霄滚滚而下,汇聚成连结天地的浮梯··而在遥远南方,更有闪烁华美之光的神鸟凤凰和无数金甲神人朝钟山赶来。
封北猎眸光暗沉,他身形一闪,疾速迎上罗梵的凌厉攻势,竟是丝毫不避,任凭那锋利长戟洞穿他的肚腹,也要向远处波动雷鸣琴音的舍脂扑去,登时,浅青色的血液洒满风中。
罗梵不料他会猝然做出这等近乎于自杀的举措,然而封北猎的速度又太快,情急之下,他手中长戟再次如电光般掷出,与舍脂隆然爆发的音波一起前后夹击,将中间的封北猎打成了四分五裂的碎散血块·舍脂与罗梵都是一惊,如此狡猾诡诈的风伯,怎么会这么容易地死在他们手上舍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猛地一回头,发现困在半空中的羽兰桑也跟着不见了踪影,方才反应过来:“中计了”·长风猎猎,他们击碎的只是一个封北猎的化身,此时他已经带着昏迷的羽兰桑扑向鼓阵,目标就是那面蚩尤鼓·自从逐鹿之战后,人人只知帝鸿氏的夔牛鼓,而蚩尤鼓早就在战争中毁得差不多了,仅存的这一面也是他们当初费尽心思才保留下来的。
比起当年大巫制作的蚩尤鼓,他们现在用来算计烛龙的,仅仅只能算是一个粗制滥造的仿制品罢了··然而,就是这世间仅剩一面的上古法器,其威力也是不可小觑的。
应龙自高空投- she -下来的- yin -影近在眼前,从天而降的气旋将旁边的所有祭祀都吹得飞摔出去,封北猎拾起缠绕着夔牛皮和昆吾钢的鼓槌,竭尽所能,冲鼓面狠狠一擂,口中呼喊道:“荡荡幽魂,何处留存——”·那鼓声极具穿透力,裹挟着他的呼喊直达上苍,感应天听·那是恒古的咒语,是时光残存在历史深处的记忆。
它不是洪荒现存的任何有据可考的文字,它是巫的语言,是曾经风云变幻在大地上,为了与神灵沟通而创造的文明,纵横- yin -阳,贯通古今··天地在那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喊杀声和兵刀交错声都远去了,高旷天际上的雷云不再轰鸣,风声也不再扑朔,在那个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无匹的威严降临在了人间··高耸入云的钟山之后,隐约现出一个巨人的虚影。
血阳和血月的黯淡光辉照耀着世界,烛龙睁着双目,徒劳地喘息挣扎着,数不清的血煞黑气在它身上盘旋缠绕,犹如鲜红的蛭,不断蚕食着它所剩无几的神志,它虽然被迫受制于人,可它毕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烛神。
但当那个巨人的虚影出现在它身后时,它却蓦地发出了一声恐惧的龙啸·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蚩尤——”·“今为吾之臣属——”·“蚩尤”·烛龙恐惧的喘息,蚩尤虚影降临在世间的第一句话和黎渊的怒啸交织在一处,霎时间,天地中浑如炸开了一个万丈的火雷之光,烛龙仰天咆哮,虚影的手掌穿透了它的身躯,一下按在了它的心脏上·坤舆震颤,滚滚魔气似海,猛然向烛龙灌去,烛龙浑身的赤色鳞片都在隐隐发黑,它断断续续地尖啸着,周身散发的冲击波扫荡了整个尸山血海的平原战场,将数十万大军横扫出一片血腥的空白,方圆万里,滚滚气浪翻涌蒸腾·舍脂如遭重击,再度重重咳出一口血来,罗梵咬紧牙关,扑上去抱住她,一个翻转,把自己垫在她身后,代替她如流星般撞上身后层叠万千的佛国中,浑身骨骼碎裂·应龙发出惊天怒吼,与这不可阻挡的伟力相抗,但其下四部海族已经被击飞出去,连滚着一叠翻在一处,其余阿修罗和神人诸国军队更是不必说,也不知被烛龙这一下吹飞多少- xing -命。
苏纤纤和苏惜惜在这样的浩劫中紧紧抓住苏雪禅的手臂,害怕地放声大叫:“啊啊啊——”·就在此时,在一片混沌- yin -霾中,却有一叶金光粲然绽放,缓缓波荡在其间,恍若在大浪中安然无恙,轻轻摇晃的小舟。
