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之死 by 松上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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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之死 by 松上盐(4)
·周栎不信邪地接过来看,数了两次,十一个,他痛心疾首:“我这是发挥失常,我曾经瞄一眼银行卡号接着可以准确复述·”·沈云檀笑着说:“我知道。”
周栎拉扯着手机上那张十一日照片,放大,再放大,光效调暗,十一个太阳,其中一个是白色圆盘,十个是毛色发红的鸟,其实应该是火红,可能这样照下来会失真。
他总算一雪前耻:“你看·”·沈云檀眉毛一挑,这十只大鸟和上古时期的十只金乌极其相似,几乎可以假乱真,可惜,他曾经亲眼看着大羿连- she -九箭,三足金乌纷纷落于东海,再无重生之日。
周栎问:“有什么感想”·“假象,不然我们现在早被烤熟了·”沈云檀握住他的手,“羿- she -十日,那就没有再出来的道理,金乌又不是树上的果子,一个掉了还能再长一堆。”
话音刚落,周栎发觉自己开始腿软了,这使他想起了刚遇到沈云檀的时候,那人穿着黑色外衣,挑拣了一个漂亮的金翅兽小石头,最重要的是,那时候他可没有腿软这种难言之隐,那该死的兔崽子,成天就知道鼓捣一些祸害人的东西·沈云檀察觉他的走姿怪异,轻轻一笑:“我饿了,你怎么样”·周栎就坡下驴:“那我们回去吧,刚好我也饿了,不知道那里的饭能不能吃。”
回来的路上,周栎有些沮丧,因为他们顶多走出去四百米,而离开的时候是下坡路,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变成上坡,这使他举步维艰··“那烟的后劲还没过去对吧。”
沈云檀叹了口气,背对着他,“反正也没人,我背你一会儿”·周栎乐意之极,向前一跳,压在沈云檀背上,很稳,只是微微屈膝,随即若无其事地托起身侧两条长腿。
 · ·第45章 文羽·这里有种原始的气味,焚香、沙土、以及无处不在的燥热,旅店里的人需要自行将井里的水抽到水箱里,这样一来,掰开水龙头才能有水流出,周栎是在第三天发现这件事情的,在他洗澡中途打了一身泡沫的时候,水流越来越细,最后只得与头顶的圆盘喷头面面相觑。
周栎扯着嗓子寻求外援,但是他绝望地发现这个时间点是午饭时间,沈云檀一定正沉浸在烹羊宰牛的刀斧声里为大家的伙食而奋斗,小布则是雷打不动地卧床休息,他认命地扯过浴巾。
通风口处忽然响起一阵敲击声,伴随着人声:“你好需要帮助吗”·周栎神经兮兮地分析了一通自己是否会被偷窥这个问题,最后盖章否决:外面是大亮天,这里只留了那一个小窗,室内极暗,想必连自己是人是鬼都没法判断。
他酝酿了几下语气,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你好,请问是停水了吗”·小窗外面的人影晃了晃,好像是换了姿势:“这里的水是要自己加的,水位低于一个刻度后只会供应厨房用水,这样吧,我去看一下水箱,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就给你加一点。”
“好的好的,谢谢你·”周栎松了口气,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话真是至理名言··等水的时候,周栎抽空惦念着他的一千五百块现金,作为一叠纸币,一定是跟着纸傀儡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了,这件事情让他很不安心,甚至暗自揣测:如果此类事情发生得多了,会不会中和掉近年来的通货膨胀·灵异神怪·高速运转的大脑最终被一捧冷水当头喝醒,他闪身躲避,感觉今天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手机上的黄历果然不靠谱。
给周栎加水的人叫文羽,是一只白鸟,看身形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长得唇红齿白,比他们早入住一个小时,此时正眼神灼灼地盯着周栎:“周哥,我觉得你的腰真好看。”
周栎刚夹了一筷子小蘑菇,吓得手抖了一下,蘑菇直直地掉进了沈云檀水杯里,他手忙脚乱地清理桌面,间歇- xing -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要解释之时,沈云檀风轻云淡地来了一句:“我觉得也是,手感也好。”
一张方桌,周栎与文羽相对而坐,右手边是面无表情的沈云檀,他感觉食不知味,什么叫手感沈云檀这厮居然也学会了口无遮拦··文羽闻言神色黯然,半天也不作声,只一个劲地低头刨饭,偶尔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对面。
·周栎心里一动,搁下筷子:“文羽,你来这里干什么探险吗”·文羽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忧愁:“不,我本来是来寻根问祖的,但是在看到你之后,我最初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
周栎端起水杯:“现在情况有些……微妙,你也看到了,旅店老板娘失踪,全村范围内目前来看只有我们四个外界人,对了,你是在我们隔壁吧,老板说你是来找金乌的,莫非……”·金乌是你的祖宗最后一句他没有问出口,先不说金乌能不能孵蛋的问题,就文羽自身而言,一只白鸟,祖先是三足红毛乌鸦的可能- xing -实在太低了。
文羽对一盘糖拌西红柿情有独钟,他拿起茶杯漱口:“不知道你信不信,我的祖先是金乌孵出来的,我刚开始听到这个说法时也保持怀疑,直到成年后,我的胸口显出一块太阳胎记,而且,我的毛色也在逐渐变红,族人认为在我的身上产生了返祖现象。”
周栎笑道:“金乌居然没有把蛋煮熟,真是人间奇迹,方便看一下你的胎记吗”·胎记呈暗红,像一轮熄灭的太阳,中央是齿轮状的太阳光芒,周围环绕十只简笔三足乌,在文羽胸口,覆盖着心脏的那块浅色皮肤上,拳头大的胎记看起来深至入骨,像是从心脏里抽条拔苗长出来的。
周栎的身上也有胎记,在大腿根处,外侧,有两道暗褐色刀痕,有一条很长,有一条颜色很深,他们交错在那个隐蔽的地方,贺文珺说,那是一个叉号,意思是他本来被除名了,但是这个孩子脸皮忒厚,非要出来见见世面,他是个逆天而行的人,所以在婴儿时期身体格外孱弱。
贺文珺这话对周栎造成了深刻的心理- yin -影,以至于他打小就觉得自己命途多舛,对老和尚制定的绕山跑圈计划丝毫不敢松懈,生怕活不到成年,墓志铭还得劳烦人家刻上早夭二字。
布莱克眯起眼睛凑到文羽身边:“这个图案我也有·”·同一个图案,可能出现在很多地方,皮肤上,项链上,以及天上··文羽问:“你的胸口吗你好像不是鸟。”
“我当然不是鸟,我是树,这座山很可能就是我的老家·”布莱克本不想多言,可是这个图案又暗示着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他只得表示一下自己合作的诚意,从脖子里拽出那片红色羽毛,以及太阳与三足乌的圆环。
周栎醒悟:“我说这图案怎么很眼熟,还以为是见过某个博物馆里类似的藏品·”·现在平崖山下的入口处只剩四个人了,不对,还要加上陈愿,不知她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离开使大家忧虑重重,那个小女孩也好,那个小姑娘也好,始终没有对他们做出实质- xing -伤害,这是否意味着,她的离开只是暂时- xing -的·又不对了,陈愿没有门票,她的出现显得不合常理,或者说,不合这里的规定。
周栎心里一动:“文羽,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文羽穿好衣服,抱膝蹲下,当众变回了一只鸟,羽毛边缘泛着鲜红,红与白之间有着美丽的过渡色,他口吐人言:“我当然是飞进来的。”
沈云檀说:“我们进来这里都是有门票的,是一场游戏的奖品,你是从哪里获得的”·从文羽的角度看,这三个人,哪怕是小布那个孩子,都是庞然大物,他不得不再次化形,坐回原位:“你不会是说列车上那场狼人杀吧我拔了一根羽毛和列车长换的。”
周栎愣了一下,从一到七,没有一个声音类似的,除了从未发话的五号,他问道:“你是几号”·“七号,用了变声器·”文羽对自己的冤死表示遗憾,“好不容易抽到神牌,被一只狼栽赃了,不对,应该是两只狼,还有一个配合表演的。”
周栎掐指一算:“哦,你就是那个真预言家·”·文羽问:“你们是什么角色”·布莱克说起来就来气:“我是丘比特,指定他俩情侣,结果一人一狼情侣获胜。”
周栎斜了他一眼:“凭实力获胜,你还有意见了”·布莱克大受打击,直往文羽那边递眼色,企图将此人拉到同一战线,然而文羽始终没能领会这个小孩子快速眨眼睛的深层含义,只好一笑了之。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权当休整,把上山的东西收拾起来,食物和水是大头,布莱克主动请缨画地图,按他的说法:这山上哪个猴子爱往人头顶撒尿他都知道··画地图是件费时费力还费脑的事情,但是又不可或缺,最后勉强出来一份成品,布莱克突然吞吞吐吐冒出一句:“我只能保证一千多年前的地形和妖怪分布对得上图,但是,说实话,就算一般情况下地形变化不大,但是这山绝对变得不少,我记得有好些妖怪喜欢愚公移山之类的游戏。”
还愚公移山妖怪的游戏玩得真大,没等周栎感慨出声,布莱克补充道:“就是个游戏名称,跟华容道似的,其实就是搬动几块大石头或者土堆,也不至于改变大体走势。”
·灵异神怪周栎点头:“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对了小布,这山爬起来累吗”他忽然想到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布莱克在纸上圈圈划划的亮橙色彩笔忽然一顿:“坏了,那山很高很大的,我们要是靠走的话,很难·”·该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法是征用了一辆面包车,车头蓝白漆,后车厢壁上是化肥广告,缺了一颗门牙的非洲兄弟举着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背景是蓝天白云绿草地,还有个老黄牛拉着犁,色彩丰富,极具视觉冲击力。
周栎顿时萌发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云檀,你站到车那儿,我给你和金乌十兄弟合个影·”·文羽飞到车顶:“加我一个·”·布莱克刚好从后车厢里钻出头,周栎赶紧架好镜头点下延时拍摄,跑过去将金发碧眼的小布一把抱出车厢,这是平崖山之行的第一张全员照。
车虽然破,但是居然是满油的,这一点让他们舍弃了其他金玉其外的小型车··布莱克还在琢磨那张纸条:“门票不是必需品,那门票上的字就很重要了,山有两座好理解,显然是指现实中废弃的山与这里住满妖怪的山,那‘路有四角’又是哪条路还‘上不通天,下无退处’,除了神话故事那棵通天大树,好像没有其他沾边的东西”·周栎看了一眼,否定道:“应该不是,看样子这几句话是递进的,比如我们要先进山,第一句话就是进山的提示,第二句话中的路,我的理解是,它真的就是指行走的路,就算这里真的有大树也应该在山顶,而不是在山脚处。”
作者有话要说:·文鸟真是太可爱了可惜不让养……· · ·第46章 重明·鉴于后车厢关门后就是个移动的黑暗仓库,没有活物愿意舍身入住,周栎只得将车头两个座略微改造,给布莱克留了一个小座位,反正也没有交警,挤成印度火车盛景也没人管。
文羽是不需要座位的,他是一只不到拳头大小的漂亮小鸟,为了表示对其的关心,周栎给他准备了一个琥珀色烟灰缸,垫了几层卫生纸,颇为洋洋自得:“这鸟窝是不是特别有创意”·布莱克神情郁郁,他一点也不想评价鸟窝,鸟窝也比他现在的位置舒服,几分钟后他蠢蠢欲动:“我可以要求去后面吗麻烦开着车门透点光进去。”
周栎靠边停了车,其实路上根本没有人,但是多年来的习惯像一条看似挣不脱的驯兽链,不过这是个好习惯,因为就在停车后不久,一个火球哐当一声砸在原先行驶的地方,车身猛烈震动几下,差点翻到路边山沟里。
周栎一个激灵,连忙掐诀念咒,车体四壁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符咒,指尖轻轻一碰,如同触到了水面,向四周一圈圈地扩散红色水纹,但一旦有穿过这层“水面”的举动,符咒的颜色就会剧烈加深,就算有东西勉强突破,也会像流星体燃烧于大气层一样,在这一过程中磨损得所剩无几。
布莱克隔着玻璃望向上空:“这个东西好像是神鸟·”·“不,不是·”周栎一边加固符咒,一边打量着斜后方冒着冉冉黑烟的大坑,“虽然我没见过,但是据记载,十日同出能烤得土地干裂民不聊生,这种火球,最多算粗糙的仿品。”
火球已经熄灭了,周栎抡起一杆长柄铁锹,开了车门:“文羽,去看看你祖宗吗”·白鸟炸毛了,原本光滑顺溜的羽毛蓬成一个球,看起来像个染色的仿真玩偶,他喃喃道:“好。
希望是个活物·”·地面是温热的,穿着鞋子都能感觉到热度,可见火球的温度着实不低,以前家里铺设的地暖管道赤脚踩上去仅仅略高于体温,而那时的室温将近三十度,这要是密闭的室内,周栎看了看肩上的白鸟,估计可以吃烤鸡翅了。
天上现在还有十个太阳,一颗距离地表一点五亿千米的恒星,九只近在咫尺的金乌,坑里那只鸟一直没有动静,莫非是失足掉落,然后摔死了·终于走到大坑的边缘处,文羽嗖地飞到了半空:“受不了了,这也太热了,周栎,难道你没有感觉吗”·“怎么没有感觉”周栎摸了一把头顶摇摇欲坠的汗珠,顺手往衣服下摆一擦,“你看到没,亏得我穿了件吸汗的棉T,不然黏在背上得难受死。”
文羽忽然不作声了,周栎向下一看,出乎意料地发现坑里居然别有洞天,本应一身狼狈的三足乌怡然自得地静卧一侧,赤羽白喙,毛色鲜亮··金乌旁边有个席地而坐的老人,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头顶黑色鸭舌帽,怀里抱着一个黑匣子,看见周栎在上方探头,老人一捋花白的山羊须,斜睨了他一眼:“一旁看什么好戏要不是我的飞行器出了点故障,你这小妖怪再修炼几百年也跟我搭不上话。”
周栎暂且不去辩解自己的身份,识趣地后退几步:“老先生,我们路过这里,差点被您这飞行器砸扁·”·老人将他的墨镜取下来,利落的一个翻身,跳到地面上:“你这招在外面早就过时了,还有个专有名词,叫‘碰瓷’。”
说着将周栎上下一打量,语调上升:“咝,你这不对啊,怎么是个人呢,怎么跑这儿来了”·周栎热得难受,脖子里黏了一圈汗,声音有些急躁:“我是人,当然是因为我爸妈都是人,这温度实在受不了,您能不能让这个飞行器先飞上去或者咱借一步说话”·老人顺着他的目光向前一看,与后车厢上醒目的非洲兄弟打了个照面,又向后望了几眼他们的来处,摸着胡须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从村口来的,不知道那老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周栎没听清最后一句:“您说什么”·老人一笑了之:“没什么,来者是客,送你们一程。”
说罢,也不管周栎是个什么态度,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尾处,车锁喀嗒一声自行脱落,他回头一笑:“那我先上车了,我们边走边说·”·灵异神怪·这个回头一笑把周栎吓得够呛,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头活生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一只白鸟落在周栎头顶,直愣愣地盯着坑里的“飞行器”··周栎大声喊道:“你的飞行器怎么办”·老人在车厢一侧开了个头大的洞,伸出脖子瞧了一眼:“等会儿自己就上去了,跟你们的公交似的,不过只有大理寺的职员才能坐。”
文羽跳下来变成人形,皱着眉质问他:“车我们是要还回去的,你这人怎么能这样”·猛地一看,车厢上挂了一颗头,跟斩首示众似的,周栎摇摇头,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老人这才发现整个后车厢里就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缩回了头,生怕下一秒车身一震,被脖子下方那块薄而坚韧的铁皮削了脑袋··老人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个人问他大理寺是什么,只得慢悠悠地接上自己方才的话:“这儿的妖怪成了精,那都是要上户口的,一旦上了户口,一般情况下就得一辈子待在这儿,不然就会被大理寺的人捉拿归案,要砍头的。”
一个人在后车厢里实在是寂寞空虚无聊得紧,老人索- xing -在车厢前头又划拉了一个口子,这次是个方方正正的窗口样式,刚好对着小布的后脑勺,老人顿时笑得慈祥了许多:“哟,还有个小朋友呢。”
