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之死 by 松上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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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之死 by 松上盐(2)
·可老天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按贺文珺的希望行事,白玉山的雨下得更大了··周栎迷迷糊糊中被一声惊雷唤醒,睁眼就看见外面一棵树倒了,树干焦黑,形如枯骨··他吓得够呛,抱着他的枕头敲响了走廊对面那扇门:“师父,师父啊,外面怎么了,不会有泥石流吧”·敲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壮着胆子一推,门咯吱咯吱地开了。
周栎探头探脑地往床铺上一看,被子胡乱堆着,老和尚居然不见了··他以为老和尚起夜去了厕所,又急忙跑去敲厕所的门,捂着鼻子喊:“师父师父,你徒弟要被妖怪抓走了”·还没说完,厕所门自己开了,还是没人。
他油然而生一种恐惧,跑到其他人的门口一扇一扇地敲,没有,全没人··灵异神怪·倏地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周栎吓得一个愣怔,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开始还只是干嚎,后来便真伤心了,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他一边打嗝一边走回老和尚的房间里。
踮着脚拉开灯,周栎泪眼朦胧之间发觉桌子上多了张纸,使劲揩干眼泪看了几眼,上面写着:我们下山有事,你醒来千万别出寺门··通俗易懂,周栎看得清楚,但想不明白,去捉妖怪吗为什么没说是什么事他决定就坐在大门口等着。
夏夜,石台却冷得要命,一进屋又会看到那棵被雷劈死的树,被院里的灯照得- yin -惨惨的,树影扭曲,吓得他又关上了门··但是外面这么冷,再待下去会生病的,周栎在生理与心理的恐惧之间犹豫不决。
不……不对,那棵树不是那样的·周栎一抹脸上的泪痕,硬着头皮冲进屋内,跑过走廊,停在第一眼看见枯树的窗前··原先从屋里看那树有半扇窗那么大,现在却是遮天蔽日之势,树干也不像是被雷劈焦的样子了,很有枯木逢春的架势。
周栎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看这棵树还会有什么变化,他的好奇心大过了恐惧··这树不怕人看,自顾自地扎根生长,迎着暴雨慢慢地立了起来,一窗之隔的周栎给他鼓起了掌:“喂,你这是渡劫成功了吗”·大树枝叶簌簌的响动,似在努力做着回应,周栎越发的期待,迈着短腿踩在书桌上朝外面用力挥手。
簌簌簌……一条树枝贴墙匍匐至窗边,周栎感觉声音越来越大,还没来得及闪躲,游蛇一样的东西哗啦一声破窗而入,直直袭向他的面门,周栎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呆立在书桌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他闭上了眼睛。
耳边忽然又响起另一条树枝的声音,两条树枝似乎缠了起来,周栎疑惑,树枝自己打起来了吗·他睁开眼,在他面前,两条树枝争缠不休,后来出现的这条似乎更占上风,他动了动腿,慢慢地爬了下去,从床铺下面摸出一串念珠,拆开几颗,瞄准窗户往外一扔。
砸中,两条缠在一起的树枝被打散,其中一条气力明显弱了下去,慢慢缩成原状··另一条一动不动,嗯,有点不对劲,他将余下的珠子举在面前,小心翼翼地想探出窗外看一眼。
谁知刚一冒头,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周栎啊了一声,瘫坐在地,颤巍巍地举着檀木念珠:“你……你是什么人,啊不,什么妖怪”·外面传来人声:“不要出来,外面这树成妖了,对你有敌意。”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吗”周栎觉得这人声音挺好听的,放低了警惕··那人再次回应:“山神,是的,所以你不要再作死了。”
“山神大人啊,我师父去哪儿了我现在好害怕·”·“你师父去救人了,害怕的话我陪你聊天·”·周栎再次爬到窗边:“让我看看你呀。”
不及他伸长脖子,那只手又把他按了回去:“别探头,外面危险·”·“你进来吧,外面下雨,很冷的·”周栎好奇心骤起,非要看看这个山神不可。
“我是山神,不能进人的屋子·”他随口编了一句··“这样……山神是妖怪吗刚刚我看到了另一根树枝。”
周栎坐回了床边,双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是檀香树,以前当过妖怪,现在已经不是了·”·这段记忆被时间冲刷地只剩几个零散片段,那- yin -暗潮- shi -的气氛和那个自称山神的人却历久弥新。
“啊,是山神大人·”周栎意犹未尽地摸着自己的嘴唇:“我昨天没有对山神大人做什么吧”·沈云檀沉默不语,树影肉眼可见的暗淡了几分。
周栎的手穿过树影摸了摸他的脸:“一直想谢谢你,后来我每次去寺庙都趴在墙边和你说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再见·”他感觉自己像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前一秒还温言细语,后一秒就翻脸走人,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将错就错继续亵渎神明吗·周栎忽然又有点后悔,将错就错有什么不好,他们才刚刚开始,他还能活好几十年,得过且过的日子或许并不怎么糟糕,那么多人各怀异心都过了一辈子。
世上没有后悔药,既已言出,只得必行,周栎仓皇的冲出门披上衣服一走了之··沈云檀一伸胳膊,没有拦住,他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鼻腔里幻觉一样充斥着周栎洗发水的柚子味。
万象皆如泡影,转瞬即逝,他做过无数个梦,这次可能也是其中一个,等天一亮,梦里的事情便去似朝云无觅处··周栎过家门而不入,在满大街上游走,心里很不痛快,看见垃圾桶歪了都要上前踢一脚才作罢,惊得过路的货车司机都朝他不停地按喇叭,生怕是个醉鬼,下一秒就会冲到大马路上躺尸。
一路折腾到茶馆门口,浑身上下找了个遍也摸不出钥匙,他正要敲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婴儿哭声,半夜三更,惨白色路灯两盏,效果足够瘆人,周栎眼皮也没抬,直接转身拍了张黄符过去。
·触感不对··周栎仔仔细细看了眼毫无变化的黄符,又观察了半晌店门口的猫,感觉心里更不痛快了··本还想着如果是个作乱的小妖怪,正好打斗一番活动活动筋骨,面对一只虎皮白腹的小猫,他彻底熄火了。
“美短偷跑出来的吧·”小猫毫不惧人,反而用鼻子蹭他的鞋面··周栎叹了口气,平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弯腰拍了拍小猫的脑门,随即给陈衡打了个电话。
陈衡一向是一觉睡到天亮,意识朦胧之间床边的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他真后悔没有关机··“喂”·“开门,查水表·”·灵异神怪·“你大爷。”
陈衡鼻子里嗤了一声,骂骂咧咧地下楼开门··周栎听见声音,赶紧站到门侧,生怕这人起床气一来六亲不顾··陈衡拧了几下门锁,又把横木搬开:“周栎你这怎么回事,被人从床上赶下来的”·这么说也没错,周栎白了他一眼:“贾世华呢”·“您这大半夜的,来问案子”陈衡一脸的难以置信,“三点啊,你看时间了吗”·周栎颇为不耐烦,连猫带人地挤进门:“看什么时间,别问了,我先接着睡会儿,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猫呢这是捡的吗哎哟还挺齐整,是有人养的吧·”陈衡接过那只美短小猫,放到长桌上逗弄··“门口捡的,叫的跟鬼似的,明天给他拍张证件照,到街口贴张寻猫启示。”
周栎不再多说,上楼找着自己的小卧室,沾枕就睡··半夜这么一闹腾,陈衡反而清醒了,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破锅,装了点院里的沙子当猫砂盆,对着猫长吁短叹:“没人要你啦,明天给你弄个猫砂盆什么的,别的猫有什么咱家猫也会有的,看上什么就说,咱店里不缺钱。”
次日,晴,布莱克像往常一样开始清扫大堂,刚用棉布擦了桌子,他翻开一看,上面沾了几根细软毛发,他用两指捏到眼前观察,灰色,短毛,是什么动物的毛发·今天的清扫格外用心,桌椅橱柜,茶具香炉,一整套流程下来除了一手灰色的毛,就只有装了一半沙子的破烂炒锅。
而且陈衡似乎起的更晚了点,他自觉掌握了什么秘密,抬脚踩上台阶,走得很慢,顺手将扶手也擦了一遍··布莱克刚一站立到门口,陈衡就拉开了门,大骇:“你怎么回事,走路都没音”·布莱克伸出紧捏着灰毛的手,举到他眼前:“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陈衡解释:“昨晚周栎带着一只猫来了,嗯,小布你没看到就在楼下放着·”·他摇头··顺着布莱克的目光,陈衡往下一看,只剩一只破锅·他也不担心:“猫嘛,喜欢乱跑,你再找找架子上……”·说话间,楼下哗啦一声,有东西碎掉的声音。
陈衡心头一紧,拎着裤子往下跑,楼下易碎的东西多得是,随便碎一个够他喝一壶的··黎蔚也听到声音,咬着牙刷站到楼梯边上,含着白沫口齿不清道:“怎么了”·没人回答,她看向布莱克:“小布”·布莱克指了指楼下趴在地上的身影,那人眼神如炬,正盯着一只浑身颤抖的猫,嘴里念念叨叨:“我的珐琅葵口杯……镶了金边的啊……”·布莱克叹气:“猫弄碎了一对杯子,放着展示的,为它默哀吧。”
 · ·第16章 清晨·葵口六方,深腹圈足,内壁白釉,外壁珐琅彩绘,杯口镶金边··布莱克举着手机给黎蔚看:“这就是那对碎掉的杯子,喏,我还拍过照片,我们老板和他那宝贝杯子的合照。”
照片上的陈衡和现在相比几乎没有半点不同,黎蔚问:“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布莱克敏感地察觉到她的疑惑,挠了挠脖子打太极道:“一两年前我也记不清,我还小啊,小孩儿嘛都是金鱼脑。”
黎蔚并没有起疑,她现在也着实没什么别的心思,今天是第二天,依然没有黎敬知的消息··“姐姐,你不去上学吗听说高考很重要的。”
布莱克不漏端倪地退出了相册··黎蔚苦笑:“姐姐学习不好,总分都上不了五百·”·布莱克不说话了,安慰大多数时候都起反作用··黎蔚自己想的开:“到时候够了哪儿的分数去哪里就好了,学校不代表一切,高考那些东西大多只是模仿推广的能力,我可能只是这方面差一点,但不代表我一无是处嘛。”
“哎呀小姐姐很有想法,不过还是要好好考试的·”周栎一早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打着呵欠走了出来··黎蔚昨晚睡的熟,没有察觉来了人,周栎骤然出声,吓了她一跳:“是你啊,今天有工作吗”·周栎神色郁郁,整个人挂在栏杆上:“有,多了去了。”
想的事情多,梦也多,整个后半夜都纷繁杂乱的,十几年前的景象和沈云檀的脸重叠在一起,他唯有一笑了之,怎么说山神的手机号微信号都被他要到了,还头脑不清醒地上了二垒,明明是昨晚的事情,现在一想已经是往事不堪回首。
陈衡遭受了心理创伤,他在为杯子报仇与美短加白小猫之间彷徨不定:“你说我该拿这小东西怎么办”·周栎给出了可行方案:“店里不是有监控吗等找到主人了给那人看,一手交钱一手交猫,不交就撕票。”
陈衡听这话最后一句十分怪异:“我又不是绑架,撕什么票不撕,把赔偿金额和截屏一块放到招领启示上,不来就留着自己养·”·周栎挑眉:“这不就对了,就这么办。”
“小布,来给老陈干儿子收下尸体·”杯子碎的彻底,散落一地,周栎一联想到价格便不忍再看··“诶·”·黎蔚看不过眼,感觉这俩大男人总指使小孩干活,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好明说:“我去扫吧。”
布莱克抱住她胳膊:“姐姐,我们暑假有劳动作业,要坚持一周的·”·“没关系,姐姐不告诉别人·”·周栎看得目瞪口呆,总算知道这黑胡桃成天化成小孩样子是为什么了。
·转眼间,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陈衡缓缓地拖着双腿坐回圈椅上,不同于以往的是,他抱了一只猫放在膝盖上··灵异神怪·今天的早饭解决得简单,每人一个赵三姐家的卷饼,再加一碗隔夜的排骨汤,周栎嚼着饼,总觉得今天这饭吃得含糊。
他喝了口水:“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汤有点别的味道·”·过了半晌,陈衡慢悠悠地说了句:“放冰箱串味了·”·食不下咽··中午的时候,赵警官终于带来了黎敬知的消息,凌晨时分,有人在银行自动存款机的监控里看见了他。
“你在给谁转账”问他的是赵警官,“为什么不回家,也不上班”·黎敬知嘴唇蠕动,想要倾诉又决定闭口不言,他不知道暗地里是不是有一双眼睛盯着他,随时把刀架在妻子的脖子上。
他失踪了十多年的妻子·即使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年轻不再··赵警官在电脑上调出一张照片,是贾世华的身份证,略失真但能认出是本人:“你见过他吗”·黎敬知扶了扶眼镜:“电脑反光,我看不清。”
赵警官暗地里骂了一句,狗屁的全程无纸化办公,脸上还是要微笑:“来,换个角度重新看,仔细看·”·“我见过很多长这样的人……”黎敬知沉痛地闭上了眼睛:“警官,我有点脸盲症,你可以问问学校,很多同学我认不清楚,都是靠座次表。”
赵警官接了一个电话,期间狐疑地看了黎敬知一眼,放下手机后,他再次调出贾世华的照片:“黎老师,你应该有印象的,两天前,他给你转了三十万·”·黎敬知问:“这不犯法吧”·“不一定。”
赵警官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知道他的钱是哪儿来的吗”·“诈骗,打着幌子骗工人的钱,钱一到手就走人完事,你不觉得良心不安”·黎敬知笑了:“良心你们有吗”·问题刁钻,赵警官皱眉:“我们还能对不起你不成你女儿都被吓得不敢回家了,昨晚是在旅店过的。”
黎敬知隐隐觉得不对劲:“她为什么不敢回家”·赵警官问:“贾世华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们做了什么交易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我女儿怎么了”·“你女儿没事,前天夜里,贾世华精神失常闯进了你家里——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钥匙,这应该问你,次日黎蔚就自己报了警,说她的父亲失踪了。”
黎敬知似乎没想过有这一出,喃喃道:“我没想到他会去家里……我以为女儿在家是安全的·”·赵警官抓住了最后两个字眼:“安全黎老师,是不是有人胁迫你要钱,以你女儿的人身安全”·他问完觉得不对,如果是针对黎蔚,那她独自在家更不安全:“不论是用谁胁迫你,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保证人身安全是首位。”
黎敬知坐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身为一个数学老师,他面容清癯,想事情的时候两条眉毛在额间凑出几条纹路,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他平静地叙述:“十几年前,我的妻子被绑架了,我向你们求救,但是你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吗”·赵警官一听,这怎么还牵扯出那年头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脖子上还挂着鲜艳的红领巾呢,他只能面色沉郁地继续往下听:“黎老师,如果你不信任警察是因为当时我们的处理方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我认为这不是你不信任我们的理由,毕竟当年技术水平有限……”·“打住。”
黎敬知冷笑一声:“最后一刻的时候,那狗孙子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你们一点犹豫都没有,不停地逼近他,如果不是那人还有后招,估计我妻子就不是失踪而是当场死亡了。”
“大约一周之前,有人给我发了一张图片·”黎敬知拉开外衣,从内兜里取出照片:“我打印出来了·”·赵警官缓了口气,刚想把照片扫描下来,眼角一瞥愣住了,照片上那人,分明就是赵三姐,他问:“这是谁的照片”·黎敬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照片:“林悦,我失踪的妻子。”
赵警官皱眉:“你确定”·黎敬知看着他狐疑的表情,话语中带了火气:“你觉得我会认不出自己的妻子吗”·难说,赵警官这会儿又摸不准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那人寄了照片以后还有什么举动”·“我给他钱,他告诉我人在哪儿,否则后果自负。”
黎敬知不再隐瞒:“两天前有人联系上我,让我暂时出去躲几天,签了合约后他转帐给我·”·“所以你那天没回家·”·警笛声越来越近,陈衡一个哆嗦:“这……这怎么又来了”·小猫挣扎了几下从他膝盖上跳了下来,周栎顺手撸了几把:“把贾世华带过来,等会儿把他交给赵警官。”
