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媒 by 霜枝栖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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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媒 by 霜枝栖月
 ·文案:·骆攸宁频频遇鬼,前男友幽魂不散··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什么了”·“梦到一个傻子说,要给我们做媒。”
3P、HE· ·作品标签:灵异恐怖 覆水难收 HE· · · ·第一章 ·那个男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报丧的老鸹··他坐在门口的沙发上,一身西装黑漆漆,唯有内里衬衫外翻的领是白色。
只是那白里蹭了小块泥黄、抹了星点褐红,像是搅和了泥水、又染上了残血,腌臜不堪··他头垂得低低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静默在那·不像来参加同学聚会,反而像是来参加谁的葬礼。
这是虞秉文死后一年难得一次同学聚会,骆攸宁也去了··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也会想来,往常这种聚会都有虞秉文代他去的,唯有这次来得是他自己··班里同学难得逮上他,红酒白酒轮流敬。
他刚开始还能拒上几杯,可架不住前赴后继的同学·菜没吃几口,酒已撑了满腹,醉意上涌,熏得他双目都呆滞了··还是晚到的乔荆替他挡了最后几杯:“够了,他不能再喝了。”
“你们干啥老爱护着骆攸宁,”副班长已被灌得了不少酒,走起路都一摇三晃,可就是死也要喝·这会人没赶上敬酒的趟,顿时就不高兴了,“之前是虞秉文,现在又是你。
他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了,这家伙打起架来比谁都狠,班里头有哪个男的没被他揍过你们咋还跟老母鸡一样护着他”·乔荆垂目睨了眼紧闭双目歪倒在沙发上的骆攸宁,声音在这觥筹交错的嘈杂场合,低得彷如喉间飘出的梦呓:“秉文已经死了。”
副班长一呆,他虽酒精上脑,可多少还存着些神智,这会猛然意识到什么,忽然就醒转了些·他张口欲言,可面对乔荆那张冷冰冰的脸,他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把伸出去的手拐回来,端着酒杯仰头自己猛喝了几口,才是伸手拍了拍乔荆的肩,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厅中饭桌很热闹,衬得角落沙发愈发冷清··骆攸宁躺得歪歪扭扭,衣领扣子解了几颗一半·白`皙皮肤滚了红,如雪地里拈碎的红梅,- shi -软温热的唇翕张着,喘息也是轻声细气。
乔荆长腿一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像一个沉默寡言的骑士··骆攸宁微微睁开了眼:“乔荆·”·乔荆低下头看他··骆攸宁拧着眉,乌漆眼里泛着水汽:“你怎么才来”·乔荆低声同他说话:“临时开了个会。”
骆攸宁无可无不可应了声·他似乎又要昏睡过去,可余光却越过喧闹的饭厅,直往门口瞄:“乔荆,你刚才进来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乔荆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什么人”·“你看,”骆攸宁伸手忽然抓住他的衣角,五指攫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那门边沙发上是不是坐着一个人”·乔荆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厚重木门半敞着,只有服务员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没有人,你看错了。”
骆攸宁紧紧皱着眉,- shi -软的唇开合着,声音轻得好似自言自语:“我最近老是看到他·”·乔荆低下头去,凑得近了倒是能听清他说的话:“你只是做梦了。”
骆攸宁没理会他,他双目闭起又睁开,视线在乔荆脸上顿了半响,才是喃喃地道:“头七都过了那么久,他怎么才知道回来·”·乔荆没有再开口纠正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替他理平皱起的领口。
骆攸宁扶着额头,挣扎着要从沙发上坐起来:“我到外头透透风·”他喝得颠三倒四,屁股一滑,差点从沙发上滚到地上,还是乔荆伸手在后面托了一把,他才勉勉强强坐直身。
乔荆嗅着他满身酒味:“我陪你,待会我们直接回去·”·“我自己能行,”骆攸宁挣扎着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跟他们说说话去,别管我了。”
乔荆起身要扶他,愣是被他用力甩开了手·骆攸宁往前走了几步,步子倒算稳,人也似乎精神了一些:“我自己能行,不用你们·”·他咕哝着话,步子迈得极快,慌乱得像是逃避着什么,晃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乔荆刚想追上去,又被另几个醉醺醺的同学给缠住了··他接过酒水应付- xing -地碰了杯·一杯酒下肚,他又忍不住扫了眼门边,目光过处,他倏然定在了原地。
视线的尽头,这一次他也看到了——·有一个男人站在门边··他一身漆黑,看起来就像一只前来报丧的老鸹·· · ·第二章 ·甫出饭厅,便如一脚踏离了喧沸人世。
灯影骤暗,廊道如昏冥梦魇,幽幽漫漫,难寻尽处··骆攸宁酒喝得多,厚绒地毯如成泥沼,走起路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都险些被旁伸出的装饰植株所绊··他想寻通风处透透气,可长廊突然无限向前延伸着,走了半天都走不完。
他又打算找服务员问问路,然而前后不见人影,间间饭厅屋门紧闭,透着门缝只能窥见沉默的黑暗··骆攸宁喘出口酒气,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身后响起了一串脚步声,急促尖锐,乃至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一个高挑的女人从他身边飞快的走了过去··她衣着华美,如赴盛宴,高细的鞋跟蹬在她的脚上,踏在厚软的地毯上却如履平地,只顾匆匆着向前,须臾消失在了转角。
长廊倏然缩短了,就在他的前方截然横出一间洗手间···男左女右,正对着廊道的是洗手台·洗手台上巨大镜子高悬,镜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映着骆攸宁的脸色,苍白得堪比白粉刷得墙面。
骆攸宁死死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冷冷与他对视··他与镜子里的自己较着劲,冷不丁镜像里头多出一抹黑影··骆攸宁一下回过头去,距离他不远处确实多出了一个人——·是之前坐在门边的那个黑衣男人。
他尾随着他出了饭厅,他尾随着他走在长廊··现在周围再没有人了,他开始向他步步逼近··镜子似乎照不出男人的脸,他也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觉对方身影之高大,如森森槐树,- yin -影蔓处,诡怖横生。
·骆攸宁浑身发冷,眼瞅见那个男人离他越来越近,他慌不择路冲进了厕所··厕所灯火通明,地面擦得洁白光亮·内里空无一人,数个排气扇并排发出轰隆隆的怪响。
小便池与角落隔间遥遥相对·间间隔门紧闭,排斥光明,蹲踞昏暗··骆攸宁慌乱扫了一圈厕所,余光瞥见角落矮小的杂物间··他慌不择路拉开门躬身钻了进去。
他刚藏好身,厕所大门就被搡开了··生锈的门轴发出近乎尖叫般的声响,随后又重重反弹了回去,咚地一声重响,在宽阔的卫生间里荡出隆隆的回音··没有脚步声,但是骆攸宁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它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四处逡巡··它走向了第一间隔间,推开了第一扇门··它走向了第二间隔间,推开了第二扇门··单薄的隔间门嘭地反弹了回去,摇摇晃晃发出怪异的声响。
吱呀——吱呀——·每一扇门都像在瑟瑟发抖,每一间隔间都似被唤醒了沉睡的冤魂,呜咽着语无伦次的哭诉··骆攸宁屈肘紧紧抱住头·他企图堵住耳朵,然而无论怎么捂,那些声音总会顺着指缝拼命往里钻去,无孔不入。
所有酒精带来的昏沉在此刻都蒸发成了无限惶恐乃至绝望··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一间隔间的门被推开了··那个男人转过了头,他没有眼睛,甚至没有脸。
但是骆攸宁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视线,透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向着他- yin -冷冷瞪来··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骆攸宁屏住呼吸,他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几乎想搡开门扑了出去。
然而,就在此刻,他突然听见了脚步声··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向着门外走去··哒哒哒、哒哒哒——·它走得很快··厕所大门被拉开了,又反弹了回来。
那个男人出去了,一瞬间所有的压迫消弭不见了··骆攸宁舒了口气,他的头靠在在长短不一的拖把金属杆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有些哆嗦,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才发现汗水已经把衣服从里到外浸了个透。
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滂沱大雨,雨水冲去了多余的体力,他颓唐得如同即将重感的病患··又有人进来了··先是沉闷的脚步声,随后是打电话的声音·男子嗓音很低沉古怪,一会似争执,一会又似哀求。
那个人像在跟情人吵着架,烦躁得在空地上来回走动··骆攸宁抹了抹额头的汗,他想趁现在出去··有人在,那个男人大概不会再来了··他要趁现在赶紧回去,回到那个嘈杂的饭厅,回到那个喧闹的人世。
他推开了杂物室的铁门,弯着腰爬钻了出去··他拍打着身上沾染的肮脏,想站起身来,然而他的动作陡然顿住了·视线掠出,他的近前多出了一双腿··黑色的皮鞋,黑色的西装裤,黑色的——·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他没有出去,他一直没有出去·它在骗他,它在骗他出来·- yin -寒的气息喷洒在额间,那个男人弯下`身来,它离他越来越近。
骆攸宁几乎能嗅到他身上泥土的腐臭·那气味如蛛网般,黏上了就摆脱不了·一丝一缕缠裹而上,贪婪吸`吮着他体内属于活人的生气··“——骆攸宁”·骆攸宁一下惊醒了过来,面前的人倏然消失不见了。
厕所门大敞着,四周空荡荡·只有乔荆站在他门口,眉头紧蹙,声音难得有些急躁:“你怎么回事电话也不接”·骆攸宁屈膝跪坐在地上,昏昏然盯着他。
乔荆大步流星向他冲了过来,伸手扶他起来:“不舒服”·骆攸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他顺势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乔荆的手臂,声音干哑:“你刚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他乔荆回头看了一眼厕所门外:“没有。”