划拉铁皮时刺啦刺啦的响声如魔音入耳,小布已然忍了很久,脸色好看不到哪儿去,不过,说不定从老头这儿能套点话,于是他抿了个笑容转过身:“老爷爷好,我叫小布,来这儿旅游的。”
老人除了外表像老人,其他哪儿都不像,直到他此刻显露出对小孩的善意:“哎,小布好,我叫徐重明,这里……可不是个旅游的好地方啊·”·前方是路口,再远一些的地方是另一个村庄,路口上居然还立着路标:直走2000米,平崖山。
沈云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小昆仑啊·”徐重明眯着眼睛从重重大山中玉手一指,“就是那座,能看见建筑物的。”
昆仑山,小昆仑,沈云檀听得好笑,这儿离正儿八经的昆仑山隔了千山万水,叫不得昆仑就在前头加个小字吗·话说回来,近在眼前的小山轮廓居然颇为熟悉,有点当年的昆仑山缩小版的感觉,就是斜坡上的建筑搞得没什么水准,甚至有些猥琐,说得好听些勉强算是别具一格,屋子四个角歪七倒八没个正形。
徐重明看着那个四不像的建筑物叹了口气:“营造司干的好事,那个大臣在外游学了几十年,回来后好的没学到,设计了一堆不像样的东西,还有一大堆人溜须拍马捧臭脚呢。”
这下没人接话了,只布莱克,一个劲地瞅他的黑匣子,生怕徐重明看不出来他蓬勃的好奇心,周栎要是会传音大法,必定嘲笑一番这拙劣又夸张的演技··徐重明不负众望地抬起了他擦得光泽油亮的黑木匣子,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但也仅仅是看起来,沈云檀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这句话:仿得不错。
匣子里除了算命的常用那套竹签龟甲,还有一堆黄色圆珠,小布问他:“玻璃球是干嘛的”·周栎瞥了一眼:“您老这是……还搞兼职呢”·徐重明压低声音:“解忧消难的,这在外面叫金绿猫眼,小昆仑上这东西都堆成山了,外面几千一颗珠子,我趁着这个……职务之便,搞一下代购。”
周栎嗤笑一声:“劣币驱逐良币,被你这么一搞,这些珠子还能卖上价钱去”·徐重明抖了抖脸上的几层褶子:“什么劣币,我这都是良币说起来也是闻者落泪,正规机构不给开证书,我只好上打印店弄份假的,没想到人根本不管证书真假,一看我在街边摆摊就张口开骂,说我这都是赝品。”
文羽飞到他脑门上:“你这人生经历还挺丰富·”·徐重明接着又开始吹嘘:“这叫不经风雨哪儿来的彩虹,我要不是街边摆摊认识了几个眼贼的大佬,估计现在最多在景区开个首饰店。”
“等等,你不是算命的吗”布莱克企图拉回主题··“我又不会算命,可能没这方面的天赋吧,算命这事还是交给人来干,人的嘴是最会吹的,同行交流会的时候我可真是甘拜下风,瞧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传销现场。”
徐重明感慨道:“我现在可是发达了,跟正经珠宝大楼合作啊,那几家说得上名儿的牌子,货源都是我这儿·还是代购这事靠谱,真金白银,童叟无欺,还暴利。”
前面就是山门了,周栎问他:“如果我们刚刚拐弯了会怎么样”·“拐弯那就出去了呗,你们来这儿也是机缘巧合,出去后再想来,可就难如登天咯。”
看来,门票这东西,原本是不存在的,导致他们进来的因素,跟那两张门票没什么关系··门特别朴实,简易的木架牌楼,四柱三间,通体红漆,传统的三重檐仅剩三根大横木,四根楼柱下面也没有夹杆石,简易得过分了,倒像是日本那边的鸟居。
周栎心里一跳,想起了一个说法——鸟居,为神域的入口·· · ·第47章 进山·徐重明的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卡在了“铁窗”的粗糙边沿上,他一扯再扯,可那几绺长须简直像是自带了万能胶,几乎纹丝不动,在一阵颠簸后,徐重明疼得嗤牙咧嘴,不得已之下面色沉痛地伸手扯断了他的爱须。
周栎瞥了一眼,正好对上老人拈着三根迎风拂动的断须,忍笑说道:“这个山门很有意思·”·接着就要一举开进山,刚准备踩油门,被徐重明一声喝止:“不可不可,快停下”·猛地一刹车,布莱克和文羽皆如离弦之箭一头撞上了车窗,伴随着两人的惨叫声,牌楼缓缓地向后移动。
灵异神怪·周栎也顾不上安抚伤员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山门对他们避之不及,他后退停车,牌楼立马一扭一扭恢复到原位,他奇道:“山门居然是会动的,我们怎么进”·徐重明从后车厢里爬出来,指着四柱三间的牌楼:“三道门,中间是神的路,左侧是人的路,右边是妖的路,车不能过,非得两腿着地迈进去才行。”
“走错门了会怎么样”周栎直直地迈向了中间的大门,门柱本是死寂的红,一经人靠近,那颜色便活泛起来,像是添了几道新鲜的水彩。
徐重明本想拦住他,一看门柱的反应,只提醒了句:“以前有个刚化形不久的小妖怪,走了神门,不出三秒,天上就来了一道雷,当场将那小孩打回了原形,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原本艳阳高照的天啊,忽然就翻了脸。”
周栎脸色变了变,后退几步:“这门……这门怎么还搞种族歧视呢”·徐重明如遇知己,一把拉起他的手:“我也是深有同感啊,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怕它降雷劈了我,你现在肯定见不到它了”·布莱克问:“为什么见不到了因为徐爷爷的官很大,可以让人拆掉它吗”·徐重明笑得洋洋自得:“整个大理寺里,我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重建个山门的权力还是有的。”
文羽思忖了几秒:“如果我从山门上面飞进去呢”·“有禁制,当初建小昆仑的那批人还能想不到这个”徐重明几步走进右侧山门,催促道:“快,人走那边,妖来这边,还得赶公交呢。”
三只妖一个接一个过了门,那门好像是一张没有獠牙的巨口,一开一合,小鱼小虾就不见了踪影,站在门外向里看,画了黄白杠的大马路以一定倾角向上延伸,两侧绿意森森,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座普通的不知名小山。
周栎看着他们都过去了,没有急着走去汇合,而是掏出一盒烟,撕开封条,掀开锡箔纸,打火机在手心出转了个漂亮的圈,喀嗒一声,小火苗点燃了烟头,他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到路边,静静地观察着沈云檀的动作。
周栎深深地嗅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几圈白烟,一个套一个,看着这些烟圈不急不缓地上升、消散,他开口了:“云檀,怎么不走啊我胆子小,你先过去,我跟着你。”
·其实周栎此刻是非常忐忑不安的,他的猜疑与日俱增,他急切地渴望一个确切的答案,是也好,否也罢,两个人之间怎么总像隔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呢·沈云檀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游移不定地看着地面:“我……”·“你一路过来都像个旁观者,看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远的不说,就前几天吧,陈愿那根‘迷魂烟’,我一不留神中了招,听起来很正常,但这么多年来给老和尚试了各种奇葩药物,整个人对药物的免疫力都不像个人了,怎么可能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退一步说,就算那药实在是厉害极了,我就是干不过,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我是真的不信自己居然比不过一个普通人。”
微风习习,烟雾难能久留,没了熏人的烟草味,一番质疑就赤/裸裸地铺陈在沈云檀的眼前,他眼眶干涩,笔直地站在左侧门前,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面上,迟迟不肯挪动。
周栎指间夹着的烟还在慢条斯理地吐着白雾,他抽了几口后就没再动过,像是寺庙香炉里供香一样,任它烧尽触及皮肉,没有感觉似的,也不喊疼,也不动,他问道:“你到底是谁”·沈云檀低头走近了,抬起他的手,将烟头扔进垃圾袋里,一下一下吹着指间发红的地方,周栎也不反抗,歪头看着对方,说谎的时候眼睛会游移不定,而沈云檀此刻的眼神却镇定得如一汪死水。
“云檀啊,我这个人虽然蠢笨,但所幸记忆力出奇得好,比如我一直觉得有段记忆不合常理,需要我指出来吗”·那是在他们相识不久的时候,在周栎异于常人的激素与脸皮作祟之下,他准备一口气从告白到登门入室,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他从背后抱住沈云檀,在其耳边低语:“按我的秉- xing -,既然都登堂入室了,那就不可能一个人逃命似的跑到大街上,多凄惨,但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天酒醒后的细节。”
沈云檀讶然,他微微侧身,脸颊擦过身后之人的唇角,周栎抬起他的下巴,他们开始接吻··山门另一侧,徐重明眼看着一群大鸟飞过,脸色瞬息万变,拽起文羽的领子嚎叫:“他们人呢怎么还没来公交都飞走了”·布莱克叹了口气:“我去叫叫他们,徐爷爷你先冷静一下。”
几秒后,周栎看见了一颗卷毛小孩的头闪了一下,他权当没看见,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布莱克宛若撞破了一场荒郊野外的偷情,又羞涩又激动:“俩人在亲呢”·徐重明当场愣住,迟疑道:“那……再等等”·文羽正了正自己的衣冠,为自己的飞来横祸作了结语:“等着呗。”
吻毕,周栎继续问:“按我一贯以来的优良作风,怎么可能不在酒醒后继续做一些别的事情这显然是有问题的,你坦白吧,那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沈云檀说:“其实……”·“嗯”·“我不是人。”
周栎趴在他肩膀上低低地笑:“我猜到了,你是不是白娘子那样的妖精情之所至现了原形,我被你吓到了,你也被我吓到了,干脆给我一杯忘情水,还把我赶出去,可你第二天又来觊觎我的美色,又送鲈鱼又送戒指,来跟我再续前缘。”
这个人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沈云檀若无其事地指了指中间那道门:“错了,我应该走中间那道门·”·中间那道门要比两边高出一截,起先周栎有些忿忿不平:“凭什么你走中间”··灵异神怪沈云檀说:“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是白於山的山神。”
周栎放开了他,内心很是波涛汹涌,山神好笑的是,他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山神居然是同- xing -恋··如果沈云檀只是普普通通的妖怪就好了,现在又没有法海,雷峰塔也早就倒了,谁也别想让他放弃,他们可以光天化日走在断桥上,就在那个白蛇传的陈旧舞台之上,他们可以为其续上另一个结局。
可沈云檀是山神啊,是那遥远而不可及的年少信仰··揭开一层层通往旧日的帷幕之后,周栎拥抱着幼年的自己,于枯藤乱枝之中,于白石寺年久失修的房间之中,他磕磕绊绊地长成了漂亮的青年人,每逢雨夜,都独自面对无数的空房间和一墙之隔的吊诡之事,他的恐惧与孤独在- yin -暗的地底滋生,又被自己幻想中的山神治愈。
周栎曾无数次怀疑过山神的真实- xing -,但是那个雨夜从未重现过··沈云檀一步一步走向朱红牌楼,他的身影与幻象重合,周栎甚至可以描绘出他皮相之下万中无一的骸骨。
周栎追了过去,山神就山神吧,能怎么样呢,他喊道:“沈云檀”·他们一起走过了牌楼中间的大门,那流动着鲜艳红色液体的门柱缓缓让行。
徐重明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两位啊,那个周栎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刚刚走进中间的大门时,那门居然有了反应”·布莱克说:“巧合吧,他是管清阳市妖怪的,是人。”
周栎再次睁眼时,三只妖怪正对他行注目礼,他看了看左右两侧的门,又看了看旁边的沈云檀,顿时头脑一片空白,他怎么走错门了·来自内心深处的苟且偷生之志占了上游,周栎八爪鱼一样抱住沈云檀不放:“我不想被雷劈,神啊你救救我”·目睹这两个人出现在神门之内后,三秒之内,周围已经空无一妖,举目四望,周栎放开手:“你走吧,让我找个清净的地方。”
沈云檀笑微微地看他:“你刚刚抱得不是很紧吗现在让我走”·“人都是有劣根- xing -的,比如贪生怕死,但是我这个人有高尚的道德情- cao -,在为自己的卑劣行为忏悔之后,我的高尚情- cao -克服了人的劣根- xing -。”
周栎这一番说辞语速越来越慢,甚至带了疑惑,“不对啊,天打雷劈就算有延迟- xing -也不至于隔这么久吧”·沈云檀搂着他的后背:“因为你没有走错。”
 · ·第48章 铜镲·徐重明一直躲在长椅背后,双手抱头,屈膝撅臀,静待着一声轰响,心里后悔不迭:和山外人打交道真是太危险了,就应该看着他们先进门再说……·周栎则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盘乱线缠成死结,既然没有走错,那就不会被雷劈,他松了口气,试探着确认道:“真没走错”·“真没走错。”
沈云檀转念一想,原本已被自己用一纸封条埋于心底的旧事,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就好像一个成年人回首自己偷瓜打枣的童年之时,被人当场撞破的尴尬困窘早已化为笑语。
闭上眼睛,隔着几年前的时间长河,他想整理出一套妥善的说辞,又不知从何说起,从白於山下交错的根脉,还是神殿废墟上的别离·短暂的静寂被徐重明一声打破:“完了,山门不会是坏了吧这年代哪儿来的神啊……”·沈云檀松开他紧锁的眉头,对着周栎一笑:“以后跟你细讲。”
徐重明他老人家将小单眼皮一掀,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审视这两个人,脸色忽明忽暗,还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没错,一定是门坏了··坏的好。
他忽然一种推翻了某种封建等级制度的痛快淋漓之感,恨不能举着喇叭游街三天,向被迫走了多年偏门的诸妖宣布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不过想归想,徐重明还是停下了自己走向大门的脚步,谁知道这门会不会只是偶尔坏了这么一次他望了望头顶白云飘飘的蔚蓝天空,怯意上涌,索- xing -向后一躺,占了个长椅上的好位置继续等“公交”。
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周栎循声看去,徐重明身边立着一个巨大的衣帽架,五个挂枝像树枝一样交叉伸长,顶端浮着一对小铜镲,此刻正毫无章法地互相敲击,声音短而急促,使人不觉绷紧了神经。
徐重明指着半空一个白点,解释道:“公交来了·”·文羽落在了最顶端的挂枝上,像微缩景观——拇指大的小白鸟站在衣帽架上,徐重明扯着嗓子问:“去大理寺吗”·小铜镲敲了两下,徐重明翻译道:“去,两下就是去,一下是不去。”
周栎颇为不屑:“这坐个公交还得对暗号吗”·接着徐重明吼了一句:“文羽你下来,那儿是公交待的地方,过会儿能把你压扁,这种行为简直是小昆仑里的碰瓷,还把不把我这个执法人员放在眼里了”·眼看徐重明失了仪态,文羽不急不缓地化为人形,踩着挂枝轻巧地跳下来,与此同时,一行大鸟秩序井然地接连落在五根长短不一的挂枝上,收翅站好,等着这一波乘客坐稳。
徐重明火急火燎地跳了上去,陆陆续续地,十只大鸟的背上载满了乘客,每只鸟身上有两条灰色绸带,大概是起了安全带的作用··“有缘再见了各位,这儿的公交是免费的,随便坐,别客气。”
小铜镲再次铛铛铛地舞动起来,徒留几个没赶上公交的人焦灼地望着挂枝,一排人齐刷刷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文羽蓦地变回白鸟,坐到周栎头顶:“看来是定员的,不设站票。”
周栎奇怪地问:“这也没法站啊……问题是我们怎么上去除了你·”·文羽飞快地瞥了一眼沈云檀,言辞恳切:“我可以把你抱上去。”
灵异神怪·“不用麻烦了·”沈云檀轻声说,“人,还是自食其力比较好,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造一架梯子出来还是绰绰有余的·”·文羽默然,他的脑海里不觉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沈云檀勤勤恳恳地砍了几棵大树,劈柴似的搞出一摞木材,再不辞辛劳地拎起斧头铁钉敲打出一架勉强入人眼的磕碜梯子。