陈衡一拍脑袋:“坏了,那人一直晕着,也没送了顿饭·”·周栎叹气:“没事,他该的,又饿不死·”·黎蔚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翻出校服书包要去上学,听到响动之后把包一扔就跑了出来,看见警车停了下来,她看向周栎:“我爸找到了”·周栎正在给贾世华松绑:“是,找到了,可能还给你找了个妈。”
黎蔚的动作顿了顿,又把手伸向了书包带:“随便他·”·周栎把胳膊往门框上一撑,示意她往外看:“哎,等等,跟你爸爸打个招呼去。”
赵警官靠边停了车,跟他一同下来的还有黎敬知,周栎热情地上前迎接:“黎老师,久仰久仰·”·灵异神怪·黎敬知笑得勉强,他面色憔悴,看起来在外两天过得并不好,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沉默地站在了一边。
赵警官看了眼地上躺着的贾世华,眼角抽了抽:“这人什么时候醒过来”·周栎俯身揭开他的眼皮一看:“快了快了,等你回去他就醒了,弄他的时候一时情急没控制好力道。”
·赵警官觉得这个“弄”字用的十分巧妙,引人深思,又教人不敢细问:“嗯,能醒过来就行,那黎老师交给你”·“好的,有情况再联系。”
赵警官心里还是不放心,但是临行前上面千叮万嘱不该管的事情别管,这次打交道的部门跟他们以往接触的都不一样,他又一想,反正又出不了人命,先问清楚贾世华做的事再说:“好,先走一步了。”
黎敬知站在这儿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周栎问他:“你想见见照片上的人吗她并不是林悦·”·黎敬知猛一抬头:“不,她是。”
 · ·第17章 相认·“在说我吗”·赵三姐以银簪绾发,换了绀青底铺白花的旗袍,衬得腰线极为动人,可见老古董的审美也是仁者见仁,她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款款入座,末了还疑惑地打量着黎敬知。
周栎心里打鼓:平时不见她过来,这会儿倒像蚊子见了血似的上赶着··晨光将大堂照得敞亮,周栎环顾众人,见该来的都来了,客客气气的给赵三姐上了茶:“今天人也齐全,您快跟他说一说……”·赵三姐语气不善地打断他:“说什么我失忆这么年了,谁知道以前的事情”·周栎脑子里一片茫然,失忆再看赵三姐一副不似作伪的神色,他几乎想提醒一声:你还记得自己是钗折生的妖吗·黎敬知听她这么说却是心头一震,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林悦……你是林悦啊。”
赵三姐嫣然一笑:“那我就是吧·”·意料之中,看来黎敬知就是赵季和了··周栎不知该不该插手,婉转地提醒:“如果你有一天发现她和过去完全不同呢”·“不,她就是林悦,我知道的,林悦她只是失忆了。”
黎敬知的眼神如此坚定,仿佛真的寻回了消失近二十年的妻子··陈衡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这么多人里面,他是最清楚赵三姐底细的,她要找到赵季和再续前缘可以理解,但是黎敬知的想法他就摸不准了,总觉得那人一副被美色所诱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敲打一下赵三姐,开口劝说道:“姐,国有国法·”·没说出口的下一句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妖有妖规··赵三姐心领神会:“我知道,等他不需要我了,我自行离去就是。”
两人打着哑谜,这方警告她不要告诉黎敬知以前有赵季和这么个人,那方一并应允··周栎暗中盯着赵三姐,悄声传话道:“如果以前的林悦出现了呢”·赵三姐两指拈着茶杯,靠在唇边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低声说:“她不会出现的。”
周栎自行将这话理解为真正的林悦早已身遭不测,他清咳了一声,转而看向黎蔚··黎蔚眼眶变红,鼻子发酸,脸色好看不到哪儿去,不是喜极而泣,是悲从中来,这几年来,她见过赵三姐无数次,她也幻想过母亲,二者倏地重叠了,她却只有愤怒,凭什么失忆就可以解释一切,她将自己的不幸归于自幼母爱的缺失,事实也正是如此。
赵三姐有所察觉,她也看向黎蔚,那个小姑娘她见过很多次,早上,中午,晚上,她还想过,这是谁家的孩子呢,总是行色匆匆,还经常给她多添一杯牛奶··“你怨恨我,是吗”赵三姐透过她的瞳孔看不到喜悦,似是而非地问了句。
“我的怨恨有用吗”黎蔚冷眼看她,就连赵三姐平日的关照,此刻在她心里也化为了用心险恶··黎敬知这才注意到他的女儿,他皱着眉头:“你怎么这样说话这是你妈妈。”
“我不承认·”黎蔚听到妈妈这两个字仿佛受了刺激,她再次强调:“你以前从来没提过这两个字,现在忽然指着一个人告诉我这是我妈妈,然后呢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兴高采烈地接受我拒绝,不过想来没什么用,毕竟你一向不考虑我的感受。”
黎蔚很清楚自己情绪失控了,累积十多年的委曲求全喷涌而出:“你知道什么是父亲吗你根本就是拿我当作没有思想的纪念品,纪念你那一走了之的妻子,你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一句,每次一进家门我就感觉自己进了坟墓”·她仇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少年人只需要一个□□便能引申到全世界都在与其为敌,但这种情绪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大多数人在短暂的发泄后都会选择和解,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离家出走大多只是个骗局,看到父母担忧的神色他们才会安心。
黎蔚最后打量了一眼椅子上的漂亮女人,像每个在清晨和父母吵架的小孩一样,说:“我去学校了·”·谁也没有阻拦她,檐角的燕子飞走了,明年春天还会再飞回来。
周栎挑几处存疑的点问了几句:“照片是谁给你发的”·黎敬知摇头:“不知道,没有露过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串银行卡号·”·“卡号是空账号,你确定是这个”周栎发给赵警官后很快得到了答复。
“确定·”黎敬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耍他一遭··周栎觉得这和木马里带走贾世华的黑影有关,妖怪的思维也会带有人的特质,那东西不会平白生事……它想干什么·妖有妖规,违规的才能去处置,有些小妖怪本就爱惹事,偶尔开个玩笑也无伤大雅,老和尚说,对这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要宽办,周栎跟陈衡对视一眼,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如果连玩笑都开不得……那离妖怪们物种灭绝也不远了。
灵异神怪·布莱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还打个呵欠,在他看来周栎他们的工作十之八九都是这么无趣··送走了赵三姐和黎敬知,他忽然活泛起来:“老陈,就这么算了那三娘子明明是骗人啊,说不定那黑影也是她编的,就是为了让贾世华找人,帐号当然是假的,真的不就一举破案了吗,这么一忽悠黎敬知以为是老天有眼,不会往她身上联想”·陈衡揉了一把猫,又揉了一把布莱克的黄毛:“一个外国小孩儿中文说这么利索,难得啊,还是收起你放飞的想象力吧。”
周栎摊手直言:“小布,那黎敬知不用这些圈套,只要赵三姐站在他面前,指鹿为马他都信,毕竟他就是以前的赵季和,林悦估计都是照着前世的梦中情人找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你说,赵三姐说林悦不会再出现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吧,失踪十几年估计早就……”陈衡冒了一身冷汗:“万一还活着,赵三姐也不会让她再见到黎敬知的。”
周栎点头称是:“以赵三姐的- xing -子还真做得出来·”·店里又来了客人,方才他们叽叽喳喳地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周栎就注意到了··“这街上是不是没以前热闹了,我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这儿人挤人的。”
说话的是一个长得比较沧桑的年轻人··“路边的小摊也没了,整改了吗还想再买几根炸串来着·”这是个年轻姑娘,听起来是来回忆往事的应该是正在找个地方聚会吧。
周栎上前迎接:“要看看吗,凉茶热饮……哎,小程”·程文哲杵在人堆里笑得欢快:“小周老板,人生何处不相逢嘛,来清阳旅个游都能碰到你,正打算跟你们下午吃个饭呢。”
旁边有个女生戳了戳他:“认识”·程文哲一个挑眉:“在我上个小视频里出境的那个小哥哥呀,你夸帅的那个·”·那女生细细打量了一下,展眉而笑:“帅哥今天穿得好随- xing -啊,差点没认出来。”
周栎哭笑不得,拖出一张大长椅请人坐了,跑去茶具那边摆弄··程文哲跟了过来,言行诡异:“小周啊,问你个事儿·”·周栎吩咐陈衡接着倒沸水,端了茶往回走:“嗯,什么事”·“你和那只兔子还要去那山上吧”程文哲帮着端茶倒水,笑得着实谄媚:“我也想去,录段玄幻片给小姐姐们看。”
周栎停下手里的活看他,半晌摇了摇头:“你拍风景也就算了,还拍玄幻片小心拍到半截警察把你请进去·”·“凭什么抓我”程文哲肆无忌惮地开了摄像头:“嗨,你们猜我旁边是谁”·周栎不惧镜头,凑上前瞪着眼睛道:“你们的大橙子想宣传封建迷信,你们想看吗”·程文哲一看弹幕反唇相讥道:“谁说是三流古装神话片了,算了算了,爱信不信吧。”
随即一气之下关了直播··程文哲又找了个理由:“那就当拍个风景了·”·周栎不说答应,也不拒绝,问了一句:“你不怕吗”·“怕什么,你们总不会不管我。”
程文哲毫不犹豫,丝毫不提上回被吓得腿软之事··“那你就去,记得后果自负·”冒险家型人格,易冲动,喜欢寻求刺激,周栎看他兴致勃勃,心想这又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也没有泼人冷水的雅兴,只看了一眼那张花了不少价钱请人设计的价格单。
程文哲收到暗示,开口冲他的老同学喊道:“你们要点什么,今天我请客·”·“是吗”开口的人是个大高个,衣着宽松也盖不住那人胸腹上几道沟渠,戴着眼镜却分毫不显斯文,只显得更加禽兽——戏称。
程文哲幽幽叹息,摸了摸自己扁掉的钱包,眼睁睁看着那人放着果茶奶盖不要,去寻了一杯价格表最底下的纯茶··“还请多等片刻了·”陈衡看有人要冲泡一壶岩茶,连忙起身自己上手。
一个姑娘瞧见了柜上趴着晒太阳的短毛猫,惊讶地拽着身旁的男朋友走近去看,犹犹豫豫地伸了半截手,男朋友向周栎申请:“这猫能摸不”·周栎只管笑:“能,脾气不错。”
程文哲得空又拍了个小视频,名字叫猫与茶馆,这厮最近改走文艺风,完了配音的时候还化用了老舍的两段话:“猫的地位的确降低了,而且发生了些小问题。
可是,我并不为猫的命运多耽什么心思·他老人家确实不用耽什么心思了,猫已经成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团宠……”·作者有话要说:·猫的地位的确降低了,而且发生了些小问题。
可是,我并不为猫的命运多耽什么心思·——《猫》· · ·第18章 手骨·“老板,为什么茶的英语却是tea呢,不都直接音译吗”·“闽南语的发音,茶叶南方人喝得多。”
问话的姑娘皮肤很白,白得干滞,没有血色,眉骨不似平常东方人一样平缓,而是突出来的,显得眼窝格外深,方下颌,面部线条略硬朗,嘴上抹了层深红色唇脂,这颜色好像还有个别称,叫什么……吃小孩色。
周栎骤然想到了这个词,再看那姑娘时感觉颇为不适,将调好的几杯果茶摆到托盘上:“小布,去给哥哥姐姐们端过去·”·“好·”布莱克得心应手地扮演者乖巧懂事的外国小孩子,笑眯眯地分发各色冷饮。
白皮肤的姑娘在一家外贸公司就职,资历不高,只能打个下手,好在英文学得不错,给公司收发一些商务信函,但她既不甘心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沉默,又没有能耐跳出去,只能挤出时间看点书自我开解。
灵异神怪·此刻她露出些落落难合的神情:“叔本华觉得欲望不能满足就痛苦,满足便无聊,我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柜边上撸猫的情侣对视一眼,女孩压低声音露出讥讽神色:“就她清高,成天显摆肚里头的二两破书。”
旁边的男孩显然不这么认为,但他也不觉得这值得争吵:“随她去,反正人家有人应和·”·女孩心领神会,瞄了眼另一个同伴:“我们方少爷嘛,痴情的很,他俩正应承了那经典语句——我丑不怕,反正你瞎。”
可惜人们自以为的悄悄话往往并不那么隐秘,譬如这几句,统统收入了周栎耳中··男孩估计是觉得女朋友刻薄,话里带了点不耐烦:“行了啊姚芝,人家吕妍跟你无怨无仇的,别把事情闹大了。”
哦,原来那姑娘叫吕妍,周栎又打量了一下,吕妍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脸型较宽,嘴角向下,双眼大而无神,看起来不好接近··姚芝听对方这语气,鼻子里冷哼一声:“怎么着,张鸣,你也喜欢那一款首先你得拼过人方少爷啊,别的不说,先随手送个十几万的项链呗。”
·张鸣闻言摇头,也不生气:“我可送不起,再说她白得跟僵尸似的,送得起我也不送她啊,自家女朋友还来不及疼呢·”·“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是漂在水面的死鱼肚更形象。”
话合了心意,姚芝总算消停了,继续呼噜那猫的下巴,虎皮猫舒服得眯了眼··方少爷全名方琢言,名字好听,五官一般,但一身行头将他衬得足够金玉其外,里边是不是败絮就不好说了。
方琢言的目光显然一直跟着吕妍,可惜肚子里实在没墨水,搭不了话,总不能来一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这也太蠢了··既然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那便闭了嘴刷好感度,见人家口红沾了杯,就递一张面巾纸,嫌他总盯着人家看,就转而专心致志喝手里的果茶。
周栎连连摇头,这方少爷眼光够别致,行事方式却跟不上眼光,他几乎预见了一场惨案··“老板,二楼是住的地方吗”说话的是吕妍,她依旧冷着脸,大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眼珠子黝黑却没什么光泽,如同黑洞。
这话出自她口很是让人受宠若惊,周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正准备回拒,陈衡截了他的话头:“原来是青年旅舍,后来不干了,有两间,一间算标间,一间类似学校那种四人小宿舍,可以上去看看,合适的话今晚能收拾出来。”
方琢言大概没想过会住这种地方,一脸愕然:“妍妍,我家也有宾馆的……”·那对情侣也表情不悦,姚芝皱着眉看向方琢言:“好了知道方少爷家有宾馆了,不过,你没看人家那意思就是不想跟你攀扯关系吗”·方琢言大概没有让别人难堪的习惯,他用口型默念了一句:“关你屁事。”
吕妍同样不与其争论,淡淡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想住这里,你们自便·”·方琢言换了一张笑脸:“我也住这里·”·情侣俩窃窃私语了几句,由张鸣出言表态:“我俩也是,都住一起比较方便,毕竟我们也是算组团出来玩的。”
剩下的三人戏少,直接点头··周栎总算看出些门道,有那对情侣在,这些人能凑一块也是不容易··吕妍一听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清点了人数:“我们有七个人,刚刚老板说是只有一个两人间跟一个四人间”·程文哲闻言抬头,停下了在手机屏上舞动的手指:“我去跟小周老板睡就好了,小周老板”·“行,你睡我那儿的儿童铺。”
周栎那间放着张白蜡木的高低床,上铺放着几箱衣服被子,搬开后确实还能睡人··俄顷,陈衡收拾完地方,扭着脖子看了一圈,在二楼直接喊人:“行了,上来看吧,确定下哪几个人一间。”
二楼大厅里摆了六套老式红木桌椅,两侧各有一道南北方向的走廊,靠窗那道是陈衡等人平日的住所,当年修缮的时候划为三个房间,陈愿还特意做了镀金门牌,分别标注了姓名开头字母,另一道走廊就是以前作青年旅舍的地方,平日里无人进出,吸顶灯很久没换,通电后时常毫无节奏感地闪烁几下,晚上尤显- yin -森。
趁着大家看房间的空,张鸣独自站到风口处点了根烟,正吞云吐雾之际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右肩··“谁”他歪头看着那只手,刚看还是指若削葱根,眨眼间就干枯成柴火棒。
张鸣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一看肩膀上,一只断手孤零零地挂在那儿,他颤巍巍地拿食指去戳那只断手,触感冰冷诡异··他拿开一看,自己手指尖上居然黏了一团稀烂的血肉,那只断手像是长了眼,顺着他脖子往衣服里钻。
张鸣大叫一声扯开衣领,靠着墙滑坐在地,可人一急就容易手忙脚乱,越扯越不得法,胸膛上还残留着诡异的触感,崩溃地喊道:“有手……不,有鬼”·姚芝正琢磨着卫生间简陋的淋浴设备,听见他的喊声急忙赶过来,拐角处还崴了一下脚,她咝了一声,几下蹬掉那双尖头猫跟鞋,接着就看见了瘫在墙根处的张鸣。
她看见男朋友躺那儿不动弹,只直愣愣地等着一双铜铃样的眼,也不敢乱动,急匆匆地喊了声:“老板,你快看他怎么了·”·周栎循声而来,见他胸口处鼓起了一块,问了几句情况,直接掀开了衣服。