骆攸宁怔愣看着他也不说话··“别进去了,”乔荆看骆攸宁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 ·第三章 ·两人一道去乘电梯。
长廊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服务员来来去去,客人们勾肩搭背·酒精麻痹了神经,美食消损了敌意,人人看起来都似那般其乐融融··觥筹交错、人语喧嚣,无处不似在人间。
乔荆好像怕他突然不见了般,宽掌紧拢,扣着他手腕··骆攸宁老老实实低着头跟着他,就连步子迈得都是一个节奏·只是他的目光还在不断逡巡着周遭,眼里透着惊惶,好似一只刚逃出笼的怯懦小鼠。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乔荆想不起来了··虞秉文一死,于他们而言整个世界像是塌了个角·胸口压抑着痛楚,痛楚化了脓水,腐臭难闻。
友人始终沉默以对,父母日夜以泪洗面,他的爱人更如失去了灵魂,飞扬跋扈不再有,唯剩下这一具皮囊,茫然无措··可生活总得继续··叮当一声响,电梯行至所在楼层,金属门向着两旁划开,里头空无一人。
乔荆走进去之后,骆攸宁探头探脑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跟了进去··空阔的电梯里,只有升降机发出的磨嘎怪响··“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大虞老爱这样,”骆攸宁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来耳际的喃喃自语:“轮到我躲起来的时候,他就假装找不到人,匆匆走掉。
等我憋不住钻出来的时候,他又突然冒回来逮我·”·乔荆只是听着,不发一言··骆攸宁又道:“我想起来了,我们最后一通电话就是在吵架,刚才在厕所里也是。
我听见……”·“骆攸宁,”乔荆断然打断他的话,他漠然道,“你别让他走得也不安心·”·骆攸宁抿了唇,剩余的话吞回了腹中。
电梯停停降降,机械女声重复着提示音·楼层明明不算高,可隔了好久才停到了一楼··电梯门缓缓滑开,骆攸宁先抢步跑了出去··乔荆想伸手去拽他,有人走了进来,他被挡了一下,门已经徐徐闭合。
·“我不想去停车场,”隔着逐渐缩小的门缝,骆攸宁的脸被大厅的灯光照得惨白如死,他目光游移着,小声道,“我去大门口等你·”·金属门合拢了,电梯开始下降。
乔荆侧过头去,侧边的金属墙映出他模糊的影像·就在他倒映边缘,隐隐约约有一抹黑色人影贴着他,重叠之外溢出的边缘就如同香炉上烟霭,挥之不去··那黑便是犹如死人的丧服。
停车场静悄悄,所停车辆已是不多·一排排头顶节能灯接连闪烁,遥遥有滴滴喇叭声从出入口荡来回音··乔荆寻到他的停车位,刚开门坐进车里,手机屏幕就亮了。
昏暗中幽光映着他的脸,神情漠然依旧,眼底已尽是疲倦··是骆攸宁发来的短信,简短而生硬:“我打的回家,快到了·你注意安全”·乔荆在车里坐了许久。
透着车窗望去,满目晦暗,挖空的穹顶,笔直的墙体以及平整的地面,尽是灰暗·它们完美融在了一处,横竖相切,似堆砌完美的坟坑··乔荆估摸时间到了又给骆攸宁打去电话。
彩铃是一首轻快的小情歌,响完了整首也没被接通··电话挂掉了,乔荆拿着手机静默半晌,又重新摁了拨号键··漫长等待之后,那头终于接起了电话··没人说话,唯有呼吸声,轻轻地,像是压抑在喉间的呜咽。
乔荆不由放轻了声:“骆攸宁”·电话那头呼吸一顿,片刻之后响起了骆攸宁沙哑的声音:“我到了·”·乔荆道:“你晚上喝了不少酒,回去弄点蜜水解解酒。”
骆攸宁乖乖应他:“恩,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乔荆没了言语,骆攸宁也不再主动搭腔··没有虞秉文,他们相对着就像两个患了失语症的病人。
“乔荆,”临到挂断电话,骆攸宁突然道,“我刚刚……我刚刚好像真的看到他了·”·“够了,”乔荆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冷硬了下来,一字一顿,不留丁点情面,“他已经死一年了。”
 · ·第四章 ·难得一通电话,也是不欢而散··乔荆一向为人冷淡,对友人亦是疏离隐忍·唯有虞秉文能让他变颜变色,生前是,死后也是。
手机从指间滑脱了,嘭地一声砸在地上··水壶烧开了,蒸汽顶着壶盖,沸腾的声响活似尖声嘶叫的兔子··骆攸宁摊靠在沙发上,双目茫然瞪着吊顶悬灯。
灯上雕饰纷杂,为昏冷的光线所映,仿佛自行打起了转,落在眼底犹如走马观花,一圈又一圈最终都变成了扑光的蛾,煽动翅膀逃窜而去··酒水后劲太大·一波`波上涌的醉意让骆攸宁觉得自己像是被囚困在礁石一隅的旅人,不远处的沙滩上游人尽散,夜船返航,自他身边掠过。
渔火随星光一道离远,唯留无垠黑暗,随上涨潮水一道将他吞没··他想闭上眼,又执拗地想醒着·蒙眬间似乎有人在他周围的小方区域来回走动··烧水壶被拔了插头,灯也被调的更暗。
宽掌触碰着他滚热的额头,掌心那么凉,冰得他止不住哆嗦··“大虞,”溢出眼角的泪珠烫得他心头发慌,呢喃含在喉间说不透,痛楚憋在胸口化了脓,他胡乱喊着前男友的名字,“大虞,我头好晕,我好难受……”·悬顶吊灯愈来愈暗。
昏暗之中,他缓缓闭上了眼··“宁宁——骆宁宁骆攸宁”·熟悉的呼唤似隔着时空,蹒跚着偎来。
一道阳光刺破黑暗,笔直地刺进眼底·骆攸宁忍不住眯着眼,再睁开时就看到一只宽大的手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我让你来看这阳台,你瞪着我发什么呆啊。”
骆攸宁盯着虞秉文,高高壮壮的他就似一根粗壮的柱子,往哪一站就挡了人眼前的风景·骆攸宁没瞅见阳台,光瞧着墙侧坑坑洼洼的泥泡:“你就因为这阳台跑来这租房子”·“还不是因为你,”虞秉文不满地哼哼,“你不就喜欢这种大阳台么以后在这你爱养啥养啥,养头大乌龟都有地方溜。”
骆攸宁被他这歪理给逗乐了:“谁搁阳台遛乌龟了”··眼见这理由被戳破了,虞秉文立马换了个理,“两室一厅一卫一厨,多好啊。
破是破了点,但整整住得多舒服·以后咱两住这间,留那间给乔荆回来住,你看怎么样·”·骆攸宁其实没甚意见,只是:“这小区怪- yin -森的。
而且过没几年指不定要拆了,你怎么就选在这租了·”·虞秉文耐心同他掰扯:“这不离你学校近么,你这天天迟到的,还是选近点的好,别到时候要住远了,你去上学人家都放学了。”
骆攸宁无奈道:“那我住宿舍还不是一样·”·虞秉文皱了眉:“那可不行,四个大男人万一发生了什么咋办呢·”·骆攸宁被他这奇特的理由惊得目瞪口呆:“四个大男人还能发生些什么”·虞秉文虎着张脸:“你这么欠,他们要是晚上把被子往你头上一闷揍你咋办”·骆攸宁乐了:“我像怕被人揍”·虞秉文一想,也对,于是又一个借口被戳破了。
他低头深深叹了口气,再抬脸时已经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我就想跟你住,想了好多年了·咱两多不容易啊,现在终于上了大学,还是同个城市,怎么就不能住在一起了。
而且要是乔荆回来也能有个地方呆·这房子还便宜,咱两住宿费都能剩一半下来呢·”·骆攸宁想了半响,不由软了口气:“我就嫌他有点旧了。”
“那没事,”虞秉文拍了拍胸,信誓旦旦:“回头我就给你整个新的·”·虞秉文动手能力极强·亲手粉刷了遍墙,贴了墙纸,买来地砖铺得整整齐齐。
家具虽多是二手,可也有八九成新,搭配着墙与地面,色调选得刚好·是以等骆攸宁再来看时,整套房子就跟新装修好的一样,明亮整洁··虞秉文笑得咧了八颗大牙,领着他进进出出反复欣赏,末了如同一只摇尾求食的大狗,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怎么样,现在满意了吧。”
骆攸宁忍不住笑了起来,勾了他的脖子赠他予深吻··这是他们第一处新房,亦是唯一一处··它伴着他们度过了大学四年,漫漫时光同喜怒哀乐尽在期间。
大学毕业之后,虞秉文攒够了钱就将这买了下来··房产填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手续虽然冗杂,可最终房产证拿到手的时候,虞秉文却乐得不行··那天天气出奇的晴朗,深冬的太阳已被剥夺了滚热,像一层单薄被褥暖暖铺了满身。
虞秉文问他:“这像不像结婚证,还是自带嫁妆的那种·”·骆攸宁逗他:“谁的嫁妆,你的还是我的”·“我的我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咧嘴笑起来傻得不着边际,“我嫁给你好不好”·骆攸宁想开口说好,可是喉咙却似吞了浆糊,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他睡不安稳,梦里都在拼命挣扎·他想伸手摸摸对方的笑脸,可面前的虞秉文脸上陡然攀出了一丝裂纹,那裂纹如丝网,霎时四散而去·所有的影像在那一瞬间随着眼前的人支离破碎。
“算了吧,骆攸宁·我们分手,”黑暗之中,虞秉文的声音冰冷得骇人,他说,“我相我的亲,你追你的人·”·骆攸宁一下惊醒了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他不知何时躺回了床上··他想从床上坐起来,可伸手一撑被褥,却摸到满指- shi -漉漉··怎么回事……他迷迷糊糊的想,又是天花板漏水了·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想起来喝杯水,可没等起身,就听见旁边有微弱的声音。
他侧过头去,才发现旁边还睡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模糊得像一座起伏的峰峦··他刚开始以为他在打呼噜,仔细听了才发现对方是在哼歌。
似乎是一首轻快的童谣,反反复复只有一小段··窗外蝉蛩尽皆歇了声,唯有那单调的音符在耳际盘旋着,不肯离去··骆攸宁仔细听了很久,也没听出这首是什么。
只是他被这声音吵得发烦,听了一会忍不住就抬脚踹人:“虞秉文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又闹个什么劲”·脚间触到一团- yin -冷,就似兜头泼来一盆冷水。
骆攸宁突然清醒了,他想起来他口中的那个人——早在一年前已经死去了··明明是炎炎夏日,可这一瞬间他如坠冰窟··轻快的小调还在继续的哼着,余光能瞥见身侧的人,那抹漆黑的人影在缓缓地……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还在哼歌·歌声越来越来越清晰,尾音越来越低沉,婉转的童谣在他喉间仿佛变成了葬礼上的丧曲,咿咿呀呀,满是哀怨··骆攸宁伸手想按亮床头的灯,他手指哆嗦得太厉害,按了好几次那灯才颤巍巍的亮起。
而就在光亮充斥满半间卧室之时,那灯又倏然闪了一下··在暗下去的瞬间,骆攸宁看到那个人向着他缓缓地扭过了头来·· · ·第五章 ·乔荆整理完合同,时针已经溜达到了凌晨一点。
落地灯与电脑屏光心心相惜,它们是屋里主要的光源··月光不知何时到访,攀在窗台墙角,落在桌尾的白釉瓷罐上,未曾合拢的窗帘缝隙将它分割成那么一小束,满身斑白,就似一条- yin -冷的蛇。
它总陪他度过这样夜晚··房间里安安静静,唯有秒针迈着小碎步,滴滴答答,像是凌晨的雨··咖啡喝不到一半,已被空调吹凉·入口苦涩冰冷,难以下咽。
乔荆放下咖啡,起身去客厅倒杯开水,结果才到客厅,一串急促的门铃声尾随而来··他透着猫眼看了眼,旋锁开门··感应灯缓缓暗淡,骆攸宁穿着睡衣赤着脚就站在门外。
·他满脸惶恐,不断环顾着,等门一开猛地冲了进来,几乎是撞到了乔荆的怀里··乔荆被他撞得后退了一大步,随后忙抬手箍牢了人的腰,他才听清对方口中的语无伦次:“……他……是他真的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乔荆抬手拍哄他的背脊,触手- shi -漉漉,尽是冷汗。
