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之死 by 松上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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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之死 by 松上盐(3)
·“I don’t wanna sleep on this night……Feel my heart,seems so bright,again and again.……”·是什么方琢言跑过去,抱着她的头:“吕妍,不要动。”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never let me go.”·她停止了绞刑一般的转动,跟着念道:“别让我走·”·作者有话要说:·耳机里的歌是《never let me go》·伥鬼的形象来自《朝花夕拾?后记》:“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子的脚色,拿着纸扇暗地里指挥。
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 · ·第30章 天台·片刻后,一辆白色SUV在一片扬尘中刹住了车,酒店前拉了黄白色警戒线,平时透亮的旋转玻璃门都蒙了尘。
电话一直没断,喀嗒一声之后,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再无半点响动,程文哲对着通话中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确认那喀嗒一声是手机落地的声音··“怎么进去”周栎推了推玻璃门扇,像是被什么卡住似的,纹丝不动。
程文哲指了指西边的侧门:“到那儿看看”·周栎冷静下来,盯着门缝里的锁扣说:“那个也是锁着的·”·“你有没有什么……开锁的东西”·顿时周栎的脑海里涌现出一堆广告牌,拨打那一排整齐好记,就能联系到专业开锁师傅,号码是多少来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们有谁记得那种小广告上的开锁热线就那种几个七几个一的电话号”·灵异神怪·陈衡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盯了他一会儿,伸出食指,骨骼血肉慢悠悠地木质化,几秒后,他的食指完全被植物的根须覆盖,灵活地在空气中抖动。
周栎打了个响指:“走·”·陈衡小心翼翼地拨开锁心的弹子,随着一声轻响,他如释重负地拧开了侧门··程文哲跨过门槛带路,指着屏风后的楼梯:“走这边。”
身后是艳阳高照,一进门却是- yin -冷沉寂,像是弃置已久的仓库骤然遭了贼,到处都是冷脸待客的氛围,过道狭小,墙上挂了三幅画,马蒂斯的色彩活泼又温柔,壁纸与桌布恍若倒了玫红颜料桶,蓝与绿的色块上橙红人体牵手跳跃,擎着扇子的歪脸少妇眉眼依旧天真。
三幅画红□□域逐渐减少,周身气温也逐渐降低,周栎打了个冷颤,难以置信地咝了一声:“方琢言他们在哪儿大夏天的,这温度也就二十度吧”·沈云檀握住他的手:“上楼吧,他应该去天台了,那里露天,应该会被太阳炙烤得烫手吧”·“为什么是天台”周栎脚步不停,跟着程文哲的背影一层一层往上。
沈云檀搓了搓他冰凉的左手:“天台的概率大,鬼故事的经典发生地·”·又一个楼梯拐角处,程文哲忽然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什么东西,随即皱起了眉:“他的手机。”
屏幕非常坚强,脸朝下摔的,只碎了一个角,完全不影响使用,程文哲将手机往兜里一塞,抬脚继续往上,一手拿出了那张不清楚有无副作用的黄符,极其谨慎地往面前一挡,生怕有什么东西忽然蹿出来。
鬼这种东西,可怕之处在于其谲诡不定,例如睡觉的时候总觉得床头会飘出来一个吟着怪异腔调的白影,床下还可能潜伏着另一只鬼,会伸出长长的指甲薅你的头发,程文哲的身后是周栎,照理说后方防守强大无需担心,可他生怕周栎也遭了伥鬼的暗算,等他下一次回头,周栎也许早已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了。
怀揣着起伏不定的恐惧感,程文哲此刻的动作滑稽地像个身手灵活的猴子,前后左右上下须得兼顾,一张黄符显然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他看着沈云檀手里的符,垂涎欲滴得像个饥渴的旅人:“我说……云檀,你能不能分我一点,往我周身贴一些防身的符”·周栎望着他,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你知道做什么才会周身贴符吗”·陈衡补刀:“僵尸、恶鬼,一张符镇不住,得全方位压制,脑门、脖颈、四肢、肚脐,最多四张也就够了,你要求的这种裹浴巾似的贴法,我觉得太浪费了。”
“我知道了,这符是往鬼身上贴的·”程文哲反应了过来,非常后悔自己没有搞清使用指南,将薄薄的符纸翻来覆去观察一番,决定一次- xing -问清楚,“是一次- xing -的吗”·“看情况,将鬼按由强到弱分为A到F等级的话,A级的贴多少符也没用,估计碰不到那东西黄符就自燃了,B级用一张可以勉强限制它的行动,C级可以完全制住,到F级小鬼你只要拿起符靠近它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听起来就像打游戏,规则就是规则,会不会还有需要氪金的至尊强符程文哲感觉自己像某款游戏的弹窗广告一样:开局一把刀、一条狗,升级全靠浪。
·他摇了摇头,不行,自己得直面惨淡的人生:“那……伥鬼是哪个等级”·陈衡耐心地解答:“伥鬼是一个物种,而个体具有多样- xing -,照周栎这个说法,伥鬼的等级大概分布在C、D这种档次。”
周栎一把撑住楼梯扶手,爬了四五层楼,总算看见了尽头的亮光,木板门大开,地上还扔了一把锁,他推了推程文哲:“走啊,怎么不走了”·程文哲还在想着伥鬼,骤然被推,浑身一抖,一掌将手里的符拍到了周栎脑门上,如同拍一只熟透的西瓜,手法很是利落,周栎愣了一下,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沈云檀千防万防,没料到队伍内部出现一个自乱阵脚的,连忙过去扶着周栎:“怎么没躲感觉还好吗”·周栎天旋地转了一瞬,身体晃了晃,顺手摸了一把沈云檀的腰:“我感觉有点虚弱。”
沈云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支棕色药瓶,外壁贴着标签:安神补脑液··“喝了它,可能有点苦,喝下去就不虚弱了·”沈云檀见他眼神清明,还有力气揩油,立刻知道这人没什么事了,不过喝点东西总是不错的。
“安神补脑液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啊,我爹妈都夸我聪明的·”周栎这话说的违心了,周啸山和贺文珺虽然奉行蜜糖铁棒一起上的教育方针,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就小时候围棋比赛获奖时被夸了几句。
沈云檀点头:“这个会让你更聪明·”·行吧,以身试毒了·液体是温热的,味道像甘草片,更苦一点,还可以接受,他吸了几口锯齿状小吸管,很快就空瓶了。
周栎虽然没练铁头功,但是童年时期没少跟小和尚们像两头牛一样对顶,自然这脑门也算坚若磬石,他咽了咽嘴里残留的苦味,磨着牙掀掉眼前蘸了口水的黄符,眼神不善地看向程文哲。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程文哲讪讪地笑了几声··“我发现你在某些方面特别有天赋·”周栎意料之中看着他表示疑惑,吐出后半句话:“比如误伤队友,推荐你进修一下太极拳,什么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可能会心平气和一点。”
“我会的,感谢推荐·”·程文哲在将要碰到门沿时突然停了下来,面露难色,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极为紧张:“要不周大师先上”·周栎一眼看穿,塞给他一张符:“实不相瞒,咱这胆子本来就小,刚刚被你一拍,更小了。”
悔不当初··人一手忙脚乱就容易出事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站在了门口,咽口唾沫都能被自己的口水呛一下,站定了,人未到声先出:“老方方琢言”·灵异神怪·真看见了外面的情形,也就不那么怕了,地面的白砖泛着刺眼的反光,程文哲用符纸半遮了眼睛,在踏进天台的那一刻,骤然发现强直- she -光扑面而来,周身温度却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比- yin -凉的室内更低了。
他打了个冷颤:“这是什么鬼天气”·陈衡一脸严肃地四处打量,晴天,无风,地上的砂砾却忽地动了一下,他蹲下去凑近看,刚刚撬锁有功的根须露了头,抽根发芽似的沿着白砖匍匐前进,砂砾依旧旁若无人地起舞,甚至隐隐有扩大之势。
“你说对了,就是鬼天气·”周栎压低声音讲话,生怕影响了脚边正在进行狗爬式观测的同伴··程文哲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你有枪吗警察不应该裤腰带上别枪吗”·“我没碰过枪谢谢。
我们部门上下估计一把枪也没有·”程文哲不觉得遗憾,反正鬼也吃不了枪子,还不如手里这张符管用··“也是,你们一般都不上一线的……”周栎叹了口气,刚想再嘲讽几句,忽然盯着天台边半天没移眼。
“胡说……- cao -·”程文哲也看见了··那是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天台边的护栏,天知道他是怎么翻过去的··“老方,别松手,我们马上过去。”
周栎看着程文哲拔腿跑了过去,皱了下眉,这只手……是方琢言吗·不及多想,他翻出一张异常繁复的符咒,置于双指间,口中念念有词,说不上来是什么语言,更像远古时代的仪式,火堆旁跳着大开大合的即兴舞蹈,巫师吟唱着赞颂天地的诗歌。
周栎微阖双眼,阳光穿透过一层薄薄的眼皮,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宛如置身地壳下粘稠流动的熔岩,几滴金色的液体溅出,他感觉自己看到了炼狱,一个黑影迎面而来,俯首屈膝,诸事莫不遵从。
口齿间不断溢出一连串不明意味的音节,他的脸颊通红,眉头紧皱,好似在憋着一口气,直到最后睁眼吐出两个汉字:“役鬼·”· · ·第31章 女伥·一只通体岩黑色的怪物破符而出,皮肤表层如同龟裂的大地,透过裂缝可以隐约窥探到它的体内,颜色鲜艳的岩浆不断翻滚、沸腾。
周栎呵斥一声:“让开”·程文哲刚跑到天台边上,回头看见这副地狱般的景象身形一滞,连滚带爬地挪到了角落里,余光瞥了一眼挂在栏杆上的两人,心里一跳——拼命拽着栏杆的人居然是吕妍,而她的下方,方琢言仰着头,盯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可能吗他记得方琢言的体重是一百三十斤往上··陈衡听到声音后也停止了动作,眼前的微小砂砾蓦然落下,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重力,他的根须失去了目标,无所适从地瘫在地上,他手一顿,指尖用力,树根簌簌地缠绕在一起,争先恐后地钻入了他的手掌,小臂皮肤下经脉旋动,这具异于常人的身体以其独特的方式生出一根新的食指。
“役鬼”他喃喃自语,看着眼前两人多高的怪物与清秀的年轻人达成既定的契约,年轻人下意识地伸出匀称的手臂,悬在半空虚写了几个古文字,怪物步态僵硬地移动到天台边上,倏地伸出一只黑色的岩石手掌,将两个不断挣扎的人影捞了上来。
沈云檀心跳慢了半拍,额上出了一层虚汗,顾不得擦,只定定地看着周栎,这些天来,他大多数时间都像个普通人一样,不,他现在本应是个普通人才对,但是这张符所代表的,却是神鬼之约。
借役鬼之力,可以理解为使用了一个杠杆,支点为这张黄符,只要符是完好的,役鬼来时的门就不会关上··周栎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他还是他。
役鬼一动不动地站在天台上,像一块史前熔岩雕塑,这个看起来笨重的东西身手却很灵活,许是通过符的沟通,它甚至将那只手掌内部的岩浆冷却了下来··周栎的表情并不轻松,他的双手捧着一抔空气,黄符平平展展地悬在他的手面上,仔细一看,朱红符咒像是活了过来,如血液一般在草黄符纸上流动。
轻薄的符纸极其脆弱,遇火燃烧,遇水松软,稍用力即可轻易撕碎,周栎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寂静庄严的庙宇中,时而发出几声孩童的嬉笑,老和尚不拘着他,任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撕纸玩,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重画一张,放在高高的柜顶,他不甘心,将三四个凳子摞在一起,屏气攀爬,最终摔了下来,却没有摔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而是被几根藤条缠住了腰身,轻轻地放了下来。
老和尚一定早料到自己会摔下来,提前布了些小术法··沈云檀见他皱眉,悄无声息地作了几个手势,掌间慢慢凝起了白雾,又散开,飘飘忽忽地盖在周栎头顶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一样。
役鬼一符,周栎以前仅仅练习过,也尝试过尽量维持得久一点,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他心里默默地计时,与此同时祈祷着暗处的伥鬼不要骤然发难··被役鬼救上来的两人看起来情况尚好,吕妍侧躺在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方琢言倚着石台,眼神空洞,大概是刚经历了生死一线,还没有缓过劲来。
忽然方琢言喊了一声,声音和往常完全不同,嘶哑着嗓子,像是失语者终于发出了第一个音节··手臂酸软,于是他拖着腿爬向旁边的吕妍,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将她转过身,吕妍还在盯着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文哲见态势不对,问了一句:“她怎么了”·方琢言听到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听到吕妍的手腕咔嚓一声,他循声低头,眼睁睁看着那截手腕皮肉外翻,露出白生生的断裂骨茬,接着掉落在地。
血液慢一拍才喷涌而出,甜腥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孔里钻,温热的液体一股一股地往周围冒,喷到了他的脸上、身上··怎么能流这么多血啊……·方琢言颤颤巍巍地打电话,看见信号栏里打了叉号,不死心地拨出120,毫无回应。
灵异神怪·不是说紧急电话没信号也可以打通吗,谣言··空气中氤氲着的寒气忽然加重,程文哲紧了紧衣服,跑到方琢言身边:“可以救的,只要及时送医院……”·方琢言停机的大脑开始缓缓地运转,他怔怔地看着吕妍手腕上的断口,停顿几秒,又看向了别处。
吕妍肤色很白,手腕上的静脉偏紫,平日里腕子上什么也不戴,空荡荡的,显得单薄,就在几分钟前,这截手腕还细白如瓷,可一晃神,它就碎了··方琢言沾了血的双手捂在脸上,指缝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这一状态并未持续很久,在程文哲准备自己将人抱出去时,方琢言放下了手:“她已经不是吕妍了,这是个怪物·”·“吕妍”面无表情地盯着周围的人,她甚至还练习着微笑,她现在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诡异得像嘴角延伸至太阳- xue -的柴郡猫,她有痛感,这种熟悉的,经年不变的痛苦令她万分兴奋,她的声带颤动,舌头也颤动:“救我……”·方琢言抚摸着她因失血而愈加苍白的脸颊:“你是谁”·“吕妍”不解地皱眉,又开始微笑:“我是吕妍啊,你不认识我了”·沈云檀缓缓走至这个奇怪的女人身后,冲方琢言递了个眼色,随后将黄符拍向她的额心。
周栎看到沈云檀出手,稍一安定,继续稳着手里的役鬼符,不料电光火石间,天边涌起几股黑云,遮天蔽日,声势浩大,翻滚着向中央的天台聚集,他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又加了一张符。
役鬼的身形骤然膨胀数倍,两根烧火棍似的双臂伸开,逼退了几寸黑云,周栎绷紧了神经,心知到了关键时刻,出不得差错··“你是谁”方琢言继续问。
“吕妍”的头歪向一侧,嘴唇分分合合:“好痛啊,你居然这样对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趁手的器具,可惜她还是不听话……”·方琢言仔细琢磨着这人的话,看着“吕妍”的眼珠停止了转动,像条死不瞑目的鱼,他扶起“吕妍”的头和肩膀,放到自己腿上,一咬牙,使劲打了她一巴掌。
沈云檀对着这个一脸血迹的男人点了下头,随即掀起另一张符,呵了口气,拍向“吕妍”的胸口··她胸口一阵起伏,猛然起身,开始剧烈地咳嗽,等安静下来,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们想干什么冲着女人的胸使劲,这个年代的男人可真下流。”
察觉到手上的异常,她咝了一声:“这手又是怎么回事手呢”·总算正常了一点,方琢言脸色稍缓,再次开口:“你是谁”·“吕妍”嗬嗬地笑,感觉不对劲,低头觑到一片黄符在胸口飘荡:“这得让我好好想想了,首先,请各位帅哥将这些臭道士的杂耍拿掉。”