“啊啊啊——啊……啊”耳边寂静无声,苏惜惜叫着叫着,忽然感觉到不对,他们怎么还没被掀翻出去·她试探地睁开眼睛,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苏雪禅紧闭双目,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墨发飞扬,浑身散发出保护屏障一般的金光,将烛龙发出的冲击波尽数挡在外面,就像是风浪中悄然诞生的,小小的避风港湾··日月印痕。
烛龙赐予的……日月印痕··苏纤纤震惊地望着兄长,下意识问道:“那是什么”·苏雪禅的腹部烙着日与月的双印,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金色华光,而就在其下,一个蜿蜒婉转的影子顺着印痕环绕游曳,就像是在欢快嬉戏的样子。
苏惜惜迟疑了,好奇心令她们暂时忘记了外界的危机,她犹豫着,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兄长衣衫下的皮肤··那个影子活泼地一动,似乎是尾巴的部分调皮地打在苏惜惜的手指尖上。
苏纤纤:“……”·苏惜惜:“……啥”· · ·第60章 六十 .·天地一派宁静, 苏雪禅沉浸在识海深处,忽然听见了隐隐的龙吟声。
那声音如同由远及近的钟声,层层在他耳畔漫荡开来,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清晰··“痴儿,烛龙神力来自轮回中的众生,而众生之力, 则来自苍穹高悬的日升月落,星辰万千。”
“闭上我的眼睛,我便将再次归还四时, 重新沉入大地之下·”·“——还不醒来”·当头棒喝,他蓦然睁开双眼,迎上天空滚滚四- she -的霾云·“哥哥”苏纤纤和苏惜惜也顾不得研究他腹部究竟是什么东西了,急忙扑到他身上, “你终于醒了”·苏雪禅从九幽云光帕上撑起身体,费力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此时, 四周狂飙的气浪已经渐渐平息了下去,巨人的虚影亦不见了,四分五裂的大地上,除了遍野密密匝匝的尸首残骸, 就是勉强从尸山中爬出,在烛龙发狂时存活下来的士兵。
而在高旷天空中,应龙拖曳双翼,与双目血红, 黑气四溢的烛龙遥遥相对··苏雪禅震惊道:“发生了什么”·苏纤纤道:“一开始,是阿修罗族同神人的军队开战,那个不死国的国师——我听见舍脂姐姐叫他风伯,他敲响了一面鼓,又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天上就降下来了一个巨人的虚像……”·“烛龙叫那个巨人为蚩尤,”苏惜惜接着道,“再然后,烛龙就变成这样了,一下子杀了好多人。”
苏雪禅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再看着腹部仅剩下一个轮廓的日月印痕,他明白,烛龙在理智尚存时做的决定又救了他们一命··“哥哥,现在我们怎么办”·苏雪禅左右望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舍脂呢”·“舍脂姐姐她……”苏惜惜下意识往天空中一指,方才看到,那金碧辉煌的佛国已经在撞击中化作一片混沌不明的废墟,粉雾飞云缓缓逸散,“舍脂姐姐”·苏雪禅扭身,不由大惊:“怎么变成这样了”·在他的印象里,他只睡了一小会,可外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翻身跃下九幽云光帕,抱住两个小的,纵起一道剑光就向天边飞去·此时舍脂三面法身已卸,正跌坐在金色云端,怀中抱着吐血不止的罗梵··“舍脂”苏雪禅急急赶来,“你们还好吗”·舍脂面色复杂,纤白如玉的手指掩在罗梵的嘴唇上,她低声道:“他……他伤得很重。”