他看见了一只手,沈云檀的左手··那手的食指上严丝合缝地圈了个素面银戒,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正是这道划痕,让周栎确定了手的主人··他下意识地隐瞒:“这是什么”·姚芝也看见那只手,察觉到周栎忽然偃旗息鼓,她心里一咯噔,也没来得及害怕,攥着衣角催促道:“是烧焦的手,在指着他的心脏,是店里的恶作剧吗”·灵异神怪·烧焦的手周栎又确定了一眼,猛然催动蛛丝,惊得姚芝大叫一声:“不行”·周栎装作没听清,几下将断手包成了蚕茧,挥手扔到一旁:“行,我速度比那东西快。”
回头一看,姚芝早已被吓得半跪在地,他失笑:“行这么大礼啊,快给你男朋友叫叫魂·”·一团蛛丝吸食完了血肉,缓缓的散开,留了一地残骸,不是手骨,是一种头尾齐全的小动物。
周栎盯着那团骨架看看了半晌,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沈云檀的手,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也是同一个道理,小东西不可能知道他想看见什么,那便只能是自己的幻觉。
你最渴望什么最恐惧什么无需回答,一切都在眼前··“你看到了烧焦的手”·“嗯。”
姚芝点头,将张鸣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张鸣看起来不全是吓的,他脖子到胸口有一道红痕,像淤青,皮下出血,他自己伸手按了按,疼得面目扭曲,本还想去洗个澡,遂作罢。
“消肿的·”周栎一手递过云南白药,看起来挺愧疚:“事发突然,好在人没什么事,不方便走动的话就先在这儿住几天吧,不用出食宿费·”·姚芝先是白了他一眼,而后抿了抿嘴:“那就这样吧。”
张鸣全身心感受着铁砂磨皮的痛感,无意开口,脑海里都是发黏的碎肉和枯骨,忽然浑身一震:“等等·”·姚芝停手:“怎么了”·张鸣看向她:“你刚刚说你看到了烧焦的手,是手还是黑色的手骨”·姚芝看着桌面回想片刻,犹豫道:“手……吧,反正不是光秃秃的手骨,外面还有炭层或者什么东西。”
张鸣盯着她看:“你确定吗我看到的是黑色的手骨,骨头干净得像标本·”·姚芝这下也迟疑了,明明是同一个东西,同一时刻,怎么会不同呢·“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记错了”·“你刚刚描述的很清楚,骨头外面有附着物,而我除了第一眼觉得是女人的手,之后看到的骨头都是没有附着其他东西的。”
周栎打着马虎眼:“可能,眼见不一定为实,你记得以前有种测观察力的小游戏吗明明是很多直线排出来的图形,但是大脑给我们的反应就是很多曲线。”
“夏洛克里有一幕是这样的,主角看到了怪物,世界上没有怪物,他确实看到了,最后证明那是一种影响神经的致幻物质·”·是吕妍的声音,姚芝回头,看到她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能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亲眼看到的证据,直到昨天晚上·”·“你不能相信自己看到了某种怪物·”·“是的,我不信。”
“但我确实看到了,所以问题是,怎么看到的”·——《神探夏洛克》S02E02 改编自《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 ·第19章 礼物·吕妍补了口红,嘴唇红得鲜嫩欲滴,像刚洗过的车厘子,她直直地看向周栎:“刚才,用来缠住那只手的东西,是什么”·她问的是蛛丝,连致幻物质都讲出来了,那将蛛丝当作新型武器又有何不可·周栎胸有成竹地掏出他的黑皮执法证,在吕妍眼前晃了晃:“实不相瞒,这是我的证件,职务不便明说,至于你问的东西,只能告诉你那是一种武器。”
其实,这是个假证,他倒是真的申请过很多次,老和尚非说编外人员不给办,这一招糊弄过不少人,上一个是黎蔚那小丫头,至于效果,不说百发百中也有十之八九。
吕妍只扫了一眼,真假她辨不了,那就让他继续编:“我知道了,那我们在这儿住着就相当于住拘留所了”·周栎笑呵呵地继续角色扮演:“当然不是,这是私人的正经茶馆,你看见一楼墙上挂的营业执照了没全名陈记茶馆有限责任公司。”
茶馆自然是真的,可一进茶馆就碰上怪事也是真的,要是换个人一定会觉得风水不好,死活也得换个地方住,但吕妍显然不信鬼怪之事··她继续问:“看到了,那我们如果继续在这里住几天,还会遇到这种事情吗”·周栎自然不会信誓旦旦:“这个任谁也打不了保证,只能说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在这里起码比在酒店安全。”
这话倒是有理有据,就算是人为搞鬼也能吓死个胆小的,谁也保不了万无一失··吕妍深以为然,转身看向其他人:“你们有谁不想在这儿住吗”·姚芝感觉不对味了,嗤笑一声:“怎么想跟方少爷住两人间”·张鸣皱眉:“哎,我脖子这儿有点疼。”
姚芝凑过去吹了吹,又斜睨了一眼:“你少装,不想让我和她争直说·”·“那我可不敢,你俩这室友相爱相杀的戏码演了这么年谁敢管”张鸣直起脖子,向后一躺靠到椅背上。
登记姓名分房间时又生龃龉,姚芝坚持和张鸣住标间,这样一来吕妍只能和三个男- xing -同伴同居一室,这种- xing -别配置显然是不合适的··陈衡面对这种情形一筹莫展,所幸他有的是耐心,先劝姚芝:“你看,你们刚好两个小姑娘住一起不正好吗那什么老话说的好,室友啊,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姚芝只觉这陈老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您老可得多看几本书,人都说活到老学到老,您这中年人尤其得注意,不然老话都搞不清楚适用范围了·”·陈衡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变油了,连嘲带讽的话只当听不出来,只一个劲儿的应承:“哎,说得对,是不能放弃学习,那你看这住宿分配”·灵异神怪·姚芝一拳砸到棉花上,再和老板交流时颇感无力,摆手道:“那我和张鸣都住四人间,让吕妍挑人去吧。”
欺软怕硬的陈老板又凑到吕妍跟前,期期艾艾地观望着她的表情:“你看,这……要不您跟那位凑合一下”·陈衡暗示着方琢言,方琢言却没注意他,端坐在一个逆光的地儿放缓了呼吸,整个人像在等着宣判一样。
吕妍没看任何人,叹了口气:“那我和方琢言吧,其他人不一定愿意和我拼房·”·意思是,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但求那人不要多心··意味明显,但方琢言知足了,剃头挑子一头热也行,起码没当他是凉的。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茶馆里众人嗷嗷待哺,陈老板在后厨折腾饭菜,而就在一街之隔的赵三姐店里,沈云檀对着一盘锡纸鲈鱼发起了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来了这里,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里不透气,今天的天又蓝得跟琉璃瓦似的,怎么看也是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
既然穿好衣服踏出了房门,那总得有个大致方向,于是沈云檀就一路向西走到了老街,来便来了,又怕那人看见自己会尴尬,只在周栎那屋的窗棂上放了一片檀香叶,轻手轻脚地拐进了对门。
赵三姐的生意依旧兴隆,流言伤人,而赵三姐不是人,她不奢求人们都能明辨是非曲直,但她有很多办法让人们忘了那回事,她今天的旗袍又换了纹样,月牙白绸缀了碎花,不管是什么纹样,她身上的旗袍都全无皱痕。
忽然有人用略长的指甲敲了敲桌面,指尖一抹丹蔻红,庄重又艳丽··“怎么,是这鱼不合胃口”·沈云檀看了看手指的主人,赵三姐笑得花枝乱颤,他垂眸看着鲈鱼:“昨天才吃过,今天有点没胃口。”
赵三姐坐到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是鱼让你没胃口,还是一起吃鱼的人让你没胃口”·沈云檀指着墨黑衬衫长及手腕的袖子:“天热,穿错了衣服。”
沉绿色的多扇屏风隔出一个单独空间,没有主光源,墙壁四边藏了暖黄灯带,这条老街的装修遵循着某些既定的法则,每一间商铺的扮相都恰到好处地融入一道旧时代的残影。
·“您能不能给空调点面子人家辛苦制冷也不容易·”·赵三姐眼尾曳了一笔酒红,人逢喜事,连妆容也熠熠生辉了,她拉起袖子看表:“我不陪你了,季和在家等我。”
沈云檀心底泛酸,也不道别,看着赵三姐交待了店里小伙计几句后转身离去,这叫什么粉饰太平··鲈鱼躺在盘子里翻着白眼冒热气,沈云檀心里琢磨着:你不是说再见吗那就再见一次。
不仅如此,还得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方对得起那再见二字··将刚拆开的鱼用锡纸重新包好,又找店里的小伙计拿了个姜黄色的礼品盒,缠了条赭石色的绸带,沈云檀总算满意了,将这鱼香四溢的礼盒附带了张小卡片送至了隔壁。
烈日当空,布莱克拿着拖把第三次经过大门,被一个色彩浓烈如向日葵的礼盒吸引了目光,他抬眼扫视一周,行人游客云集,偶有注目,却没人认领··那就是有人送的了,布莱克凑近碰了碰,双手捧了回去,脚边还蹭着一只银斑虎皮猫。
刚上二楼就撞上了周栎:“二老板,有人在门口放了这个盒子·”·周栎拈着那张饭卡大小的卡片茫然无措,上书:“我的一生确实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
在此之前我的生活郁郁寡欢、杂乱无章·”·吕妍一听,解释道:“这话出自茨威格的一本小说,可能是有人暗恋你吧·”·方琢言颇为不屑一顾:“小周老板,甭管这是谁送你的,直接转送你家猫得了,这种小学生的把戏亏那人还用得出手。”
就在这时,周栎的鼻端似乎嗅到了一丝别的味道,夹杂在鱼香之间,若隐若现,如盛夏突如其来的阵雨般不可捉摸··他面色突变,低头凑近卡片,那缕清凉气息倏地变得深沉,像极了寺庙里那盏雕花的老香炉。
是檀香··周栎呼吸急促起来,像喝了□□一样冲下楼,一把摘下那张暂停营业的木牌:“沈云檀你不是说想来茶馆吗”·方琢言趴在栏杆上也跟着嚎:“胆小鬼——”·本来还想继续,被周栎一眼瞪了回去,方琢言啧了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吕妍把他拉了回去:“少管闲事,吃你的饭·”·程文哲来了兴致,施施然搬了凳子到栏杆边上看戏··这临街的一嗓子引得行人驻足,只当他是个疯子,人一疯癫,便随- xing -行事,不计后果,不计得失。
周栎喊完后就靠着那只石狮子等人,程文哲毫不怀疑,这样下去他能等成一尊望夫石,不过那好兄弟能有几分耐心他自认还是比较清楚的,估计能有一分钟·沈云檀掀开窗帘一角看着这一幕,他向小伙计又要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礼盒,黑色暗纹,褪下左手食指的戒指放了进去。
三十秒后,程文哲看到有人走进店门,黑绸衬衫在这大热天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知道为什么,以前组团去洗澡的时候,他看到沈云檀的左臂有大面积的纹身,纹的是树皮,诡异的审美观。
沈云檀揣着蹭来的小黑盒子问道:“周老板,你怎么不进来”·周栎一抬眼皮,默不作声地拉开了门把,再次将那暂停营业的木牌挂了上去。
周栎拉出一把花梨木的太师椅,偏过头清咳了一声:“您先请坐……听说您想来茶馆体验人生”·沈云檀笑得人畜无害:“那就看两位老板的意思了。”
陈衡估计一直在听墙角,越听越不对,周栎这作风倒像在接待领导,陈老板转着一颗七窍玲珑心,顿时明白过来,这沈云檀的来头怕是不一般,此时找了个时机,连忙表了忠心:“老弟啊,咱这破茶叶店承蒙你看得上眼,要是能来帮衬一二,那真是求不得的好事。”
灵异神怪·老弟周栎眼皮跳了跳,左眼跳灾,他平时不信这邪,此时可算是信了··作者有话要说:·我的一生确实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
在此之前我的生活郁郁寡欢、杂乱无章·——《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 ·第20章 戒指·沈云檀看着眼前这人忽然恭敬起来,心底直发痒,他的目光游移一圈,从二楼栏杆后的程文哲到一脸写着热烈欢迎的陈衡,最后直直地定在周栎眼睛上。
“现在开始我去摘掉木板吧,我可以坐在这儿看着·”·周栎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闪避着某人的视线,心底有个小人在唾骂:好好的你躲什么这种对视不眨眼的游戏你不是很擅长吗·他慌张了一瞬,自我坦诚:因为我还不死心,做不到问心无愧。
短暂的沉默后,陈衡生了疑虑:“等等,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商量一下工资福利问题再正式工作”·周栎嗤之以鼻:“您这脸大的,是能包吃包住还是怎么的”·“能啊,等过了这几天,小沈要是愿意可以直接搬进黎蔚那儿,那姑娘早收拾完了。”
周栎瞄了一眼沈云檀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心情不错,他收起了一身的不乐意:“随你吧,就当请个神供着了·”·陈衡一个皱眉,暗道这小伙子脾气越来越不好,对沈云檀作安抚手势:“咱不急这几分钟,你要是决定了就先去看看房间,其他的等会儿细谈。”
“好的·”沈云檀风轻云淡地应了差事,不知在琢磨什么,右手的黑色小方盒被他捏出了两个指印··鬼使神差地,周栎摸出那张卡片扔到长桌上,还问了一句:“你看它眼熟吗”·程文哲突然接话:“这跟我那张买鞋送的售后卡长得真像啊。”
沈云檀表情不太自然,急匆匆抛出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随便送的·只是刚刚突然想起你喜欢吃鱼,就一块送过来了·”·“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念念不忘,随手送的卡片都能保存到现在。”
程文哲双手抓着栏杆,再加个复古滤镜,颇具监狱里待审犯人的□□··沈云檀一上楼梯,发现一大帮子同学在聚众吃饭,感觉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点头致意后直接进了客房,小姑娘爱干净,床铺桌子看起来都簇新,写字台上还留了一面方形镜子,一束半干的满天星迎着光立在窗台上,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就是那凳子小了点,他坐着委实有些局促。
隔着几道房门,两个姑娘在讨论着时兴的指甲油和发色,沈云檀干坐着无聊,从抽屉里找出几张报纸翻着看··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姑娘前一秒还互不对付,后一秒就开始和谐相处。
“我们同时染的头发,你这个看起来已经冒黑茬了,是长得快吗”·“噢我知道了,方琢言干的吧,他估计专门警告那个理发师要怜惜你一点,染的时候离发根留了距离。”
姚芝叹气道:“然而我那个Tony就不一样了,恨不得把我整个头都染黄·”·周栎在干什么他有没有收好那张卡片他是怎么想的沈云檀摸向自己的心脏,那个血泵一刻不停地敲打着身体内壁,维持着这具身体的正常运转,明明是事关生死的东西,却在平时隐身潜伏。
在厨房洗碗时,周栎打了个喷嚏,手一滑,碎了个青花白底的瓷盘,陈衡闻声而来,心有戚戚:“幸亏不是要命东西……没事你继续·”·摞好碗筷出去时,没看见两个姑娘,他随口问了句:“两位美女哪儿去了”·程文哲正仔细观察着张鸣的胸口,觉得那淤青很像人的手印,可大家又亲眼所见那东西的骨架是一种老鼠大小的哺乳动物,他比划了几下:“回房间了吧,估计是饭后犯困。
对了,小周啊,你说那是什么东西来着,幻象我怎么觉得就是一只手呢”·就你脑子最活络·周栎对着洗手间使眼色,示意他过去说话:“这边陲小镇的,难免有个稀奇物种,搞不好连个学名都没有,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前后脚的功夫,两人就一齐对着小便池开始使劲,在水声的掩盖下,程文哲再次表达了疑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民间捉妖人还是什么非正常物种研究所的眼线”·周栎洗了把手,正了正自己的五官,笑得神秘莫测:“你猜”·程文哲一颗心悬了起来:“那……你们还收人吗”·周栎有意吓唬他,压低声音开口道:“不收人,收鬼。”
“不是不是,问错了,口误·”程文哲惊异之余当场改口:“我是想问你们接活儿吗价格好商量·”·周栎有点好笑:“什么活做法事”·“当然不是普通的法事。”
方琢言迈步走了进来,随即一脸歉意:“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尿急·”·“你也知道这地方不干净的东西多,夜路走多了总能撞见鬼不是前几天清阳这边的房子出了件怪事,经理给我打电话时我还打着盹儿,一听他说什么灵异事件我就不耐烦了,你说一个做酒店的顾虑这么多还干不干了,吓多了得肾虚啊。”
“经理拉着我不放,非要在电话里说清楚,我听他瞎扯半天也清醒了,大概意思就是有个客人,她想给男朋友一个惊喜,一周前订了生日高级房·我们经理亲自跑腿布置了房间,放好了可以随便拆用的东西,本来应该皆大欢喜,第二天送报纸的时候经理一开门,得,事情来了,今日头条,洒满艳俗玫瑰花瓣的灰丝绒大床上神秘女子裸体身亡。”
“我们那个经理生怕我认识不到问题的严重- xing -,非常仔细地描述了人家的死状,特别地……先锋派,考虑到咱刚吃完饭我就不提了,具体你们问警察吧,现场照片各个角度都有拍。