沈云檀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里余下的一叠黄符:“这个年代,有句话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吕妍”的手腕处不断地冒血,她叹了口气:“先将我送医院吧,不然她也活不了。”
她的这句话很轻,像春天的漫天柳絮一样轻,但是那几团黑云还是注意到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成一大锅沸腾的污水,周栎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手里的两块符纸好似有千斤重,再这样下去,他的手腕也快断了。
这时,他的灵台处忽然涌出一股带着暖意的清凉气,起初像清淡的薄荷水,几秒后加重成甘草片味道,周栎还未来得及想这熟悉的气息来源于何处,疲惫感就渐渐消去··那通体焦黑的岩石巨人重新振作起来,任黑云如何发怒,它兀自巍然不动,透过两个疑似眼睛的圆洞,周栎看到它体内的岩浆颜色又鲜艳了几分。
黑云见役鬼的防守绰绰有余,后退几步改变了策略,原本密密麻麻不分你我的黑云像压扁的棉花糖一样迅速集聚成几个浓墨色的点,周栎眯起眼睛一个一个数了过去,刚好有五个,五只伥鬼,加上吕妍身上那只女伥,一共六只。
·五片压缩黑云大小不一,气温回升了几度,周栎心里大约有了底,这说明伥鬼设的结界在逐渐变弱··他此刻精力十分充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磕了药,兴致一来,又加了一张符,以前从未试过,但他对自己此刻的状态十分满意,再加上有了伤员,以前的温水煮青蛙战略显然没法使用。
“吕妍”的话显然给现在的局势加了把火,方琢言坐不住了,将伤口简单止血后,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一边往天台口处跑,一边说:“你既然知道,就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什么了我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就待在这个女人壳子里了,万一是个丑姑娘,我特么都没地儿嫌去·”·听起来,这位“吕妍”姑娘生前还是个漂亮的主。
刚跑了几步,他忽然瞥见个趴着的人影,定睛一看,居然是陈衡,这人趴的很不讲究,不像是自愿的——也没人会自愿趴在伥鬼环伺的天台··陈老板平时常以笑脸对人,积攒了一把好人缘,他相信善恶终有报,抬头见神明,这话的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但他的好人缘此刻派上了用场。
怀里抱着女神的方琢言硬生生停了几秒,回头喊了句:“陈衡躺那儿了,你俩快去看看他·”·语毕,继续冒着怀里美人鬼的冷嘲热讽向前奔驰,腿到用时方恨少,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为了好看而不加以锻炼的腿部肌肉。
天台口上非常的冷清,作为新兴的鬼宅,这栋建筑声名显赫,往来邻里一向都绕道而行,所以附近很少拥堵,方琢言想,等出了门,去最近的医院处理只需不到十分钟,一定没什么问题吧。
可惜诸事大都与愿违,在方琢言将要踏出门的那一刻,他仿佛踢到了一张透明的铁板,踉跄着后退几步,他轻轻地将怀里逐渐虚弱的身躯平放在地,一脚踹向这层冰冷又坚固的无形阻隔。
灵异神怪· · ·第32章 驱鬼·“手你没拿手”·方琢言停下动作,转身,看见程文哲捧着一只断手向他跑来。
黑云的范围又变小了,役鬼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眶,体内翻滚的岩浆不时地往外喷溅,黑云似乎沾不得这些东西,随着役鬼动作而翻滚,尽量避免高温液体的直接接触,几坨黑云动作看似笨拙,却有着章法,几个回合下来,几乎毫发无损,直到周栎又加了一张符。
役鬼缓缓张了口,像是酝酿已久,一道滚烫带白烟的火球投向了正北方向的黑云中央,片刻后轰然炸裂,如同一道惊雷劈中实物,它凌空一挥手,烟消雾散,明了北面一大片天空。
周栎暗自庆幸,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连着四张符,非但没有心悸体虚,反而伐经洗髓似的精神,手上悬着的黄符翻卷游走,四张纤韧的长方形纸片勾勒出一块球形领域,随着役鬼不断地发起攻击,黄符边角微卷,他阖目定神,感知着体内汩汩清流周而复始。
役鬼再次张口,喷出通红的岩浆,如风卷落叶一样逼退了十方妖魔··沈云檀试了试陈衡的鼻息脉搏,无甚大碍,只是被砂砾趁乱顺着根须混进了体内,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得受些罪,但对陈衡来说,就像晕车一样,将砂砾驱逐出体自然会醒过来。
周栎那边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沈云檀背对着他,一手覆在陈衡颈部··昏迷中的陈衡还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天台变成了舞台,舞女的帽子上装饰了彩色的花,手里的白羽扇摇摆得人头晕,他睁开眼时,- yin -沉的上空已经变得明朗了,空气干燥暖热,嗓子眼里好像堵了一堆痰,他忽然一阵干呕。
与此同时,后背被人用力拍了几下,陈衡立马嘴里泛了酸水,挣扎着爬到天台一角吐了个爽··“先去医院”周栎一边收手,一边提醒着方琢言,四张黄符有气无力叠在一起,数秒后遍体焦黑,化为灰烬。
方琢言的心猛地一提,再次向门外走了一步,这次再没有阻拦,他马上抱起吕妍向下疾走,扔下一句话:“快打120·”·“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既然先占了这个壳子,他们自然就没法再与我争执了。”
怀里的人已经没力气动弹了,但是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看向蔚蓝一片的天空:“不过他们都死了,我也快了·”·“你闭嘴·”方琢言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上露出陌生的神情,感到无比焦灼。
医院的车来得很快,大街上行人匆匆让道,这是他第一次上救护车,吕妍躺在简易的床上,她的断手被放进了冷藏箱··方琢言抬手碰了碰吕妍的脸颊,趴下去凑到她耳朵边上:“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吧,不用有负疚感,等你醒过来,我就回去了,说不定过几年都结婚了,到时候我象征- xing -地给你发张请帖,你看看就算了,千万别去,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吕妍”已经痛到麻木了,伤处经过处理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纱布已经浸满了血,她听完后,幽幽地叹气:“我觉得她听不见,不过,也说不准。”
方琢言看向窗外,路上有很多车,谈不上整齐划一,但也都受着交通法规的管制,有模有样地排队、等待,救护车伴着鸣笛一路狂飙,争分夺秒地驶向医院··“吕妍”见他不语,眼眸一转,像小孩一样放声大笑,笑得门牙上沾了红艳艳的唇膏:“你觉得我好吗反正身体还是这具身体,里面装的是谁重要吗”·方琢言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我求你闭上嘴。”
四周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苍白的手,连带着细细的腕子缠上他的胳膊,骤然发力,他被扯得弯下了腰,厉声问道:“你干什么……”·接着就被堵住了口,长时间没有进食,她的嘴唇发干,却依旧柔软,方琢言有种恍惚的错觉,觉得面前这人由内而外地都是吕妍,直到那个女人眼眸一深,开始技术娴熟地撬着他的牙齿,真奇怪,嘴唇是凉的,舌头却是热的,他又兴奋,又悲哀。
方琢言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推回床上,颇为尴尬地看向一旁··程文哲坐立不安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上前分开两人,先不说这是在救护车上,重点是那好像是个鬼吧这一幕狠狠地刷新了他的三观,看到方琢言的动作,他声音有些颤抖:“你冷静一下啊……”·在吕妍身边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方琢言简直自认比柳下惠还柳下惠,不用说抱了,连手都没摸过,他此刻气愤填膺:“你这个鬼可要点脸吧”·“你看起来也很满意嘛。”
她牵动面部肌肉唏笑一声:“死都要死了,满足你一个小小的心愿·”·已经能看见医院大楼的轮廓了,方琢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可置否地移开了目光:“那也跟你没关系,要死的是你,吕妍跟我来日方长。”
“呵,来日方长刚刚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回去结婚·”她说话声越来越低,呼吸声沉了起来··“我多好啊,你就把我当成吕妍,不用说跟你搂搂抱抱,跟你上床也没问题啊……只要让我活着……”·一个借尸还魂的伥鬼,用着别人的身体,也能算活着·方琢言心跳骤快,又慢慢平静下来,尽量平和地陈述:“你既然一直是鬼,那也看到了世界的变化,扪心自问,你愿意这样生活吗退一步说,你又凭什么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吕妍”闭着眼睛回应:“我看得到,但我始终游离在世界之外,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就是去捡破烂也比成天飘飘荡荡好,何况看你这样子,哪怕她回不来你也不会让她的身体去捡破烂吧”·“至于什么权利那就更好笑了,我接受的观念可跟你们不一样,那个年代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人权这个词。”
“我以前是权贵之子,可那又怎么样呢说抄家就抄家,说诛九族就是九族,刑场跪满了我的亲族,而我仅仅是观刑的一只鬼,手无缚鸡之力,那个妖怪杀了我,可又救了我,不,这根本不是救了我,是永远的禁锢……”·灵异神怪·说到后面,她的思维已经乱了,方琢言打断她:“你别说话了,等接好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在她彻底晕过去之前,总算被推进了急诊室··在四处办手续的间歇,程文哲提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吕妍她怎么办总不能由着那伥鬼上身吧”·声音有点大,要不是长得人模狗样的怕是会被人当作精神病人,尽管如此,还是有个路过的老大爷亲切的提醒他:“小伙子,什么鬼啊神啊,都是不存在的,是迷信,我这一把年纪了都不信这些,你年纪轻轻的,别是被街边的神棍哄骗了啊。”
周栎喂了半天没人说话,只听见医院里乱糟糟的,正要挂掉重打一次,对面有了动静:“什么破事儿,刚有个人说你是神棍呢·”·周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神棍怎么了我这名儿还是算命先生起的呢。”
说完又觉得不对,那是陈愿扮成的算命先生,他长话短说:“先保住手再说,伥鬼现在是得过且过,只要把她看住就没什么事·”·程文哲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天台的气温逐渐升了上来,终究是炎炎夏日的太阳,过了没几分钟,和阳光亲密接触的白砖就热得能烤肉了··陈衡将砂砾全都吐出来后瘫坐在- yin -凉处,看着自己的一堆呕吐物默然不语。
周栎有点累,但心情不错,步伐轻快地跑过去蹲在一边:“老陈,你刚刚怎么废了”·陈衡指了指那摊黄黄白白的液体:“地上的沙子有问题,无风起舞啊,一凑近看我就上套了,顺着指头进了体内,几下就被搞懵了。”
“等等,沙子怎么了”周栎长了个心眼,伥鬼是杀不尽的,除非找到背后的东西,现场的砖瓦沙石都可能是线索··“砂砾舞动的轨迹,是这样的。”
陈衡左右查看一番,再次伸出了他命运多舛的根须,在空中看似随意的舞动着,直到某一刻,突然按了暂停··接着脚下挪动几步,站定:“你从这个角度看。”
周栎走过去随着他的目光仔细观察,根须不像砂砾组成的图画那么清晰,需要在弯弯绕绕穿插交错的网格间找出规律,几个点,几条线,他皱着眉头看了又看,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吧,比较缺乏想象力……”·沈云檀忽然将手机递了过来:“你看看,是不是这样”·是备忘录里手画的图形,黑色的线条是根须,红笔勾描出的图形是陈衡想让他看出来的东西——羽毛。
陈衡竖起拇指:“大触,我们茶馆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回去给你加薪·”·周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人家是冲着我来的好吗我应该也……”·“你够了。”
陈衡一言难尽地回望着他:“在遥远的曾经,我们是三七分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四六,现在你又想干什么”·他觉得很不公平。
凭什么啊,自己又出钱又出力的,周栎不就出了个主意……·周栎感受他含泪的双眼,同样感到很委屈:“就不说后来我们所有费用都平分了,就说当初,我装修的费用好像比你的大宅子还高”·“我呸,你知道通货膨胀吗”·“算了,不欺负你,就五五分吧,我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大度。”
陈衡明白了,他也不含糊:“可以,你家那位的工资你付·”·周栎脑海里的金边算盘打了半天,点头·· · ·第33章 无题·回到茶馆的时候,周栎无声无息的站到卷毛小孩身后。
现在早关了门,茶香的清幽淡了下去,白天的烟火气还有着丝丝缕缕的残余,混着老家具的木头味,小布点了线香,很清淡,桌子上铺着活页账本,他垫高了椅子趴在那儿算账。
纸页发黄,翻起来哗啦哗啦的,让人担心这脆弱的纸页怕是要被小孩翻烂了··周栎问他:“小布,今天人多吗”·布莱克有点烦躁,他一把推开账本,往桌子上一趴:“好多,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进来过,也不买东西,找个空地一坐,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攀谈,我还去听了听,内容各异,有对情侣在抱怨逛景区腿疼,几个中年人在谈论股票涨跌,还有一堆戴着夏令营红帽子的小孩儿说着考试成绩,但不管在干什么吧,一般人不都随便点些吃的喝的打发时间吗”·周栎觉出不对味:“是人吗”·“不确定,起码外表是。”
布莱克踩着凳子横木跳了下来,抱了抱趴在桌脚磨指甲的猫,“乖,别磨了,我都要被你磨秃了·”·周栎抬眼看向他的头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确实没有以前浓密了,小孩长了一头的自然卷,不仔细看倒也没什么区别,他有点发笑:“这发量还不能控制吗”·布莱克反- she -- xing -地捂住头顶:“我比较真诚,一般不会在这上面花力气,改天买个帽子顶上就行。”
周栎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你们妖怪过生日吗你生日快到了,给你买个猫抓板·”·“可以啊,不过我那个生日是编的,你们当时不是让我填了一个表吗,我还以为必须都写上才会收留呢。”
布莱克稍一回想,觉得自己有点傻··陈衡刚好路过,听见这个说法倏地笑出了声:“别说你了,我都记不清自己的生日了·”·周栎找了把椅子坐着,将一堆宠物用具加进购物车,刚打了个呵欠,发现布莱克已经钻到桌子里休息了。
陈衡换了夜灯,趴在栏杆上叫他:“夜猫子,你是要陪三条玩吗”·三条周栎看向那只猫,脑门上的花纹还真是个三条,三条的眼睛瞪得浑圆透亮,这只猫一精神起来就显得匪气十足,不时地展开白手套向他示威,心理活动大概是,只剩一个活人,我也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召你侍寝了。
灵异神怪·周栎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躲开了这只肥猫的魔爪,临走时瞅了一眼白手套底下的粉色肉垫,抱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心态移开了目光,毫不留恋地上了楼,姿态十分之坚决,令三条叹为观止。
“我陪云檀玩去·”周栎吊儿郎当地冲卧室门抛了个媚眼,脚步非常轻快,全然不像个连续召了四张役鬼符的人··陈衡摸着下巴走进卫生间,心下疑窦丛生,虽然他不用符,但没少看和尚道士们用符,从来没见过用完符当天晚上还能趾高气昂熬过零点的,难道老和尚收徒弟是因为这孩子天赋异禀·周栎先将门开了个小缝,无光,看来是已经睡觉了,他有些失落,心底有个头顶光环的小人不停地劝说:你看这都几点了,怪人家不等你吗·有道理,但还是失落。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缝推得大一点,刚好容他侧身进入,窗帘没有拉,短暂的适应后,周栎看清了屋内环境,一对黑眼珠子比三条的猫眼都澄亮,不由自主地转向床上··周栎踩在木梯上,刚好对着沈云檀的枕头,凑近了看,床上的人浸在月光里,面容平静,呼吸平缓,他放下了心,将此举解释为关爱男朋友的睡眠质量。
凡事一旦师出有名,就容易得寸进尺,例如此刻,他接着就摒气亲了一下人家的鼻尖,亲完了又仔细探测一番敌情,耳朵靠过去听呼吸频率,一切正常··他的心底又冒出一个头上长角的小人,小人气得满口喷火:他怎么还不理我·周栎打算再来一次,还没反应就安心躺平了睡觉,刚凑过去,就对上了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睛,他浑身一抖,脚底踩空,正准备享受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却骤然被人揽了上去。