“怎么搞的”苏雪禅蹲下身体,他担心阿修罗族的构造与寻常妖族不一样,因此也不敢冒然掏出灵药来,“可以治吗”·“血海是阿修罗族人的根基,”舍脂道,“我是天人的混血,所以与他们不一样,但高阶的阿修罗族人,都是身具血海之力,才能从幽冥中召出不竭的军队。
刚才的地裂已经让他元气大伤,加上烛龙这一下……”·罗梵轻轻动了动手指,沙哑道:“舍脂……”·“闭嘴吧,”舍脂毫不客气,“你现在最好给我省点力气。”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雪禅正欲接话,却见到天空中霞光万顷,冲这边摇曳而来,披着瑰丽火光的凤凰展开象征诸世之华美的的羽翼,带领万千飞鸟,身后是一片叠锦堆脂的火云,下方英招陆吾狂奔,镇守昆仑万年的金甲神军声势赫赫。
凤凰清啼一声,从云间化作人形,瞬间站在了舍脂面前··——五色而赤,六象九苞,曰凤凰··这洪荒中独一无二的神鸟,就算化作人形,也是君临天下的尊贵霸道。
她赤目红发,金色王袍上绣着八十一支绮丽浮华的流淌尾翎,容颜亦如火焰般美艳灼人,毫无瑕疵,仿佛要刺伤众生的眼睛··苏雪禅仅在百年之前的瑶池宴上见过这位传言中喜怒无常的苍穹主君,他不好盯着人家瞧,怀中的苏纤纤和苏惜惜还在敬畏而好奇的望着那王袍上垂下的绶带。
舍脂抬起头来,轻声唤道:“凤君·”·凤凰的眉宇间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高傲,她轻轻垂手,自指尖上凝出一道金红的河流,缓缓滴在罗梵的眉心,罗梵灰败的容色顿时便有了起色。
她微笑道:“战况如何应龙死了吗”·她一笑,恰如春江东流,繁花万千,但那语气又是十足冰冷的,她遥望战场那端对峙的烛龙和应龙,“哦……看起来还没死啊。”
苏雪禅回头去看两只巨龙盘旋的战场,他忧虑道:“他能赢吗”·凤凰自上而下地瞥了他一眼,竟然罕见地回答了他的话:“不好说,有可能会赢,有可能会输。”
“要是他输了呢”舍脂问道··凤凰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舍脂的问题··“我虽然没有小五衰劫,可我有千年一次的涅槃。
指望别人是不行了,还是指望他自己多多保重吧·”凤凰道,“这里马上就要沦为他们厮杀的炼狱了,你们最好快些离开·”·凤凰话音刚落,苍穹中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浓黑如墨的邪云遮住了,天地一片黑暗,恍若混沌初开,在远方若隐若现的迷雾中,仅有烛龙两轮散发血光的眼眸,和应龙周身发出的浅金色光点。
但就在这样的黑暗里,天顶上却忽然传来了丝丝缕缕的光明··那是血染一般的日月,此时皆从漫天黑云中露出真容,犹如镶嵌在深渊中的两枚恒古的血肉之心,将妖异而不祥的红光洒下神州。
“吾为……蚩尤之……臣属……”·“吾王……功在千秋……”·烛龙模糊不清的低沉喘息传遍整个战场,苏雪禅抓住衣袖的手指一紧,又颓然松开了。
烛龙……·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的应龙也终于冷冷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战罢”·凤凰瞳孔收缩,身后翎羽拂开,瞬间形成一个闪烁金光的保护罩,在天空中迎了一记惊天动地的攻势·应龙双翼覆上刀锋般锐利的光芒,那羽翅向天际无垠蔓延,仿佛要撑开整个苍穹,它的身躯也在咆哮中暴涨,天河之水倒灌,绕着它飞旋环绕。