这事到现在还没查清楚,监控显示她男朋友根本没去过酒店,但房间里分明还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查监控又没有别人进出过,指纹□□一律没留……”·灵异神怪·“家里开了不少酒店,什么风水啊也考虑过,但是价格这方面实在诱人,就没当回事儿,照样买了那地方的宿舍楼,稍微修缮就挂牌迎客了,这下是真栽了,只盼着先把这事儿结了,小周老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周栎迟疑几秒,如实告之:“这种出了人命的事情需要警察那边转接或者要求配合的时候,我们才能介入·”·水龙头没有拧到底,一滴一滴渗着水,程文哲顺手关紧:“万一就是有鬼怎么办你不会包庇吧”·周栎想了半晌这脑回路怎么回事,终于意识到是自己方才的一句玩笑话:“我们见不到鬼的,这不科学,更不可能有鬼同事了。”
“噢,你忽悠我·”程文哲意味深长地追问:“那云檀呢”·周栎愣了一下:“关他什么事他不是你同学吗”·“那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方琢言不急于一时,事情已经说出口,多少也会考虑一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损失些钱财关门走人,他想了想,还是又争取了一下:“小周老板,我知道你们这种能人异士大都不在乎钱财,这样,我给你开一张支票,除此以外还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可以,等我拿到这事情的调查令会考虑的,希望你要我查的只是案件相关的信息。”
“那当然·”·洗手间的谈话散场后,周栎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大厅·一周前的事情,还是在本地的酒店,这事情瞒得真够厉害,半点风声没传出来,还不如贾世华的假失踪案。
空调开得太低,正要抬手时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周栎猛地收手,低头道谢,又坐了回去,椅子也不像刚刚那么舒服了,腰那儿硌得慌··沈云檀微微笑着坐到他对面,小铁皮茶几,相隔实在没多远,两人的膝盖简直快要碰到一起了。
周栎有些紧张,话说得不太利索:“大…大人,您有什么事”·“怎么不叫我云檀了前几天不是叫得很顺口吗”沈云檀打趣道。
周栎忽然抬了下手,胳膊猛地撞上了茶几边缘,小茶几被他的手肘撞得颤动,连带着纸杯也摇晃了几下,他连忙伸手扶住,对方的动作慢了几拍,碰了下他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暗骂了自己几句蠢货之后,周栎不得不接受现在这种情景,他苦着一张脸:“以前是我不懂事,大人不要笑话我了·”·沈云檀问道:“胳膊疼吗”·话音刚落,他就伸手摸了上去,周栎呆立着一动不动,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他居然摸我·沈云檀又问:“还疼吗活动一下。”
原来是治疗,周栎茅塞顿开·压住心底的一丝遗憾,他抿着嘴笑:“完全好了,你看·”·说出口后他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这叫什么事儿随便磕碰一下就来嘘寒问暖,搞得他以为自己是脆瓷盘子,看个屁。
·这么想着,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乖巧地伸出手肘让沈云檀看了看··“嗯,真漂亮·”沈云檀认真地看着他的手臂线条,眉眼间浸染了层叠远山一般的温柔,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方盒,托在手心里递了过去:“周栎,我早就想送你一个真正的礼物了,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 ·第21章 遗忘·周栎瞪着眼睛看,好似能把这盒子看出朵花来,又瞥了一眼沈云檀的左手,五指都光秃秃的,他暗自揣测着面前这人的心思,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惆怅地叹息。
事情既已开了头,便没了回头箭,沈云檀抬手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就是他老人家常年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许是他手指长,形状好看,手上的戒指也被衬得不似凡品,此时背景换成了普普通通一个方糖盒子,那素银圈子便像陈列柜里的一般索然无味了。
周栎拈起那枚戒指细细地观察,离了人,它的表面也蒙了灰,内壁嵌了一圈红色条纹,他发问:“这是什么”·沈云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说出什么难言之隐,顿了顿,平和地把这个问题揭了过去:“护身用的,就当是个普通饰品戴着玩吧。”
“既然经了您的手,它对我而言就是不一样的·”周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有些茫然失措··有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算沈云檀告诉他这是个可以转头就扔的废物,他依然会妥善保管。
沈云檀有血有肉地坐在他的对面,是真实的,但他的仰慕依旧无处落脚·山神是游离在人间的神明,他慈悲为怀,甘愿被囿于一方水土永世不得脱身,幼年的记忆被时光磨得光怪陆离,那是唯一一次与神明的对话,自那以后,他有了信仰。
周栎也将戒指圈在左手食指上,严丝合缝,忽然手上多了东西,也没觉得不舒服,倒像是找回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谢谢·”·沈云檀平复已久的心脏忽然刺痛一下,他不该那么早透露的,如果他想,甚至可以一辈子都藏得严严实实,那样也许自始至终周栎都不会用这种陌生的眼神看他。
那干脆让他忘了吧,沈云檀不吝于这点小把戏,只要让周栎忘了他是山神,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有些念头是压不住的,他带着一丝庆幸打开了隐秘的秒表,倒退,停止,洗盘,新生。
周栎在短暂的眩晕过后,感觉脑海里一片空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发生过的事情丝丝缕缕地重新在大脑褶皱间游荡了一回,半夜,他醒过来上厕所,然后呢然后又回去睡觉了。
不对,没有继续待下去·然后他神经质一样出门,也没有和沈云檀打招呼,还捡了一只猫,溜到茶馆来接着睡觉了··他委委屈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怎么好像傻了不对,我肯定是喝多了。”
喝酒误事,想干的事情也没干成,幸亏还来得及补上··周栎摩挲着左手那枚戒指,总觉得上面还带了沈云檀的体温,既然对方都递了情书送了戒指,那自己也得有所表示。
灵异神怪·沈云檀的脸色有点苍白,看得周栎愈发愧疚:“我也想不到你酒量那么好……”·他的牙上还沾了点血,舌头一舔,扔掉了手上的盒子:“上火,牙龈出血。”
其实沈云檀现在头晕发困,腥气从嗓子眼里上涌,欺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左右无人,时机正好,周栎笑嘻嘻地伸手推着沈云檀,指了指他的房间·这种时候往往是可意会不可言传,沈云檀咽了一口血沫,缓慢的回复着体力,心道我这也算牡丹花下死了。
沈云檀自然没有当成花下风流鬼,门一合上,他就看到周栎跃跃欲试地蹭了过来,于是一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一边将那人按在门板上接了一个铁锈味的吻··无师自通。
靠在门板上的人睫毛抖动,像是吮着令人上瘾的晕车糖一样不断加深唇齿间的纠缠,间歇时笑得一脸荡漾:“这真是亲的太血腥了,等会儿记得去买点药吃·”·不及他说完,沈云檀再次堵住那泛着水光的唇,舌尖从无处放置到四处游走,他们五指缠绕,交颈沉默。
周栎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眯成一条细缝,眉毛半蹙,热气上升,沈云檀的耳垂像醉了酒一样泛了红,颈后细细密密一层薄汗,他吹了一口气,看着那耳朵动了动,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沈云檀隔着一层布料抚摸着他的肩胛骨,如获至宝··“礼尚往来·”周栎揪着他的衬衣领,将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推到椅子上,俯身吻了下去,继续他未尽的事业。
“云檀”·房门被象征- xing -敲了几声,手柄慢慢地旋下,说时迟,那时快,周栎恋恋不舍地吮了最后一口,气息不稳地抽了张报纸坐到床沿上。
“哟,发展神速啊·”来人推门之后见屋里这个场面,连连感叹:“以后这门该锁就得锁,你说要是碰上个我这样不自觉的,保不准哪天就被捉女干在床了。”
说着一把掀掉那张标着此地无银的报纸,冲着周栎贱兮兮地笑··沈云檀倒了两杯水,一杯冲洗一下唇齿间四溢的腥气,另一杯塞往这个不速之客手里,示意他闭嘴。
“有事吗”言辞间带了几分被扰的不悦··程文哲不跟他客气,喝口水润了润喉咙,脸色凝重起来:“没事我也不来招人烦啊。
刚刚和小周老板说了,老方他们家酒店那事,又出后续了,就在刚才,又死了一个·”·周栎也有点口干,他伸手要倒水,刚拿起一个空纸杯,就被沈云檀拿走,换成他刚刚用的那个杯子:“节约一点。”
程文哲看着眼前俩人没羞没臊地打暗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但凡是别的什么事情,他也不想来碍这个眼啊··可事关重大,他只得清咳一声,接着刚开的话头:“一个游客,不知道里面刚死过人,一听价格便宜就赶着订了房,还专门说想要尾号是七的,刚好和出事的房间隔着一层天花板。”
周栎嗯了一声,这可能只是巧合,哪个案子没几个神秘色彩呢他喝了口水,对这事上了心··程文哲注意着他的表情,又看向了玻璃,回味着方才看过的照片:“今天早上,他又死在床上了,和上一个受害者一模一样,□□裸地仰躺在那儿,头歪向窗户一侧,胸膛上被刻了羽毛,血淋淋的,清洗后才看出具体形状,死因同样被判定为心肌梗塞,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处伤痕。”
·中午的饭在肚子里不□□分,周栎再次喝水压了下去,后悔不该吃那么多··“你说,俩人都年纪轻轻的,又不是什么高压行业,哪儿那么容易心肌梗塞我猜这十有八九又是什么幺蛾子在搞鬼。”
沈云檀倒是不可置否:“你说得对·听说你现在住周栎上铺”·程文哲对形势看得一清二楚,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这就申请和你换房间。”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小周老板看起来也开始重视了,程文哲立马功成身退,走之前撂了句:“你们继续·”·“我觉得这活还是得落我头上。”
周栎叹了口气,把门锁好:“你真的要住我那间啊”·沈云檀唇角一翘:“怎么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周栎呆住了,总觉得哪里不对,眼前这人好像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脱胎换骨了一样,以前虽然对他的行为有求必应,但是从来不会这么笑,他摇摇头,太在意了难免多想,就现在这样多好。
“你就不怕我趁机对你……行为不轨”周栎瞎回了一句,言语轻佻,行为也轻佻,直接趴在人耳朵边上吹气··沈云檀果然耳垂又红了,他轻叹一声:“求之不得。”
失算了周栎对口舌间的败绩耿耿于怀,直起身子羞愧得要一走了之,刚迈出一步,就被人从身后拥住,后颈处被什么软和的东西碰了一下,他被激得浑身一颤,转身去寻那造孽的源头,没成想直接被人吞没了言语。
万千腹诽化于唇齿间的嬉戏,周栎丢盔弃甲,心底暗道这人真是不可貌相,长着一副冷淡自持的好模样,这事却是一次比一次上道··沈云檀亦然·他此刻困意渐浓,生怕骤然睡去惊吓到怀里这位,专门提了个醒:“我昨晚没怎么睡觉,现在要熬不住了。”
这个报告打得相当及时,等周栎反应过来,这人已经躺倒在床边了,他懵了一瞬,立马去比划这人的鼻息和脉搏,幸亏一切如常··离自己的卧室几步之遥,周栎联想到刚刚那几句话,咬咬牙一口气将人扛到了自己床上,脱衣换鞋,整理睡姿,做的非常到位,完全没有怀疑一个正常人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那缕檀香又趁人不备钻进了鼻孔,周栎心想,这人还真是偏爱这一款香水,都没闻到过他身上有其他味道··以前人家的窗户衬得不是玻璃,是纸,沾了口水真的可以一戳一个洞,外面被马蜂做了窝也不敢瞎捅,生怕飞进屋子里生事。
周栎想起刚来这里那几个月,专门找人换了清透的玻璃窗,木格没有卸掉,陈衡舍不得,他也舍不得,都是老文物,破坏了自个也心疼··灵异神怪·老院子难免有个马蜂窝,周栎窗户外面就有一个,专挑人心烦意乱的时候嗡嗡作响,比如现在。
周栎找了个长柄的苍蝇拍,从窗户缝里哗啦一声将那窝捅了下去,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收回作案工具合好了窗户,趴在玻璃上看着几只马蜂绕来绕去寻找敌人··人的运气一般来说是守恒的,但是也有一背到头的意外发生,比如方琢言这个人。
他好死不死地非要现在去后院里看风景,甫一站定,不远处滚落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巨大的嗡鸣声就向他扑来,周栎看得心头发麻,赶紧催动手上的蛛丝前去救急。
可惜他晚了一步,吕妍直接扔了一床被子下去,这东西比他四面漏风的蛛网顶用·· · ·第22章 前奏·等到沈云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天色薄明,他垂眼打量着周围,脏衣篮里的衣服堆成了小山,桌上剩了半盏凉茶,越看越凄凉。
眼前忽然垂下来半截手臂,露出腕表压出的红痕,大概是上面那人翻了个身,侧着耳朵还能听到他的沉沉呼吸声··睡太久了,此时喉咙里干得发痒,沈云檀披上外套,伸长胳膊拿起茶杯嗅了嗅,顺手倒进了废水槽。
不行,天知道这茶放了多久,还有那一堆衣服,看起来工程量也实在是浩大,等天亮了要跟他商量一下,家务这种东西不能攒,碍眼··看样子昨天累得够呛,居然睡到了现在,果然不能随意行事,也不知道这次能瞒多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云檀将门开了个缝,放轻脚步走了出去,心念百转间,忘了敲洗手间的门,直接伸手一推··“擦”里面传来沉闷的重物倒地声,程文哲奄奄一息之际发出感慨。
沈云檀缓了口气:“是你啊,那就好·”·简易的浴帘扑腾几下,里面的人直起了身子:“云檀啊,一觉睡了大半天,是不是尿急了你自己关门解决吧,我这澡还得洗个十几分钟才收尾,刚好来陪我说几句话。”
沈云檀将手里的茶杯扔在洗手池里泡着,一手解了拉链:“没那情趣,你自个搓澡玩吧,我要回去接着睡了·”·程文哲忙活了半天,开了淋浴冲洗,提高了音量:“是谁吓得我摔倒的只管自己回去过两人世界,不管我的死活,是人吗”·“不是。”
天地良心,这可真不是,沈云檀顺口一答,毫无心理负担,“你还是锁个门吧,万一有人走错门多尴尬,早饭再见·”·“等等,老方店里那事你有头绪没”·“我你当我睡觉期间做的梦是帮警察破案吗”茶渍放久了不好清理,沈云檀伸了指甲当钢丝球使,几下将茶杯内壁刮蹭得光亮。
“你说第二个人是不是太倒霉了,非要住什么尾号七的房间,这说明啊,人还是不能太事儿·”程文哲从浴帘后面伸出一颗- shi -漉漉的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演浴室惊魂。
沈云檀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住别的房间就会没事万一就是冲他去的呢”·说到这里,他心里也咯噔一声,如果两个人的死不是随机的,那就该调查他们社会关系的重合点。
但是一个本地学生和一个外地游客能有什么重合的连- xing -别都不一样··他摇摇头,端着茶杯走了出去:“除非周栎要管,不然跟我没什么关系。”
浴帘哗啦一声扯开,程文哲腰上围着大毛巾挪了出来:“走的还挺快·”·沈云檀轻手轻脚地又回了卧室,上面的人还在睡着,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头发好像压扁了一块,他将茶杯放回原位,水汽卷着茶香钻进了周栎的梦里。
周栎这一晚上睡得死沉,睁眼后第一件事就是伸出头向下看,空的,一床薄被子叠得比豆腐块还方正,他小声地唾弃:“反正晚上也要接着用,叠被子多麻烦·”·“嗯,你说得也对。”
被床头挡住的地方传出声音,周栎吓得一哆嗦,再次躺回床上:“云檀啊,你起这么早……也对,昨天晚饭都睡过去了,是该早点起·”·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凝聚在天花板上,幽幽地冒出一句:“今天好像是我做饭。
以前做旅店的时候我们是有厨师的,不知道陈衡发的什么疯,全店两个人,加你三个,就打发了一堆人进来·”·“他有他的考虑,那就让他处理这事·”·最后这几天是靠外卖度过的,这个提议是方琢言无奈之下说出来的,原话是:“小周老板,我觉得吧……您这个饭做得有点问题,我建议你换外卖。”
吕妍倒是没什么意见,她大有把二楼临窗的桌子包下来的气势,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跟人说笑几分钟,一空闲出来就搬着电脑坐在那儿,看剧看电影,就是不出门走动。