“扰人清梦可不是好习惯·”沈云檀的双手环着他的腰身,将这个马失前蹄的家伙拽到自己身上,大约是因为刚从睡梦中惊醒,他的嗓音不比平时清朗,添了几分老收音机似的喑哑。
周栎此刻有点尴尬,不过半晌又没脸没皮起来,就着这个姿势趴在沈云檀胸口不作动弹,嘴里咝了几声,一手撑在床垫上,一手扶着腰,演技上线:“啧,腰闪了·”·沈云檀乐见其成,继续搂着他的腰,找准- xue -位按压几下:“好了吗”·周栎一头埋进身下人的颈窝,暗香浮动,温热撩人,他忍不住轻咬了一下:“不好,要男朋友抱着困觉才会好。”
沈云檀脖子被啃得发痒,忍不住笑了几声:“别闹,今天累不累快好好休息·”·话语一本正经,动作则不堪入目,抱着睡可以。
随即半强迫地压着周栎上半身,几下扯掉了宽松的短上衣,轻声询问:“习惯怎么睡要下去拿睡衣吗”·周栎说不出话,感觉这位的段数实在不低,真是人不可貌相,明明没有风,他却感觉胸前一阵清凉,着实有些羞愧了。
沈云檀给他让了半张床,周栎滚过去躺平了,觉得有点挤,又侧过身,鼻尖对着沈云檀的脸颊,支支吾吾了半晌,他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了·云檀,你身上的香水真好闻,像檀木扇似的。”
沈云檀嗅了嗅自己的手臂,将错就错:“买衣服送的,闻着舒心就一直在用·名字里带什么,就总觉得跟什么有缘分,你喜欢橡果吗我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周栎这么一想,他还真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时是这么想的:外国松鼠的形象大都是怀抱一颗大橡果,作为栎树的果实,它长得这么可爱,味道肯定也不错,于是他去搜了搜橡果,结果出来一大片装饰品,他不信邪地在搜索栏里又加了食物二字,果然看见了一溜食物包装袋,再仔细一看,他彻底放弃了——后跟一排文字:仓鼠主粮,纯天然无污染。
周栎平复了一下心情,扯了被子一角裹住自己的腹部:“喜欢,是……零食吗”·当然不会是宠物食粮,沈云檀伸出手指,竖在周栎鼻尖下方,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嘴唇:“明天就知道了,现在,先闭眼睡觉,好吗”·“好。”
一声好字出口,整个人就神奇地疲倦了,周栎意识昏沉片刻,在彻底卷入梦境之前,强打了精神与枕边人十指相握··沈云檀叹了口气,一次- xing -使用四张役鬼符并非儿戏,就算自己帮了他一把,也仅仅是充当了兴奋剂的作用,身体多少还是会受不了,这人撑到现在才昏睡过去,算得上意志坚强。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 xue -,连着眉棱骨一阵钝痛,大概是心血耗损过多,他无声地笑,山神又如何,还不是这么无能·一整晚下来,沈云檀竟然再没阖过双眼,他看着旁边的人翻身,呼吸,扯走了全部的被子,然后他默默地下床将温度调高,一看时间,已经后半夜了。
周栎醒过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凌晨,沈云檀躺在他旁边,身上的睡衣……好像换了一套··“早”周栎迟疑了一下,难道半夜两个人干了什么事情不,那样的话自己不会一点感觉也没有。
沈云檀给他看时间,不多不少,刚好下午六点半:“下午好·”·周栎捂着头又倒了回去,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还关心了一下事件后续:“其他人呢酒店封锁之后没再出事了吧”·沈云檀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看这样子应该只是单纯的睡多了,他递过去一杯水:“吕妍的手还不清楚,酒店没什么事了。”
·“你工作不要紧吗”每天大半时间耗在这些破事上,怎么能安下心呢周栎咽了口唾沫,自己勉强也算是在从事高危职业了,尤其是最近这些天,万一人家觉得心累怎么办·他也差不多到了各方亲戚朋友介绍对象的年纪,一听是每天不着家的警察,女方十之八九就没了想法,倒是正合周栎心意。
沈云檀没看出他心底弯弯绕绕地想了一大堆,揉了揉这人的头发:“我又没有工作·平时也会自己到处逛的,生活轨迹太规律画不出满意的东西·”·不管了,走私犯都能情人一大堆,他一个为民除害的好青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怎么就得瞻前顾后了,做人嘛,不能太要脸。
灵异神怪·周栎心情愉悦地下去晃悠了一圈,黄昏时分人们已经收拾东西回家了,这条街是没什么夜生活的,他看了一眼隔壁,赵三姐也熄灯回家了,不知道黎蔚和她的关系缓和了没有,大概对她来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 ·第34章 神鸟·医院只留一个人陪床,程文哲被打发了回来,他半夜里敲开了茶馆大门,布莱克脸色- yin -沉地跟他对视,不开灯,也不说话,吓得他心里直打鼓:这小孩不会是在梦游吧·一手摸到粗粝的灯绳,刚要拉下,忽然灯绳上端被人按住,程文哲眉头一皱,放低声音:“小布对吧,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但是能不能开灯让我看个路”·布莱克仰起头,蓝色的瞳孔似乎瞪得更大了,脸色煞白,怪不得以前叫白种人鬼佬,乍一看还真能吓得够呛,以后谁将小孩比作天使他跟谁急,程文哲跳开几步,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后置灯,几步窜上了楼梯。
结果当晚就做了噩梦,他一头冷汗地醒了两三次,暗地里没少骂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崽子,等熬到天亮,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随便塞了几口饭,果然眼皮又耷拉了下来,立马打道回屋闷头大睡。
陈衡将沈云檀画的黑红线图案要了过来,对着那寥寥几笔速写忧国忧民:“这个伥鬼头子到底谋个什么如果这种高智商的妖怪再多一点,社会不就乱套了吗这可怎么办啊……”·周栎一觉醒来,精神头很足,听见这人半躺在椅子上磨叨也不嫌烦了,悄无声息地沿着墙边潜到椅背后面,突然咳嗽了一声。
藤椅上的人应声而起,滚落在地,只留一个摇椅不停地晃动··“垂死病中惊坐起·”周栎抑扬顿挫地念了句诗,笑得坦然又无辜··陈衡差点吓尿了,一双腿扎了根似的定在地上,这人怎么就像个幽灵似的飘过来了还带念台词的。
桌底滚出来一只猫,咬着陈衡的裤子,似乎想把他拽起来,布莱克跟在猫后面,吧嗒一声打了个响指:“忽闻岸上踏歌声·”·猫很聪明,发现拽不动就立马松了口,裤子破了个口子,周栎打眼一看,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还真扎根地下了,裤管里的腿明晃晃的木质化了,看这样子起码毁了两块地板,看来做人也有做人的好处,起码这种情况下大都是内伤,不用担心殃及池鱼。
陈衡气不动,只一个劲地庆幸他的手机屏幕没摔碎,哼着沧桑的老歌调子徐徐站起身,抖了抖裤子,地面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创口,刚好有碍观瞻,不得不修··周栎正想腆着脸说一句谁污染、谁治理,陈衡抢先哼了一声,面露不耻:“你不会连两块地板都要推给我吧”·那点被粗神经滤得所剩无几的羞耻心嗖地一声就冒出来了,周栎讪讪地住了嘴,拿起笤帚清理意外现场。
刚擦干净地面,身后传来布莱克的声音:“这个红笔勾出来的羽毛图案,我以前见过·”·他蹲在地上看手机屏,一直亮着,大概是没有调背光时间,陈衡止住了上楼的脚步,盯住那张略微反光的图案:“同一只鸟身上就有正羽、绒羽、毛羽各种大小形状各异的羽毛,这图上连颜色都没有……连张照片也没看,你凭什么断定你见过”·布莱克拈起脖子上的红绳,轻轻一拉,拽出红绳末端被衣服掩盖的部分——红色的羽毛。
看到这片轻巧的红色羽毛之时,陈衡闭了嘴,鬓角阵阵冒出冷汗,他看过两个受害者胸前的伤痕,如果所料不错,这片羽毛不仅大小相似,连每簇羽毛顶端的细微分枝都能对得上。
周栎调出来许冰洋的伤处照片,放大对比,小布低头取下了羽毛吊坠,伸出细瘦的胳膊稳稳地将羽毛举在照片旁边:“要拍照看重叠程度吗”·“我去叫程文哲,他们干这个。”
周栎不会处理照片,手机里倒是下了些图片处理软件,可惜形同虚设,最多拿来加个滤镜,还是给风景加··这边刚准备敲门,雕云纹的门把就开始自行旋转,几秒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周栎有意捉弄:“早啊,小程警官。”
程文哲的眼睛还没大睁开,他是被尿憋醒的,正急吼吼地要去洗手间解决:“早,今儿都起得挺早啊,天还没大亮呢·”·周栎忍着笑,扫了眼窗户,暮光渐沉,心想他还观察的挺细致,比自己厉害。
二楼大厅里摆放了一台老座钟,金光闪闪的钟摆滴答滴答来回往复,刚好到了整点,叮咚一声开始报时··程文哲呆滞片刻,转身呸了一声:“早个屁·”·等他抖擞精神叼着面包片下楼,感受到一行人沉默的注目礼,嘴里的东西顿时不如平时香软可口了,他摸了摸嘴边:“不就挂了个面包屑,至于吗你们”·“你误会了,小程警官。”
陈衡挑了个合适的措辞,目光转向布莱克手里的羽毛吊坠,刚刚没发现,现在一看,还挺漂亮的,红绳上穿了一个类似太阳图腾的圆环,和红色羽毛放在一起煞是好看,作为装饰品无可厚非,但是偏偏这个漂亮的图案牵涉进了人命关天的事情。
程文哲一看就移不开眼了,几下咽掉面包片,伸手拍了拍裤子:“这什么东西火烈鸟”·周栎提醒他:“动物园的火烈鸟能成精吗思想觉悟不行啊小程警官。”
“也是,咱这儿没这东西·那这是什么东西的毛不会是染了色吧”程文哲凑过去多看了几眼,手指撵了一下,没掉色。
手边刚好有个清洁剂,他拿过来就要上手喷,被布莱克拦住:“等等等等,这不是玩具饰物,你用手弄一下边缘算了·”·然后这片羽毛众望所归地……掉色了。
·程文哲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指上的红色液体,又看看羽毛,最后盯着布莱克:“这还真是染色的啊”·布莱克矢口否认:“不可能,这东西是我老家的神鸟留下的,从我只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感受着它的庇护,那时候就算有染色工艺也不会染得这么……这么均匀。”
灵异神怪·最后一句倒是没错,清洁剂多少会有腐蚀- xing -,就算不是染色,也很有可能发生这种现象··“测一下他们的重叠程度吧·”周栎打开摄像头,“要拍照吗”·这一句是问程文哲,他正对着那串吊坠啧啧感叹,一副为美色所诱的样子,小布警醒地拽着红绳,预备着等那人一露贪相就迅速拿回。
“我来·”程文哲颇为好笑地看着卷毛小孩的防范姿态,示意他将这片带弧度的羽毛放平··布莱克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按住哪里,不管按哪里都会挡住一块地方,那不行吧·程文哲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行,就那样按吧,拍两张,拼起来就好了。”
陈衡趴在边上看他的- cao -作,复制粘贴、自由变换、抻长转动,好像还调了光源,涂涂抹抹,最后出来一张黑白图,和经过同样处理的伤口照片叠在一起,上面的照片调了半透明。
软件自动给出了数值:96%的重合度··足够了,两个图层分别为黄色和蓝色,重叠的部分变绿,绿油油的一大片,看得周栎直叹息:“这颜色能换不太绿了也不是很护眼。”
这个结果完全是意料之中,程文哲有点想摸出烟管点上爽一爽:“护眼干什么这是为了辣眼,大红大绿比较刺激·”·行吧,思维扩散一下也好像能理解那些中老年表情包了,父母辈的老人家视力退化,高饱和高对比的色彩组合在年轻人看来过于绚丽,可过个几十年估计就会觉得浓淡刚好。
布莱克盯着这片羽毛出了神,他的眼睛澄澈如碧蓝湖水,软糯- shi -润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我见过的,那只红色的鸟,大概半人多高,像幻象一样,飞身扑进了太阳,全身都在燃烧……”·他低头看那片婴孩手掌大小的红色羽毛,颜色像火炉一样温暖,抬起手指点上去,却是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一片羽毛,有生命吗他觉得有··这片火焰色的羽毛被无数的妖怪奉上神坛,至少至少,该有神鸟的影子在上面吧··小布的老家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有面貌各异的妖怪,不像罗刹鬼市,反而总是一派祥和,天气总是很有规律的,出太阳的时候多,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时候也多,常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滋养了一片芳草鲜花,也养着一方幕天席地的树妖们。
祭天坛是个好地方,成日里烟熏火燎的,熏出一片净地,蚊虫避而远之,他当时初开了神智,是个满山撒欢的野孩子,跑进蛇窝虎- xue -也不怕,原地变成棵结结实实的大树,什么东西也耐他不得。
漫山遍野都能找到小孩子砸开的土坑,老人见势不妙,终于开始管教他,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坐在凉津津的石台上,一边扣着青苔,一边开心地咯咯大笑:“要爬上扶桑树啦。”
扶桑树是一个传说,那是神鸟栖息的地方,每天都有一只神鸟飞到树顶照明,神鸟通体红色,远看是一个发亮的圆盘··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棵树长得很高,比自己高多了,上达天界,下至黄泉,那段时间里,小布逢人便吹牛,号称自己能骑着神鸟飞上天。
布莱克后来想到这个片段都很汗颜,因为他听到一首歌,第一句就是:我想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 ·第35章 祭天·皮肤是很脆弱的,一张纸就能划伤,老人们给小布搓澡,毫不吝啬气力,疼得他吱哇乱叫,对着河水一看,好家伙,满背通红,血道子娇艳欲滴,不忍卒视。
照片上那纵横交错的伤口看起来真疼,一道深一道浅,布莱克揪起脖子上的红羽毛,仔细端详,这边有个弯,那里折了角,他眼眶酸涩,不是睹物怀乡,而是心生恐惧··恐惧这种感觉有时候是毫无缘由的,风吹后脖颈也能臆想成幽灵趴在背后悄无声息的吐气,但也有些人的恐惧是有特定意象的,比如布莱克深埋心底的那个祭天坛。
既然是“祭”,那便少不了见血,可是,遍观全山,没有什么是可以杀得心无愧疚的,都说万物有灵,这里的万物还真的皆有灵- xing -··彼时,布莱克的想法简单极了,下不去手,就不祭天了,反正也没有人能证明祭天确实可以免了灾祸。
“话不能乱说,你这小子已经化形了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山里其他生灵可怎么办万一没了庇护,它们就永远只是普通的草木走兽了·”老人手上拈了三根细细的香,吩咐小布点燃。
“普通的”小布迟疑了一下,“普通的不好吗”·老人没有回答,跪在冷硬的石台上,眯着眼睛看祭天坛的上空,他姿态虔诚,先是朝着祭天坛下方的石像林跪下行礼,而后东西南北天地鬼神统统拜了个遍。
“神鸟留下了一片羽毛,但是羽毛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没有祭品,我们所有人都会逐渐衰老、死亡·”·死亡这个词离他还很遥远,但是衰老的身躯却近在咫尺,布莱克摸了摸老人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皱起了眉:“长老也会死吗”·谈话没有继续下去,老人对他笑了笑,法令纹凹下去变成两条沟壑。
隔着袅袅散开的青烟,布莱克看见老人额上隐隐约约现出棕色虎纹,他后退几步,跑到一丛荒草里藏了起来,扒开一指宽的缝隙,露出个眼珠子静观其变··怎么会突然现了原形呢他一定是受伤了。
布莱克有点惊慌,左右打量了几眼,急匆匆地跳出去喊停:“长老,你不要继续了”·长老果真放下了手里还未燃尽的线香,脸色却不大好看,- yin -沉沉地走到小布面前,伸直了手臂,指着祭天坛下的石像林:“跪下。”
什么意思他双眼瞪圆,不知作何答复,双膝一软,茫然地看着那片石像林,那些是什么人雕石像纪念的,必定是大英雄吧。
长老叹了口气:“小布,你还这么年轻·”·布莱克心里直发笑,老人家就是老人家,总是平白地感叹一下年华易逝,谁还不会长大了他看着一轮红日渐渐沉没于雾蓝的远山,装模作样地跟着叹气:“我也会老的。”
·灵异神怪·已近暮年的长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面露难色,仿佛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祭天……已经有眉目了·”·布莱克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谁有人要死吗”·老人平日里慈祥得像只大猫,此刻却无端露出爪牙:“小布,只有你才能救大家。”
下一秒,布莱克就两眼一黑昏睡过去,意识短暂地留了几秒,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的手指抖了抖,再无动静··无边的黑暗中,老人的声音不停地回荡:“只有你才能救大家。”
“但是……我想活着啊·”·等布莱克再睁开眼,他已经身处祭天坛中央,日光直- she -到石台上,白光像是要晃瞎双眼,四肢被绑在树干上,心脏上插了一把木剑,嘴唇干裂得难受,嗓子好似要冒烟,他说:“我想喝水。”
但是,没有声音,他觉得自己不够用力,继续扯动那片薄薄的声带:“我要喝水”·长老一步步走上前来,看着他的嘴唇分分合合:“嘘——小布,不要挣扎,你所做的牺牲将拯救很多人,我们会为你建一座神像,就在祭天坛的旁边,和你的前辈们一起,享受山中所有生灵的祭拜。”