他双翅一展,正要据理力争之时,忽然没了言语,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沈云檀的指尖忽然塌陷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指骨,到第二个关节时塌陷止住,漂亮的指骨朝周栎勾了一下:“你怕不怕”·“不怕。”
周栎俯身吻了吻那截失了皮肉的指骨,再抬头时,神色带了几分担忧:“这样疼不疼”·沈云檀说:“不疼,我本来就不是血肉之躯,见这些白骨还有些用处,干脆给你造一架梯子用。”
骨梢锋利,再一勾手,便柳枝抽条似的长了十几米,骨头不像骨头了,倒像是白色的软皮水管,或者细细长长的大蛇,混天绫一样绕在二人周围,等着主人的一声令下。
周栎深吸一口气,眼看着成堆的白骨映衬在沈云檀身后,白骨的一端连着这人的指尖,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骨裂声,他觉得清脆悦耳··沈云檀所说的不疼当然是假的,山神的骨头没有穷尽是真,断骨不疼却是假,但是这种疼痛比起无数道天雷又显得相当不值一提,周栎是为了西王母的遗志,为了神殿下方寻求庇护的群妖,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勋章,沈云檀的初衷却是尤为可笑——为了造一架梯子。
然而谁也无法否认,他这样的做法是错的,毕竟他心甘情愿,又没有以此作为资本:“你看,我为了你,作出了多大的牺牲”·沈云檀一边重组着断骨,一边言笑晏晏:“你喜欢什么样的梯子要不要雕花”·周栎盯着这人皂白分明的双眼,想看出几分真话,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是在嗤笑:骗谁呢骨头断了能不疼吗他无非是恃宠而骄,想看看这位山神能为自己做到何种程度。
他的耳边又传来那句话:你没有走错·七窍回神后,周栎总算开始咂摸这话的意思,那不就是说,自己也是神吗·周栎静静地凝视他:“我也是神,为什么我现在造不出这样的梯子了”·沈云檀不知如何作答,其实答案很简单,直言的话就是:你曾经是神,但是死了,还入了轮回当了几世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当然没办法干什么抽骨为梯的扯淡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也就算了,一旦再经追问,就会涉及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了。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悲痛半是悔恨:“今天晚上我说给你听好吗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周栎不甚情愿地抿了下嘴角,随即心疼地拉过沈云檀断了指骨的右手,揉搓半晌,看着这个面瘫风轻云淡的脸色,忽然就不忍心了,他眯了一下眼睛:“云檀,我不想听了,肯定不是什么好故事。”
确实不是什么好故事,沈云檀轻轻地吁了口气,像是免了一场酷刑··梯子完工了,下一波公交白鸟也飞过来了,布莱克学着徐重明的样子吼了一声:“去祭天坛吗”·瞬间,万籁俱寂。
哼着几十年代流行歌曲的老大爷卡了歌词,聊大理寺八卦的年轻姑娘闭了嘴,就连堪堪停在挂枝上的大鸟都收了一边翅膀就傻了眼,余下另一边翅膀悬在半空无所适从,乍一看还以为遭遇了传说中的点- xue -。
·理他们的只有小铜镲,铛铛铛响了三下,布莱克傻眼了,一下是不去,两下是去,可这连响三下……是什么·小铜镲的响声像是给众人解了- xue -,大鸟尴尬地晃了晃身体,收了另一边翅膀,等公交的人群一拥而上,个个都是飞行跳跃的一把好手,文羽扯了扯周栎的袖子:“可能意思是需要转车反正免费,我先上了,一只鸟上能坐两个人,给你占座,啾。”
最后一个字是鸟叫,等周栎反应过来,这只傻鸟已经掀起两片翅膀飞了上去,非常骄傲地站在大鸟的头顶,活像一对父子··至于布莱克,那个心机男孩早已借其皮相之便独占了一只红头大鸟,看起来像是这行公交的队长。
看到两个人还杵在梯子前不动弹,文羽催促道:“快上,晚了还得等下一波·”·周栎只得压下对众人怪异反应的疑虑,几下跳了上去,沈云檀跟在他后面,唯恐文羽听不见一样大声说:“你去小布那儿,我去另一个。”
小铜镲颇通人- xing -,见二人各自落座,方才铛铛铛地敲起了起飞节奏··鸟飞得很稳,几乎是匀速前行,周栎挑了个面目和善的大姐问道:“请问刚刚为什么……”·大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山外人吧,难怪不知道这个词的忌讳,不过这些卫道士可不会管你们是不是山外人,等送完我们,就会将你们押到大理寺了。”
周栎狠狠地拧了一下布莱克的耳朵,蒙受了不白之冤似的哭丧着一张脸,冲着那位大姐鸣不平:“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去了之后可以再囫囵着出来不”·大姐咝了一声,眼里含泪:“大理寺那是啥地儿啊,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不关你事也得蜕你一层皮再说,唉,可怜哟。”
周栎向四周一望,每个人都饱含深意地看着这两只大鸟,他又拧了一把布莱克的另一只耳朵,怅然地盯着身侧的沈云檀:“我还以为这鸟是好意,将我跟云檀挨到了一起,没成想只是打包押送啊。”
布莱克原本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了口:“你那个白骨精没什么办法”·白骨精是可忍孰不可忍,周栎矢口否认:“云檀绝对不是白骨精,我以人格作保。”
“那他是什么”布莱克骤然转身,一对灰蓝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他看··作者有话要说:·手术完后的第一更~··灵异神怪 · ·第49章 牢狱·周栎诧异地回视:“你不是知道吗我男朋友啊。”
面对此种低劣的忽悠技法,布莱克脑子一打岔,顿时忘了刚刚自认坚定的质疑,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缓缓坐正··一路上,大鸟将乘客依次放下,过了半个小时,周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仅剩那只红头大鸟与紧随其左右的纯白大鸟始终如一,任劳任怨地驮着背上四个通缉犯。
谁也没提逃跑这回事,尽管已经得知自己即将锒铛入狱的凄惨前景,文羽依然坚定地同身后的沈云檀划清界限,叼着一根灰绸带站在大鸟的脖颈处,昂首挺胸地直视前方,仿佛前方不是大理寺,而是金银岛。
半空风速不小,周栎得眯着眼睛往前看,小昆仑是这一带山脉的主峰,根据大鸟的飞行轨迹,大致能推断出几条边界线,他敲了敲卷毛小鬼的后脑勺:“注意看着,改改你的地图。”
布莱克从耳朵洞里抽出一支纸卷,动作流畅利落,堪比孙猴子掏出他变化无数的金箍棒,看得周栎耳朵一痒:“你怎么这么能耐也不怕地图变耳屎。”
“你可文明一点吧·”布莱克嘴角一抽,差点失手将纸卷掉下去··地图几经修补,红蓝黑的线条交错缠绕,间或画一个三角形的标志,布莱克指着前方一道赤霞:“那是裂谷,直接切断了地壳,现在看来又加宽不少。”
“祭天坛又在哪儿”周栎不关心这个非人之境的地理奇观,他一门心思地盯着皱巴巴的地图,试图找出一个特别的符号··三角形、问号、十字叉,各种意味不明的标志被布莱克标记了小昆仑的半壁江山,他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指了三处地方:“从这几个点中选吧,时隔多年,我实在是记不大清了。”
红头大鸟回头看了周栎一眼,他感到非常难以置信,一只鸟,是怎么把意味深长的眼神使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的·周栎问:“鸟哥,你刚刚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这人心思单纯,实在揣摩不来您的深层含义。”
红头大鸟再次扭了扭脖子,投来一个蔑视的眼神,附带着四个字:“罪加一等·”·原来这鸟是会说话的··盛夏里满山都是绿色,两侧房屋梯田迅速后退,远处,一道红光将小昆仑一分为二,一行白鸟载着十几个并不那么穷凶极恶的犯人,目的地是接近山顶的那座大理寺,石板小路像一条条细长的绳索,连接着几座寺庙,几处官衙。
有人向沈云檀搭话:“兄弟,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会犯事的人,是被牵连了吧”·问话的人长了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肤色还黝黑,联想到这副长相背后的含义,周栎心里一紧,正待解释,耳边风声忽然变得凄厉,大白鸟一个俯冲,紧接着高高飞起,小布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拽住周栎的手腕。
沈云檀的指尖在瞬间化作白骨,又在下一秒覆上了皮肉,他反问道:“那什么长相的人犯罪几率高呢”·“当然是我这样的·”那人放声大笑,随后看向周栎,洪钟似的大嗓门收敛了几分,“或者他这样的。”
周栎伸出一指确认:“我”·扪心自问,他的长相怎么也跟穷凶极恶这四个字沾不上边,对于这个指认,周栎觉得不能忍让,反唇相问:“我和那位兄弟,长相差很多吗”·那人微微眯起了眼,这使他看起来和善了不少:“我这种是皮相凶恶,你这种却是骨相凶恶,皮相易改,骨相难更啊。”
“荒谬·”沈云檀神情一变,强行闭上了那人的嘴··那人支支吾吾半晌,发觉自己的上下唇瓣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似的,相当难舍难分,只得一言不发地控诉,瞪起一双铜铃大眼怒目而视,却不知该瞪向哪个高人,满腔悲愤不得纾解,一不小心就激动地掉起了眼泪。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眼看着黝黑的皮肤上居然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周栎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顿时忘了这人口中的“骨相凶恶”一说。
沈云檀面色平静地转移了视线,心底却是翻江倒海,骨相……骨相……他差点忘了这一出,千年万年,几入轮回,隔着无数个皮囊,里面都是同一副骨骼。
又一个俯冲,大鸟们动作十分一致,不同于放下乘客时的温柔,周栎感觉自己像被离心力甩出去一样,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停下,半跪在地,抬头一看,半旧的牌匾上写了三个字——大理寺。
沈云檀叹了口气,弯腰伸出一只手:“哎,就一会儿没看住,怎么演起杂技了”·周栎比较委屈,技不如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更何况他已经多年没怎么活动筋骨,身手不复当初的敏捷也算是意料之中,这么一琢磨,那些黄符虽然便捷又有效,但是就像任何一项为了更好地偷懒而发明的东西一样,就算成效卓越,于自身而言,着实没什么益处。
这不,三两下就被打回了原形··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摸了一把沈云檀悬在半空的右手,又晃了晃自己戴戒指的手指:“这个姿势不是求婚专用吗可惜我们早换过戒指了。”
四周满地翻滚的犯人们静了一下,刚被封了口的那位倏地重获自由,瞪着眼睛看了半晌,放弃了寻找罪魁祸首的念头——反正两个嫌疑人是一伙的,他唉声叹气:“我就是因为这张嘴才获罪的,本来多未来可期的年轻人啊,就这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隔着一道金光灿灿的大门,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拖动声,鞭子破空的声音,关押犯人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里面只剩各种动物痛苦至极的□□··沈云檀笑了一下,将周栎拉了起来,看周围人面露恐惧,他提高音量:“都是假的,不要自乱阵脚。”
话还是说得晚了一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猛地起身,撒腿就跑,不出三步,九条锁链长了眼似的从门缝里窜了出来,直击向老人身体各处,躲避角度有限,空气中立马泛起一股甜腻的腥气,等他跌跌撞撞跑到悬崖边上,一条腿已是血肉模糊。
灵异神怪·老人强撑着跳到半空,化为轻巧的黄雀俯冲而下,落入一张预谋已久的细孔钢丝网,那张大网通了电,别说是一只黄雀,一头狮子也挣扎不了多长时间,伴随着一阵若隐若现的焦糊味,这场公然逃跑以失败告终。
大门忽然朝外打开,一排身穿黑色软甲的男人走出来,队形齐整地站在空地上,带头的人四下观望,老人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到他的脚下,那人却不动声色,好像司空见惯一样,任由那滩血液粘着在他鞋底,他貌似是在数人头,几秒钟后,大声询问:“怎么多了四个”·“他们喊出了禁地的名字,以防万一,还是一起送来为好。”
说话的人穿着白绫袄裤,头上插了支红玉簪,眉眼干净,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熟悉感··周栎看了一眼布莱克,卷发小孩压低声音:“半路上说要给咱罪加一等的那只红头大鸟。”
原来如此··“无知的……山外人”带头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近沈云檀,在白砖地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这时,有一只鸟飞了过来,停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带头的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言辞中带了显而易见的不屑:“那破山门年久失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报废了,你在担心什么他不可能是神。”
“听着,除了这四个山外人,其余人等自己排成一列,往里走·”声音大了几倍,周栎甚至能感觉到耳朵里的鼓膜震动··没有人反抗,他们之间保持着半臂左右的间隔,踩着黄雀老人半干的血液,一个接一个走进大理寺的大门,低气压的恐怖氛围使人焦躁,但是理智又制止了他们自寻死路。
头戴红簪的少年人守在大门一侧,手腕上挂了一堆木牌,木牌正面雕刻了不同的纹样,根据罪行轻重,每种纹样代表了相应的刑罚,他审视着每一个走进大门的犯人,面带微笑地为每个人带上木牌,然后朝他们颔首致意,就好像将寓意美好的哈达系在他们的脖颈。
谁也不清楚木牌上的纹样有多少种,有时候几百个监牢不够用了,说明这一批犯人面临的刑罚数量已经超过了监牢总数,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提过要增建,因为增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创造刑罚的速度,还不如将就一下,不是说时间好像海绵里的水吗空间也是,挤一挤总能塞进去的,反正是一堆将死之人。
周栎一直盯着门口,他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一道高高的黑漆门槛上像是装了一面巨大的毛玻璃,每个刚刚走进去的人像是墨滴入水,背影逐渐变淡,几步后彻底销声匿迹。
下一个被戴上木牌的是铜铃眼,他在看清上面的纹样后失声叫了句:“凭什么我又没有杀人放火,怎么就得动用这种酷刑了”·“你的意思是,上面那位不公正吗”带头的男人本来在打量沈云檀,闻言看向了门口,故意放缓了语速,显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如果你说是,还将面临更严重的罪名。
 · ·第50章 裂缝·此时,“上面那位”正趴在一张长桌上,桌子以黑漆为地,嵌金色花鸟纹,他紧紧地盯着桌面,眉头紧皱,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侍者端来一杯澄亮的菊花茶,水里菊花的花瓣短而密集,外形很是可爱,这个侍者是新来的,但他早就听闻了这位大人不同寻常的癖好——趴在桌子上发癔症,他半踮起脚尖,轻声叩门,看到立于桌前的人直起了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舒心的微笑:“大人,茶来了。”