他尽量放轻着声音,嗓音低沉悦耳得如同午夜的大提琴:“没事的攸宁,没事的·”·乔荆抻臂掩上门,随后开了客厅的灯,牵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温暖明亮的灯光驱逐了夜色的- yin -冷。
骆攸宁一脸惊魂未定,盯着前方发愣··乔荆陪着他静了好一会儿,又长起身:“去洗个澡,我给你热杯牛奶·”·骆攸宁一下抓住他的手··乔荆低下头,目光正好撞进他的双眸里。
“别走,”骆攸宁不好意思低了头,小声道:“你陪我一会,好不好·”·牛奶放锅里隔水以温火热着,屋里屋外灯火通明··乔荆倚着门边陪着浴室里的骆攸宁。
浴室门开着,浴帘也只拉到一半··花洒哗啦啦冒着热水,没等氤氲的热气四溢开去,骆攸宁就洗好了·他洗得很匆忙,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光裸着身子探手拿衣服。
乔荆有心想给他递衣服,可余光扫了一眼,又匆匆别开了眼:“牛奶差不多了,我去关个火·”·热水驱逐了未定的惊惶,骆攸宁抓着浴巾擦头发,闻言忙点了头。
牛奶端出锅摆着瓷碗凉着··他想着晚上骆攸宁只喝了那么点酒也没吃甚东西,索- xing -又给对方煎个鸡蛋烤两片面包··端出来时,骆攸宁正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你去睡吧。
不用给我弄这些了……”·乔荆的睡衣相对他而言还是太宽,袖角裤腿胡乱卷了好几折·头发一边没擦干,滴滴答答直在淌水··乔荆暗暗叹了口气,拎了他颈间搭着的毛巾替他擦了那些水珠:“你晚上都在喝酒,现在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待会好睡觉。”
骆攸宁在他面前特别乖,立马端盘子端碗坐在餐桌上埋头吃了起来··乔荆倒了杯热水,坐在他对面陪他:“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骆攸宁正咕嘟咕嘟灌着牛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乔荆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你们行长昨天跟我说的,你最近加班都跟不要命一样·”·骆攸宁接着纸巾抹了嘴角的奶沫,小声咕哝:“哪有那么夸张,干我们这行的哪天不用加班。”
·乔荆道:“那也得注意身体·”·骆攸宁有心反驳,可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像以前那般轻松调侃,他只好讪讪道:“我会的。”
最后一口面包佐以余温尚存的牛奶,狼吞虎咽之后满腹饥饿终于给填满了,困意也是姗姗来迟··乔荆收了碗筷丢进洗碗机里,回头正瞅见骆攸宁哈欠连天:“去睡吧,客房没收拾。
今晚先睡我屋里·”·骆攸宁自然巴不得··乔荆给他拿了床空调被,又道:“明天请假回家收拾收拾东西,最近先搬来我这住·”·骆攸宁已经爬上了被窝,裹着像只蚕宝宝。
乔荆调暗了床头的灯:“睡吧,晚安·”·骆攸宁只露了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他:“你不睡觉”·乔荆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额发:“我去关电脑。”
也许因为有人相伴,骆攸宁入眠很快·乔荆转身的功夫,床上人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他关了灯,轻手轻脚回了书房··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完成,时间已经溜达到了凌晨两点。
乔荆关了屋里屋外多余的灯,只留下廊道一盏··他是准备回屋睡觉的,然而却又听见了敲门声··叩——·尽管对方敲得很轻很缓慢,可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仍然清晰可闻。
停了之后,隔不到一下又接着响了起来··叩——叩——·声轻而缓慢·好像敲门的那只手很是无力,又或者屋外敲门的人正在胆怯。
乔荆透着猫眼看出去,廊道漆黑一片,感应灯都不屑亮起··乔荆打开门,门边蜷缩着一抹高大的人影,窗外路灯照进来,它就像鞋架投落的- yin -影··乔荆看着它,谁都没有说话。
隔了片刻,才听乔荆低声道:“他一直很想你·”·黑影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就似一尊静物··乔荆问他:“你明知道他最怕这些,何苦总去吓他。”
黑影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影子微晃,向内蜷缩得更紧··乔荆静静看了他许久,回屋重新掩了门上锁··幽冷的路灯自窗外入侵圈出小片属于它的领地。
黑影动了动,缓缓长起身来··那是一个高大而模糊的人影··月华也透着窗姗姗而来,流光灯影融聚一处,透过人影漏了满地清辉·· · ·第六章 ·乔荆当选高一年六班学习委员的时候,正是台风过境的前一天。
明明已过立秋,秋老虎仍执拗着不肯走·台风似来赶赴它最后的约会,领着千军万马从西北太平洋上汹汹而来··暴雨是台风的好伙伴,两者狼狈为女干,预备携手碾压过境。
台风休假更得注意安全·班主任为此临到自修课特意在讲台上耳提面令重复了好几遍,末了班会总结,顺带一提新班委的任命··一长串任命之后,临到学习委员时,那个戴着黑框眼镜高瘦的男孩一下站了起来,他推了眼镜:“老师,我不想做这个班委。”
·班里一静,顿时有人起哄大笑··哪个学生巴不得做班委,这倒好,居然还有当面推拒的·班主任一拍桌面压了底下窃窃私语,耐着- xing -子又劝他:“学习委员帮助同学一起进步,不好吗”·乔荆道:“我没那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成绩还不够好·”·他话音刚落,整个班顿时更热闹了·高一摸底考全年级前五的优等生居然在说自己成绩不够好,有男生疯狂鼓掌、也有吹口哨的,更有趁机讲悄悄话议论的。
正逢放学铃声响,那一窝蜂的乱顿时随着铃声闹得更开了··“好学生就是任- xing -,”虞秉文转着手里的圆珠笔,随手在课本上画了个猪头,百无聊赖之际又拿笔头戳了戳他的同桌,“唉骆宁宁,待会下课我们去吃烧烤吧。
晚上来台风,我一个人在家害怕,跟你妈说下来我家睡去·”·骆攸宁蒙头趴桌睡了一下午,这会刚刚被闹醒·一头短发被他自己拱成了鸡窝,顺了半天都没捋平来,他一脸发蒙,想了想才道:“不去不去。
晚上我要回家玩游戏,明天放假今晚我能解个禁·”·“屁”虞秉文怒了,“玩游戏有你哥我重要”·骆攸宁莫名其妙瞅了他眼:“我一周就只能玩一个晚上,你家我想去就去,你说哪个重要”·虞秉文被他说没了理,只好道:“那来我家玩。”
骆攸宁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傻啊,你家网线都被你爹给断了·”·虞秉文说不过他,最后只好使出绝招:“我是瞅我爹租了片藏柜子里。”
骆攸宁瞅着他狐疑道:“哪种片”·虞秉文朝他挤眉弄眼:“那种·”·“那……”骆攸宁深深思考了片刻,拿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心:“那还是去你家好了”·班主任最终有没有换其他人做学习委员,骆攸宁和虞秉文是不得而知。
他俩商量完,刚好正式下课·一群人便如脱缰野马,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四散而去··台风前的天气其实还算晴好··晚有夕阳迟迟未落,余晖照得层层积云,如龙鳞叠叠铺展,延漫万丈。
烧烤铺在学校后街支了摊,周围许多店铺关了门,就这家还开着··放假了学生们都赶着回家,这铺上反而没甚生意,只有几个纹身光膀的街头小混混霸着两桌喝酒吃肉。
骆攸宁向来粗神经,虞秉文也无所畏惧··两人就挨着隔壁桌坐了,凑着零花钱点满一桌烤串,预备吃不完再打包回家晚上当夜宵··那厢划拳喝酒,他俩人默默啃串,原本谁也影响不到谁。
可中途虞秉文吃不过瘾,起来又去要了两罐啤酒,回来不知怎的蹭了隔壁哪个找茬的混子,这边骆攸宁刚拿了根签子吃到没几口,那边就已经打起来了··别看虞秉文生得人高马大,其实就是个空架子。
开始还能架几招,没两拳就原形毕露,给打得抱头鼠窜··骆攸宁倒有心情坐在那慢条斯理啃完一根,等虞秉文闪到他身边时,冷不丁他抄起空瓶嘭地一下拍在桌上,哗啦啦玻璃碎响惊得屋内所有人都愣了神。
骆攸宁推远身旁的虞秉文,抬臂就是一拳利落正中那小混子的眼眶··接下来的混战自然是不可避免··骆攸宁个子娇小,可输人不输势,以一挡五,赤手空拳打不过,就抄起一条长板凳往人脑袋背上抡。
虞秉文在旁急得团团转,他惹的事他倒有心想冲前去,奈何笨手笨脚老拖后腿,末了被打出狠劲的骆攸宁一把给推到了店外··身旁刚好骑过一辆自行车,虞秉文眼尖立马就认出了今天刚当选的那个学习委员,于是嗓门一开立马嚷开了:“学习委员救命啊学习委员快来帮忙啊”·高中的乔荆忒不起眼,一副黑框眼镜遮了他全部的喜怒。
人生得高高瘦瘦,沉默得像一抹蹲踞角落的影子··这样的乔荆看起来自然不是打架的料,可虞秉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伙伴势单力薄,这会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乔荆充耳不闻,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就从他身边骑走了。
虞秉文急着不行:“你还是不是同学了不帮忙就算了,不然去报个警也行啊”·乔荆骑着车的动作一顿,忽然调转车头骑了回来。
他一言不发,摘了眼镜放进书包,顺手还锁了车,就这么大步流星进了烧烤摊棚里··刚好骆攸宁双拳不敌四手,正有些势弱,眼瞅着那头混子一个啤酒瓶兜头砸来,斜地里倏然横来一只细白的手,愣生生扣住了那个酒瓶。
那混子也是一愣,乔荆下一拳迎头就干上了·他打起架来比骆攸宁还狠,一会撂倒一个,一旁的骆攸宁都看呆了,旋即又加入了进去··有了乔荆帮忙,没多久就剩下满地哀嚎。
那头烧烤摊主在外头才去报警·三个人不敢稍停,趁着摊主转身之际,一人骑车两人跑,撒着腿就逃到了最近的小巷子里··==================================·XD回忆杀可能比较多· · ·第七章 ·熹微晨光掠过帘缝,惊醒了沉沉酣梦。
乔荆缓缓睁开眼,怀中是一团暖热,垂目间就见着一颗黑茸茸的脑袋凑在他胸前,睡得正香··骆攸宁睡觉不老实,自己被子给踢没了影,蒙头直往乔荆被窝里钻。
乔荆原来也是容易惊醒,这晚跟骆攸宁同床,居然是难得一夜好梦,梦里还是高中时候的事··他揉了揉额头,轻轻将挨着自己那颗脑袋挪正了,随后轻手轻脚下了床。
骆攸宁摊了大字,睡得呼呼响··乔荆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了他一会,又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面摆着的相框·他拿起相框,指尖轻抚过照片··微澜湖面与鲜翠草木,曾是那样温柔的春日里,高大少年笑颜灿烂高举太阳帽朝着镜头挥舞。
·他将照片倒扣在了桌上推到角落,好似一段过往也能被这般湮灭··他又在想梦的后来··后来呢——·后来他们一起去虞秉文家看了片··那是乔荆第一次去同学的家里。
※   ※   ※·深深小巷七拐八绕,不知转到哪个旮旯角里··穿廊风大,呼呼直吹得屋顶铁皮也造了反,砰啷啷响得没完··乔荆停了自行车下来。
后头两人也追了上来,正弯着腰手撑着双膝气喘吁吁··三人互瞅了一番,虞秉文哈哈大笑·他被揍得鼻青脸肿不用说了,骆攸宁的嘴角也淤青了一块,乔荆没能幸免,左脸颊给碎酒瓶刮伤了一道血痕。
虞秉文一拳捶在乔荆肩头:“多亏了学习委员,不然咱两都得跪了·”·骆攸宁闻言就气不打一处来,抬腿直踹他屁股:“你咋那么能,撸个串也能给我惹事”·虞秉文被他踹得直往乔荆背后躲,边流里流气跟乔荆搭腔:“看不出啊学习委员,你咋那么能”·“我学过一段时间散打,”乔荆被这一口一个学习委员叫得浑身难受,因缺了惯常戴的眼镜,近视的双目看起来有些茫然无辜,他微眯了眼打量了下两个同学:“别叫我学习委员了,老师都换人了。”