布莱克终于知道那片石像林的来历了,没有人自愿牺牲,于是大家谋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将他称为英雄,向他下跪··“小布,你以后就是这座山的神了,要保佑大家啊。”
布莱克一直在摇头,发不出声音,他就用头撞后面的树干,心底不停地号叫:“我不要当神,我要当妖怪”·老人的眼白上又添了红血丝,他低下头,接过一个雕龙刻凤的红木盒子,取出一串项链,系在小布的脖子上。
一片红色羽毛飘在布莱克的胸前,看起来普普通通,一点也没有神鸟的感觉,他脑子里混杂了一堆事情,一会儿是老人在给他讲神鸟的故事,下一秒,老人就变回老虎的样子咬断了他的脖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吼叫,随即他的脚下燃起火焰,很烫,眼前的景象经过火焰炙烤后变得扭曲,老人的嘴角似笑非笑,衬得那皱纹遍布的面容十分诡异··这还不够,身后那人又吼了一声,一堆草垛从天而降,将他埋了进去,草杆不断发出哔哔的爆裂声,黑暗中,长老吟诵的祭歌穿过草垛缝隙进入他的耳道。
布莱克四肢的神索被烧断了,周身剧烈疼痛,在火焰触及头发之时,他再次晕了过去,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胸前的羽毛,那片红色羽毛在草垛之间如同火焰一般耀眼··长老热泪盈眶地看着这一幕,火光里没有传出惨叫声,也好,也好。
都到了这种地步,何必再让其他人承受负罪感的折磨呢·祭天坛上新添了一抔墟土,石像林里多了个卷发的孩子,老人将亲手点化的孩童送入棺柩,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唱着送神曲。
等布莱克再醒过来,已经是“到乡翻似烂柯人”,山早就不是原先的山,大致走势没有错,但是祭天坛不见了,石像林也不见了,满目疮痍,他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天已经黑透了,红灯笼外表的路灯接连亮起,几家老旧的铺子已经关门了,茶馆里,一行人表情各异,布莱克一口气说到了这里,抿了口茶水:“那时候……大概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你活过来的时候,与在祭天坛上的时候,有时间差吗”周栎想着他的话,嗒一声按下开关,看见小布头发一绺一绺搭在额角··“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明明记得双腿已经废了……”布莱克一想到祭天坛就浑身不适,不停地冒虚汗,他一把推开凳子站了起来:“我去洗把脸。”
小布身高不够,踩着凳子才能够到水龙头,他喜欢水,喜欢凉的东西,捏着鼻子一头埋进水里,总算缓解了不适··他醒过来的时候,树就在身旁,身体发虚,靠在树上坐了一会儿,总算察觉出了问题:有人挖了他的根,把他搬到了这鬼地方。
怎么的呢不是将他奉为神明了吗还唯恐自己死的不透彻吗·布莱克摸着脖子上的红羽毛不明就里,大概就是这个东西救的他,幸好老人将羽毛给他了。
如果这是仪式的一部分,那最后他们一定会发现羽毛不见了,自己也不见了,会不会认为是我偷走羽毛跑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满山的生灵都指着神鸟的羽毛续命,到头来,被一个祭品偷走了,难怪会气得挖了他的根。
布莱克倏地抬起了头,像得了便宜似的笑了几声,难怪山里没东西了,祭天失败,老天凭什么还要护佑那个破山头呢·他自顾自的活了下来,隔几年换个地方,从西到东,由南至北,黑白电视盒子逐渐淡出视线,网吧里慢得要死的486大脑袋换成了优雅轻便的液晶屏,他蹲在角落里注册了论坛账号,第一个帖子就是:“哪里招妖怪树妖,男,年龄不明,没文凭,能干活,长得好看。”
没想到还真有回复,小布点开消息一看,心情不太好··漂亮姐姐:“□□最火酒吧开业了,欢迎各位长得好看又能干的帅哥前去应聘,钞票多多,赚到你手软。
TEL:13783578XXX,ADD:文山县迎宾西街26号·”·一个文案毫无吸引力的广告,布莱克想删帖了,刚要点下删除,又多了几条消息··我是章丘的大葱:“哈哈哈哈哈楼主,建国后不许成精,删前留名”·谦谦君子:“妖怪有户口吗”·这个名字和那个酒吧人事部的挺般配,几条看下来,一个同类都没有见到,广告倒是一堆,比如刚刚又跳出来一条,头像是棵梧桐树,还加了闪光边,是会员呢。
百年树人:“妖怪好啊,欢迎来清阳老街59号陈茶应聘,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布莱克想,就这里了,看头像就很有缘的样子,字里行间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妖怪好啊。
灵异神怪·意思是不是,他们那儿还有其他妖怪·也没写个电话,只能自己去找了,他将地址抄在本子上,一刻都不耽误,出了网吧门就跑去车站买票,火车披星戴月地前行,哐当哐当地穿山过河,车厢里气温实在难闻,哪个不讲究的又在吃泡面·熬了一宿,可算是到了,布莱克松了口气钻出了车厢,瞬间被雨水劈头盖脸地洗刷了一通,他呆立片刻,只觉得流年不利,这地方可能跟他八字不合。
·但是,来都来了,就去一趟吧·· · ·第36章 回家·布莱克觉得这里挺好的,开的工资挺高,老板人品也不错,还管吃管住——虽然是睡在他自己的桌子里面。
他最近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他没有躲过那次祭天,长老走到祭天坛上,从黑扑扑的骨灰和草木灰里拣出了那条羽毛项链,羽毛出淤泥而不染,反而红得更妖艳了。
下一秒,他就被关在了一尊石像里面,在那片石像林的角落里,他又冷又饿,一下下地击打石像内壁,梦里的人总是有无尽的力气,心念一转便挣扎过四季,比月宫里伐桂的吴刚还来得持久。
天亮了,行人的喧哗声将他唤醒,耳朵尖的时候还能听见鹦鹉骂街的大嗓门:“- ri -你先人”·不过这只鹦鹉最近一直不在,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有时间的话,最好去慰问一下。
布莱克回到大堂的时候头发还在往下沥水,整个人跟个落汤鸡似的,周栎见他这副鬼样子,扔了一团卫生纸过去,换了温和的口气:“小布,你觉得老家的人还在吗”·布莱克摇头:“应该不在了,照我们长老的说法,没有羽毛,那就无法进行祭天,大家全都尘归尘、土归土,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整座山都荒了,原本已经化形的妖怪们大概也逃离不了,这样说来,他也算报了仇呢··沈云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了一张纸,平平展展地铺在桌子上一看,嗬,脖子上挂的羽毛有了个孪生兄弟。
周栎眼睛里有了光,眼珠子对着画纸,余光却是觑向那人的侧脸,配合着问他:“云檀,你画的这是什么”·众人对着红色彩铅的笔触看了半天,又跟布莱克胸前的红羽毛作了对照,一个个竖了拇指,陈衡默然片刻,说了句:“大佬,你出门右转,可以去抢那刘半仙的活儿了。”
“刘半仙”沈云檀拣了个周栎旁边的空座,眼睫毛上下一抖,下一秒,就紧挨着旁边这人入座了··一连串动作甚是熟练,陈衡怀疑他自个儿已经排练过无数次,早知道这俩人看对了眼,可平白无故被喂了一碗狗粮,于是他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敷衍:“就路边给人画像的,兼职看个面相。”
周栎得意地笑,好像受表扬的人是自己一样:“专业和业余怎么比我可不会让云檀蹲墙角·”·程文哲细细地回想小布的话语,伤口长这样,羽毛也长这样,出于什么动机暂且不论,这个在受害者胸口刻图案的人,必定是见过羽毛的,他开口:“小布,除了你和那个长老,还有谁见过这片羽毛呢”·布莱克想了半天,摇头:“没有吧,除了我自己,见过这东西的只有祭天坛上那些人……不,都是妖怪。”
“都是妖怪”周栎被这个“都是”惊了一下,搓了搓手指:“一整座山上,就没有个人”·布莱克忽然也觉出了些不对劲,他以前知道山外有人,但是从未出去过,井底之蛙一样畏惧着陌生的世界,从没思考过边界这个问题。
山和平原总是有边界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就很有问题了,布莱克看了他一眼:“我怀疑那是个假的地方,就是……你们想象一下,我成天在山里游荡,但是从来没见过山和外界的交界线。”
程文哲嗐了一声:“我小时候还觉得我们县城无边无际呢,周围都是黄黄的麦田,书上说的其他地方我都自动脑补成麦田上的柴房·”·布莱克继续想办法形容这个猜想:“不是,和你不一样,我老家那座山在现在看来是很奇怪的,和外界完全没有联系。”
“桃花源记”周栎绞尽脑汁也只想到这个地方··布莱克居然真的知道这个典故,他点点头:“我觉得可以类比一下,而且,妖怪的世界发展是比较缓慢的,毕竟没什么需求,所以,虽然我们那儿比较原始,土坯房也没有,但同一时期的外界可能已经建起钢筋水泥的高楼了。”
“也不对,我后来在山脚下醒过来后又上过山的,不是桃花源那种入口难寻的套路,可能根本就不在一个空间·”布莱克说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在一个空间,也太玄乎了吧·周栎愣了一下,怎么还扯到空间了他胡乱猜测:“会不会,你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传送来的”·沈云檀忍不住了:“我觉得不会……”·周栎忽然就不服气了,我见过的妖怪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怎么你就能觉得不会了·话至嘴边,改了改表述方法:“为什么好吧,平行世界啥的是挺扯的,但你不觉得妖怪这事也很扯吗”·沈云檀笑笑:“妖怪怎么扯了自古就有的东西,佐证齐全得很。”
看来,男朋友一直就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程文哲咳了一声:“所以,小布,来你再想想,这羽毛可能是谁刻的”·布莱克慌张地低了一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会就是我自己吧人格分裂另一个我跑出去杀了人,杀完还不够,还得刻两片独此一家的羽毛不不不,我出去玩没有乱写乱画到此一游的毛病……”·程文哲扶额叹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想想,你的……老乡,他们是妖怪对吧,就算没有羽毛,活个千儿八百年也不是什么问题吧”·灵异神怪·“应该不是,但是长老一定不在了,他当时都那么老了。”
布莱克也不知道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活了有多久,但是都那么老相了,如果没有羽毛,他离寿终正寝也就咫尺之遥吧··周栎短时间内做了个决定:“小布,我们去你老家看看可以吗”·说不定,去了就有答案了。
布莱克迟疑了一下:“那里现在真的只是普通的荒山了,退耕还林都不可能,根本没有人烟·”·周栎苦笑:“先试试吧,你老家是在哪儿我查一下附近的高铁票。”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线索,不抓住就会重新毫无头绪,谁知道伥鬼背后的妖怪会不会再次作乱·“附近的村民叫它平崖山,地图上没有,你查去西夏市的票吧,去了坐公交,但是只能到山底的平崖村。”
布莱克没什么意见,只要不怕浪费时间,随便二老板想去哪儿··陈衡脑子里打了几下算盘,不由分说地宣布:“你们去可以,给我留两个人帮忙。”
周栎和布莱克非去不可,一个是降妖除魔界扛把子,一个是指路明灯,纵观全店,留下来的人只能是沈云檀和程文哲·没等周栎说话,沈云檀先开口了:“老板,我这个人呢,你估计也知道了,就是冲着周栎来的……”·陈衡气得牙痒,他能不知道吗他自己也为难啊,这年头,妖怪有什么用又不是都像孙猴子一样,拔一绺毛,撅嘴一吹就能唤出猴子猴孙给他干活。
他叹气:“那小程呢”·程文哲看起来是十分于心不忍的,要是以前,他当然就不凑这个没什么油水的热闹了,但是他现在好歹也是有任务在身,就这么待在茶馆,不太好吧支支吾吾半晌,他冒出一句:“要不,我给老板写个招聘启事”·陈衡说:“你们都滚吧。”
程文哲其实是自由身,他一个来住店的,也没啥义务帮老板干活对吧不过,有些人,意志非常的不坚定,前一秒还吼着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后一秒就捧起碗大口吃饭,还要感叹一句:“真香。”
他一想到前几次出门的噩梦经历,心里就惴惴不安,什么- yin -晴不定的山鬼,荒野里的上吊女鬼,天知道这次又会碰到什么糟心东西·一旦有了这个心思,他就变卦了:“老板,我留下来”·陈衡诧异了一秒,欣然接受:“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给你开双倍工资。”
程文哲嘿嘿地笑了几声,盘算了几下这次的期限,嘱咐道:“小周,你们要早点回来啊,不然我难交差·”·周栎摊手:“你们不是都直接写一份报告完事吗你就说伥鬼已经解决,再出什么事就与你无关了。”
程文哲义正言辞地说:“这种推脱责任的生存法则我是很鄙视的,要管就管到底,不能当蛀虫·”·“啧,看不出来·”周栎拉着沈云檀离桌,点了点人数:“三张票,小布儿童票,我买了明天早上十点的,都准备一下。”
两人的手握得很紧,在场人员无不侧目,怎么的呢谈恋爱了不起吗·布莱克目送着这两个恬不知耻的人上了楼梯,呆立半晌,问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友谊升华的”·程文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饶有兴趣地作了回答:“早八辈子就勾搭在一块了。”
周栎一看到床就想些有的没的,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掠过一堆少儿不宜的场景,他嘴里还塞着一支电动牙刷,越想越怪异,觉得自己纯洁的心灵被治理不规范的网络文化腐蚀得彻底。
“东西准备好了没”沈云檀蹲在地上拆行李箱,里面已经放了一半东西,“我们带一个箱子就行,也不要太简略,那地儿生活必需品都未必齐全。”
生活必需品周栎举了个例子:“避孕套”·他耳边忽然嗡地一声,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周栎啊周栎,让你成天脑子里不干净,说漏嘴了吧。
沈云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半晌没吭声,就那么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周栎怀疑他男朋友被自己的恬不知耻吓住了··但是,人要往前看··于是周栎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抽屉,翻腾了半天,拿出一盒避孕套,还光明正大地递了过去:“这个我有。”
“你……”沈云檀也翻江倒海地想了一堆东西,中心思想就是,如果他们有了肉体关系,万一周栎恢复了那天的记忆可怎么办他会不会后悔·事到如今,他也品出些悔恨的味道,山神又怎么样呢他本来可以慢慢地进行自己的计划,时间一长,他在周栎就不是山神了,敬畏的心思迟早会转化为别的东西,何必劳神伤心地抹掉那段记忆呢·周栎觉得他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有一次天猫超市抽到了一分钱换购的避孕套,我觉得买回来吹气球也挺好的,虽然后来没下得去口。”
屋子里藏了一圈暖光灯带,沈云檀抬头看他,平时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被照出了几分□□,睡衣领口也不系好,锁骨处的沟壑打了一片- yin -影,勾得人心痒··他顿时什么也不想了,行李箱推到了旁边,什么狗屁失忆也扔得远远的,饿狼扑食似的上前,抱紧了,这个人就是他的了。
周栎手里还拈了一片刚拆盒的避孕套,他腰间一紧,气息就急促了起来,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没酒也照样醉··及至两人磕磕绊绊地抱成一团叠在床上,周栎忽然有了几分困惑:怎么我躺下面了呢·当然了,以前他们也没谈论过这件事,不过,既然事到临头,是不是应该委婉地提一下周栎不动声色地吻了上去,嘴唇贴了嘴唇,手上腰上也跟着使力,企图翻身农奴把歌唱。
这歌到底是没唱起来,沈云檀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整个人沉得跟铁块似的,双腿绞着双腿,下盘挣脱不了,周栎索- xing -弃了疗,含泪安慰自己:位置这种事情,他不是很在乎。
灵异神怪· · ·第37章 上车·还没等周栎找好姿势,身上已经寸缕不留,他就纳闷了,这人平时谦恭礼让地跟个君子似的,关键时刻手脚麻利得堪比有色电影。
“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沈云檀逆着光,表情却也看得分明,唇边保持着有礼有节的微笑,眼里却藏满了渴求,半趴半伏在他身上动作,自上而下揉搓得周栎浑身舒坦,细枝末梢里还冒出几缕因欲求不满而产生的麻痒。
“你……你……”你了半天,周栎又是气恼又是羞惭,干脆闭上了嘴··空调早被有心之人调高了温度,做这档子事,少不了出一身汗,别再吹感冒了。
没人起来关灯,也许是忘了,也许是默许,周栎的后脑勺不自觉地滑下了枕头,陷入一团刚刚扯乱的软和薄被里··沈云檀的手指流连忘返于这人的腰肢,沿着尾椎骨往下摸索,到地方了还做足姿态,三过门而不入,周栎嫌他磨蹭,咝了一声:“你行不行了不行换我来”·人们大都经不住激将法,山神莫不如是。
周栎话音刚落,脸色就难看起来,整个身体僵住不动,喘了几口气,抬手捂住了双眼:“我觉得不对……”·凡事一旦开了头,往后心底便有了数,沈云檀扒拉开他的手,冲着残余泪痕的眼角吻了上去,一下,又一下,柚子味的皂香干净得不行,害他瞬间乱了章法,循序渐进也顾不上了,不费力气地叩开两扇齿门,与此同时,他的罪恶抵在门前,用力压了上去。