“放门口,我过会儿自己去拿·”这位大人的声音已经不复年轻,他挺直的腰身有几分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了重力而佝偻下去··侍者的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同情,他觉得自己看懂了这个老人,虽然大权在握,却得面临岁月的双重折磨——心理上和身体上。
他确认手里的托盘没有一根毛刺后,缓缓地跪在地上,将托盘以及那杯菊花茶放在门口的矮桌上,松手的瞬间,接触面发出喀嗒一声,这细微的声音传入老人的耳道,桌面的图像如水波一样散开。
下一秒,年轻的侍者看到一只吊睛白额老虎向他扑来,挂着涎液的牙齿一口咬断了侍者纤细的脖颈,鲜红的血液嗤嗤地往外冒,面带惊恐的头颅落地之时还未停止思考,他看着自己的无头身体缓缓倒下,还看到一滴血液掉进了菊花茶,原本澄亮的茶水里划过几道红色血丝,像琥珀内部经过氧化的裂纹。
·徐重明在穿过门口长廊时他闻到了一股腥气,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到了现场,但是已经晚了一步,在他掀开棕色风水帘的时候,那个老人一手握住了鸟的尸体,满脸厌恶地将其扔进茶杯里。
“大人啊,您怎么又跟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置气了”徐重明暗暗地心疼他刚找来的小鸟妖,却又不敢表达出丝毫不满,只得任劳任怨地收拾起残局,间或观察一下这位大人的神色。
他从自己紧窄的袖管里掏出一只泉眼,清澈的水流冲洗着鸟妖的痕迹,几分钟后,泉水改变了流向,污水没有四处溅洒,而是乖顺地回到了泉眼··老人又站到了黑底金纹的长桌前,他伸出两根手指,猛地戳进了自己的左眼,白色的眼珠子噗嗤一声跳出眼眶,在半空中幽幽地发着绿光,桌上摆着一只画了山茶的白瓷杯,他捏起瓷杯往半空一捞,眼珠子咕噜咕噜地在杯底滚动,接着轻巧地将瓷杯对着徐重明掷去,发黑的嘴唇嗫嚅几下:“过来接着。”
瓷杯擦着徐重明的指尖滑到一侧,杯口旋转,眼珠子倏地跳出瓷杯,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绿莹莹的光点,直直地扑向左眼··徐重明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像是有千根针穿脑而过,他翻着白眼抽搐几下,伸手扶墙,勉强没有跌坐在地,耳边忽然响起了瓷杯碎裂的声音,他在一片混乱中听到老人低沉嘶哑的声音:“真是一个废物。”
老人的脸上遍布皱纹,终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却又很白,散发着- yin -沉沉的寒气,他的右眼睑松弛得生出五六层褶子,左眼紧紧地闭合着,他这副尊荣绝对称不上好看,却极有威仪,这个位置他坐了很久,坐得心安理得,谁让自己是最后一个昆仑妖族呢。
灵异神怪·徐重明渐渐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重影,于是他闭上右眼,这个房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就像是一个近视眼突然间戴上眼睛,他看清了很多以往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天花板上未成气候的蜘蛛网,比如老人背后发光的桌面。
一张正常的桌子当然不会发光,徐重明斟酌言辞:“大人,这眼睛……看到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你过来,看看桌子上是什么。”
老人说着转身趴在桌子上,像传言中那样开始发癔症··徐重明本就不觉得老人的行为有多怪异,趴在桌子上倒省心,免得他随时随地对周围人乱发脾气,桌子离他不远,几步的距离,他已经眺望到了桌子上一滩水迹,那就是桌面上发光的东西,走近一看,静止的水面像屏幕一样映出了屋外的景象。
那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驾着复古的金乌飞行器返回小昆仑时,他们一路同行,刚刚分手没多久,现在又在老人的桌面上见面了··画面杂乱,一张黝黑的面孔停在门口久久不动,头戴红簪的鸟妖微微侧头,嘴唇开合,他说:“行刑时间是明天正午,你还有很多时间。”
铜铃眼忿忿不平地接过了木牌,他的步伐迈得很开,别人两步才够上门槛,他一步就迈进了大门,他的时间并不多,不能浪费在口舌之争上··周栎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告诫自己要小心行事,这个小昆仑自有一套游戏规则,对于不相干的人和事,他没有义务也没有资格强加干涉。
文羽一直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只傻鸟,四周乱瞄,早早地找好了老梧桐树高处的一个落脚点,他啄了啄自己的尾羽,原地蹦了几下,趁人不备展翅一飞··羽毛间的摩擦声要在闹市当然是不起眼的,可惜现在是全场都在盯着他们的动静,没等他靠近梧桐树,带头的男人朝门口打了个手势。
将最后一个犯人送进大门,鸟妖取下头顶的红玉簪,指尖一转,猛地掷向身侧,文羽应声而落,身上却没有伤痕··他的脚上缠绕了几圈银色丝线,周栎走过去拾起地上的红玉簪,抬手扔了回去:“物归原主。”
带头的男人反而哈哈大笑,他长相- yin -鸷,细看之下发现,可能是因为有点鹰钩鼻,鸟妖一跃之下站到他面前,伸手将簪子的尖端指向他的喉咙:“你笑什么”·“我笑你技不如人,小妖怪。”
他也不躲,直愣愣地立在原地,伸手隔开那支簪子,眼里的笑容稍纵即逝,“你我当了几百年的牢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识过你就这点不好,总是不服输。”
话音刚落,周栎脚下的白砖地开始震动,地底不断传出齿轮咬合的声音,没过多久,南北方向忽然裂开两道平直的缝隙,裂缝呈十字形,将这一片地面均分为四块。
周栎一把拉起布莱克向一旁闪避,同时喊了句:“云檀,跟着我”·他朝着一处看守薄弱的地方冲去,但裂缝扩大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出几秒,几人的胸膛已经离四周的□□咫尺之遥,下面并非深不见底,周栎一咬牙,不甘心地说:“下吧,没办法。”
三声落地闷响,周栎略微安下了心,这应该只是个普通牢房,没有缺德到在地上放一排铁蒺藜··落地的同时,十字缝隙迅速闭合,与此同时,房间四角倏地亮起四支蜡烛,周栎抬头一看,没忍住笑出了声,勾了勾沈云檀的胳膊:“哎,你看上面,谁这么有才,天花板上贴个蓝天白云的壁纸,生怕犯人在地下待久了想念天空吗”·沈云檀笑了一下:“幸亏我们都在这里,如果是我一个人,天空无所谓,倒是可能会有点想你。”
文羽用力咳了几声,周栎奇怪地问:“你不是有翅膀吗,怎么也跟着飞下来了这地方可是插翅难逃·”·“我得看着你,万一你俩感情出现了缝隙,我好趁虚而入嘛。”
文羽面无表情地盘腿而坐,还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布莱克啧了一声:“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明明是不想留在上面任人宰割吧。”
文羽盯着周栎的大腿看了半晌,喉结还缓缓地滑动,看得周栎心里一紧,提防地转了个身:“你能不能别看我的敏感部位了这旁边还有我对象跟小孩呢,影响不好。”
文羽还真不是在看别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他翻了一个白眼:“这我必须辩解一下了,我刚刚在隔着布料看你的一大摞黄符,那么厉害的东西你早拿出来不就了了,攒到现在是准备留着过年吗”·周栎揪住一个关键点:“你们鸟还能透视”·文羽立刻摇头:“也不是,我们只能隔着很薄的东西看,穿棉衣我就只能看到一堆棉花了,像医院那种X线CT我还是比不了的。”
·周栎说:“你还不如像X线一样呢,这样一看一大片肉体多尴尬·”·文羽接着闭目养神,不再争辩,他腿下压着厚厚的软草垫,在窄小的一方囚室里,显然这是处风水宝地。
布莱克还惦记着周栎裤子里的符:“那你的黄符是……”·“我忘了·”周栎是真忘了,他就算记得也不会当场拿出来,符有尽而妖无穷,没到关键地方还是得留一手,他伸手摸了摸布莱克的卷毛:“何况,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黄符这种目前来看不可再生的东西,不能轻易交待出去。”
文羽骤然还神:“你说得对,一旦拿出这东西,那些妖怪估计得把咱们就地正法了·”· · ·第51章 失踪·徐重明捻了一把下巴前花白的胡须,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跟水影里的人物打过交道,他其实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但是说起来总觉得背后藏了些猫腻,依照这位大人多疑的秉- xing -,一旦承认与这些人有过接触,他怕是捞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水面与桌面的边沿发着光,如果用火在纸上烧出一个洞,灰烬会给这只洞镶上碳化的边缘,那这一滩水的边缘又是如何形成的··灵异神怪老人将四根蜡烛扔进水里,黑掉的画面瞬间亮堂起来,此时天色已晚,水面犹如镜面,徐重明看到窗外东升的一钩明月,也看到老人半睁半闭的眼帘下面幽幽的绿光,以及自己如出一辙的左眼,他的眼珠上裹了一层异色薄膜。
那是地牢,十字开口就是它的大门,狱卒与犯人间隔着一面拳头粗的栏杆,以及细细密密的铁丝网,三面墙壁是活的,背后是无数条铁链与齿轮机关控制的刑具,以及一个泉眼——水牢的基础设施。
刑罚这方面并没有怎么推陈出新,徐重明甚至一直呼吁改善监狱的生活条件,当然,未果··他侧过身,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您听说过挪威的监狱管理模式吗”·老人审视着水中人的言行举止,面无表情地说:“我对外面的事情不感兴趣。”
“您打算拿这几个人怎么办那个地方……很久没人提起了·”徐重明知道祭天坛,在那个蒙昧的年代,每隔一个甲子,都会死一个人,死掉的人无论生前怎样破败,在他死掉的那一刻,都会成为整座山的英雄。
老人抬手一指周栎的身影:“你知道他是谁吗”·这个- yin -晴不定的老家伙想听的一定不是否定句,他的每句话都得精心揣测,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仿佛洞悉一切,妖有寿命,但他没有,为什么谁也想知道。
徐重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着他走进了属于神的那道山门·”·“他以前是神,但早就退出了那个时代,就其肉体来说,只是个普通人罢了,照样活不过百年,可为什么天道还是放了他一马”老人的手掌在水面上抚动,“重明,你这么个不死不生的东西,如果活下来的是你,人和妖真是胜负难猜呢。”
徐重明没有说话,他并不是老人口中的重明,每个大理寺的二把手都叫重明,这是个惯例··监牢很空旷,连个马桶都没放,作为唯一的有正常生理需求的人类,周栎陷入了沉思,半晌后,他觉得这件大事还是得说一下:“大家好,你们能不能背过身去,我在角落里解决一下。”
冷场几秒后,他吹着口哨匀速污染着地牢一角,文羽叹了口气:“你这是什么毛病”·周栎只觉一身轻松,情绪高涨:“没毛病,激动,你们不懂。”
“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出去”文羽挥了挥手腕,手表切面的反- she -光斑洒了一地,“现在是九点,如果小昆仑夜生活不丰富的话,正是狱卒疲惫的时候。”
“等等,我们在这儿枯等了半天,半个狱卒没见到·”布莱克发愁地盯着栏杆,“我们真的能出去吗”·细细软软的枝条从布莱克的袖口钻出来,摇头晃脑地撞上了铁丝网,一下,又一下,冷硬的金属丝终于有了反应——长出了细细密密的尖刺。
布莱克疼得膝盖一软,骤然收回了枝条,沮丧地往草床上一坐,佯装睡觉躺了下去··文羽站起来给他腾地方,看着铁丝网上无数根尖刺跃跃欲试,刚吹起一片新生的雪白绒羽,忽然听到后面一声叫喊,他应声回头,草床上只剩一堆枯黄草枝。
“那小孩儿呢”文羽扑到草床上拍打,将草堆几下扔到地上,终于看到了这张床的全貌——石头床,跟墙和地面一体,连条透气的缝隙都看不到。
沈云檀脸色也很难看,在他眼皮底下,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消失不见,半点痕迹不留,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xing -,他们已经被盯了一路··“卧槽,空气里蒸发啊。”
周栎又好气又好笑,“这都进牢房了,还想怎么的呢至于从地牢里凭空绑人吗”·沈云檀点了点头:“应该就是空气里蒸发的。
或者是这间地牢里提早设了阵法,或者是……有内鬼跟了一路·”·文羽呛了口水:“我你看我像吗哪个内鬼这么有牺牲精神,成天跟你们上天入地的,再说跟徐重明还能要几块宝石玩玩,我跟你们图什么呢。”
话不是很中听,但道理没错,他们身无分文,确实没有值得被盯梢打劫的财产,但沈云檀咧嘴一笑,硬生生找出一项雄厚资本:“你图周栎啊,还十分之不收敛。”
文羽无言以对,眨巴着眼睛求助,生怕自己被孤立在外,周栎忽然觉得这只小鸟还挺招人疼,也不忍心再开玩笑,正色道:“既然小布被抓出牢房了,我们现在先摒弃内部矛盾,一致对外先越狱怎么样”·周栎转身一瞧,发现铁丝网上粘着的绒羽正在慢慢地融化,乳白色的粘稠液体竟然将铁丝网腐蚀出一个半人多高的矮洞,他惊讶地喊了一声:“你们看那儿,有洞了。”
文羽一边斜睨了沈云檀一眼,一边趾高气昂地前进几步:“走,带你们走向光明·”·周栎说:“这大晚上的,跑出去也是朗朗星空,哪儿来的光明”·“久居囚室骤返人间的……心灵上的光明。”
文羽胡诌八扯,努力圆上自己的前言··沈云檀默然,紧跟上前,看着昂首阔步的文羽面对拦腰高的狗洞无语凝噎,接着猫腰钻了出去,他非常感慨:“这洞倒是挖得刚刚好,再小一点就过不去了。”
·其实一个弯腰之后,文羽十分后悔:姿势太不雅观了,还不如变回鸟飞过去,又轻盈又优雅,还有机会观赏一下情敌是怎么卡在洞里挣扎的··文羽盯着牢房四角的蜡烛,忽然提了一句:“要不要拿两只蜡烛照明”·周栎一打响指,纸灯笼从他袖口慢腾腾地钻了出来,竹篾划拉得胳膊发痒,他伸手挠了挠:“你能不能自己飞这么不自觉,我看你就留下来吧,还不如墙角的蜡烛好用。”
纸灯笼头脑简单,一听这话直吓得瑟瑟发抖,跌跌撞撞地跳了起来,准备像跳伞一样展开躯体,继而飘在半空,但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它那一跳,撞到了沈云檀胸口上。
纸灯笼忽明忽暗,但也足以照清楚沈云檀泛红的耳垂,他轻轻地摸着纸灯笼,嘴里还哼了一段安神曲,看得周栎十分羡慕··灵异神怪·“这是我做的灯笼,当时是……怕你跟列车长起冲突,让它陪你说会儿话,消磨时间。”
沈云檀暗暗窥探着周栎的表情,“这灯笼做得急,心智会逐渐退化,现在估计不能跟你拌嘴了,等有了时间,我再想想办法·”·文羽左右张望几下,心里急得上火:“你俩快看看,该往哪边走”·铁丝网前是一道长廊,前后一看,乌漆墨黑看不到头尾,周栎计上心头,掏出手机看指南针,胡乱挥了几下手臂,红白指针呼啦啦地乱转一通,渐渐地减速,喀嗒一声停了下来,他呼了一口气,庆幸道:“好的,能用,天无绝人之路。”
“所以……咱走哪边”文羽心道,指南针好的有什么用啊……·周栎前后晃悠几步,又打了个响指,纸灯笼刚刚稳在半空的身体倏地垂直降落,沈云檀连忙伸手拽住,周栎满怀歉意地摸了摸纸灯笼,学着刚才的安神曲调子哼了几句,感觉嘴里的调子怪异,赶紧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五音不全。
所幸纸灯笼的反应不大,可能是被连着吓了两次提高了免疫力,受惊吓的阀值升高不少,周栎见这小东西情绪稳定,指着手机屏幕说:“这个指南针还会显示海拔,往前走海拔升高,这是一道斜坡。”
文羽感觉自己的脑子跟风箱似的,人一拉就哗啦哗啦转起来了:“我知道了,我们应该向前走,也就是往上走,因为这是个地牢,肯定上面才是出口·”·虽然总觉得没这么肯定,周栎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往上走。”
随即他和颜悦色地从沈云檀怀里接过了纸灯笼,捧在眼前:“小白小纸小灯笼咱打个商量,振作一些照个明怎么样叔叔让你坐头顶,出门之前刚洗的头,趁它正干净。”
纸灯笼听得晕晕乎乎,总算听出了大意,一跃而起飘到周栎头顶,小心翼翼地伸出几根竹篾拉住几簇头发,安安静静地当起了挂在头顶的移动白炽灯··光线柔和,比手电筒好用了,周栎朝旁边比了个大拇指,过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问道:“云檀,你不是那个什么吗就没什么出去的好办法这路有些长啊。”