怪人·哪有出来旅游一直住旅店的一般人不都成天逛景区拍照片吗·周栎趁她不在的时候坐在那儿试了试,窗外是热闹的街巷,背着窗是清净的茶楼,是个舒服的位置,老木格子花窗没做大的改动,当初处理的时候刷了几层木蜡油,下次装修的时候需要再刷几层。
仔细一看,屋脊上还蹲了三只镇瓦兽,带头的骑凤仙人已经掉漆了,露着灰白的石料本色,惨兮兮的,这地方要不是沾了个旅游胜地的名号,不知道能破败成什么样··忽然,他感觉窗外的空气出现波动,就好像下面有不停燃烧的柴火一样,骑凤的仙人身影开始晃动,简直要飞起来了。
周栎翘起嘴角看着,还不慌不忙地倒了杯水,看大戏一样坐着不动··忽然一只白色毛球迎面扑了过来,周栎这才刚反应过来似的开了窗:“这都什么年代的老家具了,经得起您老这冲击力吗”·毛球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巧巧地踢了他一脚窗子,借力蹦到了桌子上,抖了几下,舒展开四肢和两只垂耳,继而发出与外表不太相符的叫喊声:“周栎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截止日期了,再不去我就一直跟着你,有雷劈下来你得跟我一块儿挨劈”·灵异神怪·“陈愿啊,你说说你都多少天没露面了,我这是知道你睡觉时间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涮锅吃掉了。”
周栎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捏橡皮泥一样揉搓几下肥嫩的兔子肉,还颠了几下,“可以啊,几天没见,这得又长了十斤肉吧·”·兔子也不客气,逮住拇指根肉多的地方,张口就咬,周栎咝了一声放开手:“兔崽子,被你这一咬,我特么还得去打狂犬疫苗”·兔子又几下跳到地上,直接变了人形,呲牙裂嘴地声讨:“是谁先动手的”·周栎自然不承认:“兔子不就是让人撸的吗就不能像人家虎皮猫一样躺平享受吗”·猫陈愿闻言更加气愤:“猫这么凶残的东西你都养你们趁我不在还干了什么好事”·“猫怎么凶残了哪儿比得上您老凶残……”·动静太大,楼底歇脚的客人都忍不住朝上看了几眼,陈衡急匆匆地上来劝架:“别过分了啊你们,今天还开不开张了。”
“开啊,这店开得不容易·”陈愿身高只够得着他们的胸口,这句话倒是说得老成·妖怪也得吃饭,早年为了不被极端的除妖人士盯梢,两人没少饿肚子,在就是在那之后,陈衡决定开一家正常的店铺。
她的皮相是稚气的小孩子,眼角眉梢却露出几分愁容,陈衡觉得有点违和,小声提醒了句:“小愿啊,要注意说话得像个小孩儿,可不能显了年纪·”·陈愿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好啊,小布在哪儿,我找他下几盘棋。”
布莱克一直注意着他们的话语,听到这儿心底发出一声惨叫——陈愿那个臭棋篓子,下了这么年也还是那个熊样,一般人是知耻而后退,这家伙是知耻而后勇,到如今直接一上来就弃疗,帅五进一,让人气得牙痒。
太阳又爬上头了,周栎眯着眼睛去拉窗帘,被沈云檀一把拽住:“晒一晒吧,杀毒·”·周栎想一出是一出:“要不我把被子也搬出来吧,那小屋里光照时间太短了,也不大能照到床上。”
于是,在这个大家都饥肠辘辘的时刻,周栎吭哧吭哧将两床被子搬到院子里,专门挂在陈衡那老树枝上··饭点上,陈衡不喜欢外卖,油盐太多吃不惯,正端着大炒锅摆弄着干煸杏鲍菇,浇蚝油,撒香料,起锅装盘。
人一旦忙起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觉得累了,有人研究文字间的学问,就有人研究食材间的学问,陈衡喜欢做饭,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不在状态,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右臂始终有点酸痛,举了半天锅,总觉得吃不消。
不应该啊,他招呼着两个下棋的小孩儿盛饭,自己去后院瞧了瞧··这一瞧,瞧出了火气··周栎刚把餐椅坐热乎,就听到陈衡在喊他,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反应这么大·他赶紧趴在窗户上赔着笑:“老板啊,我这不是懒得拿晾衣杆吗,谁知道你承重这么差……”·陈衡一听这话,品不出一丝悔过之意,觑了他一眼:“你行。”
接着就把两床被子都扔到了地上··周栎唉声叹气:“完了,没被子盖了·”·陈愿嗤笑一声:“大夏天的还能冻死你不成”·周栎沉默之时,另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哟,小兔子啊,你怎么才来”·程文哲惦记着再去一趟山里,心里早就算好了日期,今天是最后一天,看着到了十一点多,立马原路返回,回来时刚好凑在了饭桌上。
 · ·第23章 祭歌·赵警官最近忙得日夜颠倒,见得最多的异- xing -就是酒店受害者,兜里揣着十几张高清的尸体特写照片,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眼,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
最近玄乎的事情层出不穷,赵警官叹了口气,将照片打包送给了周栎··“第一个死者叫季晓玉,女,二十周岁,本地人,上理工大学二年级,酒店常客,身份很好确定,经理第一时间就把死者信息送了过来,话说那小册子上客人信息真是全面,连季晓玉偏好的颜色、食物都记得一清二楚……。”
·来得可真是时候,程文哲悻悻地找了个空座,委婉地表达不满:“赵警官,你看大家都在吃饭,这案子的事情能不能先放一放”·赵警官抓耳挠腮地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临走前面红耳赤地扔下一句:“时间紧张啊,小周,咱要不加个好友再有什么消息我直接给你拍照发过去,看这情况又得麻烦你们。”
周栎心中失笑,赵警官估计是被委任通讯兵了,这种新任职的,一般都会被使唤着干些出力不讨好的活儿,例如,将这种麻烦的案子推出去··他默默地查看了一下新消息,果然有好友申请,名字是……人民警察赵子龙。
算了,不改备注了,这名儿挺好的··周栎看着几张小方桌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清咳一声开口问道:“十二点半的时候去一趟山鬼那儿,有想去的请举手。”
程文哲正掰着肥嫩的小鸡腿,一听这话将竹筷一扔,率先高举左手,还自带音响:“我必须有我·”·陈愿瞪了他一眼,吃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还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你去干嘛这又不是游山玩水,忘了上回你踹我那事了是吗”·“我就是跟你们出去长长见识。”
程文哲摸了摸鼻子,殷勤地推了一杯清水过去:“来,润润嗓子·”·周栎起身去拿钥匙:“这次咱快去快回,陈愿就别跟着了,你简直是行走的唐僧肉。”
只听见啪的一声,陈愿往桌子上扔了一袋血液,趾高气昂地上楼了··这架势拽得像扔了几锭金元宝,不过这东西要论稀有度,还真比金子值钱··灵异神怪·第二次的路途顺畅许多,程文哲自告奋勇地钻进驾驶座,一路上打了鸡血似的加速,险象环生之际还有精力天南海北地瞎聊天:“你们说山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这几天查过了,对于山鬼的记载,最早是在楚辞里,出自一首关于祭祀的诗歌,但是吧……那描述的是个女神啊”·楚辞这两个字确实耳熟,但这种诗歌大都是根据民间流传的故事改编的,也不能当真相看待,最多证明山鬼他老人家在春秋战国就开始活跃了,周栎不太在意:“我总觉得听过,可能是语文课本上出现过”·沈云檀若有所思地看了过去:“楚辞里的九歌山鬼确实是祭祀诗歌,我前段时间也查了一下,除了赞美女神还有个新的解释——这诗歌既然是祭祀用,那就可能是两名祭祀编排的舞蹈,女祭司演山中住民,男祭司演山鬼。”
周栎想,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不但看得懂古文,还会去找相关资料求证,可是,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到了沈云檀眼里,两张乖巧茫然的脸上传达了一种显而易见的信息:不明觉厉。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收藏夹:“我记得整理出来了,山神、山鬼,都大同小异,尽力维护辖区内的风调雨顺,- xing -别不一定,年龄也不一定·”·程文哲方向盘麻溜地转圈,转个弯转出了漂移,硬生生惊得后面一辆金闪闪的保时捷减了速,还伴着气壮山河的几声喇叭。
“靠谱吗山鬼从我老祖宗那会儿活到现在,破四旧也没破了这玩意”·周栎听到山神这两个愣怔了一下,很是腼腆地笑了笑:“偷偷告诉你们,我小时候在我师父那儿,和山神大人说过话的。”
程文哲瞪大了眼睛,瞥了一眼后视镜,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不会是你看了个故事把自己心理暗示了吧”·“不是……”·“不是,我跟你讲,这事情也挺普遍的,我小时候特别爱看那个数码宝贝,时间一长,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养过数码兽一样。
你这个事情也很有可能记错,尤其是山里本来就传说色彩浓重,万一你给自己加个戏,比如说,做了个关于山神的梦,三五年后觉得半真半假,可过个十来年呢”·这话说得周栎也开始自我怀疑了,还真有这样的事情,以前跟贺文珺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时常把自己弄糊涂,当时的想法现在也早就忘了,人常说三岁以前不记事,他觉得自己近几年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了。
沈云檀有他的打算,自然表示了否认:“寺庙那种地方本来就灵气浓厚,山神出现的概率比其他地方高多了·”·说完一把拉住周栎的右手,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直直地盯着后视镜,还比划了几下角度,将两人握住的手明晃晃地晾到阳光下。
可惜,有的人,就是比较睁眼瞎·程文哲这会儿倒是专心致志地开起了车,等红绿灯也阻止不了他盯着倒计时使劲儿··茫茫人海中,大部分都低头只顾走自己的路,谁会管你跟不跟旁边的人牵手·周栎忽然就感动了一下,随着动作将手放到沈云檀大腿上,空调是冷的,手下的隔了一层布料的皮肤是热的。
他打量着沈云檀人模狗样的穿着,灰色细纹的宽松衬衫,肩部剪裁得极其熨贴,锁骨间还安了厚实的白蝶贝圆纽扣,虽然好看,但是总觉得不舒服,他暗自下决心,明天要将自己的白T花裤衩送他一套。
沈云檀一边思索着怎么能让程文哲注意一下他俩,一边摩挲着周栎的手指,不自觉地使了些劲儿,掐了掐那人的指关节··太瘦了,肯定是因为不注意饮食,以后搬到家里住需要好好研究一下做饭。
有时候发散- xing -思维一个不注意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沈云檀自觉着理所应当,都牵手接吻了,同居生活不就迫在眉睫吗·任何事物都存在着多样- xing -,这话不假,谁说的长时间开车易发困眼前就是活生生一个特例。
程文哲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山鬼是祖传的还是修炼的山神之间职称是并列的还是金字塔状的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比人还多吗会不会其实身边的人并不是人·周栎一个一个敷衍应对,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如果问他妖怪厉不厉害倒是可以勉强作答。
不出一个小时,他的眼皮耷拉下来开始打盹,程文哲半天没听到回复,往后一看,吃了一惊:“云檀,你俩进度条拉这么快”·周栎本来是打算靠着椅背睡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向右倒了,心里觉得立正了,身体却不听大脑指挥,车辆猛地震了一下,便彻底失去抵抗力睡得昏昏沉沉。
顿时沈云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词:软玉温香··怀里的人不软也不香,肩胛骨硬邦邦地硌着大腿,头发半短不长地耷拉到眼边,面颊丰润,眼窝处微微凹下去,显得鼻梁直直的。
他想到了前几天的意料之外,低声笑了起来,周栎拎着酒盒的企图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但是那企图又仅仅止于将他灌醉,就像单纯拼酒较量一样,酒醉了,有些味道就遮不住,他还没来得及慌张,对面的人就先他一步开始酒后胡言。
·“云檀,我怎么觉得头晕啊,会不会生病了”周栎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没等沈云檀反应过来,他就开始脱衣服,脱的方式还很别致,上衣卡在脖子上拽不下来,将自己气得直皱眉,“云檀,你怎么不帮我这个衣服一定是想谋杀我。”
跟酒醉的人讲话向来是讲不通的,沈云檀把他拖到洗手间,囫囵着按在凳子上坐好,洗脸刷牙,百般迁就,总算安静了下来——直接趴在沈云檀腿上见周公去了。
周栎醉得不轻,不一会儿,往卧室搬动的途中又开始半睡半醒,爪子开始不老实,冲着旁边的人挠痒似的上下其手,要不是眼神对不了焦,沈云檀觉得这人能直接上来啃猪蹄一样啃自己的脖子。
总算安置好了,沈云檀盯着床上的醉鬼叹了口气,将衣服叠好放在外面沙发上,轻手轻脚地关门走人,收拾残局去了··程文哲间或瞥一眼后座一躺一立的两人,十分感慨:“上次来的时候你还说他没想法,啧啧啧,糊弄鬼呢。”
灵异神怪·“嘘——”沈云檀对他言辞间的轻嘲不予理会,嫌声音太大,一本正经地让程文哲闭嘴··“行吧,百年好合,等会儿见了山鬼你俩别光顾着腻歪,记得捎带着救我一条小命。”
“是谁非要跟来的”沈云檀不可置否地点头,转而抛出另一个根源- xing -问题·· · ·第24章 冥府·一周之内,他们第二次站在山脚下,周栎挑了偏路走,与游客云集的景区主线隔了百丈山崖。
程文哲走在最前方,他正在直播,开了外放,标题是冥府之路··“橙子小哥哥也喜欢香水吗”·“这是在哪儿我感觉远处一晃而过的小亭子很眼熟。”
“hhhhh,小哥哥这是开了复古滤镜吧,色调略- yin -暗·”·他现在的室友——个子很高,身材不错,上次还欺诈了他一杯死贵的茶水。
这个人每天早上都拿着一个迷你二锅头似的玻璃瓶往脖子里喷几下,之后整间屋子都会洋溢着烂木头的腐朽味道·终于有一天,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诚心求教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的香水,那人淡淡吐出四个字:冥府之路。
当他行走在这条孤独感十足的□□山路上时,脑海中自然而然冒出了这几个字,这条路明明是直上青天,身边加重的- yin -冷气息却不断地提醒他,这是通往地府的幽冥之路。
“大橙子你是一个人吗会不会有危险”·程文哲出声了:“我身后还有两个同伴,为了给你们最好的视角,我决定打头阵了。
还是上次那座山,走的小路,嗯……门票没买门票,我这次不去景点,单纯来修仙的·”·忽然他直直地盯住一条弹幕:“冥府之路是真的哦。
这里是魂归之地,- yin -阳割昏晓,割的不是昏晓,是生死·”·后面马上有人跟了一句:“你别吓他了,这家伙胆子小·”·程文哲脖子后面冒了几滴冷汗,实话说,那句话还真让他犯怵了。
他对着一棵长得肆意妄为的歪脖子松树拍了个特写:“好了,先告一段落,晚饭之后继续哦·”·然后关掉屏幕,停住脚步,放缓了呼吸向后转身,心跳骤然加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阵阵凉风吹过,身后早就不见了人影··他打着哆嗦喊:“周栎沈云檀”·脖子上两根耳机线绕了几圈,程文哲欲哭无泪,简直想就地上吊,不,就树上吊,他抬头打量那棵歪脖子树,晃神一看像个不怀好意的瘦老头,树皮虬结龟裂,作出妖魔鬼怪的恶相。
树枝太细瘦,怕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程文哲后背的汗水遇风变冷,开始沿着来路往回寻,标志- xing -的怪树奇石还拍了照片,免得又被绕进去··电话是指不上了,一遇到这情况,信号说没就没,一秒前还能照常直播,现在信号栏里直接画了叉号。
周栎也在纳闷,程文哲明明一直在视野里面,怎么能盯着盯着就不见呢他拽了拽手里的蛛丝,没有断,那就好··“我事先在小程胳膊上粘了一根细细的蛛丝,你拉一下,没有断,随着这个方向找就是了。”
沈云檀应了一声,伸手接触了一下那根细微至半透明的丝线,在周栎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心微微发热,苍白的刺眼火花一闪而过,如电流一般顺着丝线穿过丛林山涧。
蛛丝的另一端,程文哲沮丧至极,干脆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观察着树纹,见上面没有虫子便放心地靠坐在旁边··这地方真静啊,和上次完全不同,没有卖西红柿、卖水、卖老冰棍、卖各种义乌小玩意的摊贩们,也没有花花绿绿乱糟糟的人群,那会儿半点脑子不用费,跟着人流走,保准没错,再不济就沿着干净踏实的石板路,东南西北四处都是路口,迷路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梦里。
你不是喜欢出来东游西逛吗怎么现如今怂包成这样儿了他举目四望,怕耗尽体力不敢乱走,又怕同伴找不到他,焦躁得像热锅上跳舞的蚂蚁。