·周栎一下子大睁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沈云檀,随即后知后觉地一边哽咽一边扭动身体,企图抗拒身下奇怪的感受··甫一入港,沈云檀身不由己地动作,他像只寻着蜜的蜂,又像是盘在金银堆上的龙,只觉得平生已无憾。
情之所至,周栎鼻端又嗅到一股檀木扇的气息,跟之前的不大相似,也可能只是更浓了,他呼吸急促,腰腹酸软,却也不忘调侃:“云檀,你可真好闻啊·”·第二天,周栎先睁了眼,目光散乱地看着头顶木板,腿间有种不可言喻的酸痛,连带着大腿肌肉也难以用力,整具身体跟连夜爬了趟山似的,他细细一琢磨,不对啊,他也没怎么出力气,怎么颓成这副模样了·他推了推旁边看起来一脸餍足的沈云檀,其实罪魁祸首本人也累得不轻,但他主要是忍的。
忍字头上悬着刀,可不正是这样吗一晚上他不断地忍耐,生怕过了度让人难受,结果自己也落得全身疲惫,半夜三更两个人偷鸡摸狗似的相互扶持冲了个澡,周栎还强撑着写了张隔音符,浴室门上一贴,隔断了哗哗水声,免得受人瞻仰。
沈云檀头一次睡得天昏地暗,心里没装闹钟,及至感觉有人的体温触碰时,他一把抱了上去,梦里的周栎跟他渐行渐远,一声招呼都不打,他只能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于茫茫远路。
“云檀”周栎见他越抱越紧,象征- xing -地挣扎了一下,嘴上还是不消停:“哎这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睡得真不老实。”
沈云檀醒了也只当没醒,眼睛一闭,那就任我施为了,不但抱了,还颇有再进一步的势头,所幸周栎头脑清醒了些,捏住他的鼻子说:“云檀啊云檀,你这个人吧,占了老子的便宜还一副委屈样,快睁开眼”·沈云檀装死特别有一套,鼻子里哼了几声全当没听到,手臂越收越紧,腿也缠了上来,一个不小心就碰到周栎的要害处。
“啧——”这下周栎明白过来了,一唱三叹地叫了声疼··沈云檀连忙放开人,眼睛也睁开了,全无睡意朦胧之相,关切地慰问:“是不是伤到了”·果然是装的,周栎狠狠一咬牙,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影帝潜能,埋头捂着□□不断地抽气。
周栎其实也没那么疼,就是心里过不去,非得争一争上下不可,力气上比不过,靠哄的骗的也一样,他攥着自己的命根子,一脸悲痛:“完了,它好像要废了……”·沈云檀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压,不至于吧但他也不敢心存侥幸,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叫医生”·当然不行,露馅不说,那也太丢人了,周栎紧皱着眉头,抽着气说:“不,它可能是觉得自己荒废了,在闹罢工。”
沈云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那怎么办”·“下次换我来,让它使一次劲儿说不定就好了·”周栎的算盘打得响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目的。
沈云檀是个有所不为的君子,比如不说谎,所以他一直沉默,固执地抱住周栎,出了汗也不动弹··周栎正想问他有没有听过默认这个词,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程文哲牌报时器响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都八点了夜夜笙歌不早朝吗听说等会儿有趟十点的高铁要赶”·“十点零七分。”
周栎淡定地回了一句,揪了张- shi -巾擦脸,几下穿好了衣服,力证自己的清白,“多一分、一秒都不能算十点”·“行吧,自己有点数。”
程文哲懒得争执,圾着双硬底拖鞋叭嗒叭嗒地走远了··周栎松了口气,又注意到一个新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下半身还真没法正常行走,大咧咧地出门肯定会被看出猫腻,他打了个哈欠,决定再捍卫一下自己的尊严:“我屁股疼,不想下去吃饭。”
“那你洗漱怎么办”沈云檀一眼看出了他的毛病,无可奈何地问··“我用这个·”周栎仰头灌了口隔夜的矿泉水,又一脸得意地抽了张- shi -巾递了过去:“这东西擦脸方便得很,来,欢迎试用。”
懒人真是能推进科技发展,沈云檀吸了口气,拒绝了那张- shi -巾:“那你不上厕所了”·尿意有时说来就来,周栎这下可犯了难,直溜溜地盯着桌子上的矿泉水瓶。
沈云檀忍无可忍,硬生生将人拖进了洗手间··灵异神怪·茶馆照常开门迎客,但北方没有吃早茶的习俗,陈衡也没打算将茶馆扩张成饭馆,所以尽管大门敞开,客人也大都过门不入,最多打包一份带走,陈衡瞪了一眼大门口收拾妥当的两个人,拿着扫把走了过去:“一边去,别挡了我生意。”
小布慢悠悠地背着一个精灵球硬壳包走了出来,透明圆罩里一只硕大的兔子在探头探脑··“……怎么回事”周栎绕着这团白毛动物转了一圈,眼珠一转,对了,好像陈愿一直想要个这种包来着,可惜她用不成了。
周栎让小布伸开双臂,将精灵球硬壳包扒下来:“出门怎么能背这种包呢万一被拒载怎么办人家都是想方设法藏动物,你这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接着又指挥道:“去,把我的黄包拿过来,幸亏上次用还没洗,不然出去一趟又脏了。”
陈愿抿了抿她的兔子牙,从包里跳了出来,轻轻巧巧在擦干净的楸木桌子上蹲好··“是您老啊,不是躺我家楼下睡大觉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周栎岔开腿往椅子里一坐,就差叼根粗烟管了。
人来人往,陈愿不好当众成精,一对黄眼睛使劲往陈衡那边瞅··无声的呼唤终于有了回应,陈衡笑眯眯地打包了一杯奶茶递出去,转身就晴转多云:“你说呢本来想着把小愿请过来帮几天忙,没想到都是些闲不住的货色,上赶着出门遭罪。”
陈愿当场呆立,作为闲不住的货色之一,她无理由被列入了扫- she -范围··“等等,你自己买票了吗”周栎将兔子放到桌下,转眼间她就化好形爬了出来,就这么几秒的时间,小姑娘还给发梢烫了卷,趾高气昂地跳到高脚凳子上坐稳了。
她拽起那个软塌塌脏兮兮的黄布包,使了个巧劲,那坨东西嗖地飞进了街角的绿皮垃圾桶,顿时有个路人鼓掌叫好:“可以啊小姑娘,长大点去练个篮球·”·周栎本来按兵不动,半晌后自认倒霉地抢救回了那个陪他多年的背包——从垃圾桶里刨出来的。
陈愿露着俩大白牙幸灾乐祸地笑:“这下看你怎么用票我自己买了,G123次,我猜咱是一趟车·”·周栎翻开购票记录一看,还真是,再一看时间,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陈愿:“还有半个小时,人都快开始检票了。”
抄近路赶到车站时,比预计的踩点进站还早了那么五分钟,一行人放缓了脚步,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周栎看着一路跟来的陈愿直直地坐到他和沈云檀中间,很是做作地叹了口气:“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陈愿的目光聚集到他的下盘:“呵,被压了早就看你瘦得跟排骨似的·”·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楚感又开始上涌,周栎求饶:“你就不能小点声啊兔奶奶”·陈愿不可置否地站起来换到了C座,她非常的目不斜视,不停地对自己心理暗示:自己一点也不羡慕。
末了还是忍不住顾影自怜,怎么自己就没有个伴呢同类没有,朋友也少得可怜,伴侣她自己都想笑,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要是找个伴侣,那得换个几百几千任·也说不定能找个寿命长的妖怪,可惜寿命一长,变数也多,难保枕边人就生了仇怨,话本里写得明明白白,命和情啊,只能选一样。
 · ·第38章 狼人·陈愿此刻无疑是非常郁闷的,按理说,她作为一只人面善言的讹兽,应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凭着一张嘴皮子可以打遍天下的,可惜前提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左右一张望,满车厢都是人,嗑瓜子的哄小孩的,还有她旁边一对不停咬耳朵的,热闹极了,她叹了口气,这还不如她那个老巢- xue -呢··聊天软件右上角冒出一个红点,陈愿点开一看,是新的好友申请:“老同学,好久不见。”
陈愿心想这是哪门子的老同学她连学都没上过,不会是老仇人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能现在的小妖小鬼不再拘泥于房梁床下鬼影重重,而是开拓思路直接将目标猎物加为好友·她犹犹豫豫地加了这个“老同学”,很有礼貌地问好:“请问你是”·“你在G123上。”
“是的我在·”这就有点意思了,看来这个“人”就在附近··这次对方的回话耗时较长,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弄得陈愿极为不耐烦,差点删之了事。
刚要退出,周围忽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本来以为是车厢里的灯反应慢了,但等了半晌,周围也是毫无反应,只能听见脚下火车压轨道的沉闷声响··周栎觉得自己体质特殊,但是没什么卵用,别人体质特殊可以开个- yin -阳眼算命,他只能吭哧吭哧上山进庙关禁闭,简而言之,这事除了让他走上一条诡谲不定的不归路,全无半点好处,升官发财就别想了,出趟家门都不能一路顺风。
现在是真伸手不见五指,陈愿摸索着按了好几下手机,连背光都不见了,她伸出胳膊碰了碰旁边:“沈云檀”·“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是周栎的声音··陈愿问:“你怎么知道我动手了”·“你碰到的是我的胳膊·”周栎见缝插针地卖弄着他跟沈云檀非同寻常的关系,他的胳膊圈住旁边这人的腰肢,伸出一指戳了戳陈愿的头:“兔子精,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看样子是咱们集体瞎眼了”·“现在能听到我说话的报个数,我先来,一。”
陈愿不急着破局,她现在刚好有点无聊,全当进一趟鬼屋了··“清点入局人数二·”周栎跟着报了个数··“三。”
沈云檀也听到了,他握了握周栎的手,心底不大高兴,这趟车有五个小时,被这么一打断,恐怕是所剩无几··“四·”布莱克在这个车厢的第一排,他喊出口后怔了怔,怎么还有回声呢就好像在一个空房间里一样。
灵异神怪·“五·”·“六·”·“七·”·七之后就没了声响,举目四望,连厕所指示灯都看不见,周栎回握住沈云檀的手,趴在他肩上:“别怕,小把戏,你就当暂时- xing -失明。”
沈云檀的嘴角勾了起来:“我没事·”·陈愿清了清嗓子:“还有人能听到吗回个话·”·怪哉,车厢几乎满座,几十个人里,怎么只有七个人能互相对话周栎只恨志怪小说看得少,一时半会儿也只能瞎猫乱撞,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陈愿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通话邀请,她摸黑按了下去,通话开始:“大家好,欢迎来到西夏市·”·“你是谁”·“旅途烦闷,我们来做一个小游戏吧。”
侧耳细听,这个中规中矩的声音和列车报站声如出一辙,无论如何,还算是个有礼貌的东西··“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该车厢里有七个人随机进入游戏,接下来是游戏规则,请放大音量,确保每个人听清楚。”
“基本规则沿用狼人杀,两个狼人是一个阵营,两个村民、一个预言家、一个丘比特是另一阵营,杀尽村民或神则狼人获胜,情侣必须同生共死,若分属不同阵营,则获胜条件是杀尽除丘比特外其他所有人,刚才的报数顺序就当作每个人的编号,现在,游戏开始。”
车厢最前方缓缓飘出一团蓝色的光,倏地分散成蜿蜒线条,下一秒,就散成了光点,一是一,二是二,七个阿拉伯数字排得有模有样,认路似的停在了每个人头顶,很暗的小光点,仅仅维持在能够看清号码。
周栎看着身旁的“3”和“1”,掐了掐沈云檀的手腕:“我的头顶,是不是顶着一个‘2’”·沈云檀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那个“2”要比其他的数字更闪亮,幽幽的蓝光散发着嘲讽的气息,他仿佛看到了周栎惴惴不安的表情,安慰了一句:“挺好的,还比其他人的更亮呢。”
“凑合玩吧·”周栎只等游戏结束,好好审问一下这个狼人杀上瘾的法官··“请看清楚自己的牌面,但不要告知他人,也不要和旁边的人有身体接触。”
·周栎向四周一看,其他人的数字瞬间消失,自己头顶的“2“突然倒了下来,在他眼前铺成一个字——狼··周栎对狼人杀的认知仅停留在大约知道规则的程度,他眼珠一转,管什么技巧既然是狼,那就好好表演。
“请丘比特指定两名玩家成为情侣,用手势告诉我选定的两个号码·”·“请情侣双方确认,两人可以互相交流·”·眼看着周栎头顶的“2”变粉,沈云檀失笑:“我是平民。”
周栎顿觉前路艰难:“丘比特怎么这么有眼力劲儿呢我们现在是人狼恋了·”·“预言家选择你要查验谁,用手势告诉我。”
“请狼人指定一名玩家出局,两人可以互相交流·”·周栎试着喊了一声:“有人能听到吗”·陈愿慢悠悠地回了句:“你的狼同伴在这里。”
“随便选一个五六七号不认识,就五吧·”·陈愿没有意见:“可以,等会儿我说自己是预言家,你好好配合·”·数字“5”消失,声音继续:“请大家开始讨论。”
没有天亮天黑,一直都是夜晚,正在沉默之际,六号玩家叫了一声:“他不见了”·周栎问:“谁”·“我男朋友,就是刚刚的五号,我看到他的数字消失后想拍一下他的胳膊,但是伸出手后什么都没碰到,那个座位是空的”·手机扬声器震动几下:“请放心,你的男朋友很好,只是回到列车里了。”
故作玄虚,这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周栎掏出一张符纸置于胸前,一团看不见的火焰骤然而至,伸手一夹,两指间却只余一层灰烬,怎么回事他傻眼了。
沈云檀听到动静,大致有了猜测,这种环境下,一切动作都会被看到,不管周栎想做什么,对方都能立刻阻止··陈愿摩挲着她的手机:“输了会怎么样赢了又会怎么样”·“赢者会获得一张平崖山入场券。”
据小布所说,平崖山早成了一座荒山,还设个门票,会有人去吗·“是西夏市的旅游景点吗”七号玩家开了口,是个男人,听不大出来年纪,只知道不是少年也不是老人,声音沉厚,听声辨人的话应是个稳重的中年人。
“至于输者,留下一样东西就好,比如一号的血液·”·陈愿嗤笑一声:“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游戏继续,请选择一个人出局。”
七号玩家再次开口:“我是预言家,刚刚验了一号,她是狼·”·一号是陈愿:“我才是预言家,他是假的,我验了周栎,二号平民·”·七号:“刚刚两头狼一定通过气了,当然知道谁是同伴谁是好人。”
陈愿:“但目前狼人无法推测好人的准确身份,万一是神牌不就露馅了”·周栎半天没吭声,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我确实是平民。”
七号不依不饶:“如果一号和二号都是狼,他们妄想蒙混过关呢”·陈愿缩了缩脖子,忍着笑:“你这个人很有想法·”·布莱克听得一脑子乱麻:“我是丘比特,先不说连了谁吧,万一都是好人就便宜狼人了。”
灵异神怪·沈云檀:“我是平民·”·六号冷静之后投入了游戏:“我是平民,现在可以清点角色了,二号应该是平民,在场三个自称平民的人中有一只狼,预言家一真一狼,丘比特应该可以坐实,我倾向一号和二号是好人,选七号出局。”
归票结果不出意料是七号出局,他笑道:“拿到预言家我就觉得自己没戏了,还想着混张门票去看看,看来只能自己找了·”·蓝色光点自发地解散:“请狼人指定一名玩家出局。”
周栎感慨:“看来是骗过去了,这次你得自杀,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自杀就输定了,顺便去试试水,看看五号怎么样了这东西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敢真杀人。”
陈愿在一旁闭目养神,自杀她冷笑一声:“你不会是情侣一方吧想的美·”·周栎催促道:“是不是情侣已经不重要了,你不自杀狼人铁定输。”
“一号·”·周栎如愿以偿看着一号头顶的蓝色光点瞬间散开,接下来,只剩村民了··“游戏继续,请选择一个人出局·”·六号叹了口气:“预言家死,看来是投对人了,二号是村民,七号是狼,现在还有一只狼,丘比特可以报身份了,连了谁”·现在还有四个数字悬在各自头顶上,2、3、4、6,布莱克想得很周到:“我连的情侣是二号和三号,这次投票一定要将狼投出去,平民请谨慎,我比较怀疑六号,她可能一直在带节奏。”
周栎毫不犹豫:“选六号·”·六号发表遗言:“我是平民,游戏还没有结束·”·“六号全票出局,游戏继续·”·“杀四号。”
周栎手里又拿了一张符纸,防水防火防腐蚀,只能游戏结束揪住这只潜于列车里的妖怪··“情侣获胜·”· · ·第39章 灯笼·游戏结束了,但周栎并没有回到列车里,两眼一闭一睁,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他摸了摸旁边,座位空落落的,冰冷得像是结了一夜的冰霜,他收回了手。
突然,车厢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像个轻巧的壳子一样,被人一举揭去,一片混沌中翻起了层层叠叠的浓雾,浮在上面的一层是白色的,轻盈地向上挥动,越接近地表颜色越深,灰蓝、深褐、浓稠得化不开的炭黑。
放眼望去,除了脚下方寸,四周全是虚无,他简直是站在了没有退路的山崖一角··周栎合手开始掐诀念咒,- yin -冷地界中有了个发亮的东西,起初是绕着他转,像是孩童见了新鲜玩意,等这个发亮的东西停到他面前,定睛一看,竟是盏无依无靠的白纸灯笼,光源不在灯笼中,而是白纸自身。
周栎大喝一声,正要将手里备好的符咒拍出之际,纸灯笼的光暗淡了几分,中间偏下的地方开了个口,一张一合,露出其间的浅黄竹篾:“慢着慢着,我是来帮你的。”