沈云檀像安抚纸灯笼似的摸了摸他的胳膊,言语中不无失落:“对不起,我……我其实挺没用的·”· · ·第52章 闭环·这条窄道出乎意料地干净,温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在额角处刚刚沁出汗珠的刹那间,一阵凉风吹过,瞬间清爽了不少。
“有风·”文羽摸了摸额头,视线游移不定,脖子上像是顶着一颗秤砣,整个人昏昏沉沉,他扶了一把墙壁,摸了一手粘粘糊糊的东西,倏地抬起胳膊,大喊出声:“这是什么”·周栎头顶灯笼走在最前方,听到喊声后脚步一滞,立马回头:“文羽”·文羽没有理会,他的听觉几近丧失,眼前的一大坨光晕越来越亮,还未来得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就彻彻底底地一头栽了下去。
与此同时,徐重明眼看着水面渐渐暗了下去,他惶惶然地看了一眼老人,又打量了几下地上横躺的卷毛小孩,毕恭毕敬地提醒道:“大人,水面上的图像消失了·”·老人不说话,一下一下拨弄着手里的菩提子串珠,十二颗,十二因缘,人的一生分为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十二个部分,他迟迟卡在最后一步。
“现在,该你下去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菩提子戴回了干瘦的手腕··徐重明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几步:“下……下哪儿干什么”·老人没有斥责他的无礼,背手而立,八风不动地站定在其面前:“我的眼睛还请你保管好,现在送你会会老朋友,告诉他们,三天后的傍晚,断崖风波亭,小昆仑的主人想请周栎喝一盏茶。”
周栎的手机垂死挣扎地响了一声——电量不足,他琢磨了几下,文羽倒地之前说了句什么来着有风,有风就有出路,风口处一定是与外界相连的,既然是向上的路,那就只管向上走,思及至此,他记下了现在的海拔,暂且关了机。
沈云檀手上沾了些墙壁的黏液,周栎见他皱眉,摸出张酒精棉片凑了上去,刚托起那只手,他凑近一看,顿时难以下手了——这黏液大概是多少有些腐蚀- xing -,沈云檀的手上已经开始红肿青紫,看着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圈。
见他迟疑不定,沈云檀干脆自己扯了过来,将浸过酒精的纸片一下捂在伤口上,隔断了周栎的视线··“你……哎,我也是个傻的,你怎么说也是山神,伤口好转还不是眨眼间的事,用酒精也是白忙活,还劳累你疼一场。”
周栎顿时对自己的智商感到绝望,发出阵阵哀嚎··“不疼·”沈云檀刷刷几下擦净了手上残余的黏液,向周栎展开五指,“你看,也不是全无用处,酒精擦得干净。”
周栎还是很泄气,他向长路尽头一望,两侧的墙壁收于一个黑点,脚下与远处隔了那么长的距离,他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缩地千里,确实有这种符咒,眼下的情况也刚好符合使用条件——不超过三个人,平地,触目可及。
顿时,沈云檀眼前一花,伴随着耳边的诵经声,他仿佛看见万卷佛经在窄小的暗道里纷乱舞动,周栎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又仿佛近在咫尺,他艰难地伸出手,又默默地垂落臂膀——又是这样吗他又抛弃我了。
·此念方生,沈云檀的手腕被一把抓住,抬头间,周栎冲他粲然一笑:“下一秒就是终点了,不要太激动哦山神大人·”·沈云檀闭上了眼睛,哪怕是地狱,他也心甘情愿了。
可最后却是终点不是终点,地狱绝非地狱,周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转角处,感觉浪费了一张千里符··他们的左侧又是一条漫长无比的过道,身后的来处已经黯然无光,周栎开机查看海拔高度,确实是往上走了不少路,他长叹一声:“这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幸亏我准备了不少小黄纸,总归是往上走的,要不,再来几次看看情况”·灵异神怪·沈云檀点头:“行,再来几次,不行的话,我们直接往上走。”
周栎抬头,头顶是和墙壁地面同样的材质,虽然目前不清楚是什么,但其硬度绝对比得上钢筋混凝土,他试着用蛛丝戳了戳,只留了一个浅浅的痕迹,再一用力,蛛丝骤然缩了回来,周栎骂道:“瞧这不成器的东西,人是遇强则强,它是软成面条。”
沈云檀刚刚长好的皮肉忽然间又火烧野草似的烂了一块,白生生的指骨露了出来,周栎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指没入墙壁,接缝处流了血,碎皮肉掉了一块下来,沈云檀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其碾为尘埃。
周栎忍不住说了句:“你以为这样我就看不见了吗”·“我……”沈云檀眼睛不停躲闪,颇有掩耳盗铃之感,“我就是试试,反正掉点肉又不疼,马上就又长出新的了。”
周栎一时间非常担心自己突然心肌梗塞,慢慢平复了几下心情,还是气不过,干脆伸出自己的食指,挑着沈云檀的下颌说道:“就这根指头,再让我看见你干这种蠢事,我就当着你面折断它。”
沈云檀倏地握住下颌处作祟的手指:“我真的没事,神是不被肉体所限的,我的血肉和骨骼都是为你而生,那么,为你化作泥土也无妨·”·这话怎么就说不通呢周栎听不大懂他在说些什么,只道这是他别具一格的情话。
他将手往裤兜里一插,又拿出一张涂满朱红古篆的黄符,夹于食指中指间,阖目念念有词,额前碎发掀动,刹那间又到了他的目之所即··周栎淡然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这又是一个转角,一次,两次,他一口气燃尽了四张符纸,绕过了四个转角,他抬眼看着前方。
“云檀,你看到那片亮光了吗”他心里隐隐地怀疑着什么,又觉得不可思议,在这期间手机一直在指南针页面,而根据显示的海拔数据,他们是在不停地往上移动的。
周栎觉得这种情况可以类比旋转楼梯,只要向上跑,就不会回到原点··沈云檀握住他的手:“我看到了,要过去吗”·第五张符纸,海拔数据继续增加,周栎看着眼前粘着白色羽毛的铁丝网,出了一身冷汗。
“文羽,你醒一醒”有些鸟并不懂体谅别人,晕都晕倒了,还保持着沉重的人类身体,晕得还非常彻底,拖了一路也没反应,仿佛拖着一头死猪。
周栎扇了这头死猪两个巴掌,终于使其悠悠转醒,一双眼睛无辜至极地瞪着周栎,顺便考虑着是否要蓄些泪水,不慎之下手背碰了碰脸颊,他嘶的一声:“卧槽……周栎你这是下了死手吧,还让不让我见人了”·“对不住了。
你先认个亲,那个铁丝网上挂着的,是不是你的毛”周栎清楚地感觉到了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咚咚咚咚,堪比擂鼓··文羽大叫一声再次跌坐在地:“是啊,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前面有什么……怪物”·“你放心,前面没有怪物,连狱卒都没有出现。”
周栎一时之间不知怎么说这件事情,他跟沈云檀对视一眼,“我们没有走回头路,一直,一直,在往前走,看这样子是走了一圈·”·文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又哈哈地笑了两声:“你们两个傻蛋……就算没看着海拔,都感觉不到自己上去又下来了吗”·周栎摸了摸他的后背,以防此鸟突然炸毛:“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得很,你想说什么快说吧,我这个人别的地方不咋地,就心理承受能力强·”文羽又摸了摸自己肿得对称的脸,感觉到一种无言的悲哀。
周栎说:“我在往前走,哪怕是在转弯的时候,都一直在看着海拔高度,如果我的手机没坏,那么,无论是直觉还是数据,都显示着我们一路都在往上走·”·“而且,我们又再次回到了原点。”
文羽沉寂片刻后说出一个词:“潘洛斯阶梯·”·“这是什么”周栎满心烦躁,听到陌生的词语只觉头脑发晕。
“你看一下我的手机壁纸·”那是一幅黑白画,由近及远的曲折走廊,分明是不断下降的阶梯,却在远处的末端流淌下一道瀑布,本应继续往下的水流砸在走廊的起始端,诡异地形成了不正常的闭环。
文羽说:“这是埃舍尔的一幅画,画的是不可能存在的景象,一旦仔细探求,便会发现其中的不合理,这道本应高空落下的瀑布与高开低走的走廊之间是不和谐的·”·“你们仔细地想一下,在重新看到这间地牢之时,有什么感觉怪异的事情发生吗”·周栎从使用千里符之前推测:“你记得晕倒之前的那些黏液吗会不会跟那种东西有关”·“没有,我知道那个,就像鱼缸里的清道夫一样,地牢里这么干净,肯定也有相似的东西,免不了留下些……鼻涕之类的。”
文羽说到最后做了一个比喻,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恶心··恐惧突然被这个恶心的比喻驱散了,周栎叹了口气:“行吧,姑且称之为地牢清道夫。”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知道,这只地牢清道夫跟闭合的走廊无关”· · ·第53章 断点·文羽顿时一脸懵懂,好似这个问题触及了他的知识禁区,抓耳挠腮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直觉吧,你想,清道夫放在外界那就是清洁工的角色,嗯……平凡又伟大,就算出现在案发现场,那也大都是巧合。”
周栎心中突然灵光一现,他打开手机- she -灯,往墙壁上四处乱照,吓得文羽遮住双眼:“怎么了墙上有东西”·“嗯。”
周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动,你身后的墙上有个巨大的影子,比例不成人形,看起来像一只鬼·”·灵异神怪·文羽蓦地停止了动作,僵立在原地,一对眼珠子在眼眶边沿跃跃欲试,双腿已经快要抖成筛子,周栎在查看了方圆几米的墙壁之后,终于良心发现,从后方拍了一下文羽的肩膀,如愿以偿地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影扑腾几下变回了白鸟,嗖地飞进了沈云檀的袖口。
开玩笑果然是要注意分寸与场合的,周栎看着沈云檀胸前的一片鼓起,不禁十分头痛,他以一副自以为温柔的声线说道:“文羽啊,我跟你道个歉,我刚刚是吓唬你的,说的都是假的,没有鬼,什么也没有,走道里干净得跟刚擦洗过似的,你快出来,啊”·沈云檀扶额:“你别吓他了,这语气跟女鬼上身似的。”
周栎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想文羽这种胆子小的鸟就是缺乏历练,暂时让他冷静一下也好,自己这也算割地赔款了——他的眼神在“土地”身上溜了一圈,内心十分平和。
“刚刚文羽说的清洁工倒是让我想起了一种可能- xing -,很多时候,罪犯留下的线索不都是清洁工发现的吗”·在发现清道夫黏液的地方,周栎开始从各个角度给墙壁打光,沈云檀看见一道亮线一闪而过,他一把按住周栎的手,慢慢调整回刚刚的角度:“就是这里,你能看到吗”·那是一道陡然上升的亮线,远眺之处,它如波浪般起伏蔓延,这里并不是那条亮线的端点,在相反的方向,也有如出一辙的波浪亮线粘附在墙壁之上,这条线在白光的照- she -下美丽非凡,莹莹光泽流转,液体的表面仿佛洒了一层金粉。
在自然界里,越是漂亮的东西,毒- xing -越大,周栎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沈云檀残破的手指,他生生打了一个冷颤,目光垂落,他看到自己的手距那道漂亮的线痕咫尺之遥,沈云檀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一脸关切地问:“你还好吗”·周栎点点头,立刻跳离那些诡异的黏液,妖邪之物擅长蛊惑一道,一时不察落入圈套也在常理之中,他想了很久,都无法描述出刚刚的感觉,索- xing -拉着沈云檀沿着亮线继续往前走。
文羽嘴里咬着一片白羽毛,他一直保持着鸟的形态,只不过转移了战地,两只爪子紧紧攥着纸灯笼头顶的圆形竹框,叠罗汉似的立在最高处,他有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珠子,在周栎与沈云檀跟着亮线轨迹移动的同时,他也关注着这条清道夫痕迹的走向。
许是站得高,看得远,文羽最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啾啾地叫了两声,转而口吐人言:“卧槽,断了断了·”·周栎正看得认真,刚研究了半晌一处略显生硬的转折点,突然被头顶的鸟叫一惊,浑身一抖,往上翻了个白眼:“命根子断了不能吧,你们鸟不是用泄殖腔互怼吗”·文羽长叹一声,平生凄凉之感,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远处一点:“再往前走几百米,那里的线断了,发光的黏液如果是随着清道夫挪动才留下的,那么,不应该存在断点。”
他忽然笑了一声:“除非清道夫会立定跳远·”·清道夫当然是不会立定跳远的,他们可以成妖没错,但他们只能开心智,却永远拥有不了人的身体,于是黑色的动物变成了最聪明的环卫工人,在这个幽暗的地牢里夜以继日地工作。
周栎听得眉头一皱:“那他万一会跳呢”·文羽神情无辜:“可他不会啊,忘了说,清道夫变不成人形的,只能向毛毛虫一样在墙壁上挪动。”
黏液线痕的断处正是最后一个转角处,就像是画中瀑布的两端,被人为地连在一起,周栎双手合十:“感谢清道夫先生·”·手指暗暗蓄力,一道黄符如游鱼一般穿梭于周栎的指间,他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封。”
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面上的白鸟,文羽猛然展翅一飞,躲过一道黄符,他尖叫:“你冲着我使劲干什么冲着墙啊。”
话音刚落,粗短的鸟脖子就被夹在两指间,文羽抬头一看,差点气晕过去——·沈云檀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又殷勤忠诚地看了一眼周栎:“看来你也觉得这只鸟非常可疑了。”
刚刚侧身躲过的黄符忽然又贴了过来,文羽立刻停止了咒骂,肥胖的身躯一扭,就地变成人形,颓丧地跌坐一旁··周栎顿时有些疑惑,难不成他是真无辜可连沈云檀都不知道的妖怪,他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一个晃神,文羽的瞳色忽然起了变化,黄符瞬间被一股力量震开,与此同时,他的虹膜缓缓变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支配一样站直了身体,嘴唇开合几下,喉咙里发出怪声,接着口齿不清地开始说话:“周栎,三天后的傍晚,断崖风波亭,小昆仑的主人想请你喝一盏茶。”
周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咧嘴一笑:“那也得先让我们出去啊·”·文羽的四肢很不协调,像个僵硬的人偶娃娃,他试着往前迈了几步,同手同脚不说,竟是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周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到底是谁我扪心自问,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鸟。”
“文羽”欲哭无泪,还是艰难地开始辩解:“是这只小白鸟的身体不好用……告诉你们也无妨,他的眼睛早被我们大人挖掉了,如今这对,是千里眼,我看他适应得不错,你们也不用膈应,反正照样当自己的眼睛用,甚至比原先看得更清楚呢。”
“哟,你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我们再也不带他啊”周栎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应付,就地盘腿一坐,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烟,响指一打,淡蓝火焰直直地立在他的指尖上,对着焦黄的烟草点上,再酝酿几下,就这么在密闭空间里开始吞云吐雾。
沈云檀认为眼下他的举动有点怪异,周栎虽然抽烟,可烟瘾还真没这么大,根据这么些天的观察,他一不会当着老弱病残点火,二不会在车内屋里掏烟,此时这种环境,要不是这人气得发挥失常,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事实证明沈云檀的感觉是对的,烟往风口飘,而这个风口,竟然不在走道两端,他眼睁睁看着那一缕青烟飘进了墙里,半点犹豫都不带,直直地穿墙而过,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隔。