以前对工整划一安保齐全的几星级景区万分厌恶,现在看来,人工规划的景区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人身安全用不着- cao -心,最多喊几句腰酸腿疼,旅途疲惫,哪能沦落到这种田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程文哲又吼了一嗓子,除了远方迟来的回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鬼地方还有其他有灵智的东西存在··思及此处,他顿了顿,有灵智的东西山神啊·于是,他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开着手机的录音功能,开始朗诵路上缓存的山鬼祭诗。
一个经历了近二十年中文教育的人,他念起诗来如同收不到信号的老收音机,没有一句能通畅地顺下来,磕磕绊绊的念了几句后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沓不,杳冥冥兮羌昼晦……猨(猿)啾啾兮狖(you)夜鸣……我真是哔了狗了念这便秘玩意儿。”
一次不通再来一次,真要下决心念的话反复几次也差不多顺下来了,跟巫师没法比,但起码每个音都念准了··希望过了这么多年,山鬼还能听得懂··周围没什么异状,程文哲将手机调到最大音量,开始单曲循环刚刚的录音。
心里默念:山鬼啊山鬼,上次有什么错处以后我会补救的,快让我走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周栎顺着蛛丝一路弯弯绕绕地前行,非常纳闷他们是怎么走出这诡异路途的,不久前,他发现蛛丝绕着一块大约成正三角的地方绕了整整三圈。
不应该啊,山鬼是知道他们来意的,没必要这么为难吧·他疑惑地扯了扯沈云檀的袖子:“你说他是不是碰到其他东西了,怎么还没看到人”·沈云檀耳朵动了动,说实话,他早就听到西南方向的诗歌朗诵了,但是他此刻非常的为难,怎么才能不引人怀疑地诱导周栎向正确的方向找人呢·灵异神怪·眼看着这人逐渐偏离了目的地,他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还是换个方向走比较好,这左弯右绕的找,多费时间啊”·周栎不作他想,确实绕的圈子够多了,他停住脚步,又扯了扯手里瞎指路的线,一筹莫展地坐到一块平滑的石块上思考人生,半晌后拉住沈云檀的胳膊:“要不我们扔树枝吧,带杈的一头指向哪儿就向那边找。”
这都什么馊主意,周栎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期期艾艾地又添了句:“要不……算了……还是继续扯线吧……”·话音未落,沈云檀一锤定音:“行,就扔树枝吧。”
非常之果断,周栎甚至感觉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莫非这树枝在山里面还真行得通·“谁扔”到处都是树枝,周栎挑了根长相顺眼的递了过去。
沈云檀将锅推了出去:“你随便扔吧,山鬼这会儿要是注意到,肯定也会帮你·”·顿时周栎就有了信心,人衰不怕,反正有助力··遂朝上一抛,为了引起山鬼注意,专门抛得高高的,然后,那根树枝,卡在了右边侧柏树的顶端。
一时静默,沈云檀忍笑上前,踢了一脚表皮纵裂的树干··树枝应声而下,坠落在地时被强行更改了方向,带杈的一端直指西南··“走吧·”真的扔出了方向,周栎也不想再迟疑。
“这里是不是非常容易迷路”沈云檀明知故问··周栎皱着眉头思考这个问题,这里是广为人知的祭天封禅之地,上达神明,下通- yin -阳,从他的所知所见来看,这座山固然重要,但是也算不上危险,反而因为种种传说吸引了不少文人骚客,这边题句诗,那边刻块碑,山风呜咽也被人臆想成鬼神哭泣。
“我觉得吧,还是因为我们走的不是大路·”他思索半天认识到了问题所在,“要是走游客那条路也没这么多破事……”·沈云檀点头:“嗯,你知道怎么联系山鬼吗他既然管这座山,难道不应该早就察觉我们已经来了吗”·周栎揉了揉眉棱骨,他也百思莫解:“山鬼以信仰为生,这里客流量这么大,他出不了什么事,怎么会连自己约好的东西也不来亲自取呢”·屈原的山鬼诗篇应在神仙体系形成之前,祭祀祈求的也大都是生计问题,地里庄稼快旱死了怎么办求雨。
过几天要跟隔壁诸侯国打个仗,心慌怎么办摆开祭坛求个旗开得胜··“鬼神是不可分割的,都有着超自然的力量,或者说,他们就是自然的代言人,他们并不站在人类一边,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山鬼现在的想法是救人,但他同样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应该……也不会强求吧”·周栎大开大合地说了一堆,最后还是摸不准山鬼的想法。
人心都难测,何况鬼神·沈云檀忽然不说话了,像是在想什么极为痛苦的东西,面色几度变换,眼睛看向别处,避开了周栎的目光··平静之下总是暗流涌动,周栎盯着他的后脑勺,明明他们已经相互索吻,唇齿相贴,可是不可测度的沟壑却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
言语是苍白无力的,他握着沈云檀的左手,摩挲着戒指的刻痕,暗下了决心,无论这个人此刻失态的缘由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也好,难以启齿的隐疾也好,他都会去正视,而非若无其事地一走了之。
 · ·第25章 黄泉·什么叫强求呢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几处不能触碰的点,沈云檀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人并非鬼神,当然也无从得知那么久远的事情。
但是啊,一想到当初的无能为力,他就如陷噩梦,满怀恨意··那个人,也会觉得他是在强求吧,明明自己都躺在棺材里腐朽了,还不自量力地走了最后一步··沈云檀肩膀僵硬,在同地府如出一辙的潮- shi -地面上,他尽力去排空那种万念俱灰的情绪,渐渐地恢复平静。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周栎将耳朵伏近地面,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人声,不像谈话,语调还挺抑扬顿挫,颇有节奏感,他点点头:“再继续朝这个方向走试试看。”
白色的雾气阵阵发冷,乍眼一看,如同隔了纱帐,远处的树影勉强辨得清轮廓,像是魑魅魍魉在前方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他打了个颤,盯着前方地面加快了脚步··沈云檀约莫着距离,也就几分钟的事情,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周栎身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听着像程文哲的声音,可能离得有点远,感觉有点不一样。”
声音越来越清楚,“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像程文哲电话里的声音,周栎恍然大悟:“小程还挺聪明的,专门录了一段声音求救。”
不过,这录的是什么鬼东西他可从来没听过诗歌朗诵版的求救声,一般人不都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直入主题吗·对于这个“聪明”的评价,沈云檀实在是难以附和,虽然他也猜不到程文哲想干什么,但是听了这么长时间单曲循环的祭歌,总觉得这人哪里钻了牛角尖。
“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他拍了拍周栎的肩膀,“不要急着上前,先看看周围情况·”·隔了几步远,直入眼帘的是一棵形状奇特的松树,松针颜色浓郁,主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略微弯曲,程文哲席地而坐,恰好倚在树干凹处,乍眼一看,就像将要被这棵树吞没一样。
周栎喊了一声:“程文哲”·风吹叶落,无人应答,只有旁边的手机亮着屏幕,黑胶唱片不停转动,山鬼祭歌周回反复在这一小块空地上,程文哲紧闭双眼,低垂着头,似乎睡着了。
·周栎顿时心生警惕,重置了那兜了他们好几圈的蛛丝戒指,屈膝上前查看··灵异神怪·简单查看了生命体征,一切正常,于是他立马甩了一个耳光上去:“醒醒”·还是没什么动静,周栎怀疑是自己下手太轻,再次卯足了劲抬手,被沈云檀一把拦住:“他好像醒了。”
程文哲长相其实还不错,镜头感也好,可能这就是职业天赋现实中,那张脸没了滤镜润色,显得过于苍白,此刻右脸浮现出几道红印,原本平整的衣服发了皱,黑一块黄一块,周栎不忍卒视,怀疑自己刚刚不是扇了一巴掌,而是凌虐了半天。
程文哲皱眉抖动了几下眼睫毛,下一秒,不出意外地睁了眼,跟周栎对视片刻,吐字缓慢:“我刚刚……看到了黄泉·”·周栎闻言沉思,不确定地询问:“黄河”·更不对了。
他回想着山鬼这地界的特殊- xing -,确实是黄泉流经之处,但流经的是地下幽冥,除非开了天眼,不然怎么也窥不透这地表吧·程文哲这一觉睡得身体都迟缓了,稍微一动,关节处骨头嘎吱嘎吱地响,他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睡过了,全身都是麻的。”
沈云檀忽然按住他的肩膀:“睡过了,就先别急着站起来,小心大脑缺氧·”·程文哲的动作停了下来,又缓缓地坐了回去,·沈云檀看了一眼手指,在他的视线里,刚刚接触过程文哲的地方发黑发暗,像指尖抹了烟灰一样,他直直地看向程文哲的眼睛:“黄泉是什么样子的”·黄泉,不是混了泥浆的肮脏浑浊污水,反而清澈无比,由此可见,名不副实的东西实在是很多。
周栎心想,一个两个的,都抓不住重点,掺和这些事情干什么想多了又没好处,于是出言喝止:“算了算了,黄泉不就是人们臆想出来的吗盗墓的挖多了坟,总是挖出一堆黄泥,便觉得地下都是这种黄不拉几的液体。
再加上自古以来,- yin -间冥界地府诸如此类的地方,都被人们归置到地下深处,比如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光臆想个黄泉还不够,还要搞出什么等级森严的- yin -曹地府……说得多了就变成真的一样。”
他东拉西扯地胡诌一通,听得程文哲阵阵发晕,捡了沈云檀的问题回答:“我刚才就站在黄泉河边,没有蓝色磷火,没有苍白空洞的魂魄,更没有满地的鲜红石蒜花。”
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描述:“这里的空气很潮- shi -,有生气,但是当我站在河边的时候,空气都是陈腐冰冷的,周围一个活物也看不到,安静如默片,河水清澈但不见底,然后我跳了下去,不停地下沉,像被系了石头,越往下,水越冷,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冻成冰雕了。”
沈云檀打断他:“水里可以呼吸吗”·对啊,人在水里,可以呼吸吗但是他所说的感受完全没有窒息,只有冰冷,周栎不说话,他觉得沈云檀的状态不对,好像在怀疑什么一样。
程文哲脸色还没有恢复,他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施施然取回了手机,指纹解锁,查看了几条新消息··周栎盯着满格的信号,又凑近看了几眼:“小程,你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啊”·程文哲的手抖了一下,随便点了一下屏幕,点开了计算器。
“开计算器干嘛啊”周栎脑海里突然冒出刚刚奇怪的录音,旋即出口问了句:“对了,刚刚那段录音是求救吧,你是觉得直接喊救命太尴尬吗”·程文哲在计算机页面停留了很长时间,一般人退出时都会点那个半透明的悬浮球,但是他却直接按了Home键。
手机的播放列表里模式是单曲循环,正在暂停的曲目上写着“录音,山鬼”··周栎若有所思:“小程……你没出什么事吧怎么自己的手机都不熟悉了”·与此同时,他迅速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黄符,大喝一声,两指夹着黄符用力按向程文哲的印堂- xue -。
程文哲避之不及,呆立原地,双眼失神片刻,鼻翼翕动,从额心垂下来黄符也随着有节奏地扇动,乍眼一看,还有些好笑··不过此刻没人笑得出来,周栎的手在程文哲眼前晃了晃,企图唤醒他的意识。
“祛邪的·”周栎解释道,“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别是被鬼上身了,随便一试·”·黄色符纸上的古篆文字渐渐化开,几分钟后变得焦黑,周栎的神情渐渐凝重,伸手一挥,碳化的纸符糊了程文哲一脸。
“啊——”程文哲身体骤然抖动了一下,随即抱头蹲在地上,半晌才安静下来··他脱力一般重新半躺在树上,嘴里念念有词:“小周老板啊,我这可是作出了很大牺牲啊,真是太可怕了。”
周栎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程文哲闭着眼靠在树上回想,表情非常平静:“我觉得我的体质肯定有问题,小周老板测八字吗能不能帮忙化解一下”·“嗯……”周栎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他强调:“我跟你讲,人算命先生那是一种职业,我不行,我就是一个管妖怪的,还仅限清阳那一亩三分地,八字这种东西真的不在业务范畴。”
程文哲听懂了,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几分不屑,几分认命:“行吧·你们听到那段录音了没”·周栎点头:“山鬼就路上说的那个对吧。”
“嗯,当时没有信号,很绝望,然后翻出这个缓存的网页开始录音,录完后就一直开了单曲循环·”·这是什么脑回路……·程文哲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非常坚定地认为这东西能引出山鬼来,你也觉得很无语对吧”·还没来得及赞同,他接着说:“可事实就是……山鬼真的被我引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山鬼不紧不慢地从这棵歪脖子树里走了出来,蹲在他旁边,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捂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就晕了··灵异神怪·程文哲停了半天,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周栎等着后续,疑惑着说:“然后呢”·“然后我就晕了呀。”
程文哲无奈地摊手,“不过晕倒之前他说将讹兽血放着这棵树的树洞里就好了,届时会有引路的东西让我们尽快出山·”·周栎松了一口气,反应了过来:“山鬼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盯着山里的动向,只会出现在有异象的地方,这段祭歌吸引了山鬼,而小程刚好在那时山里游荡的鬼魂上了身,也只有鬼魂才会看到黄泉,而且入水不需要呼吸,山鬼不想多背负一条人命,于是通过树枝给我们指了方向。”
沈云檀还是皱着眉头,前面几句还有据可循,可树枝的事他再清楚不过,根本不关山鬼的事··怎么办先就这样吧,反正自己会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 ·第26章 返程·周栎矮身一看,还真有个树洞,开口十厘米左右,看不见底,手机往里面一照,也不是很深,他以前见过有的树洞会逐渐扩大,甚至在树干另一端开裂,从裂缝处往里看,可以通过树洞营造的空腔看到树后的景象。
程文哲好奇:“里面是什么松鼠”·“松鼠胆子那么小,不等你动手就跑了·”周栎伸手一探,摸出几个硬质的东西,摊手一看,是樱桃核,以及其他种类的果核。
程文哲挑挑捡捡了半天,一抬头,对上周栎很是鄙夷的目光:“你怎么连松鼠的食都要抢真是太不讲究了·”·什么程文哲瞪大了眼珠子,觉得非常有必要说清楚:“我不是,我没有。
我只是怀着一腔学术热情去验证一个猜想·”·这人的表情十分吊人胃口,周栎顺着他的话头问:“什么猜想”·他一本正经地指着周栎手里的各类坚果:“松鼠可能并不是单纯的只吃松子,而是对所有的带壳种子都感兴趣。”
沈云檀终于听不下去了:“你这个猜想可能早就有人验证过了,接下来,我们早点完事出山好吗”·树洞里面无论是果核还是树枝,都不乏尖锐的东西,以防万一,周栎狠下心连包塞了进去。
过了半晌,他又试探着伸手,刚刚放进去的包已经消失了,打开手电筒一照,跟刚刚别无二样,他松了口气:“没了,应该拿走了·”·程文哲有点不放心,忧心忡忡地念叨:“不会弄丢吧”·“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地方,丢了就把你扔进去。”
周栎还在心疼他的包,不死心地又往洞里瞄了一眼··土黄色的布料露出一角,看着特别亲切,他转身将包拽了出来,将上面沾的枯叶灰土拍打干净:“噢,这下应该没事了。”
程文哲啧了一声:“破宝贝·”·“现在怎么办带路的东西呢”周栎围着这棵歪脖子树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你向上看·”沈云檀示意他看歪脖子树的一个分枝··横在头顶的树枝上,随着风一荡一荡的那个东西,仔细一看,居然是挂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末端打了死结,看起来有些年代了,原本艳丽的颜色经过日晒雨淋早已褪成浅褐,周栎吓了一激灵,赶紧走到一旁。