·这纸灯笼竟然说话了,周栎心底一笑,说话就说话,还要作出个开口的样子,糊弄谁呢·“这是什么地方能不能先把我送回去有话好好说。”
他作势将手里的黄符在纸灯笼周围舞动几下,以示威胁··纸灯笼却丝毫不惧,三两下突破了毫无章法的纸符阵,本来该挂着两条白纸垂绦的地方伸出几条长短不一的竹篾,无风自动,撑着白纸身躯磕磕绊绊地跑了过来。
周栎向后一躲,差点忘了身后也是深渊万丈,前胸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回头一看,那白纸灯笼已经到了他脚边,一跳一跳,异常活泼,刚刚豁开的口子又开始翕动:“别动别动,万一掉下去你就惨了,暂时你还回不去,这是另一只妖怪的地界,我只是个乱入的。”
“我怎么出去”他顿时想不明白了,坐回原地盯着纸灯笼··“等着吧·他很厉害,现在正跟那棵核桃树周旋,其他人倒是回去了……你是得罪他了吗”·周栎礼节- xing -地伸手碰了碰纸灯笼,紧接着打了个响指,拇指尖冒出一簇细长的火苗,吓得灯笼就地一滚,顿时离他三丈远,呆滞半晌后又摇头晃脑地立了起来:“你将那东西收起来好吗我是活生生的纸啊,遇火即燃的那种”·周栎的表情很无辜:“我只是想照个明,你就当取暖了,又不会烧你,还得靠你出去呢。”
“你怎么知道我很冷”纸灯笼摆着竹篾挪了过来,再不敢靠那么近,留了一臂之长的社交安全距离,端端正正地站在一层薄雾之上。
“这就对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良,靠那么近显得我们很熟一样·”周栎笑眯眯地掏出一杯白蜡烛,右手一挥将火焰接上去,“你可知足吧,我这杯昂贵的蜡烛连男朋友都没闻过呢。”
纸灯笼震惊于此人言行,肥硕的身躯抖了抖,差点从半空掉下去:“谢谢你,但我真的不稀罕·”·周栎充耳不闻,开始回忆刚刚的场景:“我们刚刚玩了一把狼人杀,也挺遵规守矩的,没觉得哪里冒犯他老人家了,反倒是他,问都不问,直接强制- xing -拉了七个人入局,是在列车上待久了寂寞吗不应该啊列车上来来往往一群人,总能出现几个同类给他纾解纾解吧”·纸灯笼居然会叹气,那个划拉开的口子呼啦啦地向外翻飞几下:“他就是列车长。”
周栎扭头看了眼纸灯笼:“不错啊,比我想的有出息多了,本来还觉得那东西是个车上的物件,马桶水龙头之类的·”·他当下抽出一张最底层的符纸,东西南北各拜一下,掐诀一挥,写满朱红古篆的毛边符纸随着他口齿间不清不楚的咒语不断上移,平平展展的升到头顶。
动作幅度不小,烛火连带着影子一晃一晃的,吓得纸灯笼接连后退,紧紧闭上纸面的口子,周栎低头一看,那道口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一道针脚,还真是“缝上了嘴”。
灵异神怪·“破”周栎阖眼屏气,喝出最后一字,他的脖颈绷直,全无半点平时的懒散样,额角青紫经脉显现,衣袖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头顶的符纸猛地一动,嗖地冲上了苍白云霄··半空中上面那层白雾忽然安静了一下,像按了暂停键,眨眼间又像开水一样剧烈翻滚,纸灯笼有模有样地翻了个身,背朝周栎,作出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势,灯笼肚子上的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脱线了,此刻又开始呼噜噜地振动:“你干了什么”·周栎抹了一把额角冒出的汗,向后一倒,由着重力将他拉到椅子上瘫坐,声音远不及刚才嚣张:“你帮不了我,我不得自己想办法”·纸灯笼见他气焰全无,胆子一大,挨挨蹭蹭地走近蜡烛,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期期艾艾地提议道:“周栎,能不能收了这个蜡烛你用手电筒不也一样吗”·“这个好闻,啧,忘了你没鼻子。”
周栎直起腰板,将蜡烛捻灭了,不急不缓地擦干净他的物什,装进一个黑盒子里,若有所思地提起纸灯笼头顶的竹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纸灯笼全身抖了一抖,差点没当场翻车:“我猜的”·“唔……谁告诉你的”周栎不为所动,颠了颠手里的重量,随手将灯笼甩了三百六十度。
周围的白光顿时开始闪烁,明暗交替之间,灯笼伸出几根长长的竹篾攀住他的胳膊,忍住眩晕感哀求:“别甩了……我的脑子都要被你甩掉了·是一个男人,二十几岁的长相,可能实际年龄更大点,他让我告诉你那东西是列车长,还让我陪你说会儿话,再没别的了。”
周栎皱起眉头,思前想后也想不出其所以然,干脆将纸灯笼放了下来,他深谙巴掌加糖效果翻倍的道理,主动将灯笼底下的竹篾编了个整整齐齐,嘴上循循善诱:“刚刚我有点急躁,对不住了,现在你再仔细想想,那人还有什么特点”·此时头顶那张符纸已经有了回音,像个扎了口的布袋被扎漏了,起初是一个亮点,眨眼间已经圆盘大小,夜空上的满月似的,再等一瞬,日光哗地一泻而入,雾气避之不及,散为尘埃。
纸灯笼孤零零地斜躺在桌子上,周栎扶额叹息,就该再等一等的,这东西见不了光··沈云檀一脸茫然地看着桌子上的白纸灯笼,还用手指了指:“这是什么”·后排一个带孩子的大姐热心地解释:“这白纸灯笼啊,一般是清明祭祖用的,不过这个比较小,大概是个手工小玩意。”
周栎这会儿还有点蔫,提起手腕戳了戳这个巴掌大的灯笼,向里一瞧,淡黄竹篾编得齐整有序,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拿这“小玩意”怎么办,干脆扔给了沈云檀:“改天染红了自己玩吧,挺可爱的。”
“等等”陈愿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灯笼夺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盯着周栎问:“这是谁给你的”·问完也不等着他答话,自言自语似的,接着就将纸灯笼送回沈云檀的手上,以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低声呢喃:“你们闻到一种味道了吗”·那种- shi -冷朽木的缝隙里泥土的腥气,将她的记忆深处的一丝眷恋连根拔起,那个将她抚养长大的人,那棵给她遮风挡雨的树,在隔了数不清的时光之后,重新浮于地表。
沈云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啊,是不是刚刚那场游戏的后遗症”·陈愿垂下眼,下一秒,她就一甩头发,新仇旧恨一齐发作,愤懑地斜着黑眼珠子瞥人:“你们两个是不是恋人结果如何”·沈云檀笑微微地看她:“是,赢了两张票,不知道会怎么给我们,这么厉害的妖怪应该不会骗人吧”·乘务员扶着兜售零食酒水的小推车一路走走停停,也不叫喊,直直地往前走,停在陈愿身边,递了两张光秃秃的白纸条,话是对着里面两人说的:“两位先生的票,请收好。”
陈愿看得艳羡不已,伸出食指戳了戳:“这票卖不卖”·乘务员个子高挑,黑网包住了一头黑发,闻言露齿一笑:“这个是列车长让送来的,想买还没门呢。”
触感不像观感那么光秃秃,有细细的纹理,像是褶皱纸,就这么一张不着一字的纸条,真能当作门票·周栎也很怀疑,既然有门票,就应该还有检票员,再不济也该将一块地方圈起来,竹栏杆末端开个口子,歪歪扭扭用白漆在木板上写好两个大字——入口,可人的那一套逻辑又不能用在妖身上,于是他也只能道谢,然后收下。
旅途确实烦闷,去趟厕所都不得安心,在周栎一手扶门一手解决的时候,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到省会买机票走··等他出去的时候果然有一个姑娘在外面等着,看那架势是正要推门,神情微妙地看着他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周栎心想,等你进去就会发现,门锁坏了,锁不上了,意思就是厕所指示灯永远都是绿的··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虽然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但还是挡不住周栎一颗时刻在男朋友面前保持美好形象的心,全然忘了他刚刚一副饱受□□的尊荣早已被人收尽眼底。
小布走过来看望他,盯着镜子里周栎的眼睛:“我死的好惨啊·”·周栎坦然地捋衣领,真诚地解释:“你看,如果你赢了,最后我们只有一张票,而现在,我们有两张票。”
 · ·第40章 入口·接下来的路途堪称一帆风顺,他们四个人前脚赶到候车站牌下,后脚就来了辆平崖村的公交,虽说破烂了些,但是胜在人少,备好的零钱一塞,几人各自就坐。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车技未知,陈愿将信将疑地盯了他半天,按照晕车患者保命守则拣了处远离发动机的地方,拿姜片往肚脐眼上一拍,仰头睡了过去··沈云檀观赏了一番这破车四角漏风的惨淡模样,忍不住问道:“你们这算是国家机关吧,也没个人接应”·灵异神怪·“这真是扎心了。”
周栎抽出一块- shi -巾擦了擦靠背上的不明污迹,没了脊椎骨似的躺了下去,“我们算编外人员,连个执法证都是门口打印店办的,哪有那么多关系好找啊何况领导爱和上面打交道,这西北小村落他连名儿都没听过。”
这些妖啊怪啊,又不傻,少有跑那些地方撒野的,天网系统搞得妖心惶惶,以前大家还喜欢在热闹的集市耍个杂技,现在凡事都讲求个科学,有眼力劲的妖们大都定居乡野,安分的过安分生活,露出狐狸尾巴也不怕被举报,不安分的偷只鸡,难度也不高。
不过领导的做法倒是有个好处,拨款来得轻巧·他的手伸不下来,那就雇人办事,和尚道士两手抓,想当年那老家伙就是被一厚沓钞票迷了眼,值得唾弃,也值得赞扬。
布莱克摩挲了几下白纸条,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忽然停下手,抛出一句话:“门票上面有字·”·周栎被吓了一跳,一把抓起沈云檀的手臂:“有字就有字吧……啊什么字”·这张纸条比普通A4纸要厚不少,看起来是光滑的,摸起来却不是,布莱克本来在想事情,下意识地,脑海里显现的是他们山上的语言,忽然,手指碰到了两条横杠。
皱褶是有据可循的,横杠下面再仔细分辨,第一个字母、第二个字母、不知摸过了几个字母,布莱克心里一抖,这个词,是“神鸟”··他又确认了一次,不是巧合,确实是那些字母,一个圈,两条横,一条翘起来的尾巴,真是别扭的组合。
“是我们山上的字,墓碑上刻得那种·”布莱克的措辞有些奇怪,什么叫“墓碑上刻的那种”·据说,山下是仓颉造的字,有一天,他看到了鸟的足迹,以一人之力造出了古象形文字,从结绳计数到仓颉造字只需一步,他“始作书契,以代结绳”,但他将“重”和“出”弄反了,出门行千里,千里却为重,高山沉重,叠山却为出。
周栎问:“和我们从古至今的汉字都不一样这不重要,你认识就成·”·布莱克其实也上过学,他看过一大盒子小学必读古今名著,其实真正的小学生能看懂什么呢不过是留个印记,以后再看到的时候有种归属感。
当然小布的心智早就脱离了幼童,他跟着一群孩子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人之初、- xing -本善,念黄河之水天上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暧昧难明,后来他听到一句话:“这就是一种感觉。”
是感觉,而不是事实,他偷偷地跟同桌说:“造字的人其实不只是仓颉,你的故事书讲得太假了,也可能是以前那些人编的,你编一段,他编一段,哈,前后逻辑都不通顺,神话呀,讲得人越多,时间越久,就越像真的了。”
后来他和同桌打了一架,原因是那本故事书是同桌喜欢的小姑娘送的··神的背后是一群普通人,造字的仓颉也好,钻木取火的燧人也好,甚至是尝百草的神农,他们都只是一个凝固的符号。
“墓碑上刻的那种”是最久远的可以称为文字的符号,它们不优雅、不简约,甚至有些抽象的含义难以表达,但是古老的妖怪们与古老的符号惺惺相惜,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这种笨拙的文字概括自己的一生。
周栎锲而不舍地不耻下问:“所以纸条……不,门票上写了什么”·布莱克伸手摸了摸,给他指了指位置:“门票上的话大约有这么长,我现在看到了这里。”
他看了的部分不足十分之一,周栎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少得可怜的已阅段落:“可以理解·继续加油·”·等到一路杀至平崖村,布莱克的进度仅仅不到一半,他头晕眼花地下了车,感觉自己前路艰难。
周栎扶了这孩子一把,十分感慨:“你们的语言还真厉害,居然两个小时都看不完一张小纸条·”·布莱克一巴掌挥起:“我给你用竹签刻一排字你摸摸别说两个小时,两天你都摸不出那是汉字”·周栎搓了一把纸条,发现理论和实践果然是有巨大鸿沟的,他豪爽地舔了下嘴唇:“嗐!要不说咱小桌子厉害呢,哥给你订酒店去,咱慢慢琢磨。”·天已经开始转暗了,四顾无人,鸟雀啁啾,沈云檀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路不是什么好路,是那种硬化都没做过,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车轮陷在- shi -泥里,雨过天晴了也还是那副样子,整条路走得人特别疲惫,只能看着村庄门口涂得惨白的围墙目测距离。
陈愿老早变回兔子模样蹲在了沈云檀肩膀上,周栎猛地发现了这个情况,心里极度不平衡,一把抓了过去,企图将这只肥兔子赶下去··陈愿反应快,立马跳到另一个肩膀上,及时逃脱魔掌:“狗东西拿开你的爪子”·周栎气得牙痒:“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下来自己走啊”·“我没本事。”
周栎忽然愣住了··原来那一片白色不是墙面涂料,是挂了满墙的纸幡,整座村子寂静得死气沉沉,只有几条白纸穗子随风旋转,唯一的缺口是村口的两个老木桩,像白色巨兽露出了它沾满涎液的牙口。
他伸出一臂拦住沈云檀:“前面不对劲,我过去看看,等我啊男朋友·”·说完还上手抱了一下,顺便将死赖在人肩上的肥兔子扒下去··“带着这个。”
沈云檀掏出那只白纸灯笼,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注意安全·”·起风了,气流穿过窄巷,发出呜呜的哭泣声,白纸簌簌的摩擦声,周栎一步一步地踩在干硬的泥面上,放轻脚步,放缓呼吸,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
说来好笑,不算小时候老和尚带他壮胆去的那几趟,跟鬼神也打过不少次交道了,可胆子这东西因人而异,结果是了解得越深,对未知越畏惧,你知道了世界上有鬼,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可以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走夜路的时候了。
灵异神怪·走了不过五十步,回头一看,沈云檀抱着兔子笑眯眯地看他:“你走你的,我跟在你后面·”·近乡情怯,布莱克扯住他的袖子:“周栎,要不我们不去了吧,这个村子看起来鬼气森森的,说不定早就没人了住了,不是经常有新闻报道吗,村落的最后一批老人去世了,这个村子就没了。”
“没了,那公交还在这里设站牌干什么送鬼吗”周栎一寸寸地抽回自己的衣服,自认为幽默地冲沈云檀眨眼,“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
沈云檀的心像扎了千根银针,细细密密、连绵不断的疼,他隐忍地皱了皱眉:“让我去,我和你一起去,好吗”·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村门口的木头桩子还隔了一段距离,八字还没一撇呢,周栎只道是沈云檀作为一个普通人,亲历鬼片现场可能是被刺激到了,思及此处,他立刻用蛛丝织起了网罩,亮闪闪的一片,往沈云檀头上一罩,像是……闪光的头皮屑。
样子可能不大好看,但效果是实打实的,沈云檀感觉那股- yin -寒的气息骤然间对他退避三舍,他珍而重之地攥紧了蛛网一角,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突然少了个东西一样。
直到布莱克叫了一声,四下张望:“陈愿呢”·他们已经到村子里的T形路口,两条长街的交点处张贴了几张告示,都是讣告,满街飘着纸花瓣,全村的人像是赶场似的钻进了棺材,布莱克回头看那两个木桩子:“这里就是不对啊,前一秒我们还在门口,现在就……像是被村子吞进口一样。”
她在哪儿呢不太可能是自己跑丢的,那会不会,是有东西把她拦在了村子外面·木桩的反面是黑色的,像被焚烧过一样,从这里看村口那条路,似乎和方才差别挺大,他记得纸穗子明明只有三根,现在那里却飘着五根,长度也有区别,风一吹,不像纸穗子,倒像飞起来的白蛇。
周栎摸着手里的纸条:“小布手里有门票,我手里也有一张,云檀身上有蛛网,可能被当成我的行李了,会不会,这里就是平崖山的入口”·“行李”按了按太阳- xue -:“你说得还挺有道理……先等等她吧,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刚好看看村子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换了好几个姿势,人影看不见,兔子也没有,周栎当即起身:“先找个住的地方,天快黑了,这里的路灯还没亮,估计是坏了·”·太惨了,不久前还想着订酒店,现在只盼着有个活人收留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顾颉刚《本国史》:“尧、舜的故事,一部分属于神话,一部分出于周末学者‘托古改制’的捏造;他们‘言必称尧舜’,你造一段,他又造一段,越造就越像真有其人其事了。”
 · ·第41章 旅店·“给你们个好东西·”周栎居然带了糖,披红带绿的铁皮小盒里,躺了一群独立包装的薄荷糖,“本来是给陈愿准备的,不过她这次设备实在是齐全,没拿得出手。”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能有块甜滋滋凉津津的糖块吮着,感觉真是莫大的恩赐,薄荷的气味涌入鼻腔,令人脑目清明··布莱克拖沓着步子,跟在周栎身后:“你应该开车来的,好歹有个睡觉的地方。”