虞秉文也是干脆:“那你叫啥名字·”·乔荆一愣,老老实实道:“我叫乔荆,乔木的乔,荆棘的荆·”·“你肯定也不知道咱两名字吧,”虞秉文嘿嘿直笑,“我叫虞秉文,他叫骆攸宁,跟你同班同学呢。”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他从包里掏出眼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重新跨回车坐上,“行了,既然都没事,我就回家了·”·脚踩踏板他预备要骑,冷不丁被虞秉文从后头拽了下:“别啊,你这模样回家咋解释呢。”
乔荆又是一怔,半响才道:“我家都没……”·“你也别回去了,和骆宁宁一起去我家好了,”虞秉文截然打断他的话,又瞅了眼骆攸宁笑得贼兮兮:“我们晚上一起看片,顺便做点什么。”
骆攸宁从后头敲了他一记暴栗:“你这人怎么那么猥琐·”·乔荆一时没应声,他盯着眼前这人看起来颇为欠揍的笑脸·许是打架时上涌的热血冲昏了向来理智的头脑,鬼使神差的,他也应了。
虞秉文家距离学校不远·乔荆推着自行车,听身旁虞秉文同骆攸宁东拉西扯·平日里无趣的闲话,让两人一唠嗑,他竟听得津津有味··小区陈旧房子也老,爬山虎是唯一点缀生机的存在,蔓蔓深翠覆了半栋楼房。
晚来秋风拂绿荫,倦鸟啾啾,寒蝉戚戚·风吹鸟叫虫低语,声如海潮如泉涌,潺湲漫远。·树下有老者拿着蒲扇乘凉,也有小孩嘻嘻哈哈闹在一处··京巴狗儿哈喇着舌头,走两步就摊成了一坨白毯子。
野猫懒懒趴在树梢间,长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不时有叔叔阿姨来打招呼··这个道:“小文啊,带同学回来玩呢·”·那个道:“哟这是宁宁吧,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
骆攸宁抿着唇笑容腼腆,虞秉文则是“张叔叔”“李阿姨”叫得没停··也有同乔荆搭话的,乔荆习惯了疏离,这会忽逢热情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微微弯了唇角,尽管不甚明显,那依然是一个微笑的表情··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感应灯亮得懒懒散散,楼阶很高,每一层都得迈大腿脚··钥匙当啷啷撞着防盗铁门,内里那层门没锁紧,咔哒一声就推了进去。
虞秉文嘀咕抱怨着:“又没锁好门·”转头招呼他俩进屋··骆攸宁是熟门熟路,脱了鞋赤着脚就往里头跑··还是虞秉文拎着他的拖鞋在后头怒道:“骆宁宁把鞋给我穿上了,别光着脚到处跑”·屋里骆攸宁大声应着:“虞大妈你好烦哦”·乔荆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此刻他才后悔自己的冲动,明明是说不到几句话的同学,他怎么就跑到了人家里来··他几乎想落荒而逃了,然而虞秉文已经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拎着双鞋,对着乔荆笑嘻嘻道:“阿荆,这双新的给你穿。”
乔荆忙道了谢,接过鞋换上··虞家客厅很宽敞,陈设倒也简单·沙发上摆着三只并排黄鸭抱枕,另有一只粉色的长耳朵兔子被骆攸宁抱在怀里,电视机已经开了,他正百无聊赖切着台。
虞秉文见乔荆一直盯着那兔子瞧,忍不住笑了,“都是我妈买的·”他伸手揪了揪兔子耳朵,“这是骆宁宁·”·骆攸宁抓起抱枕扔回给他:“片子呢”·虞秉文被砸到痛处,不由疼咧了嘴:“天还没黑看什么片,吃点东西吧。
刚才啥都没吃,我给你们煮点面·”·他说着要煮面,却先从冰箱翻出可乐,拿了几袋薯片零食摆在桌上给他们垫肚子··骆攸宁拆了包装,先捏了一片极为自然的塞到虞秉文的嘴里,边问:“那你的小霸王在不在”·虞秉文张嘴接了薯片咔咔嚼了,又拆了另一包豆腐干示意乔荆来吃,边睨了骆攸宁一眼嗤道:“多大的人了,还玩那东西。”
骆攸宁哼了一声不满道:“你家又没网给我玩游戏·”·虞秉文难得忽悠来骆攸宁,闻言不敢不从,立马回屋给他们搬出台陈旧的小霸王游戏机。
他忙着去厨房煮面,乔荆还以为能吃上甚美食,就见着虞秉文从旮旯角里艰难地翻出了几包泡面,撸高袖子,一副大厨登场的模样···骆攸宁也不去管他煮什么,他玩游戏可上手。
插上电源连上电视,再抓抱枕垫在臀下往电视机前一坐,熟悉背景乐响起,电视里跑出只骑恐龙的小人,是那款冒险岛的小游戏··骆攸宁抓着一架手柄,转头问他:“你玩不玩”·乔荆摇了摇头。
骆攸宁也不理他,自己选了关卡,- cao -纵起小人骑着恐龙蹦蹦跳跳··虞秉文在厨房忙活,一会探头问:“宁宁,你要几个鸡蛋”一会又问:“乔荆,你要鱼丸不”再过了片刻又道,“宁宁,我给你加点青菜吧,”虞秉文闲不住嘴,“我爸早上还说了不爱吃青菜都长不高,所以你一直这么矮。”
“你咋比我妈还能唠叨呢,”骆攸宁吧嗒吧嗒按着手柄,被吵得烦了,不由道:“你煮啥我吃啥行了吧”·乔荆看了会游戏只觉无聊,便起来去厨房看虞秉文煮面。
水刚烧开,噗噜噜顶着盖··虞秉文手忙脚乱,关了小火又赶紧丢泡面打鸡蛋,听到脚步声余光一斜,抬头便是一个灿烂的笑颜:“骆宁宁不理你他就是那样,玩起游戏来老子来了都顾不上。”
乔荆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顺便拆了调料包递给他··虞秉文接过调料包撒进锅里,又问:“你晚上不回去,要不要去给家里打个电话”·乔荆应得冷淡:“没必要,他们都在国外。”
虞秉文小心瞅了他神色,知趣的转了话题:“你一包泡面够不够骆宁宁一口气能吃两包·”·“我是够了,”乔荆没话找话,“泡面吃多了不好。”
虞秉文道:“就是,这玩意就偶尔解解馋·可骆宁宁就爱吃这玩意,他妈只要不在家他能顿顿吃泡面,还都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乔荆瞧他这幅叨叨的模样,莫名觉得有趣:“你们关系很好”·虞秉文道:“算是吧,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着我后头喊哥——”·“谁穿开裆裤了,你少造谣”骆攸宁也探进头来,不满道,“面好了没,我要饿死啦。”
虞秉文嘿嘿一笑,忙安抚道:“好啦,这就来·”·别看骆攸宁生得娇小,饭量倒是大·乔荆还没吃几口,他已经吸溜完了半碗··虞秉文也没吃几口,就因牵扯脸上磕碰的伤口而不由呲了牙。
骆攸宁眼尖瞅见了他,立马搁了筷:“我去拿药箱,你先擦个药·”·不等虞秉文开口拒绝,他已经一溜烟从电视柜下翻出了药箱··棉签蘸碘伏,蹭在伤口处,虞秉文疼得吸溜着冷气:“够了够了,别蹭太多……骆宁宁你轻点这是报复报复”·乔荆在一旁看着,骆攸宁的动作其实很轻。
只用棉花签尖头一点点挨着蹭,好像擦拭得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可惜这珍宝忒能吵人,叫得骆攸宁最后恼了神,一下子将棉签摁严实了,痛得虞秉文嗷得一声惨叫连连。
两人间的默契,是外人难以插足的··乔荆不想去承认他心底在那一瞬间浮出的羡慕以及小小的妒忌·随着父母工作变更,从小不断换着城市,他便是似水上浮萍,每一次离别,都是与过去彻底断离了联系。
他习惯了以疏离保护自我,从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像那般的亲密无间··乔荆心里想着事,冷不丁面前凑来一根棉签:“你脸上也蹭到了,我给你擦点吧·”·一旁又伸来一只手,是虞秉文的,他从骆攸宁手里夺过棉签道:“骆宁宁手重,不能让他来”·虞秉文不知何时凑到近前,近得乔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汗味里头还夹杂着一丝丝干草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如同夏日里灼灼骄阳··那一刻,乔荆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快,扑通扑通——·急促得让他手足无措,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第八章 ·披着薄甲的褐色小虫沿着瓷杯杯沿慢吞吞的攀爬着··乔荆伸手拨了它一下,小虫掉到了茶几上,蜷做一团,一动不动横卧装死。
厨房里头虞秉文在收拾碗筷·骆攸宁说着要去帮他,可进去不到几分钟,乔荆就听到里头传来清脆的碎瓷声··随后骆攸宁就被赶出来了·他瞅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乔荆,挠了挠头,忍不住小声辩解着:“洗洁精太滑手了。”
·乔荆点头表示理解··倾盆大雨携夜色迟迟降临,雨水摔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倾颓的水珠滑成瀑布般的雨帘,窗外景致已然难辨··新闻联播正在播着片头曲子,邻居的小孩开始弹电子琴,稀稀拉拉的音符拼凑起一首温柔的雪绒花,电视里看似一成不变的新闻终于使人失去了耐心。
骆攸宁摁着遥控器连续换了好几台,最终停在了中央九套的动物世界,他转头催促虞秉文:“好了没快来看片了”·虞秉文擦干净手,应着他的催促:“来了来了。”
乔荆不觉襟危坐,眼镜片反- she -出荧屏上的亮光·虞骆两人则鬼鬼祟祟蹲在电视柜下的抽屉里翻找深藏的“那种片”··虞秉文从最里头挑出了一张碟片,很肯定道:“是这片”·骆攸宁凑过去看,碟片上映着森绿的大字《午夜情挑》,伴着一个女人的惊恐表情,背景是幢幢- yin -森的楼房。
骆攸宁半信半疑:“这……看起来有点吓人,真是那种片”·虞秉文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应该是讲人鬼情未了,就像聂小倩那种。”
骆攸宁越加不信:“可这看着是现代片啊·”·虞秉文怒了:“现代人怎么就不能人鬼情未了了这名字听着就那么那个,怎么就不可能是那种片了”··乔荆听了半天隐约明白了个大概。
骆攸宁最终妥协了:“也对·情挑嘛,肯定是那种片·”·画面切换蓝屏,碟片推入凹槽·随着播放器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电影开始播放。
骆攸宁一脸紧张抱了抱枕盘着腿挨在乔荆身旁··虞秉文特意跑去锁了门,还关了屋里屋外的灯··客厅登时黑漆漆,荧绿片名褪去之后,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条公路。
黎明将至,旷野辽阔,小轿车孤零零地在夜色里飞驰·镜头逐渐拉近,进入车中,司机正同后座的孩子说着话,冷不丁一侧车窗被敲响了·司机循声抬头乍一看,车窗外忽然出现一个面色青紫的白衣女人。
车速已达一百二十迈,两侧夜景在飞快的倒退,唯有那个女人一动不动站在车窗外死死盯着他··骆攸宁嗷地一声拿起抱枕挡在脸前··乔荆坐姿端正面不改色,看部电影活似听堂正课。
虞秉文嘲笑这电影拍得忒假,长臂一捞搂着骆攸宁安慰:“怕啥呢,都是假的·”·抱枕遮去了恐怖的画面,骆攸宁只敢竖着耳朵分辨声音,可- yin -森森的配乐也不放过他的耳朵,他忍不住想叫虞秉文换部片子:“你这真是那种片”·“这是我爸新租回来的,准没错,”虞秉文一本正经对他解释:“可能是艳鬼,你知道的。”
骆攸宁只好耐着- xing -子往下看··然而直到电影播放完毕,他们所期待的那种情节都没发生,遮挡的抱枕更没能从他的眼前拿下来过··骆攸宁怕得哆哆嗦嗦已经没有埋怨的心了,连洗澡都是虞秉文进去陪他的。
两人洗完轮到乔荆··虞秉文特意翻出一套新的睡衣睡裤给他:“我们身高差不多,你穿这件吧·”·乔荆洗完,那两人已经在被窝里缩着了。
虞秉文在地上铺了竹席,让乔荆同骆攸宁睡床上:“我怕热睡地上就好·这床也不大,你俩睡刚好·”·一人盖一床薄毯,乔荆没意见,骆攸宁坚持要睡他俩中间。
两个人躺好之后,虞秉文赤着脚跑去关了屋里的灯··黑暗与寂静骤然降临,屋外雨水不歇,嗒嗒敲着窗户··过了一会,骆攸宁小声道:“你们都睡着了么”·虞秉文假装打起了呼噜,还是乔荆应得他:“没睡呢。”