它的龙角是天之剑,双目为世之轮,龙珠犹如降临在人间的另一枚璀璨耀阳,在它盘旋的龙身间放- she -华彩·寰宇间威压雄浑,它咆哮一声,裹挟万吨大江向烛龙悍然撞去·上古龙神之力轰然爆发,世界都在这一撞之下惊惧发抖·没有眼花缭乱的法术互搏,没有玄妙莫测的大道奥秘,只有最粗暴,最原始的进攻本能,太古的巨兽怒吼于黑暗血光中,将龙角相击,将利爪碎甲,烛龙喷发日月之力,应龙迸裂沧海之力,大地之上一片汪洋,太虚之下日月血腥,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创世之初,那个诸世混沌,众神懵懂的时刻·就在这时,苏雪禅却听见一阵鼓声隐隐,随着烛龙心脏跳动的频率应和。
凤凰勃然大怒:“蚩尤余孽,未免太过嚣张了”·她金红的王袍在黑夜中流光溢彩,随着一声长啸,天空中的万千飞鸟统统开始向烛龙身后,封北猎先前退隐的地方攻去,随之赶来的金甲神人也开始同海族追击神人的残余部队,苏雪禅看着远方的古龙之战,指甲都深深攥入了掌心里。
“日与月……”苏雪禅喃喃道,“如何才能闭上烛龙的眼睛”·凤凰冷声道:“先毁了那面蚩尤鼓再说吧”·说着,她厉啼一声,周身烈火流炎,抖开华美如丝的翼翅,竟是毫不畏惧,就朝那双龙僵持的战场飞去。
“凤君大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苏惜惜紧张而焦急地从苏雪禅怀里探出头来,“听她的语气,也不怎么关心应龙神啊·”·舍脂道:“她确实不怎么关心其它,几次出现在外界,都是为了与凰君相关的传闻而来……但她现在愿意出手相助,也是好的。”
苏雪禅抬头望去,只见凤凰身披绚烂霞光,如流星一般坠入混乱的战场中,轰然炸开无数四溅飞火··而另一边,烛龙盘桓钟山,虽然有一半身躯埋在大地之下,但其实力仍然不可小觑,它放声大吼,虬结锋利的龙角狠狠挑向应龙肚腹,被应龙利爪掰住,将它重重砸向地面·“应龙——”烛龙嘶哑大笑,“我看见了,你心中的执念——”·“一个快要堕下神位,沦为天魔的龙,居然还妄想着阻止我,拯救这天下”·“愚蠢愚不可及啊”·雷霆万钧,恍若临世浩劫,应龙在雷光中低沉道:“入魔的是你,烛龙”·烛龙戾气十足,狂妄咆哮:“在厉刑之狱中关押了千年的爬虫还有力气反抗吗下一个千年,再来挑战比你强大的对手吧”·黑云压城,日月大放光芒·在霎那间的光华流转中,洪荒仿佛又经历了一个轮回的四季。
先前烛龙呼出的暖流已经使坤舆回春,但在它的力量下,时光飞速消逝,树木拔节,草木生香,秋叶零落,尘间再次回到了寒风凛冽,万物吹雪的的冬季·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烛龙深吸一口气,大地上肆虐的汪洋顿时凝结起一片静止不动的冰雪,将应龙禁锢在千丈不化的寒冰中,它再吹一口气,先前那些曾经附身于神人士兵的滚滚邪气便再次从天际坠落,向应龙双翼之间飙- she -·应龙迸发出抑制不住的痛吼,烛龙趁机挣脱它的桎梏,口中爆发无匹的日月之力,竭力向应龙胸口轰去,天地一声巨响,碎冰溅- she -四方,烛龙这一下生生将它击飞出去,在层叠如浪的冰面上擦出一道鲜艳血痕·苏雪禅如遭雷殛,嘶吼道:“黎渊——”·“你的力量果然变弱了,应龙。”
烛龙缓缓直起身体,雪亮獠牙间再次凝聚起隐隐光柱的雏形,“也许我该感谢做出这个决定的圣人·现在,你要么臣服,要么死吧”·应龙沉沉喘息,拖曳着双翼从冰面上支起身躯,眼中放- she -愤怒的神光,烛龙嗤笑一声,眼见第二道光柱也要向应龙喷去,天际却猝然降落万千流火,隆然朝烛龙飞- she -·“现在还不到时候”凤凰折返回来,对烛龙尖啸,“清醒点”·应龙亦放声咆哮,再度向烛龙冲去·看着黎渊和凤凰都竭尽全力牵制住烛龙,苏雪禅按住流照君的剑柄,低声道:“我要去毁了那面蚩尤鼓。”