“有人在这里上过吊” 周围空气里陈腐的气息若隐若现,程文哲后背骤然间叠了几层冷汗,随即一把扯住周栎的胳膊,“我觉得不对劲……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没有吧,你不要多想……”周栎一边说一边退的更远,连松树影子都注意着不踩上去。
一阵- yin -冷的风吹过,搭在树枝上的布带啪嗒一声垂落,在众人眼前颇有节奏感地摇晃,末端打结的环形布条大概发硬了,如同有钢丝支撑一样维持着水滴形,看起来像在迎接他们的头颅。
沈云檀忽然走近了那晃晃悠悠的三尺白绫,周栎正要阻拦,还未来得及开口,眼睁睁看着他拿卫生纸垫着手,一把扯掉了那诡异的布条··“故弄玄虚·”他的眼睛极其清明,丝毫不见畏惧神色,直直地看向前方,“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山鬼让你来是带路的,不是耍把戏的,该怎么做自己有点数。”
周栎顿时极其羞愧,这里就他一个人和这些东西打过交道,却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还不如一个普通人靠得住··他走到沈云檀旁边,一边护着人,一边赤手拍出黄符,黄符在空中像开了口的气球一样四处乱撞几下,嗖地附在- yin -气浓重的布条上,嗬嗬地开始自燃,原本瘫在地上的布条遇了火,顿时活了过来,像条被掐了七寸的白蛇一样不停扭动翻滚。
周栎见好就收,用树枝挑开缩成一团的布条,上面被火焰炙烤成黑色的地方现出一行字迹:“向南直走,见巨大塔状松树右转·”·“埋了吗”程文哲从远处颤颤悠悠地走了过来,感觉自己太没作为了,想着收个尾他还是能行的。
他的前额落了点灰,看得周栎一笑:“不用埋,让山鬼料理去,你现在是真印堂发黑啊·”·程文哲一晃脑袋,拿手机屏幕当镜子,还颇为嫌弃地屈指掸了掸:“这都什么东西,小周,有酒精棉棒吗”·周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什么东西听去了一样:“有啊,可是,你知道吗酒精能杀死细菌,但有些东西,它是杀不死的。”
说完又故意看向了他的额头,还叹了一口百转千回的气··程文哲起初还将信将疑,但是看周栎一路上都心情沉重,时不时的还看着他的额头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渐渐地慌了。
三伏天里,白昼较长,六点多了天还大亮,但他莫名觉得浑身发冷,头晕不止,痛苦地煎熬半晌后,他半闭着眼睛垂头丧气地宣布:“我觉得我出了问题·”·周栎咧嘴大笑,一口白牙晃得程文哲眼前出了重影,他顿时想不通了:“你笑起来……怎么有四排牙”·灵异神怪·周栎答:“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不是有两个脑袋”·程文哲定睛一看,大汗不止:“何止两个脑袋,你特么整个人都有丝分裂了”·……这还真烧糊涂了不成·周栎不笑了,正色答道:“小程,你别紧张,我就是吓吓你,刚刚你不是吹着山风睡了半天吗估计被吹着了,单纯的感冒。”
沈云檀伸手摸向这人的额头,沉思片刻,斟酌着说:“发烧了,烧得不轻,我们快点走,车里有药,你先拉着我,不行了就说,我们轮流着也会把你背出去的。”
程文哲被诓骗得不轻,再加上烧得有点糊涂,非常地直言不讳:“呸,最后肯定是你俩手牵手出去双宿双飞了,然后留我孤苦伶仃地被狼叼走·”·真是令人潸然泪下,周栎不准备再回话了,浪费口舌,准备伸出手拉着他继续走。
刚转过身,就看到程文哲居然眼睛发红,有种你不背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说话间,已经看见了那棵巨大的塔状松树,换个人来看一定非常震撼,它像个指挥官一样直直地耸立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矮灌木丛里,不成精都对不起这么高大的外表。
程文哲眼睛不一会儿就烘干了,此刻一副悔恨的模样:“我一激动就容易流眼泪,可能是绝症了·”·沈云檀拍拍他的后背:“没事,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方向对了,很快就柳暗花明,甚至还碰到一个来挑水的老人,肩上负着轻便的扁担,一头一个塑料白桶,外面挂了污泥,内壁却一尘不染,老人是附近的村民,脚上蹬了一双颜色鲜亮的运动鞋,看见他们还打了个招呼:“逃票进来玩的吧注意安全啊,趁着天没黑快回去吧。”
出山之前,周栎又往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山上像覆着一层深绿色的地毯,弯弯绕绕的小路若隐若现,深浅不一的蓝色山峰相叠,既接着天际,又深入地底··“好困啊,我去睡一觉。”
程文哲进到车子里,来不及放倒座椅就在后座窝成一团··周栎翻出退烧药塞进他嘴里,对着耳朵孔讲话:“你是自己吃下去,还是我给你灌进去”·说着拧开一瓶矿泉水,液体被车里高温闷得暖热,程文哲晕晕乎乎地,觉得嘴里的药片发苦,一把接过水瓶,赶紧咽了下去。
赶回清阳时,油箱快见底了,抬头一看,那号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居然早已关门大吉,充斥着一股人去楼空的破败感··周栎从抽屉里摸出他们家的充值卡,里面还有一千多块,左下角还写了联系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呵呵,本来还牵挂着这张充值卡,撑着最后一口气过来找人,这下好了,只能当成喂狗了··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壳牌,周栎自己满心惆怅地去办了新卡,办之前还专门上网搜索了一下,世界第一大石油公司,很能唬人的名头,应该不会再套现走人了。
他手里拿着崭新的油卡,感觉失去的一千块又回来了一样,笑容也渐渐回到脸上··沈云檀自觉不太会安慰人,要来周栎的手机划拉了半晌购物车,从袜子到耳机,内容极其繁杂,完全看不出喜好。
趁着周栎出去办卡的空当,他飞奔而下,沿着街边转了一圈,最后手里抓了一袋子冰鲜芒果回来··他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凉滋滋,甜津津,抬头看到周栎神色轻松地走了过来,自己攒成一团的心脏也松了开来。
周栎钻进车里,闻到一股怪香甜的味道,没太在意,正要起步,被沈云檀拉住右臂:“热不热啊要来点冰芒果吗”·变魔术似的,眨眼间,一堆橙色的纸袋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沈云檀撕开一个新的,冻过的芒果外表像果冻,光滑软糯,他伸手去拿,又被一巴掌按了下去。
“来,张嘴……”沈云檀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句,说出口后居然有几分汗颜··周栎斜了他一眼,乖乖地张开嘴,却不是冲着芒果去的,而是冲着旁边这人的嘴唇咬了过去。
动嘴还不够,还要动手,右臂一伸,揉乱了沈云檀的头发,紧紧地扣住后脑勺,接着起身将人按在椅背上深吻·· · ·第27章 白檀·他的唇齿间残留着清甜余味,周栎连吮带吸,末了还喘口气:“云檀,你是不是偷吃了”·等沈云檀回过味来,周栎已经挨挨蹭蹭爬到了他腿上,右手堂而皇之卡着他的下颌,左手半遮半掩地在腰部妄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在光影暗处的角落里,发生着什么·沈云檀的身体一直轻微颤抖,他极力地绷紧名为理智的绳索,正值盛夏,周栎的手指却残余着几丝冰凉,旁若无人钻进了上衣下摆,不停地在他的腰际作弄,发痒,又发麻,这是他所一直渴望的,在虚伪的桃色记忆之下,他的梦想成真。
忽然后座上传出一声大叫,程文哲大口地喘气,双目失神片刻,仿佛一脚踏破了虚空··几秒钟之后,他疑惑地看向四周,确认过了这是车里,又将目光投向空旷的驾驶座,最后定在前面的沈云檀后脑勺上,嗓音嘶哑地问了一句:“周栎呢现在几点了”·“看不见人吗”周栎脸色发黑,一脚跨回座位。
程文哲眼睁睁地看着这人的移动轨迹,头脑一时短路,朗声问了句:“你这是刚吃完奶吗”·沈云檀转过身,扔给他药片和水:“你可闭嘴吧。”
凯库勒梦到衔尾蛇,发现了苯环结构,宇宙初始的环形生物衍生出了无限的可能- xing -,程文哲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树枝上晃动的绳结,它迎接着谁的头颅·他定了定神,回忆刚才的梦境:“我刚刚梦到那个鬼了。”
周栎一踩油门,语气不善:“什么样的”·“她坐在树上,黑长直,歪着头,不是正常的歪,看起来脖子断掉了,时不时地会用手扶一下头。”
灵异神怪·“她一直背对着我,有风,裙子被吹得鼓了起来,两条腿在摆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周栎回头扫了一眼:“停止鬼故事现场吧,抓重点。”
程文哲欲哭无泪:“我只是想梦境重现一下,其实她背影一点也不像鬼故事,但是气氛特别压抑,我站在树下,完全没有想去看她裙底的欲望,只是不断地担心她会转过头。”
“再一晃眼,她就扔下来一根鲜艳的布条,上世纪炕头大红大绿的那种风格,尾端系了一模一样的绳结,我一想,这不会就是那根布条原本的样子吧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孤立无援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忽然那布条自己撑成了一个环,黑洞似的吸着我向前走,还没到头,就被你们吵醒了。”
说完意有所指地看向沈云檀,等着那人羞愧难当··可惜有的人就是在某些方面比较坦然,沈云檀的脑神经忽然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线,眨巴几下眼睛,认认真真地开始跟他分析:“周栎连落脚声都放轻了,而且我们还没有尽兴,不会发出声音,吵醒你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沈云檀清咳一声:“你非要问清楚我也没办法……”·“说啊。”
“你还记得额头上那抹灰吗你说,那是什么灰”·程文哲顿时吞了苍蝇似的脸色发苦,扒着周栎的椅背紧紧不放:“小周老板,你可别不管我,不对,应该叫大师……”·沈云檀敲了敲他的手:“不要跟驾驶人员讲话,分心有危险。”
“我的危险近在眼前啊·”程文哲使劲搓着前额,连车窗都闭上了,生怕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过了良久,车停了,程文哲怯怯地往外一看,店门口的招牌灯带明亮,明晃晃地映着陈茶二字,他终于暂时安下了心。
不过,恐惧这东西,最容易在夜深人静时趁虚而入··黄白相间的烟管燃至一半,程文哲幽幽地叹了一口百转千回的气,洗澡只能干净了皮囊,洗不去他发黑的印堂啊……·一看时间,十点出头,按现代社会正常人的作息时间来看,十之八九人还没有入睡,他手里攥着死缠烂打要来的安神符,摸进了周栎的房间——门没锁,果然还醒着。
开门的瞬间,他顿觉自己似乎忘了敲门,只来得及捂着自己的眼睛,生怕看到什么令人生灭口之意的场景··周栎倒是神色平静,他正在仰躺着划拉手机,听到门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事”·程文哲小心翼翼地将黄符折好塞进睡衣兜,搬了凳子坐到他床边,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周大师,我今晚实在是睡不着,能不能先睡这儿啊”·说着他指了指上面的床。
沈云檀闻言探下头:“你是不是也该问问我”·周栎心里一盘算,觉得这样也不错,抬头看向沈云檀:“我觉得可以,你下来和我睡,让他自己上去。”
从沈云檀的角度来看,周栎一张脸白得像细致的瓷器,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还微微泛着一层水光,头发被压乱了,眉毛也有些乱,就那双眼睛亮得齐整,他说,要自己下去和他困觉。
程文哲尽力忽视着眼前的粉色滤镜,胡乱抓着重点:“对啊,反正周栎这高低床下面宽敞,完全可以当双人床用嘛·”·沈云檀早被迷了心窍,恨不得直接坐穿床板躺在那人边上,利索地攀着木栏翻身下地,动作熟稔地将枕头薄被搬了下来。
程文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自己是个锃光瓦亮的灯泡,正要出言打趣几句,沈云檀和善地一笑:“没事,收留你了,去拿东西吧·”·趁着程文哲转身的空当,周栎往沈云檀被子上一扑,同样都被太阳晒得松软,但可能是被沈云檀裹了一会儿的原因,他的被子附着一层干燥柔和的香气,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个英俊又温暖的年轻男人,孤身一人游荡在这个边陲小城市,没有黄金万两,也不至于家徒四壁。
周栎戳了戳沈云檀的腰:“你家在哪儿啊没有见你提过·”·沈云檀顺手将枕头并排摆了,答得轻巧:“白玉山,现在家里没人了,不过还是会经常去看看。”
周栎眼睛一亮:“是白檀村吗我喜欢你的名字,是的话就太巧了·”·沈云檀含笑点头:“是,就是那里·”·“那你有没有去过旁边的白石寺我以前身体不好,经常在那儿住着。”
周栎和被子滚作一团,只露出个头,弯了眼睛笑着看他··沈云檀思索片刻,心里都是当年那场大雨,周栎窗外的老树生了恶意,自己急匆匆地赶去救人,他当时那么小,后脑勺还留着一条末端绑了红绳的小细辫,不想过早地介入他的童年,于是只隔了一堵墙默默护着。
“去过的,还看见一个同我差不大的小男孩·”沈云檀摸了摸周栎的脸,戏谑地瞧他的模样,“和你长得很像·”·周栎闻言非常惊喜,但又不无遗憾:“那一定是我了,我们本来可以早点认识的。”
沈云檀沉吟着躺在周栎的枕头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早点认识能早点和我困觉吗并不能,现在挺好的·”·“可真不要你的老脸呀。”
程文哲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发出了如此感慨··接着同仇敌忾地凑近周栎的耳朵边:“窥见这人的本- xing -了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栎就不这么配合了,一掌将他推上了楼梯:“少瞎编排,我看人很准的,比如你就是个胆小鬼·”·“了不得了不得,我是惹不起了,有人帮腔真是春风得意啊。”
程文哲唉声叹气地爬到了上床,径自躺平了思考人生,不过三秒又不甘心地问了句:“那你看沈云檀是什么德- xing -”·灵异神怪·周栎毫不犹豫地回答:“世界第一好。”
“我知道了,晚安吧各位,我在梦里也要找个男朋友·”·一晚好梦··次日,周栎的胳膊搭在沈云檀的小腹上,听说这样会导致做噩梦,他暗自决定等人醒来一定问清楚。
他恋恋不舍地离了床,看着手机上家里发来的消息叹了口气:“想吃特制的番茄牛腩面吗”·周栎回家后先巡视领地似的每个屋子走了一圈,又蹲在电视前看了半晌,被贺文珺呵斥了一声:“怎么不钻进电视里去你那眼睛迟早得坏。”
他往后挪了几寸:“这么多年了,不也没坏吗我爸去哪儿了,最近总不见他·”·周啸山又出门了,最近他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什么。
“妈,说好的番茄牛腩面”周栎十分记挂这个合他口味的饭,经常被以此要挟做家务··“中午,你急什么饿死鬼投胎似的。”
美食真的令人愉悦,他的饱腹感一直持续到回了茶馆··赵警官又来了,周栎心里咯噔一声,表情凝重:“又死人了”·“没有没有。”
赵警官点了一杯茶水,坐在周栎对面,“酒店一直不开门,经理都不敢住里面,往哪儿死啊”·他肩膀抖动了一下,又想到了那血淋淋的羽毛,连皮带肉的人体雕刻,女人的皮肤白,照片又失真,单独看这一部位的时候,他恍惚间忘了这是雕在人胸口的,反而联想到雪地里染血的鸟羽。
周栎搬出电脑,滑动鼠标找出赵警官说的那几张照片·· · ·第28章 羽毛·这地方跟一楼的路由器隔了一道墙,照片几乎是按像素往外蹦的。
周栎趁着加载的时间还擦了遍桌子,门口蹲了一只猫,这只猫最近住得很舒服,生活规律且吃喝不愁,毛发都亮了许多··“你们觉不觉得就像是有一片金属羽毛,烧红了往人皮上一按,刺啦一声烫出了形状。”
方琢言在挂着耳机和经理说话,看到他们打开电脑,走过去直愣愣地盯着伤痕特写··他的脸色不大好,也难怪,任谁遇上这种事脸色都好不到哪儿去,·“不是,烫伤没有这么平整。”
周栎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以前的奴隶或者犯人,会被烧红的烙铁烫出疤痕,用以标识身份··电脑屏幕分了两块,将两个人的伤口放在一处比对,形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切口平整,连出血量都相似。
赵警官又接了个电话,神色无奈地看向周栎:“所有的资料都在这儿,我还有别的差事,就先走了,有问题联系我·”·周栎翻看半晌,感觉都是些废话。
“明眼人谁还看不出来这是锐物伤”方琢言看着一屏幕的谨慎话语,要不是这是周栎的电脑,他真想直接砸到地上··周栎按着太阳- xue -仰躺下去,最近的事情接连不断,一周过得跟一年似的,以往他只管当个清闲的茶馆二老板,归到手里的案件屈指可数。
推出去吗但这又不是毫无相关的人物,不管的话怪不好意思的··周栎决定去一趟现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刚迈开脚,他的视线就落在隔壁的鹦鹉笼子上,空的。
那只绿油油的鹦鹉一般只在傍晚消失一会儿,有时候还会碰到鸟的主人,周栎笑眯眯地打声招呼,也算邻里间混了个眼熟·现在不早不晚的,不是遛鸟的时候啊··沾了稀拉鸟屎的铁门半开,难不成,那鸟自己越狱了·陈衡正站在茶台前一丝不苟地煮水烹茶,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茶道里有个词叫“一期一会”,随缘而聚的人们在这里喝茶歇脚,可能他们之后不会再相见,但在来日回想起旅途的这一刻,总能隔着时空幻嗅到几丝清幽的茶香。