骆攸宁伸脚蹭了蹭床下躺着的虞秉文,小声抱怨:“就这家伙,睡得跟猪一样快·”·虞秉文突然抓住他脚,五指刚浸过水,冰凉凉的如水鬼的指爪:“小猪说谁是猪”·骆攸宁乍给吓了一跳,气得又蹬了他一脚:“虞秉文你发什么疯”·虞秉文笑嘿嘿地挠了骆攸宁的脚底心,被蹬了几脚才松手。
他静不下来,话头一转又问乔荆:“乔荆你困了吗,我们来讲鬼故事吧”·乔荆很老实:“不困,但我没听过什么鬼故事·”·“宁宁不但听得多见得也多,”虞秉文喜欢逗骆攸宁,张口闭口都离不开他,“他小时候据说火焰低,特别容易被缠上。
后来他家里特意送他学武去强身健体,现在才稍微好一点了·”·骆攸宁又伸腿踢他:“瞎说我什么时候见过鬼了”·虞秉文嘿嘿一笑:“你咋那么健忘,我都还记得呢。
就是那次我们去你老家玩那次,大半夜的,你把我叫醒说窗边有个男人一直盯着我们,死活要我陪你去厕所——”·骆攸宁很生气,他又没法把虞秉文的嘴巴给缝上。
他生气的后果就是拿被子蒙住脑袋不听不理会··角落风扇咔哒哒摆着头,凉风过处暑气蒸发殆尽··那夜间卧谈时的悄悄碎语,便如夏夜里啾啾虫鸣,让人莫名安了心。
 · ·第九章 ·后半夜台风过境,狂风咆哮冲撞着窗户,发出鬼哭般可怖的尖啸··骆攸宁满头大汗挣扎着醒了过来·他热得不行,汗如关不紧的水龙头,单薄的衬衫几乎可以拧出水。
角落的风扇停止了转动,床头的灯也打不开··许是台风刮倒电塔,窗外彻夜不熄的路灯也灭了光亮,整片小区漆黑如同沉默的鬼蜮··窗户好像不堪重负,不断发出哐啷啷的声响。
骆攸宁坐起来,乔荆裹着被子无知无觉睡在他旁边··他想去厕所洗把脸,可又被那风声骇得瑟瑟发抖··他想叫虞秉文陪他,然而他下床摸索了半天,只摸到冰凉的竹席与空落的毛毯,虞秉文不知去向。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出隐约轮廓·骆攸宁摸着黑往屋外走,客厅好像有些微光亮,那亮光如如深夜海岸间夜光藻,荧灰烁亮··那光照出了坐在沙发上的人,那个人背对着他面对着电视。
电视居然是开着的,屏幕上嘶嘶闪烁着灰蒙蒙的雪花··那光亮有些刺眼,骆攸宁不由抬手挡了眼帘·他摸着墙壁去开客厅的灯,可开关啪嗒啪嗒好几回,愣是按不亮。
·骆攸宁道:“大虞,你家又灯坏了”·虞秉文一言不发,倚着沙发歪垂着头颅,好像已经睡着了··“大虞”他几步走过去,想把人叫醒,“醒醒,回屋睡去。”
他的脚倏然顿住了,近前的沙发上一个人也没有··雪花屏的光亮映着他的脸惨白发青,淌出汗水已经散去了热气,- shi -漉漉黏着后背冰冷一片··骆攸宁感觉他的身后好像站着什么人,他借着灯光一下转头去看,却在转头的那瞬间,电视呲啦一声黑了屏幕。
客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漆黑··腐臭味,又是腐臭味,一缕一缕,如蛛丝般缠绕而来···站在他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找到你了,杀人凶手”·骆攸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暖金阳光掠着浮空的尘埃,洒落枕畔··天已大亮,昼光是拯救噩梦最好的英雄··他躺在床上头脑发昏,恍惚能记起方才的梦,然而仔细一想却又满脑子空空如也。
空调叶片上下浮动,呜呜吹着冷风··向来一觉醒来不知所踪的被子这次倒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估计还是乔荆起床时替他盖好的·乔荆的心细体贴向来与虞秉文不相上下。
他抻长手臂想去摸放置床头的手机,意外扫到了角落的物品··咚一声闷响,东西滑落在地,惊得他跳下了床慌忙去捡·好在床前铺了厚绒的脚垫,东西摔在上面毫发无损。
棕绒地毯上躺着木质相框,他捡起来想摆回原位,可又不由翻正面瞧了一眼,他愣住了··框里嵌得是虞秉文的照片··春来草木翠,临湖景宜人,镜头里的高大少年笑起来便如阳光般灿烂夺目。
这张照片还是他给拍的,地点是一处荒废的大水库,还是在那里虞秉文向他表的白··那时正逢高三暑假,他们趁着漫漫假期,一起去了许多地方游玩,也拍了不少照片,当然那些照片多是虞秉文和他的,属于乔荆的少得可怜。
只是……为什么虞秉文的照片会摆在乔荆的床头·念头倏闪,骆攸宁隐约捕捉到什么,他不敢细想,只将相框小心地倒盖回了原位··崭新的洗漱用具已在浴室摆放好了,骆攸宁洗漱完毕才出客厅,便嗅到了厨房里飘来得阵阵香气。
乔荆居然还没去上班,而是在做早餐··餐桌上已摆好了一盅小米粥,另有蒸好的小笼包相伴左右··骆攸宁过去瞅他在做什么:“你今天不用上班”·“迟点再去,”锅里热着油,菜摆在一旁,乔荆动作老练倒菜入锅,“你今天也请假去把东西收拾过来,这两天好好休息。”
热油与菜叶上的水珠相撞,锅里滋滋窜着油星··骆攸宁在一旁瞅着就想打打下手,但他大概是和厨房有甚八字不合,递盐时递成糖,放回原位又不小心碰翻酱油瓶,手忙脚乱拿了洗碗布擦。
乔荆看了他眼欲言又止,刚巧外头传来一阵卡通铃声··“手机我落书房了·”乔荆嫌他添乱,索- xing -找了旁事支开他,“你去帮我拿来吧。”
骆攸宁也是如蒙特赦,立马洗净手,跑去书房给他拿手机··厚绒地毯吸去足音,厚重窗帘遮去多余的光线·两面墙壁深嵌书架,堆积如山的书本是期间唯一的装点。
乔荆的书房倒与他的人相仿,内敛深沉··书房里压抑暗沉,唯一的光源便是角落的落地灯,只是那微弱的光线仅能照亮书桌一隅··骆攸宁注意到那隅摆放精巧的白釉瓷罐。
细瞧之下,能看见其上有雕楼画栋有山水走兽隐现,俨然是一方小世界·瓷透白如霜雪,随光流转温润恬静,沐浴暖橘光亮之间莫名充斥暖意··他恍惚听见有人在唤他名字,那恍惚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触那瓷罐,可下一秒却愣是被另一头吵闹不休的闹铃所惊醒。
那闹铃是一只愣头愣脑的卡通小猪,铃声在一段卡通音乐之后变成了:“懒猪,起床懒猪,起床”·骆攸宁摁掉了闹铃,又忍不住拿起来端详。
塑料外壳已褪尽了颜色,然而秒针分针还在兢兢业业的走着··虞秉文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可长到高中那点童心还未泯灭,顺便还歪出了点粉色少女心··好在送得人满怀童心,收得人也能面不改色。
“——来,新年礼物·”卡通小猪头太大,书包塞不完全,虞秉文笑嘻嘻逗着乔荆,“祝你新年像小猪,多吃多富贵·”·乔荆将那小猪拿了出来捏在手里,引来不少注目:“谢谢。”
虞秉文道:“骆宁宁也有一个,不过他是长耳朵的小兔·”·乔荆问他:“为什么骆攸宁是兔子”·虞秉文洋洋得意:“小兔子耳朵长胆子小。”
骆攸宁一听就忍不住要踹他:“谁胆子小了,找揍呢你”·——他那只兔子闹钟呢,骆攸宁想着:可能早在某个被吵醒的清晨就已经被扔得四分五裂。
他们竹马二十来年,虞秉文送他的礼物太多太多·可杂杂碎碎延续到如今,真正留存的却少得可怜·唯有那些经久难忘的记忆,随着他的死亡带给他的痛楚,长长久久的蛰伏了在胸口上。
也许,乔荆的痛苦从不下于他··只是他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他在书房逗留得有些久,久得乔荆的菜都炒好,摆满了桌··米粥不冷不热,入口软糯。
小菜味道清淡,咸香味美··倒是小笼包有些冷了,又被放回了电饭煲里蒸着··一张餐桌,两人相对而坐·少了虞秉文,气氛总有些沉闷··骆攸宁难得想了许多,所有的思绪拉杂到最后憋不住了。
他忍不住开了口:“乔荆,你为什么会回来这座城市呢”·乔荆抬头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骆攸宁轻声问他:“你的父母回国都在A城,你公司总部也在A城。
留在A城,你能拥有的远比现在要多得多·这里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你高中暂留的地方·三年而已,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让你宁可放弃更好的前程也要回来呢”·“在我回来之前,秉文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乔荆道,“他说要是我们三个人能在一座城市就好了。
他说你们买了房子,还说给我准备的房间我却一直不回来住·”·骆攸宁愣愣地盯着他,他很少听到乔荆说这么多话,更少听到乔荆如此直接的剖白。
·他听到乔荆说:“你们对我来说才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 · ·第十章 ·骆攸宁最终没能休息成功,同事一个电话愣是把他call回了单位。
总部卡着贷款不放,客户因资金周转拼命催着要··上下两头都得顾,骆攸宁疲于奔命,直到下班后才有空闲喘口气··给乔荆发短信知会了声,加班是难以避免的。
同事叫来外卖有他一份·三鲜炒河粉,菜没几根,粉倒不少,吃到一半油汪汪得腻死人··骆攸宁头昏脑涨,扔了饭盒,去茶水间打算泡杯茶水解味··茶水间是办公角切出了一个旮旯角,三面无窗,只有头顶一盏吸顶灯给予光亮,可惜内部灯管老化,透出得光线总是昏暗浑浊。
待久了眼前都似蒙上一层纱,有如浸泡在整日未更换水源的泳池当中,时有虫豸漂浮而过··茶包早被一扫而空,唯有饮水机里的水顾自咕噜噜加着热··骆攸宁捏着杯耳弯下腰去接水。
这屋里太憋闷,他待不到一会,就觉太阳- xue -突突直跳,脑袋涨疼得厉害··饮水开关拧到最大,热水就只细细一股,接了半天满不了半杯··骆攸宁心烦气躁,目光掠过饮水桶侧部,倒映其上人像被镜像弧面所扭曲,人影拽得极长,犹如一个尖头尖脑的怪物。
他不敢细瞧,瞅了两眼,正要挪开目光,然而却在下一秒,他的视线陡然胶住了——·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它在向他走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就像来自死神的宣召,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骆攸宁浑身僵硬不敢回头,目光死死逼视着那个多余的人影,好像这样就能让对方退缩一般··多余的热水从杯缘溢了出来,他烫得一哆嗦,下意识松了手,杯子嘭地一声砸在地上。
“骆哥”·他一下转过头去,同样高大的身影,同样黑色的西装制服,却是单位那个新来的实习生··骆攸宁盯着他,许是他目光忒吓人,实习生被他盯着愣是倒退了几步:“骆哥”·骆攸宁问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实习生几乎贴着门站着了:“刚刚,你是不是……不太舒服”·骆攸宁道:“你刚进来又没有看到什么人”·“没有,”实习生看他神情不对,忙道,“骆哥你赶快去拿冷水冲下手抹点药吧,这里我来收拾。”
骆攸宁道了谢匆匆去了趟洗手间·好在热水尚没烧开,被烫过的地方也只是有些通红··这般折腾之后直到坐回办公桌前,他才勉强收回了恍惚的神智,工作还得继续。
其他企业的调查报告风险评估等着他做,更有零零碎碎的信用卡报备录入··如是种种堆积下来,等他真正做完,秒针吧嗒吧嗒走着没完,转眼时间已跃零点·其他一起加班的同事不知不觉走得差不多了,日光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最终只剩两盏并排亮在头顶。
周遭尽皆沉溺于混沌的昏暗,人如身处孤岛··电脑关机,档案归位·骆攸宁揉了揉酸胀的眼,顺带伸了个懒腰·他是准备下班,抬头却意外瞅见他前面两个座位上还坐着个人。
隔着办公屏风,那人的模样只能看个隐约,像是傍晚那个主动留下来加班的实习生··电脑屏幕仍亮着,表格里的数字细小密麻如排列整齐的黑蚁··“你怎么到这个点还不回去,”骆攸宁以为他还在做事,便起身走去问他:“谁又把事情丢给你做了”·那实习生坐得笔直,头微微歪着,一动不动看起来似睡着了。
“喂,醒醒·”骆攸宁伸手去拍他的肩,然而触手间竟摸到一层细碎粉末··他收手一看,指头上覆了一层褐色粉末,双指一搓簌簌而落,留下那深红- shi -迹,斑斑点点如同刚捻死了只饱食的蚊子。
腐臭的气息便是在这时浮溢上鼻间··骆攸宁蜷了蜷手指,掌心- shi -漉尽是冷汗,他瞪着面前这个人.直到这时他觉察出不对:这个身影远比那个实习生高大太多。