灵异神怪·“文羽”僵硬地笑了笑:“真聪明,我帮你一把·”·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墙壁已经裂开一道缝隙,下一秒,脚下也开了一道口子,沈云檀略微挪动,抓住周栎的手腕:“小心。”
几块石头砸在周栎脚下,他觉得没什么,抬头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云檀已经将他护在了身后,他正打算迈出脚步讪讪地收了回来··前面的走道开始四四方方地往下移动,碎石子瞬间崩了沈云檀一身,周栎的蛛丝晚了一步,他搂着沈云檀一个转身,看见怀里人的鼻梁上划了一道血痕,顿时心疼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活剐了这小昆仑的响马头子——没错,私自占山为王,可不就是匪吗·手心里的汗水黏黏腻腻,周栎不自在地在裤子上抹了几把,一边想着,这可不是他不讲究,要是等汗水风干,估计手里能出一层浆糊,他忽然冲着沈云檀一笑,咽下了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有了这汗水浆糊,以后的符纸就不怕粘不牢了。
走道还未停稳,“文羽”就摇身一变,扑扇着白翅膀飞出了走道,沈云檀三两下折了一架纸飞机,循着白鸟的身影往外一送,纸飞机起初还晃晃悠悠,飞出地牢后立刻乘风而起,迅速地追赶在文羽身后。
周栎乘着夜色远望,只见那只白鸟飞着飞着变成了两只,其中一只回头企图攻击纸飞机,不知为何而作罢,最终两只鸟消失在半空,空留纸飞机原地盘旋··沈云檀吹了声口哨,纸飞机立刻晃晃悠悠地往声源处折返,他低垂着头:“不好意思啊,追丢了。”
周栎拉着身旁的沈云檀走到了外面,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外表上,这里是一处山洞,跟里面方方正正的走道截然不同,洞口堆满了杂草枯枝,乱得让人怀疑此处是野兽的洞- xue -,他看着半天还没飞回来纸飞机:“云檀,你哪儿来的纸啊”·沈云檀顿时有些羞涩:“你送我的,就是……去天台找伥鬼那会儿,你送了我一叠符纸来着。”
周栎踢开脚下的枯枝乱叶,抬头一看,沈云檀鼻梁上的血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山神就是山神·”· · ·第54章 刍狗·周栎坐在裂谷边沿,他的脚下是赤红的长河,头顶是深蓝的广袤天空,仰面躺在枯草地上,他看到了猎户座,这个星座在冬季的时候非常醒目,穿梭在楼宇长街之间,抬头一看,总能看到这即刻熟悉的星星。
头顶的星空是假的吗如果是真的,怎么会在夏天看到这个老朋友呢周栎看了看身边坐得笔直的人,不对,是神··“你记得小布翻译的那句话吗”·“他说,山有两座,这边一座,那边一座,路有四角,上不通天,下无退处。”
周栎的侧脸映着红光,那是身下百丈处的岩浆,炽热发光的红色液体缓慢地流动,那里的高温可以熔掉无数冷兵器··沈云檀将一颗石子扔下去,这种做法像将一枚针扔进大海,太微不足道了,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周栎不停摆动的双腿移动,他看到这个男人的小腿肌肉绷紧如猎豹,而动作却缓慢如阳光下懒散的猫。
“山是小昆仑,路是大理寺地牢通道,这两句算是单纯的陈述句,没有给出任何解决办法·”沈云檀想了想,又接着说,“之后的门和猫又会代表什么那可能是我们即将遇到的情况。”
“门有八面,点将东南,猫有九命,集于一心·”周栎庆幸自己的记忆力没有在这种时候罢工,他忽然冲沈云檀做鬼脸,“神奇的猫我倒是见过,不会是三条吧”·三条是被他捡进茶馆那只短毛猫,深更半夜游走于街头,本应优雅得像个眯眼看瞄准镜的杀手,却在某个瞬间屈服于饥饿,睁着一双灵动可人的黑眼珠尾随在自己的身后——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
沈云檀忽然一把将身旁的周栎圈进怀里,牙齿轻轻磨着那人的脖颈:“如果有人告诉你很久以前的事情,千万不要相信他·”·周栎纳闷了,但是耳边的声音是如此不安,使他不得不点头回答:“不会的,我知道谎言总是存在的,又怎么会轻信他们”·但是他忽然蹙起了眉,心底有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在问询:那么,沈云檀的话可信吗·周栎感到脖颈处一阵刺痛,他挣扎了一下,又咬牙抗了下来:“你在干什么”·一阵凉风吹过,他周身寒冷,伤口处却温热,沈云檀在舔着那处伤口,周栎觉得一定流血了,但是在伤处舔舐的舌苔好像给他上了麻药,痛感甚至不如蚊虫的叮咬。
周栎穿着宽松的上衣,沈云檀轻而易举看到了他光滑的背部,手沿着腰侧滑入,抚摸着脊椎一节节的突起,真瘦啊,他叹息一声:“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山神的吗”·周栎了然,难怪他如此失态,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的吧,他问:“我猜你原来是个树妖,后来变成了满山最厉害的妖怪,嗯,是不是还会有层层选拔对了,你最初的记忆是什么样的”·他们是妖怪,可是妖怪的皮囊和人并无两样,躺进医院都不会出任何差错,布莱克真的上过小学,他甚至在冬季的流感来袭时不幸中了招,昏昏欲睡之际差点被老师送到校医院打点滴,可惜半路上冷风一吹,他瞬间清醒了,皱着眉头冲老师鞠躬道谢,说我感觉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了,可以继续上课了。
人们说起妖怪来,总是自行脑补出各种青面獠牙牛头马面,进而对这种似敌非友的物种保持着畏惧与厌恶,直到有一天,妖怪具有了人形,自那以后,妖怪也分了善恶,书生总是为女妖所惑,有一门心思食人心吸脑髓的,也有正义凛然护着自家傻书生的,总之,这些妖怪已经由内而外都变得像人一样。
沈云檀低低地笑了起来,周栎感受到他胸腔内的震动,山神将下颌放在他的肩膀上,将久远的记忆娓娓道来··“白玉山原本叫白於山,那里很热闹,像一块荒漠间的沉绿乐土,有很多树,松柏栎檀一应俱全,可能是山上的条件太优越了,所有的树都长得特别漂亮,除了我。”
灵异神怪·“原因就是我旁边还有一棵树,离得太近了免不了争抢,我又先天不足,抢不过人家,只能勉强生存下去,后来他比我高了一大截,总算良心发现开始谦让我了。”
沈云檀抬起了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周栎一眼··周栎向东望去,隔着几重山水,他总觉得可以窥到那个遥远的时代,就好像头顶照耀着的是千万年前的星光,时空在某些时候发生了微弱的偏差,闭上眼,他的旁边扎根了一棵檀香树,他们根脉交错,枝叶相连。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看清了这个世界,一棵树的一生其实很孤独,连蚂蚁都能在暴雨前列队逃离,数人高的大树却只能永远站在原地·”·“后来,听说天上要下一场妖雨,雨水会有异色,人们说这是不祥之兆,接触到的草木都会逐渐枯死,但是大家又都没有办法,树嘛,除非被雷劈倒,被怪物折断,否则总是直挺挺立在原地的。”
“我旁边那棵树特别有意思,他大概也生出了意识,听说了这个传闻,跟我抢地盘抢得更厉害了,枝叶发疯似的抽条生长,等到了下雨的那天,我抬眼一瞧,他居然将我完完全全地遮挡在自己的树冠之下。”
“起初那是场普通的小雨,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奇怪,直到一滴金色的雨珠砸了下来,正好落在我旁边的树上,瞬间天地为之色变,白色的闪电像刀锋一般划破了滚滚乌云,大家都认为大难临头了,我忽然明白过来,挡得这么严实的树冠居然是要保护我。”
“谣言果然是谣言,还没等我伤心,旁边的树在瞬间就成妖了,我欣喜万分,那时我还搞不懂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开心,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少年特别好看,满山的花都及不上他半分,我等着他来拥抱一下我丑陋的布满虬结树皮的躯干,然而我没等到,他的眼睛里只有远处万重高山。”
“好在不久之后他好像恢复了记忆,还亲吻了我的一片树叶,那时我在睡觉,他一靠近我就开始晃着枝条,这可能就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再见到他时,已经过了很久了,神位一个一个陨落,西王母之后,他成了昆仑山的新神。”
周栎早已意识了什么,他神情严肃:“原来你的内心深处还藏了位白月光·”·沈云檀忽然不想继续讲下去了,这个故事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何况主人公也早已脱胎换骨成了眼下这位,他的嘴角弯了弯:“你这么聪明,猜猜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这么问,那肯定就是关系匪浅。”
周栎的脑海里划过一颗闪亮的流星,眼神一时间变得复杂,“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一个追人不成就追他代代子孙的故事……”·“收起你漫无边际的想象力吧……”沈云檀的嘴角慢慢放平,一手撸起了周栎的头发,“那会儿啊,你就坐在昆仑山的神台上,问我是谁,我当时可伤心了,以为你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但是就这么离开又不甘心,于是下定决心,就算你开口赶我,我也得坚持留下来。”
“可我不知道的是,神的上面还有天道,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台碎了一半,昆仑山的黄昏也降临了,然后……”·周栎伸出食指,抵在他的唇前:“嘘——”·天地不仁,也不尽然,小昆仑的山门不就放了他们一马吗沈云檀眨了眨眼睛,伸出舌头,对着周栎的指腹舔了一下。
“周栎·”·“嗯”周栎的手指抵着沈云檀的嘴唇,稍一用力,就撬开了两排吻合的牙齿,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云檀的表情,见其并无不适,接着逗弄起了那柔软的舌尖,他像是开发出了新游戏,脸上洋溢着逗猫遛狗的欢愉。
直到沈云檀咬住他的指尖,又是一阵刺痛··周栎讷讷地抽回手指,月光下,他看到沈云檀的牙齿上沾了丝丝血迹,遂拍着自己的膝盖长叹:“什么树啊,明明是只狼崽子。”
沈云檀伸手揽住周栎后脑,低头压在他的嘴唇上,周栎没有闭眼,这使得他仔细观察了一阵沈云檀的表情,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只能是——专注。
睫毛很密,又很长,趴在他脸上的时候总会碰到皮肤,因此会有点痒,周栎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这个角度完全可以尝试着避免··松口后,周栎玩味地按住沈云檀的肩膀:“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你怎么现在才来交待身份”·说着一把将人按倒在草地上,气势汹汹地压了上去:“做人……做神不能这么道德沦丧,你要有点诚意。”
沈云檀呆若木鸡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思考着什么叫诚意,脸上浮起一道薄红,夜色掩护下,他扪心自问,该是藏得滴水不漏··周栎这个人一向不怎么讲究,但是对于此次轻薄的行为,他觉得不能这样幕天席地进行,于是暗暗掏出一张见不得光的符纸。
山神山神也逃不过暗算·· · ·第55章 夜谈·他们的身后是一扇雕花木门,看起来像某个主题旅馆的房间,门外挂了蓝布风水帘,两扇薄布上点缀着白蜻蜓花纹,周栎一指掀开门帘,看了看房间号——404。
“我还以为会是天字一号房,没想到这里的房间号这么平易近人·”周栎一边打哈欠一边将黄符在门锁处一晃,咔嚓一声,露出了里面的大双人床一角,“请进请进,我们先休息一下,按照一般小电影剧情来就行,不要太着急。”
沈云檀吹了一口气,鼻尖上的符纸呼啦呼啦地扇动,他的四肢好像被锁链禁锢一般,一时间难以动弹,只好委屈地说:“你就是这样请我进的吗”·周栎摸着下巴,对自己的符纸非常满意:“小美人,你今晚就认栽吧,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这话一头砸在沈云檀身上,使其身心愉悦,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黑发白衣的山神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被人拖进这扇装潢简洁的房门··“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体重好让我将你抱上床去,毕竟……就地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粗暴了”周栎开始胡言乱语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cao -蛋东西,心里塞了一团乱麻,拎不出个头绪。
灵异神怪·我是谁这是个哲学问题,平时的周栎活得像个人形禽兽,吃喝拉撒一通完事,从来不会拿这种深奥的问题来为难自己,一颗脑袋里从小塞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便当他们是路边的小猫小狗,他肤浅地解读着存在即合理这五个大字,甚至觉得孙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十分科学——吸天地精华嘛。
说到底,这些东西从前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必劳费心力非得探个究竟··直到有一天,他看上一个人,男的,一门心思要搞到手,好不容易办成事了,发现事情出了点问题——这家伙原来不是个人。
不是人也就算了,还多米诺骨牌似的,牵扯出来自己原来也不是个正常人,话里话外,这个人的眼睛里的仰慕真是像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这使他如鲠在喉。
周栎此人,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能跟你扯半天皮,一旦戳了心眼子,那他的嗓子里有关通道就堵上棉花了,与此同时还会荤话连篇,这个好习惯使他熟练应对各种场景,绝对不会冷场尴尬。
怀里的美人抱不动,那就摁到墙上,沈云檀避之不及,被磕了门牙,他大笑:“你小心点,不行的话还是我来吧,累着就不好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入不了耳,周栎贪婪地嗅了几口他脖颈间的檀香,动作一滞:“该小心的是你。”
事后他非常的悔恨,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是相当不可取的,他仰面躺在床上,怎么动作都不得劲:“你真是太过分了·”·沈云檀笑得像个老狐狸:“我看你快摔倒了,那就只能顺手扶一把,没想到立刻就被投怀送抱了,怎么说呢……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好。”
可不得更好,周栎揉搓着自己青紫的老腰,上次这厮还有所顾忌,这次完全是放开了身手大- cao -大办嘛,他翻了个身,整张脸都埋在大枕头里,声音沉闷:“人生真是惨淡,天真少年被无耻老树精骗心又骗身为哪般”·“你也乐在其中不是吗“沈云檀还想说下去,忽然瞥到周栎气得红透的耳朵尖,立马见好就收,轻砸他的肩膀,“我错了,你想对我干什么都行。”
周栎抬了抬腰,感到无尽酸爽,于是他气到哽咽:“你非得看我精尽人亡是吗”·沈云檀摸了摸他的嘴唇,房间的灯光经过计算,柔和的浅金色光晕打在床上,整个画面都蒙了一层甜腻的滤镜,架个镜头就可以随手录制有色视频,但是身边的主角之一已经缴械投降,自己也不能一把扯掉白旗强行再来一局,他只能低声叹气,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无尽忧愁……·“你想干嘛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我可是正儿八经倒地竖过白旗的人。”
周栎裹起被子一脸警惕,皱了皱眉头,话题骤转,“等等,问你一个问题·”·沈云檀咽了口唾沫,坐得端端正正:“嗯·”·周栎后知后觉地咂摸着沈云檀的那番话,从枕头里挣扎而起,静静地望着对方:“我这算是……轮回转世第几次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沈云檀答得干脆,眼神却忽然黯淡下去,扭过头不与周栎对视,“并不是每次都找得到你,这是第二次·”·“骗子·”周栎一言戳穿,“陈愿每次都找得到我,你当然也可以。”