“这也太远了,你一定是想累死我·”周栎也发现了,睡不睡觉先不论,就现在行走在“花”的海洋里这种体验,他不想来第二次。
行至一间破落门户前时,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南北向的大道上本来落满了纸片,被这么一吹,本应乱上添乱,但纸片好像长了眼似的随风而去,丝毫不生乱象··周栎从指缝里望了眼风头处,立着一座石刻影壁,下有麻灰色须弥座,顶上有出檐,砖雕了色彩鲜明的吉祥图案。
随着最后几缕暮色敛入山头,一只白鸟跛着脚跳在檐下挑灯笼的竹杆上,暗蓝色的天幕下倏地洒开一片红光,这个破落的大门前忽然敞亮了起来··沈云檀侧着脸看他,用他独有的轻缓清朗的声音说:“是旅店。”
哦,是旅店··答案在那两盏红灯笼上,白天的时候看不出来,里头明晃晃的灯泡一照,照明了两个隶书大字——旅店··方圆几里估计也只此一家,周栎前去叩门:“有人在吗”·与其说旅店,更像是私人府邸,铺首衔环掉了漆,门槛被踩出了两条纺锤形的木色,里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周栎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既然有人,怎么不搭话呢·他已经做好了大门一开看到吊死女鬼的准备,哪怕女鬼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唇边再加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他也能谈笑自若。
顶门杠哐当哐当地响了几下,周栎后退几步,侧身以备··门开了一条缝,院里有光,背光的人影拖长了音调:“谁——呀”·周栎看见了,开门的是个姑娘,还很漂亮,茶青水渍纹缎布旗袍,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地盘了髻,用黑皮筋固定了,动作一大,就掉下几绺,在脸边晃呀,晃呀。
他问:“你好,请问这里是旅店吗我们想借住一晚·”·“进——呗”那姑娘推开门,向四周张望,咯咯地笑了几声,“吓着了吧,你们来得巧,刚好撞上这排场。”
这一笑,总觉得面前这人似曾相识,周栎又打量了几眼,将信将疑地喊道:“陈愿”·一旦有了这个想法,立马就觉得她和陈愿像到了极致,五官长开了,眼睛不再占那么一大块地方了,她整个人瞬间就在时光里泡了一圈,笑起来一排白牙还算正常,两颗门牙也知道矜持似的没再继续扩张地盘。
她愣了一下,收起笑脸,没什么好气地翻白眼:“神棍别以为自己很厉害,这地方厉害的人多了去了·”·灵异神怪·说罢,她打了个响指,一只绿皮鹦鹉落到主人肩上,声音聒噪:“欢迎光临。”
周栎正要继续问,那鹦鹉又来了一句:“狗东西”·这大概是鸟随主人吧,他低声喃了句,仔细看了那姑娘几眼,又觉得不那么笃定了,这年头真是怪事频出,别说长得像,冯巩和高桥一生还长得像呢,他暂且搁置了这个想法。
等他们走进院门,那姑娘飞快地关门,架横杆,生怕什么东西进来似的,紧接着摆出女干商的架势:“走吧·我们这儿是看心情收费的,你们准备好钱了吧”·看来是惹人不悦了,周栎还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旅店老板,他觉得自己得保持沉默,于是轻扯沈云檀的袖子,递了个眼色过去。
“全村,就这儿亮着灯啊”沈云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姑娘明摆着想讹人,说什么不也是白搭吗“老板娘怎么称呼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陈愿,你旁边的神棍不早就打听到了吗”那姑娘从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薄账本,也不能叫账本,就是纸质粗糙发黄的草纸本,上面本来有三个绿字——“作业本”,被她用黑笔划掉,旁边认认真真标明了——“账本”。
之所以用认真二字,是因为这两个大字实在是不好看,一笔一划,恨不能用上全身力气,像是低年级小学生写自己的拧巴名字··账本看起来只写了一页未满,周栎忍不住问:“这生意不大好啊也难怪,这边又没什么风景名胜。”
陈愿又拉开一个抽屉,示意他往里看:“多少本我也不知道,你以为我只有一个账本吗”·一模一样的本子,有几个沾水凹凸不平的,还有几个缺失掉页的,整整挤了一抽屉,大都是卷起来栓好了往里一塞,周栎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什么,但是对着这么一张趾高气昂的脸,他忍不住:“你这些账本放平了叠成一摞不好吗非要这样……凸显个人特色。”
沈云檀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耳语:“我觉得她就是陈愿·”·周栎无奈地笑:“我觉得也是啊,但是看她那样子还不像演戏,再说谁演戏还能配一套旅店了”·毫无疑问,这个旅店真的是旅店,院子四合,不到十间客房,都开了靠窗的台灯,灯光下明暗错落,可窥得内里景象:红木大橱柜、花瓶、白色床品——方便浆洗。
如果是景区旁边当然可以理解,问题是,这里哪来的客人·陈愿奇怪地盯着他们看,嗤笑一声:“我乐意·别嘀咕了,身份证”·又指着布莱克:“你就算了,你记另一个账本。”
周栎的心跳骤然加快:“为什么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人,不是人的东西身份证有用吗人记在人册子上,妖记在妖册子上,你算是人里头的执法者吧,随便想记哪个都可以。”
陈愿一语中的,她的脸渐渐发生了变化,腮帮子上若隐若现长了几根白须,门牙变长抵住下唇,头顶像戴了一个长耳头箍··这些变化仅仅维持了几秒,周栎甚至觉得自己看花了眼,他拍出一张身份证,言辞和缓了许多:“那行吧,有没有大房间,我们想睡一起。”
陈愿指着西侧一间开着门的屋子:“有家庭套房·住三个人绰绰有余·”·周栎继续问:“价格呢”·陈愿在另一个账本上划了一道,似笑非笑地说:“不多算,一人五百,总一千五吧。”
周栎心知肚明这价格靠自己是砍不下去了,顺势揉了一把布莱克的头顶:“小布,掏钱·”·布莱克答应一声,在他半敞着口的背包里摸了半天,一摸是只海豚陶埙,二摸是两个火龙果,三摸,终于费力地举起了他的钱包。
半晌后,他攥着一把粉红钞票:“老板姐姐,我钱不够……”·周栎长吁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你看这……支付宝里倒是有,但是你花着不方便不是”·她花着确实不方便,村里村外是两个地方,山下山上又是两个地方,要不是这年头人们没有携带金银出门的习惯,她连纸币都不想收。
不过,陈愿觉得这不是问题:“没事,现金交一部分,支付宝转另一部分,我们出入不便,但是可以寄快递的,你看见墙上写的账号密码了吗都扯了网线呢。”
还挺先进··心不甘情不愿地付了钱,陈愿领他们去开门认锁:“密码是2535,记住了吗记得每次出门后将锁拨乱·”·里间是张大双人床,床头板上雕刻了各式吉祥纹样,周栎眼尖地瞄见了一对鸳鸯,顿时不心疼他的一千五百块了,拉着一群人过去认图案,一脸懵懂:“老板,床头这些雕刻图案是什么意思”·布莱克一向不喜欢睡床,他将东西扔在外间单人床上,以为里面有什么事,赶紧换了拖鞋跑过去,在听到这个毫无内涵的提问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睡早起,而不该来这儿凑热闹。
周栎一手拉着沈云檀,一手指着那两只肥鸟:“小布,你认识吗”·布莱克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并且采取了应急措施:“以前也没见你好奇心这么强啊不说了我接着搞门票去了。”
陈愿的反应也很机智:“还要陪聊那我们得再算算价格·”·周栎气极反笑:“我们还要包夜呢”·“陪聊一小时一千,包夜一条腿。”
沈云檀伸出三根指头:“买三个小时·”·“可以·”陈愿伸出手,“只收现钞·”·周栎刚要摸兜,沈云檀一把按住他的手:“听说你只有支付宝”·面对陈愿质疑的眼神,他讪讪地笑了一声,但是马上在下一秒挺起了胸膛。
灵异神怪·周栎怎么也没有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随身携带金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片,在沈云檀手心里熠熠生辉··“十克,够不够”· · ·第42章 交点·陈愿费了很大劲,也没讲清楚村里村外是怎么一回事。
她最后放弃了,摆摆手:“这不重要·”·“这里有两个平崖村,一个是没有门票的人所看到的,另一个是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这里是两个空间的交点,就在你的隔壁,不久前入住了一个妖怪,他要上山找东西。”
周栎嗯了一声,就算下一秒这只兔子开始扯量子力学他都能一笑了之,妖怪就妖怪,扯着科学的幌子招摇撞骗算什么本事他又拿出那只花哨的铁皮糖盒,指甲盖一掀,吧嗒一声掉了块薄荷糖出来。
“你就不好奇他要找什么东西吗”陈愿这孩子长开了就像个人了,食指与中指间夹了跟细细长长的烟,还没点,焦黄烟草屑外边包了一层银色云纹纸。
表盘上分针还没走完一圈,这个吵着要精灵球背包的孩子已经翘着二郎腿像个瞬间盛开的花骨朵了,周栎摇头:“我好奇的不是这个,我在想,你今天早上明明还在清阳市,怎么会知道隔壁入住了妖怪”·陈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大镜子,表面擦得锃亮,一个指纹都不见,她指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面的人也指着她:“你看见了吗里面有三个人,最左边的是我,我甚至会说这边的方言,你的意思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这个旅店不是我的,这些账本也不是我写的,你觉得我能信”·所以他才想不通,莫非是没有门票的妖怪会被捉进来玩角色扮演但是讹兽早就算不上妖怪了,她也不可能束手就缚。
沈云檀盯着镜子里摇曳的烛火,伸出手指按了上去,但是他的手指被镜子拦在外面,那个“像”他始终触不到··陈愿眯起眼睛:“那本来应该是一个碰不到的虚像,但是这又不是普通镜子,只需要一点媒介,你就可以……”·她将手指悬在在蜡烛外焰上,以前有个试胆游戏,将手指飞速穿过火焰,只要速度够快,就不会有事,周栎看了下时间,她停留了整整一分钟,拿出来后手指却完好如初,没有丝毫灼伤痕迹。
陈愿又拿起那支轻轻巧巧的烟,直直地伸向镜子里,出乎意料地没有受到阻拦,她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镜面,像穿透凝固不动的水面一样,她的手和烟继续朝着镜子里的烛火前进。
“怎么会这样”周栎将手靠近火焰,试探着温度,“没错啊,这火确实是火,那就是你的手指有问题了·”·陈愿不理他,用镜子里的火点了烟,一缕弯弯曲曲的青烟飘了起来,飘出了镜子,她动作娴熟地深吸一口,掸净桌面,将那根烟放在桌沿上:“我的手指没问题,你见过哪个妖怪化的形和人有区别医院里各色检查做遍也查不出半点非人迹象。”
“问题出在我这个镜子上·”她再次伸手,企图将镜子里的烛台拿出来,但是在刚刚触碰到的一刹那,镜面猝不及防地碎裂了,她的手指碰到了镜子后面的墙壁。
周栎问:“你是故意的吗”·“是,这个镜子出问题了,不应该继续摆放,索- xing -拿来给你们讲解一下·”陈愿满不在乎地收拾了碎片,扔进垃圾箱里,“这里是没有常理可循的,两种秩序的交点,必然会发生混乱。”
沈云檀问:“我记得,你刚刚说隔壁的老人……”·陈愿眼珠一动:“他去找金乌·”·金乌噢,十兄弟只活了一个的那个金乌,不过,那不是传说吗传说大都真伪难辨,有的有理有据,有的虚无缥缈,比如金乌这个事,如果有金乌,那现在头顶的太阳算什么·“金乌不就是太阳吗他是夸父吗”周栎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他是平崖山的山神,找的也不是金乌本身,而是它留下来的一根羽毛·”·羽毛二字说出口,事情就有些串上了,周栎垂着眼,继续分析她的言辞。
“至于金乌是不是太阳,我猜它不是,但是它又被妖怪们这么顶礼膜拜……算了反正这事很蹊跷,你就明白金乌的羽毛对他很重要就好了·”·周栎忽然举手示意:“打断一下,你刚刚说那个老人是妖怪,又说他其实是山神,这是怎么回事”·“他现在是妖怪了,因为平崖山早就名存实亡了,不然也不会通过门票才能进入。”
陈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给你们再说说平崖山·”·“那地方在很久以前住了一群妖怪,他们建了一座祭天坛,祭歌里的主角不是天,而是这个……他们叫金乌为‘神鸟’,说是歌,其实就是演一出戏,两个演技好的妖怪互相鞠个躬,套上戏服开始咿咿呀呀地唱台词。”
这戏呢,讲的是大雪封山使他们与世隔绝,为了生存只能祈求神鸟的庇佑,有一天祭天坛的中央无端长出一棵通天大树,主干以外有十个分枝,一只神鸟负伤,沿着树干落下,山里淳朴善良的妖怪们献身救了它,神鸟又飞了起来,在回天上之前,留下了一根羽毛,并且口吐人言,说这东西能庇佑整座山头,还能沟通天地。
陈愿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你说这妖怪是不是也挺愚昧的”·你说是就是吧·周栎点头:“那山是怎么没的羽毛没了吗”·“后面就是我的猜测了,神鸟的羽毛其实真正作用并不是庇佑,而是别的什么力量,它在山上的时候作用于整座山,而到了山下,就只能作用于一个人——拿着它的那个人。”
“按照平崖山的下场来说,羽毛一定是没了,在羽毛的庇护下他们维持了长久以来的虚假盛相,一旦失去,在虎视眈眈的其余鬼怪眼皮底下,后果只能是更惨重。”
不知道布莱克有没有在听,周栎朝外间看了一眼,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以便于手指能更敏锐地感受到白纸上凹凸不平的字迹,他的神经末梢比常人敏锐,那么,面对脚下升腾的火焰,他是如何熬下来的·灵异神怪·布莱克听到了,但他非但没有因报复而痛快,反而陷入了难以消解的哀愁,他不知道该怪谁,大家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决定了祭品,然后对他百般的好,这“好”是虚假的吗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都不带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在他消失后,他们一定会为此落泪,但是当他们发现这是一场骗局之后呢·正如远古传说的真伪比例早已弄不清楚,这段往事在他的口中也变了味道,在听众耳朵里,这是一场筹划多年的谋杀案,那个孩子像只待宰的羔羊受尽折磨,受上天眷顾而重生,但这一定是事实吗·山上有很多毒蛇,他们天生- yin -诡,在西方伊甸园里,他们是挑唆人类犯下过错的恶魔,在平崖山,他们有意识,却无法化形。
蛇是很聪明的,他没有参与决定布莱克命运的那次会谈,但蛇猜得到,而且告诉了他··陈愿不紧不慢地继续:“那个拿走羽毛的人,肯定谋划得很周全,但他不一定知道没了羽毛山就会死。”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集中在布莱克身上··周栎问:“为什么一定是有人故意拿走的”·烛火乱晃,映得陈愿脸上的- yin -影变幻不定:“羽毛自己又没腿,难不成还会自己认主啊认主也应该是认原主吧。”
说得还挺有道理,周栎心里一动,避开陈愿的视线朝布莱克那边微微摇头,顿了顿又问:“我们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这儿是亮着灯了,那其他人……其他妖呢”·陈愿叹气:“都上山啦,你们的票不也是通向新山的吗,老山死了,大家走的走,散的散,还有几个不甘心的,躲进了这里,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沈云檀问:“你为什么不走”·“我一直在这里·”陈愿环顾着整个院子,“那棵树、那个葫芦架子,都是我亲手种下的,而且,这里什么都有,为什么要走”·沈云檀嗯了一声,有意无意地提了句:“那,你听说过讹兽吗”·陈愿变回那只熟悉的长耳兔子,听声音却还是那个身着旗袍的姑娘:“我就是啊。”
一片静默中,周栎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暗道不好,折腾一天而已,照他自身的体质不至于困得这么早,在昏睡之前,他盯着那根快要燃尽的香烟,不甘心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身旁的人伸出一只手,将他揽到自己肩膀上,一点一点松开他掐出红印子的左手··沈云檀冷着脸掐灭那根冒着红光的烟头,扔到地上,抬脚踩上去,将那小玩意碾为齑粉,他心疼地摩挲着周栎的后颈,将他在放平床上。
陈愿瞧着他的动作,一声不吭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胸脯,又伸了伸旗袍下的一双腿,很结实、好看,这是一具健康的身体,这么多年蜷缩于孩童细杆似的四肢里,她对成年人的身体有种病态的执着。
沈云檀唇边露着笑意,眼里却是数九寒冬:“陈愿,这些年来你一直做得很好,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 ·第43章 神祗·“我一直做得很好……我也这么觉得。”
陈愿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让我想想,我今天干了不少事情呢·”·“先是入山的时候,村口的两个木桩就是平崖山口,我造出了满街的丧景,其实我不太懂,花红柳绿的不好看,干脆弄成一水的白色。
村里的妖我都杀尽了,给你们清了道,免得有脏东西碍了我们山神大人的眼·”·沈云檀一指点向陈愿眉心处,被她伸手拦住:“从那个灯笼开始我就知道了,你一直都在清阳,一直都在白玉山。”