黑色西装制服、外翻的领口上还搀着浊黄与血污……这是那个……是那个男人·空调开了一天,呼吸尽是- yin -凉气息,外加满室横陈的桌子,森白灯光洒落一角,在这深深午夜,空阔的办公竟变得如同太平间一般。
骆攸宁恐惧万分,幸而理智尚存·他反应极快,后退两步,转身撒腿就跑··然而刚跑到门边,他迈出的腿陡然僵住了——·那个人不知何时堵在门口。
它背对着他,西装制服如同干硬的裹尸布,将它一层层缠得严严实实·唯有裸露在外的那一段脖颈,灰白得如同糙硬的石雕人像··头顶最后两盏灯呲呲闪烁了几下,旋即徐徐暗了下来。
腐臭的气息越离越近……越离越近,到最后几乎堵满了他的鼻腔··一双僵硬的手游走上了他的脖颈间·五指缩拢,糙掌内蜷,缓缓收紧··骆攸宁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按在脖颈间拼命想挣开那双,然而触碰到的只有挥之不去的- yin -冷。
眼前也渐渐飘起了黑白斑影,仿佛被强行摁到了一台闪烁雪花屏的电视机前·喉骨疼得他几欲昏厥,好像要生生被掐断般·事实上他也确实听到了骨骼喀拉拉的声响,像是来自自己的脖颈间……又似来自对方的身体间。
隔着一堵玻璃墙,廊灯透了进来··深一层浅一层,灰黯斑驳的光影便似墓地里刚刚垒实的坟冢··最后濒临窒息的那一刻,骆攸宁想,他大概逃不过了。
尽管有那一日共同打架看片吃饭睡觉的经历,可那之后的乔荆还是那般不冷不热··见面了也是略一点头便匆匆擦肩而过···他像一块雕琢完美的玉石,空有精致的外表,内里仍是石头,捂不透闷不热。
可虞秉文不在乎,遇着了就是阿乔长阿乔短的,喊个没停··遇上下课问起作业他是比以前积极了·上体育课明明不在同排硬要凑上一组;中午放学午休时刻更要拖着乔荆一起去吃饭;至于下午放学更没放过人家,扣了乔荆的自行车,怎么都要一起走上一段路。
他左手拽着骆攸宁,右臂也要去与乔荆勾肩搭背··对此骆攸宁委实不解,也曾偷偷问过:“你怎么那么喜欢缠着乔荆”·“我觉得他跟你很像。”
虞秉文的理由一向很歪,“你对其他人也这么不冷不热的·”·骆攸宁酸他:“你弄两个不冷不热的在身边,有意思么·”·虞秉文笑嘻嘻不以为意:“朋友嘛,多一个总是好的。”
骆攸宁懒得再细问他··过了片刻,他才听清虞秉文补上的一句,“而且,他能对你好·”·他转过头去看虞秉文的,日暮余晖映着虞秉文渐褪稚气的俊容,他的嘴角难得没了那抹惯常吊儿郎当的笑弧。
他只是一瞬不瞬盯着骆攸宁:“我只想要一个对你也好的朋友·”·骆攸宁看着这样的虞秉文,突然有点难过:“没必要·”·虞秉文- xing -子开朗乐观,为人讲义气。
班里男生都喜同他称兄道弟,外班外校朋友更有一打·出去耍玩常年是一大群呼啦啦的,喝酒唱K打篮球·可他去哪都要揣着个骆攸宁,不少“哥们”对此意见很大。
骆攸宁年少- xing -子太冲,三言两语不对劲,说杠就杠,打起架来他又手狠,虞秉文没少替他赔礼道歉··那点酸涩的情绪就似一条缠缠蔓蔓的藤蔓,一缕缕交覆而来绞得他胸口微微泛了疼疼。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没必要的·”· · ·第十一章 ·醒来时,他正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件厚实的西装外套··乔荆就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手机。
骆攸宁挣扎着坐了起来,“乔荆·”·乔荆抬起头来看他:“醒了”他长起身,抻臂摸了摸他的额头,“有哪里不舒服”·“还好,”骆攸宁屈肘撑了额头,他声音沙哑,喉咙里似梗着东西,说起话来总有些有气无力:“你怎么来了”·乔荆道:“不是你给我打电话叫我来的”·骆攸宁一脸莫名:“我没有……”·乔荆把手机递给他看,来电记录里显示着几个通话记录,全是他的号码。
“可能是不小心按到了,”骆攸宁歉然道:“不好意思,让你大半夜的还特意跑来一趟·”·乔荆道:“我第一次接到电话,你这边确实没有声音。
不过第二次你又打过来的时候,我听到电话里头有人在说话·”·——“来接我·”·长久的死寂之后嘶嘶流窜的杂音,还有那难辨声线的男声,不停重复着那句话,到最后近乎嘶吼:“来接我,来接我,来接我——快来接我”·骆攸宁抿了抿唇,脸色苍白,“你刚才进来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没有,楼下保安都睡了,”乔荆道,“幸好我来了,不然你打算在地上昏迷多久”·骆攸宁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刚浮上喉间又迅速吞了回去,“对不起。”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乔荆收了手机,站起身来,“起来吧,跟我回去·”·骆攸宁不敢不从,他怀里仍抱着乔荆的西装外套,站起来理平了衣摆的褶皱顺手还回去。
乔荆接了外套,转臂重新覆回了他的身上:“外头风大,你先披着·”·乔荆为人冷淡,却意外很照顾友人,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事安排妥帖。
西装外套宽宽大大,刚罩到他身上就开始朝下滑,骆攸宁手忙脚乱拉着两边衣领重新披回了肩头·外套熏了清冷的香,闻着似深山古刹间年代悠久的檀香,清远沉静。
骆攸宁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长廊灯火尽熄··唯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牌仍亮着,森光幽绿,自下而上照着两侧玻璃墙影影绰绰··皮鞋踏着光滑的瓷砖地面,哒哒回音漾在宽阔的廊道间。
走得久了,仿佛尾随的又多出了一个脚步声··声音坠在他们身后,离得有些远,一步三顿像是在保持着距离··骆攸宁忍不住回了头,玻璃墙折- she -着指示灯荧荧冷光。
光影糊做一片,其间模模糊糊似立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楼梯间的灯是彻夜不断的··因着常年未受阳光洗礼,狭窄的隔间里总是- yin -冷瘆人·白墙受潮变得坑坑洼洼,突起泥泡大小不一,如同青蛙鼓鼓大眼,胀满了灰白的墙壁。
电梯上行慢如蜗牛,显示屏半天才进一位数··骆攸宁专心致志盯着电梯显示屏,他总不知道要同乔荆说些什么··乔荆的视线却掠了过来,定格在了他的脖颈间:“你的脖子。”
骆攸宁照了照对面合拢的属门·光滑镜面映出两人的倒映,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他脖颈上青紫的勒痕依然清晰可睹··噩梦般的遭遇总如鱼鳔,好不容易被按没了影,过不到须臾又浮了上来。
鼻腔间那腐臭的气息似如影随形,骆攸宁不由抬起袖子仔细闻了闻,还好只有寡淡的檀香,是来自乔荆外套上的··乔荆单刀直入:“谁干的”·骆攸宁抿了抿唇,他目光游移,扫了一眼乔荆,又飞快地看回了显示屏上。
开口时也是声轻语快,像是想说与眼前这人听,又怕他真的听清了:“我好像看到大虞了……”··乔荆微微蹙起了眉··骆攸宁怕他生气,欲言又止想补救,没等张口,电梯已赶来救场。
金属门单向滑开了,机械女声报着楼层数··乔荆终究没再斥责他什么,只是让他走在前面先进了电梯··金属门合上,电梯哐啷啷开始下降··沉默蔓延在电梯里,骆攸宁觉得尴尬。
他正准备没话找话,却听乔荆突然问他:“之前秉文送你的那个玉锁呢”·“玉锁”骆攸宁微微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之前上面突然出现裂痕,大虞他要回去了。
好久之前的事了,”他逮着机会想多同乔荆说些虞秉文,然而思来想去只有干瘪瘪一句:“难为你还记得·”·乔荆道:“你们的事我都记得。”
那个玉锁骆攸宁自然不会忘记·那算是虞秉文赠予他的第一件郑重的礼物,后来一度被虞秉文戏称为“定情信物”··高一年漫长半学期过后,秋老虎被三番五次来临台风刮没了踪影。
·秋高气爽,微风宜人··在艰难的期中考试之后,年段长突然大发慈悲,举行了一场秋游活动··秋游地点千挑万选,最终定在了城镇附近的一处小海岛。
甫一上车,学生各个生龙活虎,闹得老师不得安宁·好不容易经历了两小时车程与半小时船运之后,真正抵达小岛码头时,一群人高涨的情绪都似跟遭水淹过一样,顿时都显得萎靡。
青山拔地而起庞然眼前,不算多高,然上顶蓝天下抵碧海,亦别有番壮阔的美感··这小岛以供奉海神而闻名·上有神寺依山而建,根根石柱势撑天·其间庙宇相连,层层石阶蜿蜒直上,其间拱门错落,古建筑形容巍峨,龙盘虎踞占满整座大山。
集合整队,老师把注意事项交代完毕,又明确了下午的集合时间·一声解散,一大批孩子就如放飞山林的野猴群哗啦啦各散东西··小岛地势不算复杂·除却通往正殿的宽直大道,其余羊肠小路弯弯拐拐也就那么几条,早有巡逻老师在各处守着。
虞秉文原被一群玩得好的男生围着闹着要一起,可转头瞅见骆攸宁与乔荆两个自闭儿似的模样,索- xing -挥挥手让大部队先走··他陪着俩自闭儿慢吞吞落在众人后头。
骆攸宁玩够了手机,乔荆也看够了风景·三人一起穿过正殿绕往偏堂,拐往后山人烟稀少的曲折小径走··经一段木板迭嵌成小桥之后,再逢一道狭长小路。
路旁一侧是石壁势起劈天,一侧则是灌木葳蕤,枝横叶杈挡了溪流,只闻潺潺水声··行约百来步,灌丛渐疏,眼前豁然开朗··便见萦林络石之后静矗着座红墙青瓦的小庙。
林风簌簌,穿廊走寺··庙里尊尊神佛微阖双目,面露怜悯,俯视着芸芸众生··乔荆原想瞅一眼便走,没想到虞秉文带头率先进去挨个拜了,末了还去签筒里摇了根签。
圣笅丢三次,此签确认无误··换得的签文里只有寥寥两句:“一杯美酒倾荒野,两袖青风扫坟尘·”·这签瞧着卦象就有些不好,骆攸宁凑前看了两眼问:“你抽得什么事”·虞秉文打哈哈:“随便问问。”
他心事重重,其余神像也不拜了,拿着签文就往外走··巧得是庭间有庙祝搭棚解签··那庙祝是个鹤发苍苍的老人,正倚着藤椅上打瞌睡,见着人来倒是醒了神。
一只枯瘦的手伸着接了签,看也不看一眼,只将纸往书里一压,眼也不抬来了一句:“冤魂不散·”·乔荆不信鬼神,这解签的玩意在他眼里都是忽悠人的把戏。
他正准备走人,没想到回头一看,同行的两个友人脸色都有些不对··骆攸宁抿着唇没说话··虞秉文一步上前,双手撑在桌上,面上严肃:“你这句话是啥意思”·庙祝指了指一旁竖着的简陋木牌:解签十块,问事随缘。
虞秉文二话没说掏了十块递给他··庙祝收了钱,微挺了挺背脊·奈何他人老脊弯眼也浊,怎么挺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他做足了神秘劲,示意虞秉文凑前一些。
骆攸宁跟着挨过去听,乔荆不由也离着近了点··庙祝声音干嘶,语音语调都带着浓厚的地方腔,饶是本地人如虞骆两人也是听了半天才听出个大概:“啷个人啊确是十恶不赦。
可死时阳寿未尽,阎罗王不收他哩·他生前是个恶人,死了更是个戾气滔天的恶鬼·你们害他做不得大恶,他不会放过你们的·”·此言一出,不说虞秉文,便连骆攸宁都颜色大变:“他现在还在”·庙祝摇头晃脑:“一直在,在等你们成年,在等他,”他手突然一指指向骆攸宁,“——倒大霉。”
骆攸宁哆哆嗦嗦唇色都白了··虞秉文紧紧抓了庙祝的袖子:“怎么才能……让它走·”·庙祝手伸进抽屉里摸摸索索半晌掏出枚脏兮兮的白玉片,却是递给了骆攸宁:“我给你一个玉锁,你先戴着。
等哪天这玉裂了,就是它回来了·”·骆攸宁不敢接,虞秉文给拦了下来,急吼吼地抓着庙祝继续问:“碎了咋办它回来了咋办”·庙祝闭了眼,长长一叹:“太- yin -损咯,说不得说不得。”
虞秉文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张粉红的毛爷爷直往庙祝手里塞··乔荆不明所以,这会见友人被忽悠上当,忍不住就要伸手要拦:“秉文”·那庙祝动作利索,枯手一摘钱,急慌慌塞进了腰包。
他倒算实在,钱一收张口就来:“届时若把那裂了的玉锁转赠他人,等于将那灾祸转嫁他人·他人挡灾,你得平安·”·白玉锁脏兮兮,雕花镂空处都沾了黑泥。
骆攸宁嫌弃不肯碰,虞秉文却如获至宝,匆忙收了,又是问:“老人家,要是找人收他,有用不”··“找谁收哩,这恶鬼凶得阎罗爷都不一定敢收啷们两个小娃娃啊,胆子太大咯。”