沈云檀向夜色深处瞪了一眼,好像陈愿就在那里似的,他讷讷地说:“那小东西也是……唉一言难尽·”·“啧,诈出来了。”
陈愿当然没做过这种蠢事,满口走火车的周栎居然也有正中红心的一回,但他心里着实不痛快——这得有几千年吧,看着自己死了那么多次,沈云檀这个人一定是受虐体质。
山神也不是生来就是山神的,在他成长得如巍峨高山般沉稳之前,还只是个白於山里幕天席地蹦出来的小屁孩,毕竟那是个头戴树枝腰缠虎皮的时代,美人蒙尘肯定是分分钟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邻居小哥哥,刚一高兴,呐,估计高兴没多久人家就死了。
不过这个死因……周栎看了眼身边的活化石:“原来神也有生老病死啊·那时候的……周栎,是叫周栎吗他是怎么死的”·沈云檀的眼圈好像红了一下,也可能是错觉,周栎想,那一定是死得特别惨。
“天谴·”沈云檀轻轻地说出两个字,“西王母将众妖交给他,他就傻得当真了,不自量力地护着整座山,最后当着我的面死在山顶,尸骨无存。”
他的情绪不太对,等周栎从那声尸骨无存里回过神来,沈云檀已经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肩膀,刚穿好的睡衣刹那间- shi -了一大块,周栎像安慰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怎么还哭上了呢,多大点事,人生自古谁无死……”·“闭嘴吧你。”
沈云檀被气笑了,挠了挠他的腰侧··周栎痒得一把推开他:“行了行了,山神还这么不稳重,我就说嘛,那么久远的事情,放在现在那就是神话,听见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的句子伤感一下也就算了,再说当时肯定是这么个情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地不仁,昆仑山神肯定也不仁啊,别说一山的生灵,就一只蚂蚁也不能任它赴死吧。”
“你还记得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吗,国王与鸽子,二者的生命孰轻孰重”·佛祖曾经是一位古印度的国王,他看到老鹰追逐着一只鸽子,国王不忍鸽子受苦,也不忍老鹰受饿,于是他割下自己的肉,将肉与鸽子置于天平两端,但一直到他全身已经没有肉可割的时候,鸽子那端依旧沉重,他绝望之下举身而上,因为只有生命才能取代另一生命。
周栎轻笑:“你都说了我是神,神自然也是慈悲的·”·“但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沈云檀打断了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话,直眉楞眼地盯着周栎看,“是我自私地把你扔进了轮回,是我让你死了这么次,你……怪不怪我”·灵异神怪·送周栎入了轮回,他一眼看到了凡人的万般死法,闭着眼睛继续下去,已经悔不当初,沈云檀问过很多个周栎:“你怪不怪我”·回答也千篇一律:“当然不会,真正的死亡是在生死之上的,是无梦的永久酣睡,我做梦都想着轮回一说是真的,一世活得不够尽兴,洗濯干净身体与灵魂,还能赤条条地再来一次,永远没有结束一说,多好,无数次的死亡确实存在,但与之相应的是无数次新生嘛。”
沈云檀眼里还有未尽的- yin -霾,他生怕周栎会想起一切,由他所述的故事并非谎言,却并非全篇,那遗漏之处被他故意抹去,他不能承受那段罪行被公之于众的后果。
明澈如水晶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人聪明到极致,看透了一切,那他也别妄想和清可见底的小石潭发生化学反应了,沈云檀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因为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懵懂了几千的的神会醒过来,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戕谢罪。
·周栎的凭空猜测也顶多接触到皮毛,他在自己二十几年的记忆里找不到那么深刻久远的感情,这一生他都肤浅地喜欢沈云檀的皮相与身体,又如何呢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他可以很开心地当个俗气又快乐的小人物,但是为什么,他喜欢的是一个神呢·以上并没有经过周栎的头脑,这些纠结如少女怀春的思绪被其本能藏起来了,他此刻还是很得瑟的,翘着嘴角躺在床上,陷入一种自以为迟早能占得上位的意- yín -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有出处· · ·第56章 死因·三天后的傍晚,断崖风波亭的正上空浓烟滚滚,徐重明的肩上落了一只绿眼珠的白鸟,他的手里紧握燃烧的火把,在看到周栎和沈云檀走入房门之时,他将火把扔进长廊,地面划过一簇蓝色火苗,继而一阵风吹过,火势骤长,细长的火龙吐着舌头,轻舔朱红半褪的门柱。
周栎的脸上蒙着浸- shi -的白色口罩,每走一步,平滑的水泥地上就被踩出一朵水花,水波来不及荡开立刻化为白雾消散,干涸的瞬间,他看了眼地上投影一般的朱红字符,扶额哀叹:“真是浪费啊,走不出百米一张符就失效了。”
符纸上原本鲜红的字迹慢慢变得浅淡,在彻底消失之前,他们穿过了火焰凝成的围墙··“风波亭这个名字总觉得耳熟……”周栎看着火光下纹丝不动的木板上那排镂空隶书。
名字叫亭,却在楼中,印象中的八角飞檐与眼前的方正房间相重叠,风波是白浪叠起,眼前这间被火焰封锁的静室无论如何也与风波二字搭不上边,好在违和的地方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南宋时的杭州大理寺中也有风波亭,是岳飞的葬身之地·”沈云檀站在周栎身后,衣角有几处焦黄,脸色在火焰中衬得格外的白,鼻尖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半空中蒸发殆尽。
绿眼珠的白鸟在桌案上纹丝不动,像只虚假的橡皮玩偶安了一对玻璃珠子当眼睛,直愣愣地昂首对着空白墙壁··周栎迟疑着叫了一声:“文羽”·那只鸟的羽毛颤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终于使周栎确认了案上的白鸟是个活物,他对沈云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着房间内其他动静。
沈云檀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掌间浮起犹如实质的柔和白光,收控自如地在房间里游蛇一般转了几圈,谨慎地点了点头··周栎吹了一串声调起伏的口哨,自顾自盘腿坐在桌边的蒲团上,高声质问:“你们小昆仑的主人呢胆小到不敢会面也就算了,连姓名都不说我也是佩服死了。”
小昆仑的主人并不在这里,那个老人轻易不会踏出房门,他已经年纪足够大了,早该埋身于黄土深处,能苟延残喘到今日,他的脚下早就垒起了层层白骨··隔了半座山,他的声音从一只白鸟嘴里传出:“鄙人胡云升,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借这小妖的身体用一用。
知道我为什么活得久吗就是靠谨慎二字,你要非说这是胆小我也没意见·”·明明是同一个嗓子,此刻白鸟口中传出的不是文羽一贯的清亮音色,而是嘶哑难听至极的声音,令人心生寒意。
周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直视着那对绿眼珠说:“噢,姓胡啊,难怪了,聪明人胆子都小,理解理解·”·“姓胡的不都是狐,也可能是虎·”沈云檀提醒他。
周栎哼了一声:“管他是什么,就冲他这怂样,小昆仑这一届领导层算是没救了·”·“布莱克呢你先说清楚这个……人质的情况,不然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急着回家撸猫谢谢。”
周栎仰头闭上眼睛,烟从门缝里溜进来,刺激得眼睛干涩··白鸟直视墙壁,张口吐出一股水柱,雪白的墙面漾开一片灰蓝水印,均匀地扩散成边缘平滑的正圆形,布莱克的影像骤然显现,八风不动地躺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看得出来,是个活人,胳膊腿也一个没少,周栎松了口气。
胡云升说:“看见了吧,人完好无损·”·周栎看着水印影像里的屋子一角,除了一盏照明的纱灯之外再没什么其他的东西,他嗯了一声:“让他站起来走两步万一瘸了废了……我跟你讲,这小孩儿身体发育正在关键期,搞不好影响一辈子的。”
胡云升的声调依旧稳定:“风波亭外面是火墙,你最好别再耗时间了,一根手指,换这个小孩儿,自己考虑好·”·周栎问:“怎么换您这连个面都不露,没这么做生意的吧”·胡云升的笑声像漏气的风箱一样传了出来:“山神大人,好久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斤斤计较了,看来外面真不是个好去处。”
他怎么知道山神……周栎反- she -- xing -地往沈云檀那儿看了一眼,沈云檀默不作声地摇头,他骤然惊醒,这个山神指的应该是昆仑山神··“昆仑山的上空黑云翻腾,雷声如万鬼哭号,山顶的草木转眼间化作一片焦土,我们都觉得难逃一死,直到你从神殿的废墟中缓缓走出,可笑的是,我们太蠢了,居然以为这位山神要救大家。”
灵异神怪·“神与天道相悖,自戕于昆仑·这句话流传了很长时间,像嫦娥奔月夸父逐日这种传说一样,几乎人人都信以为真,但我是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你根本就不是自戕。”
周栎安静地听着,余光瞥见沈云檀嘴唇蠕动,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扬眉示意,沈云檀却垂下了眼··胡云升听起来还真是活得够久,他建小昆仑的目的大概是……避世周栎听到了自戕二字并没有给出反应,他仿佛在听着别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着两个不同的版本。
不对,周栎心里咯噔一下,也许并不是两个版本,沈云檀说他死在山顶,尸骨无存,却没有说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周栎自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仔细描述至亲至爱的死状过于残忍,一笔带过也是常有的事,但沈云檀一笔带过的地方会不会多了点·胡云升不像是说谎,太真情实感了,与那些访谈节目声泪俱下的主人公自述不同,他的语气是未经渲染的,不考虑听众的,全凭一腔愤恨的。
“正午时分,山顶却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得暗无天日,闪电连绵不断地落在神殿四周,照亮了你涂满血迹的头颅,本来应该死掉的神,又活了过来,你一手掐着金乌的咽喉,将那焚烧不止的恶鸟砸到众妖聚集的山腰。”
·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不成,反而走火入魔了,胡云升的目光穿透白鸟的绿眼珠,落在周栎身上,这目光犹如实质,令他遍体生寒,似乎将要回到几千年前的炼狱现场。
“你说说你……”周栎咂了一下嘴,欲言又止了几回,还是轻声细语地呵斥道:“云檀,你就不能一下子把事情说全乎吗害我现在连个心理准备也没有。”
沈云檀的睫毛抖了抖,他嗫嚅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只是怕你……”·“胡云升所说的大都属实,天谴也没彻底毁掉昆仑山的新神,你在九道天雷触体之时以神体入魔,那时我看着你飞身而下是非常高兴的,但是你手里的金乌却使我清醒过来——那个东西毁了昆仑山。”
沈云檀突然跪了下来:“然后我杀了你,并将你的最后一缕魂灵送入轮回·”·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周栎已经不是周栎了,他的身体里是另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个东西侮辱着他的遗体,那个邪佞地笑看满山火焰的人如此陌生,“神保佑你。”
他在前一秒还说着这样的话,但是这个怪物还是神吗·周栎的身上那层柔和的白光渐渐消散,又重新凝聚起来,他离开了那个被怪物占据的身体,带着笑容一步一步走近:“云檀,你抱抱我。”
沈云檀展开双臂,一触到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他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周栎的神格,他将自己生存的唯一希望拱手献人——“云檀,快杀掉你前面那个怪物,然后回白於山吧,就当世间已经没有神的存在了。”
他是一个卑微的树妖,犯下了弑神之罪··亲手将一个神杀死的感觉是什么沈云檀永远记得地上的血液冷却的那一刻,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液,新鲜的红色液体欢快地从神的胸膛里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他拿自己破烂的衣角去擦拭那张久别重逢的脸颊,他跪在昆仑山巅泣不成声。
周栎摇了摇头,将沈云檀一把拉起:“你跪什么我又不是神,说起来还得感谢你,总比死在几千年好啊·”·沈云檀垂下眼帘:“你本来可以不用把神格给我的,入魔只是一时的,迟早会恢复。”
周栎问他:“这个‘迟早’万一持续了几百年,几千年呢”·沈云檀一时语塞,瞪圆了眼睛,周栎撞了撞他的右肩:“你怎么就想不开呢,那就是最好的选择,你看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不是……”·白鸟又在桌案上跳了跳,胡云升的声音再次传出:“重明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这个没用的山神怎么还活着呢”·墙上多了一个人影,是个老人,几乎就在看清面貌的同时,周栎立刻确认了他的身份——胡云升。
“你说,相对于满山的鲜活生灵,我要你一根手指,算不算过分”·胡云升弯下腰,将手伸向布莱克的脖颈,指甲骤然变得尖利,临空一划,发出利剑出鞘的声音,下一秒,羽毛吊坠应声落到他的手里,布莱克的脖颈处添了一道血痕,他猛一睁眼,大叫:“长老”·周栎眼睁睁地看着布莱克飞快地起身退后,好像见了鬼一般,胡云升也不难为他,眉目间甚至萦绕了一丝暖意:“孩子,你活到现在,全凭这片羽毛啊,怎么看见那两个人的伤口也没什么反应呢不应该立刻回家看看吗”·“酒店里的事是你干的”周栎问他。
胡云升笑了笑:“不算,起码不是我亲手杀的·”·“伥鬼是你豢养的·”周栎这下确定了,这也是一只虎妖可以老而不死的原因——伥鬼生前是人,这些人将余下的命卖给他,换取了虚假的永生。
名义上是互利,实则为卖身契·胡云升的无数种说服人的方法:你为我工作,然后以鬼魂的形式永存,可伥鬼一旦死去,就是彻底的消亡··布莱克不停地后退,靠在一面墙壁上,他忽然问了一句:“长老,这里怎么有股焦糊味”·周栎一怔,他忽然有种感觉,这面墙壁的对面真的是水渍里的画面。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周栎趔趄了一下,伸手撑着墙站稳,他觉得墙面凹凸不平,凑近一看,墙皮裂开了一条不小的口子,但墙皮是白的,墙皮下面也是白的,如果不是伸手触摸,很难发现这点缝隙。
蛛丝无孔不入,沿着缝隙契入墙皮,随着轻微的爆裂声层层迭起,四周墙壁表层的白色涂料剥落得一干二净,几秒钟后第二层涂料也彻底崩裂,如漫天硬纸片簌簌掉落,最后露出了满墙的壁画。
颜料除了常规色彩,还使用了黄金作为点缀,四面墙壁上的彩绘图画是一个整体,每面墙上画着两扇金箔作框的门,包括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一共八扇,周栎低声道:“点将东南。”
灵异神怪·沈云檀简明扼要地说:“没错,八卦阵的中间叫点将台,八扇门分别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我们进来的那扇门是生门,位于正东,西南方是休门,刚好对着胡云升那间屋子,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 ·第57章 命晷·周栎靠近西南方金箔镶边的门扇,门上画着一个长眼柳叶眉的红衣女人,衣裙层层叠落,发髻上有块类似白玉的环形饰物,沈云檀仰望着这个壁画上的女人,“你还记得她吗”·“西王母”周栎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有种天降大任于己的使命感。