“一直……都瞒着我·”·陈愿忽然哭了,她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像个失意落泪的人类少女,手还是挡在眼睛前面,哽咽地说:“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忘了你就是山神”·人一觉得孤独就想养些小动物,猫、狗、鸟、鱼,哪怕是一盆花也好,沈云檀叹了口气,山神也无出其右,他养的是只长相奇特的兔子,上古时期遗留的讹兽,在那片大陆没落之际,他看着这小东西从汤圆团子长成半只手臂大小的肥兔子,舐犊之情,又怎么忍心让她忘了自己呢·可是自己已经是一脚踏进坟墓的神明了,她却还有千年万年,这件事情又如何去解释·陈愿深吸一口气:“你当初要我去陪他、保护他,我做到了,每一次都做到了,在你眼里,这就是我唯一的价值吧,我尊敬你,也感恩你,我看着每一次你都抱着他的白骨,直到百年轮回后他又重生于世,我从来没有劝过你,你们是自出生之时就羁绊不断的伴侣,我没有立场去劝你。”
“这次,你说你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那好,像从前一样,我继续陪着周栎,让他去白石寺,让他完好无缺地活到现在,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现在我做错事了,你是不是能亲手结束我漫长的一生呢”·柔和的白光洋洋洒洒落在陈愿的头顶,温暖、洁净,像记忆深处的那棵檀香树,她仿佛又回到了小白团子的岁月,那时她总是犯懒,不想动,不想修炼,只想当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于是沈云檀不停地戳她脑袋,谆谆善诱:你现在犯懒,痛苦的是将来,别的兔子都能变成高高瘦瘦的美人,就你还是只肥头大耳的兔子。
肥头大耳那不是形容猪的吗白团子终于勉为其难地伸了下腿,沈云檀继续危言耸听:你现在不好好修炼,以后比猪还惨呢··忽然白光被什么东西弹了回去,陈愿眉头一紧,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赤化。
沈云檀的身体被震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可能要独自一人走很久,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比如忽视了你的自我意识,但你不要用我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从今以后,你可以自由地活着,只要你善良。”
·陈愿的头发变长了,指甲也变长了,她的睫毛不停地扇动,等最终冷静下来,她的瞳孔已呈古井无波的暗红,嘴唇一掀,露出不整齐的牙齿:“晚了。”
灵异神怪·沈云檀想,一定很疼吧,怎么会这样呢那个几千年来都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变成了这副模样··陈愿咯咯地笑起来:“周栎刚刚问我手指为什么没有受伤对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因为我是假的呀。”
她再次将手指伸进火焰里,从指间开始,慢慢地变成一具彩绘的纸人,火焰一跃而起,先是将其烧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几秒后彻底化为灰烬··“是傀儡。”
布莱克捡起纸灰里的金片,苦笑一声:“还真是真金不怕火炼啊·”·沈云檀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向后一倒,直直地砸在周栎旁边,枕头松软,他觉得自己将要陷进去了。
在这一世的周栎出生之前,沈云檀做了一个梦,眼前是缓缓旋转的大石盘,上面刻了数字,乍一看就像横倒的巨型日晷,从零刻度开始逐渐地变暗,没有人告诉他,但他在一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他的寿命,从现在开始,他将像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却不得入轮回,而是像远古的神祗们一样,身体变为高山上一抔泥土,血液流入江河,眼睛化作星辰。
之后每个夜晚他都做着同样的梦,从各个角度看着命晷,他熟悉了这块石盘的每道细小裂纹,等到每条刻度都归于黑暗,命晷就会崩溃离析,神祗的黄昏将在那时终结,旧的秩序将被新的秩序完全取代。
天行有常,三皇五帝、妖神鬼怪皆不能免,黄昏降临那天,昆仑山的神殿轰然崩塌,扶桑木上栖息的金乌或死或伤,西王母的蟠桃树一片枯黄,东王公失手摔碎了他投箭枝的玉壶,天为之泣。
西王母眼看着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 she -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她看着万民皆喜,自己却心如刀割,妖同人类似,善恶兼具,并非人- xing -本善,妖- xing -本恶,然而涿鹿一役胜负已分,她一眼望去,漫漫长河里尽是妖的残骸。
白於山上有一棵栎树,沐甘露而为妖,拜入西王母座下,他赤脚踩在神殿的废墟上,不屈膝,不低头,带着他属于树妖的挺拔姿态··西王母高傲地坐在裂纹遍布的神台上,她问:“你是谁”·树妖说:“白於山下的栎树。”
西王母大笑:“你有名有姓,你叫周栎·”·树妖也跟着笑:“好,我叫周栎·”·西王母望着那条永无止境的曲折河流:“你喜欢人还是妖”·周栎毫不犹豫:“妖。”
西王母忽然缄默,她没有继续问这个尚且年幼的树妖出于何种原因,可能她早已猜到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又谈何喜欢·盛世是人间盛世,却是妖的穷途末路,诸神发现他们的命晷开始转动了,一天一天,死亡如影随形,周栎眼睁睁看着一颗又一颗流星陨落,忽然想起了西王母。
西王母已经不在了,那个高悬于废墟之上的神台却没有碎裂,周栎走上前去,触摸着上面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裂纹,在那个瞬间,他继承了西王母的意志,昆仑山上的妖怪感知到了新神出世,一时间,万妖呼号,欢迎着新神的就位。
周栎早就不是那个小树妖了,他想了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沐甘露而为妖,那不是天意,是西王母早已看到了命晷变化的前兆,在神力尚存之时,她推演了人的兴盛与妖的衰微,以一己之力为众妖埋下了救命的种子。
妖的末日来得比西王母预料的还早,人类的英雄层出不穷,皆以斩妖除魔为正道,不出几十年,群妖被逼上了昆仑山··一个俊秀的少年迤迤然站在废墟前求见,周栎坐在半块神台上晃着脚,他还是不觉得自己是神,看,连石台都不承认,可除了他,天下又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神了,这使他困惑不已,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近,低头行礼:“神,我来自白於山。”
周栎说:“你过来,我看不清·”·少年的姿态比当年的周栎虔诚得多,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神台前,愕然发现,神台居然只有半块:“神,您的神台……”·周栎一把将他拉入怀中,两个身形相仿的少年滚落在地,周栎痛快地大笑:“你看,我是个伪神。”
少年一把推开他,伸出沾满泥土的双手不知所措:“神,您不要碰我,我身上太脏了·”·周栎在废墟里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蹭着少年的胸口:“你看,我也脏。”
少年看起来要哭出来了,周栎沉默半晌,爬起来坐回了神台,在他起身的瞬间,灰土烂泥纷纷落地,坐上神台的时候,他就真的像个神了··“你看到了吧,我其实只是棵栎树,本来连妖不是,西王母让我来当这个神,我只好来。”
周栎一手托着下巴,“我这么说是不是特别不知好歹其实我知道的,也感谢她,但是她好像眼神不大好,白於山那么多树呢,怎么就看上了我这块不可雕的朽木,我觉得你就很好,要不,你来当这个神吧。”
少年似乎很伤心,他的眼神像看着一轮落日:“神,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周栎·”他看到昆仑山的上方黑云沉沉,今天不是个好天气,这个孩子不该来的,“我记得你,我们的根系曾经交错,枝叶曾经依偎,你的气味很好闻,那时我一直在想,你如果化形了,一定比满山的花都好看。”
少年的脸上顿时有了神采,眼里像是盛了星星,称呼并没有改变:“神,我还没有名字,我也姓周好吗”·周栎又看了一眼神殿门口翻滚的黑云,那仿佛是天道的化身,惩戒一切有违天道之物,他摇头:“这个姓氏不好,你叫云檀吧,姓……沈。”
总之,不要再姓周了,西王母的赐姓犹如一场- yin -谋,却又不可拒绝,他不愿再把这个姓冠给任何他喜欢的人··黑云里划过几道闪电,周栎神色一变,将少年护在身后,还笑微微地同他说话:“云檀啊,我是身不由己,但是我不能白坐了这块白石头,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如果有个万一呢,这些小妖怪无依无靠的没法活,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灵异神怪·少年一言不发,周栎以为这孩子被吓晕了,回头一看,却发现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布满了泪水,泪水和了泥,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愕然,随即苦笑一声,惊觉自己做了与西王母同样的事情。
·下一刻,他抬脚迎着雷电的方向走去,刚迈开一步,后腿就挂了个重物,少年死死地抱住他,脸埋在腿弯里,让他挣脱不能··周栎蹲下去,一下一下拨开少年细细长长的十指,那孩子用了很大劲,他的关节咯吱咯吱地响,周栎无法,就着少年惨兮兮的额头吻下去,少年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神保佑你,你以后不要在这里了,找个小地方藏起来,记住了吗”·少年阻拦不了神,他痴痴地望着黑云里的身影,闪电不断地划过他的身侧,惨白的光照亮了这个神的身体。
在上古洪荒时代的最后一刻,周栎将神格让给沈云檀,后来,白於山出现了一个山神··作者有话要说:·《淮南子 本经训》:“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 she -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 ·第44章 太阳·周栎在昏睡中一直觉得自己很清醒,袅袅青烟打着旋在他周围不停晃悠,忽然眼皮就被日光刺了一下,他浑身一抖,睁开了眼,顿觉周身疲惫,头疼欲裂。
这一觉睡得很不舒坦,连有没有做梦都记不起来,就记着沈云檀的胳膊被他一顿好咬,估计还是做梦了,还是关于食物的那种·他趁着旁边的睡美人嘴唇微张酣睡之际,掀开被他不安分的手脚弄皱的雪白被褥,仔仔细细寻找那人胳膊上留下的“罪证”。
再一抬头,就看到了某人含情脉脉的双眼,他问:“你在干什么”·周栎一副恶徒神色,伸手扯下自己皱巴巴的上衣,亮出两块不成气候的腹肌:“躺好了,让大爷我爽爽。”
周大爷到底没爽成,那烟不知有什么奇效,简直像是给他全身肌肉打了松弛剂,坐起来都腰肢酸软,他也不为难自己,亮完腹肌就立马躺回原位,这头疼真不是一般的熬夜能出来的效果,余韵久久不散,连眼球聚个焦都得死一堆神经细胞。
余光瞥见桌上的小金片闪闪发光,这不是陈愿要的“陪聊费”吗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又是神鸟又是通天大树,这只肥兔子什么时候跟平崖山扯上关系了·沈云檀自从醒了过来就有点奇怪,也不急着起床,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后一直盯着天花板,周栎有气无力地展开五指在他眼睛上空乱晃几下,倏地被人捕捉到手里,食指咔嚓作响,他痛得惊呼一声:“云檀”·沈云檀赶紧松开手,一脸歉疚地看着他:“做了一个噩梦,还没缓过来。”
周栎保持平躺挺尸状,目光散乱:“我可能是中毒了,但是看样子问题不大,吃喝拉撒几天排掉毒素就好了·”·说到这里他愣了一下,这脑子可能真是出了问题,要是烟里有毒,沈云檀怎么没事·“你……”周栎将脖子转了九十度,“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适昨天我躺尸后发生了什么”·沈云檀头顶的发旋睡得翻了天,他自己居然能察觉得到,并且伸手按住:“你昨天睡得非常不老实,当着小姑娘的面对我动手动脚,直接导致人家愤而出走,连三千块都忘了拿。”
周栎自然不信,他晕得七荤八素,拿什么对人动手动脚·面对周栎质疑的眼神,沈云檀笑微微地触碰一下他的脸颊:“昨天你刚睡着不久,我就跟着躺下了,昨天的陈愿是一个纸傀儡,她跳进火里走掉了。”
说到纸,周栎掏出那只灯笼,眯起眼睛笑:“这个灯笼还挺结实,一晚上也没把它压坏·”·沈云檀左思右想,感叹一句:“这个灯笼一定不是个普通的灯笼。”
这话很有一种敷衍的感觉,不过这人的感觉很准,周栎和盘托出:“忘了和你说,这个灯笼特别蠢,在列车上的时候,它受人之托来帮我,却连那个人的脸也记不清了。”
“……是吗谁帮的你”沈云檀有些紧张,生怕再次被识破,那真是功亏一篑··周栎不经意地观察他的表情,手指一搭一搭没个落处,不小心摸到了对方胳膊上的牙印,垂眼一看,他倒是毫不吝啬气力,都给人咬破皮了,他连忙放开那只受伤胳膊:“哎哟居然真咬了,云檀你咬回来惩罚我吧。”
沈云檀沉思片刻,觉得还是咬回来比较好,一手勾住周栎的腰,微微用力搂近一些,抬头咬上了他略带苍白的下唇··周栎躺得舒舒服服,全凭本能行事,觉得生活真是待他不薄,他们浅浅地接吻,止于一阵敲门声。
周栎觉得脖子上那颗头又开始疼了,他问:“你关门了”·沈云檀说:“没有,应该小布自觉关了·”·敲门声极其规律:咚咚、咚咚、咚咚咚。
周栎大怒:“谁”·终于得到应答,布莱克压下门柄,推门而入,对床上两人的旖旎氛围视若无睹:“纸条,我看完了·”·“意思是,山有两座,这边一座,那边一座,路有四角,上不通天,下无退处,门有八面,点将东南,猫有九命,集于一心。”
周栎趴在床上打呵欠:“你先写下来吧,我这脑子昨天出了点问题,什么也记不住·”·布莱克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熬夜是脸色苍白,这孩子是眼下发黑,周栎坐在床边无所事事,打眼一看被吓了一跳:“小布,你不会整晚没睡吧”·妖怪也是需要睡觉的,尤其是化形成小孩子,就像真的小孩一样需要大量的睡眠来维持精力,周栎曾经和陈愿熬夜厮杀于楸木棋盘,他亲眼看见那兔子喝了一壶浓茶提神,且在那之后睡了整整一周,要不是怕这个妖怪饿死将她叫醒喂了些饭,可能还能继续睡下去。
灵异神怪·布莱克这副鬼样子显然已经是睡眼朦胧,他点了点,脚步虚浮地走出去,还记得为这俩人关好门,看得周栎唏嘘不已,这孩子真懂事··众人这种颓靡状态也不用上山了,上去了也是给野兽塞牙缝,周栎找了毛巾牙具将自己鼓捣得干净些,琢磨着从哪儿弄点早饭回来。
现在其实已经将近十点了,正处于那种饥肠辘辘无所适从的时刻,他嘴里含着牙刷踱步在院子里,往门口一看,横木架得方方正正,不像有人出去过的样子,周栎随即摇头否认,住了一堆妖怪,穿墙的飞天的各有其法,那门倒像是虚设的一样。
·再次回到主街道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纸花纸串已经无影无踪,他扯着沈云檀的袖子问道:“昨天这里是有一路的白纸吗会不会其实我们看到的只是假象”·有些问题的提出并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周栎只是想感慨一下这里的变化多端,没想到沈云檀立刻否定:“不是假象,昨天你看到的真的是白纸,只是它们现在都被烧掉了。”
烧掉了周栎这才发现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和烧纸的感觉不一样,这是一种- yin -冷的焚香味,更像庄严的寺庙,这一认知让他笑出了声,一个妖怪的地界,反而充斥着寺庙的焚香。
“你笑什么”沈云檀见他兴味盎然,不自觉地也跟着弯了嘴角··周栎说:“我想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白纸被烧掉了”·沈云檀惊讶地看着他:“就在昨天的时候,噢,你那会儿被熏倒了,小布说那个陈愿只是纸傀儡,既然都是纸,这些也该是和她一起的东西,一张纸被火烧成灰了,满街的纸也理所应当随她而去吧。”
周栎满腹狐疑地点了下头:“你这是什么逻辑不过听起来还挺有道理,可能是那该死的烟确实影响了我的脑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土墙断口处冒出几茬草筋,灰扑扑的石狮子蹲守宅门,头顶积了一层破败样的尘土,这破地方,周栎抬头,愣怔了几秒,眨了眨眼睛,又抬头。
天上,有一排太阳··“云檀,你快看太阳”周栎虽说在奇闻异事这方面也算见多识广,可这种动摇世界观的事情还从未遇到过,这景象让他十分激动。
沈云檀却是出奇的镇定,看了一眼就立马掏出手机,咔咔咔拍了一堆照片,还是全景的,他饶有兴致地说:“你数数有几个太阳,测一下脑子·”·“十个。”
周栎直接报了数,太阳毕竟是太阳,十个太阳那就是十个刺眼的东西,刚刚看了一眼已经是眼花缭乱,再看别的东西都是点点亮斑··沈云檀响亮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错了,给你看照片。”
不是金乌十兄弟吗难不成还有其他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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