庙祝连连摇头,末了手指一指,冲着乔荆道,“这娃娃气正得很,你们跟着他或许能避上已避·”·虞秉文还欲再问,可庙祝却说什么都不肯再说,不但不肯说,还冲虞秉文要钱,要得是玉锁的钱。
虞秉文问他多少钱那庙祝端着副架子只道随缘··最后忽悠得虞秉文把兜里零花钱掏了一大半全给了出去··他这幅模样像足了上当的迷信老大爷,乔荆有心说他几句,可看着骆攸宁若有所思不肯开口,他也终究没再多嘴。
至于那玉锁,骆攸宁开始说邪乎坚决不肯戴·还是虞秉文特意拿去金银首饰店里清洗干净,换上条棕色皮绳,骗他是新买来得辟邪物,他才收着戴了··这一戴在玉锁显出裂纹之前,就再没有脱下来过。
 · ·第十二章 ·虞秉文将那玉锁要回去不久就出事了··那天他同骆攸宁在电话里吵了架,三更半夜急吼吼的要开车来家里当面对质··骆攸宁等了半宿,等来得只有一通冰冷冷的电话:“骆攸宁,我们分手吧。
我相我的亲,你追你的人·”·翌日他的车在临街的河沟里被发现·事故调查说是酒驾,刹车踩成油门,导致车直接冲进了河里··临死时他的手里还紧紧攫着这枚玉锁。
脆裂的石块零零碎碎,一小块一小块深深地嵌进了他的掌心肉里·河水冲淡了淋漓鲜血,唯留下那些泡白的伤口,狰狞可怖··“大虞之前就因为应酬喝到住院,我不信他会酒驾。”
“——是他替我挡了灾,”骆攸宁低了头,乔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逐渐沙哑了起来,哽咽似压在喉头,那些难以言说的苦痛最终只化为了轻描淡写的平铺直叙,“你不知道,自从那块裂了的玉锁他要回去之后,人就变得特别暴躁。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吵架,我说要分手,他就开始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我真以为我们要结束了……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乔荆觉得自己该摸摸他以示安抚,然而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于是他别开了眼睛,努力让情绪归于平缓,“挡灾之说本来就很荒谬,秉文的死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把不属于自己的罪责往肩上揽他活不过来,你活得也只会更痛苦。”
“乔荆,你有没有听到……”骆攸宁抬起头来,他双唇白得没了血色,望来的眼底尽是惶恐,他好像很冷,说起话哆嗦得唇齿颤颤直打着抖:“有人……在唱歌”·与此同时,下降的电梯哐啷一声,似撞到了什么东西,摇晃了片刻竟停住了。
电梯里的灯也在那一须臾暗了下去··乔荆反应极快,扣住骆攸宁的手一下子拽到了自己身边··他确实也听到了有人在唱歌··那歌声缥缈,仿佛离得很远。
曲调好像乡村童谣,歌词古里古怪,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林中燕,在躲谁·潭中眼,在窥谁……林中燕,在躲谁·潭中眼,在窥谁·藏尸林的鸟儿不叫了,葬魂潭的鱼儿哪去了。
死绝了死绝了”·明明整架电梯已经断电,然而还是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随着声响越来越大,电梯幽幽开了道宽缝。
明明周围没有窗,却仍有涓涓灰白投落进一小方明亮,如同迟来的月色,不知悄然从哪来,不知诱谁往哪去··电梯门外是一条笔直的廊道,两侧高墙将廊道挤得逼窄憋闷。
“……林中燕,在躲谁·潭中眼,在窥谁·”·电梯门开了片刻又缓缓合上,在合出一道缝时又似卡到人一般,徐徐向两侧滑开。
电梯门开开合合,咔哒咔哒的古怪声响亦不绝于耳··身边的人在发抖,握在掌中的手似平白小了几寸,能完全蜷进掌心里,可触感是那么冰冷僵硬·乔荆察觉出不对,却不敢贸然松手,只能转过头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上一眼。
身边黑漆漆的,没有人·但有声音,轻轻地唤他:“阿荆,阿荆”·乔荆循着声音低下头去,他终于看到了他牵在手里的那个人——·那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胖孩子,它仰着头也正在看他。
尽管身处黑暗,可它的五官仍然清晰可睹··黑森森的眼,白惨惨的脸,明明是那般狰狞,可乔荆还是觉得它竟有几分眼熟··它一瞬不瞬与他对视,童稚的语气在这古怪的气氛下显得格外可怖:“阿荆——快躲起来呀。
他来找我们咯·”·这声尾音方落,窄廊尽头倏然出现一抹高大的人影,两侧墙将它挤得近乎扭曲··掌心中的- yin -冷已渐消散,牵着他的手的孩子不知何时躲了起来。
乔荆盯着廊道间越离越近的人影,往前略微踏出了一步··“别出去——”骆攸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一字一喘气若游丝,“别出去那不是秉文……是他是他找到我们了”·沉默的人影还在向着他们走来。
每行一步,它的肩骨都生生擦着粗糙的墙壁,一步步行走而来,高大的身影就如同在被无形的大掌不断搓拧坳碎,塞如狭窄的罐头之中··那一身骨头不断发出咔咔恐怖的声响,断裂的骨杈刺开皮肉支棱着探出刮擦着墙面,越来越多鲜血淌下,再顺宽大的裤腿滴落在地,最终汇成一汩涓涓细流向着电梯的方向蜿蜒而来。
黑稠的鲜血漫过了电梯门,眼见就要向着渗到乔荆鞋边,那一须臾,角落的灯突然闪了两闪,竟又颤巍巍亮了起来··所有异象便在光明到来的那一刹那间消失不见。
电梯稳稳停在了负一层,随着机械女声报着层数,电梯门再度开启··电梯外灯火通明,是这栋楼的地下停车场···乔荆忙去找骆攸宁,结果发现对方蜷缩在角落犹在不断颤抖。
他蜷缩的姿势显得特别怪异,好像缩在什么狭小的空间之中,躲着什么人··“攸宁,”乔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攸宁,没事了·”·宽大的手掌温暖干燥,仿佛能熨平所有的苦痛。
电梯门开了片刻,又关上了··骆攸宁渐渐不再颤抖,他微微动了动,旋即放下捂住头脸的手,他看向乔荆的双目透着茫然的惶恐,“那个人走了”·“走了,没事的。”
乔荆躬身支撑着他从地上站起来,顺便替他拍去衣裤间的灰尘··骆攸宁低着头,乖乖由着他摆弄··乔荆不敢放他一个人,便牢牢握着他的手牵去开车。
直到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好像给予了稍微的安全感,到车驶离停车场后,骆攸宁看起来才算真正缓过神来··车里有点闷,车载香水混着皮革的味道,熏得人头昏。
乔荆关了空调,将车窗开大··夜风呼呼吹走了城市的喧闹,道路间已无多余车辆,远近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尽熄,夜深得连星子都黯了光亮··“那是大虞老家的小孩子在玩捉迷藏的时候才会唱的,一般用的是方言,”骆攸宁终于肯说话了,但声音压得很低,话才出口就被吵闹的晚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跟大虞回他老家玩……”·他欲言又止,最终不再吭声。
“秉文说过,你们是共犯·那么,”乔荆只问他:“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在一直瞒着我”·骆攸宁双唇微动,沉默良久,他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 ·第十三章 ·回到乔荆家,时间已经至凌晨两点了··真正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一点开门声都能惊起大响动,楼道感应灯跟着亮得通彻。
乔荆打开客厅的灯,让骆攸宁先进屋··两双鞋摆入鞋架间,在关门那一刹,他回头看了一眼,鞋架旁一如既往蜷缩着一抹高大的黑影··“他很害怕,”他低声道,“原来那个人不是你”·黑影微微晃了一晃,似乎是摇头的动作。
“乔荆”屋里骆攸宁在唤他,“我昨天换洗的那些衣物应该干了吧·”·门哐啷一声合上了··乔荆旋了锁,换过拖鞋往屋里走:“我给你拿新的了。”
他把屋里屋外的灯开了个遍,让骆攸宁去洗澡,自己则去厨房热粥··骆攸宁洗得很快,出来时粥已摆在桌上,两碟小菜也是热的··餐厅空无一人,书房灯倒是亮着。
骆攸宁匆匆喝完粥,顺便去洗了碗筷··临着流理台的两扇窗紧闭,透着窗往外看只能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骆攸宁总觉得有人在透着窗死死盯着他,这种感觉伴着哗啦啦的流水声愈发强烈。
他不敢久呆,碗随手一放,慌忙就关了厨房的灯··骆攸宁是打算去睡觉的·可一晚惊魂未褪,那点睡意始终不肯临幸他·被窝里翻来覆去不过几分钟,他爬起床趿拉着拖鞋往书房去了。
书房门半掩,骆攸宁不敢贸然推进去,站在门口犹犹豫豫,没等屈指敲门就听里头乔荆道:“进来吧·”·悬顶灯与落地灯都是开着·光亮照着书房通亮,倒不似先前那般沉闷。
乔荆长腿交叠向后倚着沙发,骆攸宁注意到他手里捧着的相册··相册外壳上印得玫瑰已然褪了颜色,四角均有些起皮,漏出里头褐色板纸,正中“流金岁月”的字眼就显得分外合衬。
骆攸宁瞧着那本相册有几分眼熟,“这是……”·“是秉文的相册,”乔荆招呼他过去,“之前去他家的时候,他母亲塞给我的。”
虞秉文乃虞母此生得意之作,从小到大照片不知拍有多少·相册几大箱,与他相熟的朋友没有哪个没被送过照片的··对此虞秉文曾一度叫苦不迭。
这本流金岁月的相册记录了虞秉文从出生到成年不少趣事··头一页便是婴儿时期的他坐在澡盆里哇哇大哭·虞秉文刚出生时贼胖,缩在澡盆里肚子上的小肥肉一层层的堆,虽然照片是黑白,可那表情还是逗人不住发笑。
再一页是还不会站立的他穿着小肚兜趴在地上,背上还顶着个大大的水桶盖,胖嘟嘟的小身子给遮了一半,唯露出剃得光溜的圆脑袋,活似一只愣头愣脑的小乌龟··虞母也是有趣人,赠出的相册内容还分人。
比如乔荆手里这一本,恐怕是虞秉文最想毁灭的黑历史之一··骆攸宁瞧了几眼思及虞秉文看到照片时可能有的表情便忍俊不禁··乔荆也不觉莞尔··他是从头翻起,翻不到半途陡然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乔荆道,“我刚才在电梯里见到了一个小孩,”上头幼年时候的虞秉文正骑在一个黑猫警长的摇摇车上哇哇大哭,“他长得很像小时候的秉文。”
骆攸宁看了他一眼:“你看错了·”·乔荆没有坚持辩解,指尖摩挲着册页,他又往后翻去··册子一页接着一页,仿佛承载住了所有的年岁。
活在期间的虞秉文在不断长大——从哇哇大哭的小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从迷你胖子变成小胖子,然后逐渐抽条变成高大英挺的小少年··“这可是大虞颜值的巅峰啊,”骆攸宁指着相册里头穿着制服倚着大树,笑嘻嘻的虞秉文,“这时候我们刚上初中,你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对他情窦初开。”
“你呢,”乔荆问他,“你也是那时候喜欢上他的”··“怎么可能,”骆攸宁笑了起来,“我那时候暗恋我们班班花来着。
结果班花喜欢他,天天让我传张情书递份礼物,可气死我了,然后那混蛋就把人家姑娘亲手做的巧克力拆给我吃·”·乔荆摇了摇头忍不住好笑:“你们可真是……”·“我后来刚开始喜欢上的同- xing -也不是他,”骆攸宁侧过头很认真地看了乔荆,然而乔荆只垂目看着照片中的虞秉文,神情温柔。
他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大虞跟我说:反正你喜欢得都是带把的,干脆跟我试试得了·咱两青梅竹马天作地和,要搁一对男女身上,这会娃都给抱上了·”·他学虞秉文说话学得是惟妙惟肖,乔荆想到他那副贱兮兮的模样,难得自顾自乐了好一会儿,才是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流氓。”
骆攸宁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就他歪理最多·”·这本相册多是虞秉文单人照,直到后面才有几张合影·主角还多是与骆攸宁的,偶尔也有乔荆串场。