舍脂瞪大眼睛:“你疯了吗那是风伯和雨师”·“我没疯,”他果决道,“只要蚩尤鼓在,天地间的蚩尤怨气就能无穷无尽地涌入烛龙身躯……他们迟早会撑不住的,不如赌一把。”
“哥”苏纤纤急忙拽住他的袖子,苏惜惜也着急道:“不要去你没把握的”·苏雪禅微微一笑,握住她们的手:“没事,再不济,哥哥还有烛龙送给哥哥的日月印,不用为我担心。”
话音刚落,流照君便已锵然出鞘,犹如一道至纯月光,朝烛龙后方划去·“哥——”苏纤纤阻挡不及,她和苏惜惜正要去追时,眼前却忽然环上了一道紫色的光带。
“他不是莽撞的人,既然他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让他去吧”舍脂面色忧虑,“待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们跟着他去冒险的·”·苏雪禅腾空而起,冲烛龙后方飞去,在漫天的流火中避开源源不断的煞气。
方才凤凰欲在混战中杀了封北猎和羽兰桑,蚩尤鼓也在双方的争抢中破损过半·他们一个被阿修罗王裔消耗太多气力,一个被心魔侵蚀,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本是无力对抗这杀气腾腾的苍穹主君的,但眼见应龙处境艰难,凤凰不得不抽身前去支援,倒让他们得了一线喘息之力。
苏雪禅远远缀在他们身后,手持长剑,御风而立,望着天边的血色日月,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曾经借瀚海图的光芒困住土蝼,现在的他早已是今非昔比,能否借到天空中烛龙双目的力量·——一试便知。
天地苍茫,白雪和星火纷飞,纯洁无瑕的冰与寰宇污浊- yin -霾的夜交杂,封北猎看着牵制住烛龙的两只上古神兽,不甘心地喘了口气,重新将蚩尤鼓放在身前··“走吧”羽兰桑拉住他,面颊依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就让烛龙对付他们,我们该去逐鹿平原了”·封北猎面色狰狞:“不行蚩尤鼓一定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我要让应龙死在这里”·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血色华光由远及近,仿若一道诡谲幽怨的曲折闪电,尖啸着一闪而逝·它纷披血月的暗光,凝聚红日的锋芒,折- she -出此时苍穹之上的天时之力,苏雪禅借被污染的烛龙神力经由全身,他的双手如被火焰灼烧,全身经脉就像流遍了剧烈的毒火,在刹那间痛得他大叫出声,不住抽搐·但那一剑毕竟是挥出去了,它转瞬即逝,爆裂如雷,顺着蚩尤鼓的边缘正中鼓心,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天空中传来一声遥远而沉闷的轰鸣,仿佛在其上滚动了一团沸腾雷火。
蚩尤鼓面破碎,夔牛皮亦烧出一道焦黑的边缘,已然是不能再用了··羽兰桑惊愕,封北猎在这一刻简直不可置信到极点,他万万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坏蚩尤鼓,他暴跳如雷,咆哮道:“谁是谁”·苏雪禅一击得手,自然不会再在原地坐以待毙,他强忍痛意,驾驭起流照君,就要将他们往烛龙身边引,封北猎抬头一见是他,不由面色- yin -冷道:“我不去找你,你反而自己找上门来……也好,我现在就剖开你的肚子,取出龙血胎到逐鹿去祭祀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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