等他忙完后,周栎过来招手:“老陈,我们又得去一趟了·”·顿时,陈衡四仰八叉地闭眼躺进了他的老圈椅,周身疲惫:“命案都多长时间没有出过命案了,我看十有八九是人干的。”
“你醒醒啊老陈·”周栎将手机对着他的脸,让陈衡看那两张羽毛的对比图,“在有限的时间内,人是做不到这么精密的雕刻的·”·“等等。”
陈衡睁开了一只眼,仔仔细细凑近了看,“没错,简直跟打印机似的……这能调颜色吗调成白色看看”·周栎见他倏地从半死不活状态里挣扎了起来,心里大约有了数:“这羽毛就是照着那东西雕的”·“差不多吧。
这两个人,不管是怎么死的,但在他们胸口雕羽毛的肯定是同一个人,或者妖,都有可能·”·这种结论随便拎出一个路人都可以得出吧周栎举着手机的胳膊有点酸。
陈衡见他表情难以言喻,觉出了这人的内心活动,瞥了一眼:“怎么年轻人就是耐不下心,凡事都要讲求循序渐进好吗街边卖杂耍都得设置几个悬念,要是说得像会议报告一样,你估计立马趴桌子上睡觉了。”
行吧,周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将手机架在桌子上,摆正了姿势:“您继续……”·“我刚刚听见方琢言说的了,他怀疑羽毛是像烙铁一样烙上去的,但是这个猜想显然是错的,毕竟这伤口太齐整,完全没有烧伤的痕迹。
本来我觉得是有人故弄玄虚报复社会……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人做出的事情·”·照片被周栎用某黑白滤镜调成了双色,原本血红的羽毛显示为白色,陈衡又端详片刻:“我猜测,这是照着同一片羽毛刻的,大小、形状都很严格地参考了原物。”
周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特殊爱好”·陈衡用二指戳着屏幕,放大又缩小:“我们先假设那个锐物就是羽毛本身的柄,它是妖,但它不会轻易地作恶,以往的案例里,妖都会尽量伪装成人,比如前些年一个偷窃案,虽然罪犯有能力将那串手链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但他还是非常尽职尽责地学了扒手必备技能,如果不是监控下露出马脚,可能就成功地掩盖了身份,进而逃之夭夭。”
灵异神怪·“但是这次不一样,羽毛竭尽全力地表现出自己非人的一面,从效果来看,这更像是在震慑·”·这年头,长眼睛的小妖怪都夹起了尾巴好好做人,哪个想不开的会顶风办案周栎问:“震慑什么”·陈衡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门那儿又来了客人,布莱克赶紧跑上前询问,顺手将猫撵到柜子后面,免得它又趁人不备跑出去,动作流畅,于是陈衡的表情变得十分欣慰。
“听说那酒店原本是个凶宅”·周栎点头,若有所思:“老宅子里生了妖,不满他人借住”·“可能是,但这个酒店建了有一段时间了,之前也没听过有异象,突然,连个鬼故事也没传出来,直截了当地接连弄死两个人,你说这合理吗”·“不合理。”
这句话却不是周栎说的,他对着沈云檀扯了扯嘴角:“真完蛋,云檀,我本来想和你回一趟白玉山的·”·沈云檀与以往不大一样·陈衡上下打量半天,总算瞧出了问题:“衣服怎么……换了”·周栎有点心虚,昨天他半哄半骗地让沈云檀换了衣服,呵呵地笑了几声:“老陈,你这什么记- xing -,昨天晚上还让人换便装呢。”
沈云檀含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这身松松垮垮的T恤和藏蓝短裤穿得心甘情愿··还没到日上三竿,周栎只觉得热气层层上涌,不停地给一脸问号的陈衡递眼色,顺便将话头扯了回来:“对了,你接着讲啊。”
陈衡挺直了腰板,自觉非常的正直,手指虚虚地搭在扶手上,老谋深算地摩挲着表层光滑的白蜡:“老了,记- xing -不好了·”·周栎死猪不怕开水烫,接着就说:“多喝脑白金,一口气能上六楼。”
布莱克实在听不下去了,敲了敲他的胳膊:“一口气上六楼的是另一个钙片的广告”·行吧··陈衡正色:“所以我们先暂定这个东西是原先宅子里的东西,在一周前受了某种刺激,杀了第一个人,有来源的话就好查了,你问问老和尚,那周围有什么落籍的妖怪”·不出片刻功夫,周栎一言不语挂了电话,他皱着眉继续翻通讯录:“老和尚一直在通话中,我再换个人问问。”
“喂·小明啊,你见我师父了吗他不接我电话·”·“噢,办事去了”·“算了,再见。”
陈衡见他面色不善,心道不好,这老和尚怕是又联系不上:“啧,你这师父可真会挑时候,我们先去酒店吧,说不定能直接把那东西揪出来·”·程文哲晨练回来了,布莱克递过去一杯水,他一口下肚,摸了一把汗涔涔的前额:“说什么呢酒店那事接不接”·沈云檀忽然开口:“去问程文哲,他说不定知道。”
“他不是辞职了吗如果记得没错,就算没辞职也是在财政局吧”周栎扭头看程文哲,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程文哲郁郁寡欢:“辞了,现在在警察局,非正常事件归我们管。”
周栎明白了:“从山上开始你就故意和我们接触演技不错·”·何止不错,简直毫无破绽,周栎心想,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程文哲自己往杯子里添满了水:“当然不是,当时我都要吓死了·来清阳前刚进去的,我那舅舅觉得我不务正业,硬是把我招了进去,管信息的·”·“所以你昨天跟着我们是……职业- cao -守”周栎不禁看了看他已经恢复本色的印堂,感觉老和尚口里的相关部门没有这么尽职尽业。
程文哲一言难尽地指向了沈云檀,手指居然还做作地颤抖着:“事关他的终身大事,我要是不去,会被灭口的·”·沈云檀也不辩解,有点口干舌燥,去茶台那儿接水了。
周栎盯着他的背影,真是……万般柔情,涌上心头··陈衡终于感觉不对劲了,他瞧瞧这个,瞧瞧那个,迟疑着问了句:“什么终身大事云檀看上谁了”·周栎一拍桌子:“我”·陈衡吓得一抖:“你当这是抢答呢你什么你,你长这么大有过对象吗”·程文哲哆哆嗦嗦按下他的胳膊:“他正谈呢。”
陈衡接二连三遭受重击,感觉自己犯了高血压,转眼间,这些年轻人都干了些什么他拽着程文哲:“周栎跟谁谈”·程文哲觑了一眼茶台边上那人,交待了名字:“沈云檀。”
这一交待,大堂里众人都沉寂了片刻,布莱克瞪大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半天没回神,被一个准备结账的小姑娘拍了拍脑袋:“hello,little boy”·布莱克听不懂,他迷迷糊糊地抬眼笑:“小姐姐,我说中文,这个听不懂。”
小姐姐燃起了八卦之魂:“那个茶台后面的小哥哥和那个很白很好看的小哥哥是一对吗”·布莱克还是有点懵,他默默地消化了半晌这个平地惊雷似的消息:“应该是吧,我也是刚听到……”·小姐姐结账后留了一张小卡片:“百年好合。”
后来沈云檀收拾桌子上看到了,嘀咕了一句:“百年可不够·”· · ·第29章 伥鬼·衔着铜钱的三足金蟾蹲在竹台上,沈云檀洗完茶顺手往上一浇,抬眼笑道:“大家多多关照啊。”
陈衡仔细地打量了一圈,硬是挑不出刺,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一眼周栎,突然冒出一句:“怎么就看上你了呢小沈可真不容易。”
周栎冤枉至极,呛了口水,捂着胸口咳嗽,盯着他发福的肚子说:“我……看上我怎么了还能看上你不成”·灵异神怪·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那坨肉,俯视视角下,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摇摇欲坠的重量,这小子戳人痛处真是一戳一个准。
随便打发了五脏庙,周栎叼了一支冰棍回屋准备··把戒指往蜘蛛盒子里一扔,备好朱砂黄纸,摆好姿势先用清水练了几笔,感觉不错,他又沾了墨水往报纸上写,火候差不多了,将贴着法语字符的墨水瓶往杂货柜里一塞,这就是时候开始制符了。
沈云檀进来时,周栎左手边已经齐齐摞了一小叠崭新符纸,他觉得有必要恰到好处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你师父还教过你画符啊”·周栎却是定定地坐着不动,画符,尤其是画一贴见血的强效符,十分消耗心力,看起来一团乱麻的朱红符咒必须一笔连成,浓淡适中,多一点就算作废,直接团起来扔进废纸篓。
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干脆祭出当年陪他度过装修期的耳塞,人声鸟语一律屏蔽,伴着轰轰的耳边血流奔腾声开始伏案抱佛脚··半晌过后,他摘下耳塞,活动活动发酸的手腕脖颈,不由发出感慨:“真是体力活儿啊。”
程文哲在门外喊了一声:“你们办完事没我跟陈老板等的腿都麻了·”·门喀嗒一声开了,面前的周栎气焰嚣张,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黄符,好似抓着一把钞票,在半空里抖了抖:“你听没听过磨刀不误砍柴工”·程文哲顿时笑得十分狗腿:“小周老板,不对,周大师,能不能分小的几张保命的符”·周栎挑挑拣拣了半天,缓慢地抽出一张放在程文哲早就摊开的手心上:“你先凑合用吧,别沾水,珍惜点。”
程文哲的眼睛又瞥向那厚厚的一叠,一声抠门精隐忍不发··“你这是什么眼神这一厚摞大都是用来贴屋子的·”·话语刚落,周栎就抽了半叠递给沈云檀:“有异样就用,别省。”
一连串歧视动作看得程文哲目瞪口呆,手里轻飘飘一张清心符,他颤颤巍巍地将符纸叠成三叠塞进胸口衬衣兜,生怕自己忍不住将这保命的东西撕成两半··沈云檀当然用不上这些符纸,他正想推辞,程文哲的一只手伸了过来:“你是不是嫌多啊好兄弟就该分享一下。”
周栎一挑眉:“啧·我就见不得你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程文哲心里咯噔一声,他苦笑着摆手:“唉别提了,我刚刚让人查了一下酒店周围的妖户,就是见风使舵的那种伥鬼,而且数量未知。”
伥鬼们头戴高帽,手执纸扇,好在外表和常人无异,不至于像黑白无常一样惨白着脸有碍观瞻··“伥鬼啊……”周栎又试着拨了老和尚的号码,滴滴两声长音后,居然接通了。
“小栎”老和尚的声音没有以前中气十足了··周栎听到这个称呼浑身不得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诶·”·“师父前些天一直在外面,手机都来不及看。”
老和尚亲自下山,这事肯定不小,周栎叹了口气:“事情办完了吗身体怎么样”·“不服老不行啊,不但没个结果,还把腰给扭了。
来说说你那边吧,出什么事了”·周栎将山鬼和酒店的事简单理了理,完了埋怨一句:“正打算去酒店,如果以后还是这种节奏咱得要求涨工资的。”
老和尚那边信号不好,刺啦刺啦的,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周栎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师父啊,你说伥鬼是个什么东西和传说里的一样吗”·耳机里传来纸张摩擦声,看来老和尚刚刚是去书房了,周栎脑海里浮现出那间不到二十平的书房,对一个小寺庙来讲确实很大了,带锁的老木箱很沉,小和尚们一般不搬动,只把表面的浮尘掠一掠,樟脑球经常忘了续上,角落里的旧书会被虫子啃上几口。
老和尚咳嗽了一声:“和警察那边查的结果差不多,伥鬼,但背后的虎却应该不是老虎,毕竟现代社会老虎的基数很小,能成精的几乎没有,更别说吃人了,有口肉吃就不错了。”
周栎按了外放,音质更不好了,整的跟午夜鬼故事电台似的··“伥鬼原本是人吗”·“伥鬼如果脱离了……我们先叫那个东西为宿主吧,宿主与伥鬼之间的关系可以类比日轮花和黑蜘蛛,他们共生的可能- xing -更大。
不过妖户籍上登记的也是好几年前的情况了,他们分开后也可以独立存活·”·意思是……除了伥鬼,还可能有他们的宿主··“其实我更倾向于伥鬼是被宿主控制的,去那儿的人避免落单,不然容易被它视作目标。”
挂了电话,周栎觉得他得要回那半叠黄符,两根指头伸过去,刚捏住就被拍了一下:“干什么”·沈云檀瞬间猜出他的心思,心底一软,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很能耐怕我拖累”·当然不是。
谁也不知道这一趟会碰见什么,伥鬼还好,如果是其他的,更危险的东西呢别说他喜欢沈云檀,就算是他们陌不相识,也不能眼看着人落入险境··周栎放了手:“这次我和陈衡去就好了,你不是来茶馆工作吗喂猫泡茶就好了,不然出去一趟店里又得停业。”
沈云檀最终还是跟着去了,一同前去的还有程文哲,他入戏入得很快,声称自己是警察,不去对不起人民群众··对这种说法,周栎相当嗤之以鼻:“你去了才对不起人民群众,忘了自己昨天刚被鬼上身吗”·程文哲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印堂,呵呵一笑:“我那是吸引敌方火力,就算我不去,也会有人遭殃。”
陈衡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去吧,不就一破酒店吗,工作人员一堆也没见人家怎么着·”·大人们都走了,布莱克拿着扫帚往门口一蹲,嘴里哼了一支曲子,仔细一听,原来他唱的是小白菜。
灵异神怪·“小白菜,地里黄,三两岁,没了娘……”·这一招吸引了不少客流量,点得东西还都挺贵·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布吭哧吭哧端茶送水,不时地被关爱几句:“不容易啊,异国他乡的。”
他喜欢店里客人很多的感觉,热闹,他也喜欢钱,盯着自己的账号余额,每到一定数量就去换成金条,埋在自己的树根下,除了他,谁也找不到··路上,程文哲大概在找伥鬼的资料,嘴里嘟囔着:“被害了反而与犯人共生,这不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周栎忽然问了句:“方琢言呢今天他们去哪儿了”·陈衡搭话:“其他人都回去了,方琢言和吕妍因为酒店这事还住着,现在……坏了,他们应该在酒店。”
车里开了空调,闷得慌,周栎将车窗开了条缝:“热了跟我讲,我先透透气·”·“我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们先离开那里”暖风吹了进来,程文哲向后一靠,恋恋不舍刚才的冷气。
“打吧,起码让他们注意一点,尤其是吕妍,我总觉得那女孩怪怪的·”陈衡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可能是太白了,也可能是脸上没什么笑容··方琢言此刻在盯着酒店的资料册,除了房间号都是尾号七,还有别的相似点吗·都是每天洗澡不算。
他自己还每天洗澡呢··都喜欢看同一份报纸不对,酒店里就这一份报纸··那……每次都指定同一款香薰蜡烛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重点。
蜡烛是额外收费的,一般旅客不会要这个,照明有各种灯具,味道有自己的香水,点蜡烛干什么呢瞎矫情,还得挂念着别引起火灾·不过有情调嘛,情侣房里还是经常看见的,比如薛霖——第一个受害者。
而前几天那个人呢许冰洋,独身男- xing -,游客,为什么会要一款无花果蜡烛那种奶香,或者花香从游客的心理需求来看,他更应该偏好于在异乡的酒店里享受流浪的孤独感,就算想烧蜡烛,也不应该选这种受众99%为女- xing -的香调啊,或者说……这个蜡烛杯并不是他自己点的·正想去许冰洋房间一探究竟时,忽然接到了程文哲的电话,他啧了一声,这时间恰得真准。
“文哲我发现个事,那个许冰洋,他点的东西有问题·”·程文哲有点紧张:“你别瞎动弹,赶紧出来,还有吕妍,都别进酒店了,里面可能真的有鬼,我和周栎他们马上就到,听到了吗”·方琢言变了脸色,握着手机跑到走廊里,大喊吕妍的名字。
以前看电视时是上帝视角,觉得一出事就叫同伴的名字很白痴,没什么用,还浪费口水,事情真发生在他身上,只剩后悔莫及,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还和她一起来呢为什么不让她和张鸣他们一起回家呢·吕妍昨天自己提出要留下来,她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灯光下,她说:“先不用买我的票,过几天和文哲他们一起回去。”
他问:“为什么”·姚芝又露出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装什么显得自己特别有情有义吧·”·吕妍照样不理她:“我自己的事情还没做完。”
方琢言苦笑,说是自己的事情,其实还是跟他来酒店查看情况了,他想: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在担心我··吕妍在天台边上坐着,她戴着耳机,蓝色的耳机线弯弯绕绕延伸至膝盖,接口端摇摇晃晃地垂着,没有连接着手机或者其他播放设备。
那扇半旧的门被砸开了锁,门是掉漆的木头,锁头也是锈迹斑驳的,再过些时日,想必砸都不用砸,用手一掰也能打开吧·方琢言紧攥了一下手心,就在不久前,他还想着将所有的旧锁都换掉。
“吕妍”·程文哲听见了他的叫声,头皮一下子炸开,语调急促:“喂吕妍还好吗”·无人接听。
吕妍记得自己的名字,她想回应,但脖子有点迟钝,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下一下地转过了头,身体却保持不动,再转下去,头会掉吗·耳机里是什么声音她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明明是常听的曲子,却恍如隔了一层纱,怎么也记不清名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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