本该如此,奇怪的错位感终于消失了,肉身可以腐烂于棺木,昆仑山最后一位山神的灵魂却一直在冥冥中呼唤着他,经常有人将时间比作不停流动的长河,闭上眼睛,河水便开始倒流,隔着几千年的尘埃,他看见了废墟上摇摇欲坠的神殿,广袖长裙的仙人不辞而别,衣衫褴褛的孩子跪在瓦砾之上,那是神的末世。
沈云檀伸手蹭了蹭那块月白色的环形,接着熟练地褪去手指上柔软的血肉,钢筋铁骨似的叩向西王母的双眼,“是她,山海经里说她‘司天之厉及五残’,但这幅画不该出现在这里,有人从远古的山洞里将她完整地带了出来,揭取壁画用的胶是可逆的,经过加热可以再次分离,这种方法通常是用作文物保护,但这些壁画显然不是。”
没等拔出两截白生生的指骨,墙壁骤然开始晃动,石块墙皮纷纷滚落,眼看着整面墙摇摇欲坠,周栎见沈云檀无法躲避,找了个角度护住那人的头部,与此同时,身后一声天崩地裂似的响动,墙彻底塌了。
·周栎本已经做好了断几根肋骨的准备,耳边不断传来砖石滚落的声音,略微弯曲的背部却只是被什么东西刮蹭了一下,他惊讶地回头,看见一层白光静静地罩在身上,脚边砸了一根承重的大柱子,地砖应声而碎。
“我去,这是什么厉害玩意”周栎满脸的难以置信,伸手去触摸那层光晕,起初有点冷,像冰箱里冒出来的寒气,紧接着那种寒气就融进他的手指中,他浑身一震,猛地收回了手指。
沈云檀脸色有点苍白,嘴角却是上弯的:“你以前给我的啊,我可是当作定情信物了·”·尘埃散尽,墙的那边终于现了端倪,预料中的,预料之外的,都聚了头。
不起眼的角落里放了间狗窝,狗窝里钻着的却不是狗,那是只熟悉之极的白毛兔子,屋内点了油灯,映得毛发蓬松温暖··周栎说:“小兔崽子,敢给我下药,知道你本事大了,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油灯边沿的火苗嗖地窜了很高,恍惚间,有种外面的大火烧进来的错觉,兔子从窝里跳了出来,盯着一地狼藉看了半晌,慢慢化作了人形,是个成年人的样子,笑得张扬:“晚啦,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老天怕是忘了我这个怪物,也不给我安个命晷。”
“命晷”说话间,周栎掏出白纸灯笼,那昏暗的烛光逐渐退散,缩成绿豆大小的亮点,像支即将熄灭的冒着红光的火柴头··沈云檀咳了一声,周栎面无表情地回头:“云檀,你要不要解释一下”·陈愿咯咯地笑:“怎么看来他还没跟你说过,我告诉你呀,神可以看见自己的命晷,没有被注意到的时候,命晷上的指针是静止不动的,一旦被注意到,等指针再次回到零点之时,就是神死亡的时刻。”
“还有多久”周栎的目光猛地- she -向身旁,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真是要了命了……摊上这么个满嘴跑火车的男朋友。”
惊悸之余,周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顾得上直直盯着沈云檀皱起的眉,他想,奇了怪了,他皱什么眉得亏自己心脏状况良好,不然当场晕给他看。
沈云檀松开眉头冲他笑了笑:“你不要担心,我不说是因为还有好几十年,足够我们过好这一生了·”·话音落下,陈愿那边又响起一阵笑声,笑得快喘不过气了,“沈云檀啊沈云檀,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明明死期将近,还不肯说实话。”
“你……”沈云檀叹了一声,随即按住周栎青筋毕露的手臂,“不至于·”·周栎上下打量着他,这树妖是怎么生的哪儿哪儿都好看,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末了轻声问道:“那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寿命除了与命晷有关,还与什么有关”·沈云檀给他看那层稀薄的白色光层,苦笑着回答:“你看到白光了吗这种力量与神格相伴而生,命晷开始挪动后,每使用一次,那根指针运动的速度就加快一些,这些年,我一直控制着尽量不去使用它。”
周栎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刚刚是在干什么我自己有蛛网护着,顶多碎条肋骨,你这样……你这样就不怕……”·沈云檀心里一紧,连忙接着说:“不要担心,陈愿说的死期将近也是相对于她永恒的寿命而言,命晷照现在的速度运转下去,至少还有五十……”·说到这里,他脸色突然难看起来,那个该死的命晷又加快了速度,天地不仁,人会死,神也一样。
“嗯”周栎抿着嘴看他,眼睛里满是狐疑··“至少还有五十年·”沈云檀面色坦然,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了起来。
周栎十指伸进头发里梳了梳,忽然变了一副神情,轻笑一声:“无所谓,你爱活多久活多久,不小心死了我也不会跟着你寻死觅活,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我这儿存了不少你没穿衣服的照片,万一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将那些照片打印出来摆在你墓前,让大家瞻仰一下。”
“……真的吗”沈云檀问··周栎郑重地点头:“真的,所以你要想清楚了·”·屋子正中央是一个深坑,黑雾缭绕,看不清下面到底是什么,胡云升穿着通体黑色的衣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片火红的羽毛。
灵异神怪·还未等他开口,周栎前方的地板就哗啦啦碎了一块,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一棵小树拔地而起——是真的跳了起来,还来了个前空翻,距他半米远的时候良心发现变回了卷毛小孩模样,趁势一把抱住周栎的腰。
实话说,这个冲击力实在不小,导致周栎的腰像是被内外夹击似的,他嫌弃地一根一根拨开布莱克的手指,同时观察着胡云升的动向,悄声问:“小布,那个羽毛怎么回事”·布莱克低声说:“这里就是以前的祭天坛,羽毛是启动仪式的钥匙,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祭天……难道不是迷信吗神都死了哪儿来的天”周栎皱眉,忽然想起了刚刚陈愿所说的一个字眼,注意。
陈愿警觉- xing -地看着他:“怎么你还拍了我的照片不成”·周栎讪讪地笑:“怎么会·你刚刚说……他的命晷被什么注意到了”·“谁知道呢”陈愿摊手道。
胡云升口中念念有词,羽毛在他的手里红得像正在燃烧的火焰,充斥着黑雾的深坑里不时地溅出半透明的粘稠液体,落在周围的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黑色的小洞,嗤嗤声不绝于耳。
他沉默了几秒钟,抬起了头:“周栎,交易还没有完成,你的手指呢”·周栎笑了笑,心道,这个老妖怪长得真丑,他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吧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果我不给呢”·胡云升拿出一根长杆,钓鱼似的将羽毛挂在长杆一端,小心翼翼地悬到深坑上空,鲜红的羽毛像是一块肥美的肉,吸引着黑雾中蠢蠢欲动的东西。
一张黄符静静地自燃,等到一只裹满泥浆的怪物爬出深坑,早有它的对手等待多时··胡云升突然飞身一跃,落到上空裸露的横梁之上,手里的长杆一挥,愚蠢的泥浆怪物就像只看见胡萝卜的驴开始疯狂地攻击,与此同时,陈愿的身影也到了周栎面前,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金边的大长砍刀,看起来十分笨拙,却被这个身量并不高大的女- xing -身体用得如鱼得水。
·蛛网死死地缠着刀刃,陈愿困惑地说:“这可怎么办大人说要你一根手指,可这把刀太大了,怕是连你的手腕都嫌细,希望他不怪我多砍掉几根。”
僵持阶段,周栎满头汗水,最怕的就是贴身肉搏,连掐诀念咒的空当都找不出来,简直如同砍了他的左膀右臂··沈云檀当然也没闲着,文羽和布莱克这两个令人头痛的家伙忽然发了病——胡云升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己没有称手的卫兵,便使些不入流的手段让对手内部消耗。
他早就不当自己是山神了,命晷的指针就是阎王给他定的丧钟,如今已经不到一年时间,意思是,如果他不想葬身在小昆仑,绝不能再次动用神格之力··可惜事与愿违。
沈云檀手无寸铁,他的白骨没有神格的加持只能平白断裂,而他面对的是两个妖怪,一个鸟妖,一个同族,一方是狠下杀手,另一方是衡量得失,结果自然可以预料··转机出现在陈愿身上,大火中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掏出一个血袋狠狠地砸到陈愿头上,薄膜应声而破,陈愿淋了满头的深红血液,她崩溃地摸着自己的脸:“我去,这血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 ·第58章 终章·下一刻,她突然愣住了,松开手里的金边砍刀,狠狠地捶了一下脑袋,眼神幽怨无比:“这叫什么事儿万年清誉毁于一旦啊。”
再看门口,火光冲天,一个人影缓步走进了这间“风波亭”,走近一看,是山鬼··周栎恍然:“你那么苦心劳力地要一袋血,就是为了物归原主”·第一次进山时,山鬼说的是什么来着要陈愿的血,拿来救人。
山鬼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周栎,说道:“我曾经梦到过这一幕画面,讹兽、山神、还有你,都死于小昆仑的幽冥之地,背景是一场若隐若现的大火,所有的不确定- xing -都在那个梦里破碎的玻璃一样不断闪现,如果不是身体负荷过大,突然开始头疼,我可能还会看到更多。”
“其中唯一的生机,就是用讹兽的血,唤醒所有沉睡的人·”·陈愿立刻反应过来,将手里余下的血浆甩到文羽和布莱克的身上,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停止,布莱克的指尖堪堪停在周栎身前。
周栎松了一口气,推开布莱克的一记手刀,顺手将他脚下蔓延出的枝叶缠成一绺粗绳,三两下将小孩捆成个囫囵粽子,完事后抬头冲胡云升比了下小指:“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复仇是假,苟活是真吧·”·胡云升嗖的一下将羽毛收了上去,徒留一身泥浆的怪物一只爪子抹着眼周,另一只努力地向上够取,地上两只粗短的后腿摇摇晃晃,看起来很没有地底怪物的气势。
“我活得够久了,现在死掉也够本,更何况还有个山神为我陪葬,真是三生有幸·”·“祭天坛这么多年没见血,幽冥之地的那些东西早就迫不及待了。”
胡云升当即跳回地面,泥浆怪好似闻到腥味的猫猛地扑了过去,可惜身手迟缓,非但没有够到目标,反而将自己摔了个狗啃泥··地面的深坑不知不觉中已经大了几圈,胡云升背对着众人,念念有词地放开了手里的东西,羽毛渐渐地飘了起来,红得像是被火灼烧的铁块。
一张烧尽的符纸掉落在地,胡云升将一个带血的小物件扔进坑底的幽冥,原本沉寂其中的黑雾骤然升腾而起··周栎猛地瞪大了眼睛,低头之时,他的小指根部一阵剧痛,他愣了一下,那根小指断得如此猝不及防,断口处还冒着几缕黑烟。
一阵冷风迎面席卷来,吹落了胡云升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那具干枯老朽的身体竟然在转眼间化为枯骨,漆黑的骸骨慢慢地仰躺在地··“坏了·”沈云檀立刻抬起了头,他手掌间飞快地聚起一团白光,胳膊一挥狠狠地推了出去,“猫有九命,集于一心,不管你有几条命,先请你死得彻底。”
灵异神怪·本已经躺在地上的胡云升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将头顶的骷髅转了一百八十度,两个黑漆漆的眼眶直直地看向了周栎,不知怎么回事,他居然还能出声,两排黑色的牙齿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沸水声,在白光穿透他胸腔的那一刻,周栎听到了嘶哑急促的话语:“神的末日……末日……终于来了。”
黑雾里窜出无数只半人半蛇的东西,眼眶里蛇尾处都被黑雾所覆盖,蛇的鳞片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淤泥,双臂两端的手指足有四五十公分长,指尖锐利得如同野兽,它们飞快地在屋顶环绕一周,好似在巡视领地。
陈愿呆立片刻,将她残留的那点神力生造出一层结界,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沈云檀:“你们靠近点行吗断了指头怎么了保命要紧啊各位。”
周栎立刻捂着手躲雨一样跳进了那层泛着淡淡金光的结界,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严肃:“沈云檀,你想想自己还能活多久,自己都这样了还给我治疗什么舍己为人也有个度吧,你要是死了……那我……”·半人半蛇的怪物们接二连三地俯冲而下,目标精准,黑雾一层一层地盖在结界上面,大批的怪物如同触火的飞蛾,在撞上结界的瞬间化为齑粉,然而它们依旧乐此不疲地撞击着陈愿的那层薄如蝉翼的结界。
沈云檀的手掌间又显出了柔和的白光,周栎眼疾手快地拉着他的手腕:“收回去”·白光应声而散,沈云檀笑了笑:“命晷还有很长时间,我护着你们出去,然后和你过几十年不好吗”·鬼才信这人口里的几十年,周栎低骂了一句,依然拉着沈云檀的手腕:“不用你动手我们也出得去。”
陈愿忽然叫了一声:“不行了,快,周栎,你的那些结界符纸赶紧都烧起来,我想办法把大家送出去·”·周栎拉起沈云檀的手背亲了一下:“别动好吗我们可以的。”
他将几张黄符贴在陈愿的结界内壁,飞快地开始闭眼念咒,试图加固着这层稀薄的神力,然而这些半人半蛇的东西竟然无穷无尽,再耗下去,迟早得束手就擒——不对,应该是死于幽冥。
周栎的头发被汗水浸- shi -了,他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强撑着不移位,结界里氧气在逐渐变得稀薄,每每感觉到只能坚持最后一秒的时候,他就再咬牙撑一段时间,在沈云檀的眼底,他的脸上逐渐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于是沈云檀也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他的眼角潮红一片··布莱克身上绑着的枝条瞬间松垮下来,他眉毛一扬,正要说话,沈云檀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竖在嘴唇上,布莱克心领神会,咽了口唾沫,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云檀一手接过了陈愿的那把金边大砍刀,轻轻地压在手腕内侧,一双手忽然紧紧地抓住砍刀外缘,他的目光避开陈愿,心里却醒悟过来,他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周栎曾经在神殿上离开过他一次,他现在要离开这个小姑娘了。
山鬼无声地询问,沈云檀点了点头,在陈愿小声啜泣之前,她的后颈被人猛地一击,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到地上,白光轻柔地照着她的身体,于沉睡中,这个小姑娘变回了一只白色的略肥硕的长耳兔子。
沈云檀计算着自己剩下的时间,他不慌不忙地举起砍刀,温柔地从内部剖开了这层结界··周栎的眼前是漆黑的虚空,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光滑的结界忽然波动了一下,幽冥里爬出的怪物无缝不钻,那层本就伤痕的累累的结界瞬间坍塌,黑雾如潮水般涌入。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影,门上的西王母活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把金边的砍刀,厚重的白光像太阳一样席卷了这个地方,黑雾随之而退缩,溃散,半人半蛇的怪物们当场消散在空气中。
屋顶也被破开了,周栎看到了阳光还有阳光下的人,临近窒息时的幻觉逐渐褪去,他绝望地看着那个人周身浸在白色的光晕中,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
周围燃烧的火焰逐渐停歇,周栎跪在一片灰烬和枯木之间,有风吹来,夹杂着檀香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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