没有过塑的照片因着年岁渐远,影像都开始泛黄发糊··三个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挤在一处,明媚阳光与荫荫草木相随左右,自然得不甚美好··“那时候可真嫩啊,”骆攸宁感慨:“这是我们准备去高考那时候照得吧。”
乔荆道:“对,刚好我们那时候都分配在一个学校考试·”·再一页是虞秉文同一个陌生男孩的合照·照片似乎是偷拍来的,两人面对面说着话。
虞秉文竖着根手指顶着篮球转着,他身形高大壮硕,衬得对面同样身高的男生则成了杨柳细腰·这男生生得白净清秀,笑微微透着青年人的羞涩··骆攸宁觉得照片里的男生很眼熟,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个男孩就是……被我撞见的那个,跟你表白的我想起来了,他还是大虞的学长呢,也是校篮球队的。”
 · ·第十四章 ·骆攸宁记得很清楚,那日刚巧语文课跟体育课互换,早上头一节变成了体育课··高中生永远缺一觉·他大早上犯困,索- xing -让虞秉文替他打掩护,自己则遛去- cao -场后头的小树林准备睡上一觉。
早起麻雀山鸟咕咕啾啾,枯叶踩在脚底,亦是咯咯吱吱响得欢··小树林临靠后山,荫荫密密,便是艳阳天气,也是凉爽喜人,向来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骆攸宁径自奔着他熟悉的隐蔽处去,远远竟瞅见那处还多了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背对着他,另一个居然还是三好学生乔荆··他猫着腰走近了几步,冷不丁踩断一根枝杈,嘎吱一声脆响,乔荆似听见了声音,一眼望了过来,好在他闪得及时。
·听人墙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骆攸宁想了想又准备赶紧换个地方,却听那头似起了争执··说是争执也不准确,乔荆全程神色冷淡,只有那不认识的男生在一个劲激动,堪堪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
骆攸宁听不太清楚,隐约能捕捉到“…喜欢”“同- xing -”个别的字眼··这些字眼拼凑起来可了不得,那时候信息闭塞思想古板,于他而言简直是惊天奇事。
骆攸宁自觉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更不敢轻举妄动,猫在那处直蹲到腿脚发麻,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谈妥散了,刚站起身,抬头就撞见乔荆正在灌木丛后看着他··骆攸宁只觉自己是被逮得正着的小偷,他慌忙摆手解释,说起话都结结巴巴了:“我就是想过来睡个觉,什么都没听到啊”·乔荆也不说话,不- yin -不阳盯了他片刻,旋踵就要走。
若没虞秉文在其中活泥巴,他俩人相处方式向来如此,谁也不会多说一句,干瘪瘪的就似俩萍水相逢的路人··骆攸宁眼见着乔荆越走越远,也是一时嘴欠多问了句:“你……喜欢男人”·乔荆脚步微顿背对着他:“恶心”·骆攸宁想说不恶心,可那微薄的常识又告诉他这不正常。
他只迟疑了片刻,乔荆已经飞快地走出丛林··等体育课下课再见面时,乔荆是若无其事,骆攸宁则自觉尴尬··他心虚得很,想同乔荆道歉,跟他说明那不恶心,可张口结舌又不知从何说起。
乔荆对他那一脸欲言又止恍若未见,只偶尔同虞秉文搭上几句·骆攸宁见此更愁了,他心里憋不住事,愁容满面瞅着虞秉文就是叹气··虞秉文奇怪道:“你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骆攸宁道:“没有,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说来着……哎·”·虞秉文更奇怪了:“你别是睡感冒了啊·”·他伸手想摸骆攸宁的额头,还没碰到,骆攸宁就跟只兔子一样窜开了。
之后数学课英语课连轴转,随堂考加随机抽问··新班主任换了个凶面罗刹来当,天天闲着没事就在班级后头坐着盯梢学生··虞秉文没逮住时间问,一天下来这事也差不多忘了。
骆攸宁心不在焉,好不容易逮到午休自习的时候,他才实在憋不住,抓着虞秉文的袖子凑过去小声问:“大虞……你觉得同- xing -恋是咋样呢·”·虞秉文正埋头书桌底下钻研武侠小说,答起话来也是漫不经心:“能咋样,不就那样。”
骆攸宁见虞秉文这样子只觉是自己大惊小怪·他想了几分钟,忽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也对啊,男人喜欢男人不就那样,咋就不正常了·”·“等等……等等”虞秉文后知后觉猛一下从抽屉里钻了出来,一脸震惊:“你刚才说啥”·骆攸宁“啊”了一声不知道他怎么反映这么大。
虞秉文尽量琢磨着措辞:“你……喜欢男人”·骆攸宁不知道他从哪得出的这结论:“当然不是,你在想啥呢”··虞秉文皱着眉深深睇着他,想了片刻,他还是憋不住说了:“喜欢男人的那都是娘娘腔那不正常啊”·骆攸宁一想乔荆和那男生的模样,哪个都不像娘娘腔。
他这会缓过劲来,闻言就想辩解:“哪不正常了人家又不伤天害理的你刚才不也说了,不就那样吗·”·“那是我刚才没听清,你咋就……”这会轮到虞秉文愁容满面了,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突然喜欢上了男生,也不知是被谁带坏的他不知该如何劝解,又唯恐多说一句伤了对方,多余的话在心里转了许久,最终又变成了一声长叹,“让我想想,你得让我想想啊。”
骆攸宁不知道他要想什么,不过没等他细问,班主任已赶在午休结束前匆匆而来铺天盖地的考卷很快接踵而至··虞秉文的思想一向很简单,在此之前他对同- xing -恋一直受迂腐观念局限停留在娘娘腔之类的固有印象上,但是如果是骆宁宁喜欢……如果真的实在改变不了,那他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毕竟那是他的骆宁宁啊。
于是等放学的时候,虞秉文终于准备好了措辞:“唉我的宁宁,你喜欢男的我也认了·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去,只要你说,哥都护着你”·骆攸宁目瞪口呆,不知他哪得出的结论:“不是,我不喜欢男人啊。”
“你别解释了,我懂得,”虞秉文拍了拍他的肩,很认真道,“不过骆宁宁你要看上谁先跟哥说,哥看人最准了你可千万别随随便便被人骗了就好。”
骆攸宁百口莫辩,简直想以头抢地以示清白,幸而乔荆这会值完日,过来找他们了··落日西归,天色向晚··乔荆蹬着自行车陪着虞骆两人,三人慢悠悠一道踏上回家的路程。
当晚乔荆刚洗完澡才出浴室,就听到家里座机叮铃铃响个没停··看来电显示是电话亭的号码,接起来就听到那头传来了虞秉文的声音:“乔荆啊,你作业写完了没”·乔荆很耐心地坐下来回他的话:“还没呢,你又有不会的题”·“别说了,哪题是我会的。”
虞秉文叹了口气,又问他,“你忙不,要不要跟我出来散散步”·乔荆一愣:“你一个人”·正处于变声器的虞秉文,隔着电话声音糙得如同上了年龄的大叔:“对啊。
刚好散步到你这,想着你家在附近就打电话问问你要不要出来走走·”·乔荆闻言当机立断:“你等等我,我马上下来·”·他换了身运动服,头发也没顾上擦,匆匆就跑下了楼。
继续回忆杀XD· · ·第十五章 ·彼时天色已晚,苍穹如泼油墨·漫天红霞渐为深深浅浅的灰蓝所取代,东升新月遥挂一幢幢高楼之间,如同一盏钨丝发黑的灯泡,黯得毫不起眼。
唯有路灯才能供给黑夜长明不灭·只是那光亮太过间隔分明,只引来了黑暗中飞蛾扑闪不断··乔荆绕着小区找了圈,才发现虞秉文蹲在他后门口的绿化带旁喂着猫。
那是只小橘猫,叫起来娇声娇气·毛茸茸的小身子挨着人手蹭个没停,长尾巴却高高翘起,像是撒娇的同时还保持着惯常的警惕··吃完了罐头,它还端着矜持的高傲却摆足了缠人的黏劲。
乔荆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才慢慢走近,边是道:“就你一个人”·小猫听了声音唬了一跳,喵呜一声叫唤··虞秉文后知后觉站起身来,“是啊,我走过来才发现咱两其实离得还挺近。”
他朝小猫挥挥手,小橘猫蹬翻了空罐头窜进了密丛不见踪影··乔荆道:“是挺近的,怎么就你一个骆攸宁呢”·他话音才落,虞秉文猛地抬起头,怪异地盯着他瞧:“你很关心他”·乔荆被他那眼神瞧着头皮一麻,忙是解释:“平时你不都爱拖着他出来一起散步的么。”
虞秉文哼了一声,“又不是女孩子,还手拉手上厕所呢·”他说完话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又解释道,“骆宁宁今晚家里聚餐。
唉,别提他了,就咱两走走呗·”·他既如是说了,乔荆自然也没意见··乔荆租的这片小区绿化环境好,出门对面又是悠闲的江边慢道,晚上出来散步的人不少。
老人们拿着蒲扇穿着宽松的汗衫蹒跚而行;遛娃的追着娃跑,遛狗的拽着狗绳呵斥不断·还有骑自行的,打铃叮叮一路催促着占道的路人··天光黯黯,月光漫漫。
袭袭晚风,过江而来,吹散了将近的暑气··远有渔船,荡在涟漪轻漾的江面上,渔火泛点似璀璀银河中偶坠人间的繁星··两人随口说着话,一会扯到班里哪个漂亮女生,一会说到新班主任太过凶煞。
乔荆应得很认真,哪怕是简单地问句,他也会琢磨着回答··可虞秉文看起来却心不在焉,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思绪不知跑到了哪去··乔荆不知他有甚心事,没等先问,就听虞秉文突然问他:“阿荆……你觉得男人和男人之间有可能么”·这一处- yin -避少人,站岗的路灯也坏了。
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乔荆只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你什么意思”·“不不不你别误会,不是我,”虞秉文眉头紧锁,一副不知如何说起的模样,“是骆宁宁他,唉”·乔荆问他:“骆攸宁跟你说了什么”·一提起骆攸宁,虞秉文就憋不住长吁短叹,愁得像位刚发现孩子早恋的爹,不知如何说教是好:“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好好的突然来问我觉得同- xing -恋咋样。
唉,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之前明明还跟我说隔壁那班花很好看来着·”··骆攸宁不是多嘴的人,乔荆估摸着他是问了什么给虞秉文误会了,便替他解释道:“他就是问问吧。”
虞秉文认真道:“别是问问,我觉得他就是”·乔荆奇怪道:“就算他是,你又在愁什么他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也罢。
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很在意”·“我能不在意么,”虞秉文道:“要是其他人当然跟我无关,可是那是骆宁宁啊。
他的事可不就是我的事么,这听起来就不正常,万一被别人发现了被歧视欺负了怎么办现在这些人啊可都坏得很”·乔荆想了想,实在想不出骆攸宁被欺负是什么一个景象,打得人满地找牙这么一想,他不由乐了,更不知虞秉文哪来得这么多愁:“不会的,何况他根本就不是。”
“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了谁是都没关系,但是骆宁宁,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被……”虞秉文长叹了口气,又问他,“乔荆,这会不会不正常虽然我今天跟他说是无所谓他幸福就好,但是我回去想了想……是不是该再好好劝劝他”·乔荆反问他:“- xing -向这种事,是你劝能劝得回来的么”·虞秉文一怔:“可是……”·乔荆又问他:“喜欢一个人犯法么”·虞秉文道:“当然不。”
乔荆道:“所以那喜欢男人又有哪里不正常了”·虞秉文简直被他三言两语绕懵了:“可是……”·“正常是什么”乔荆问他:“大部分人都喜欢咸粽子,所以喜欢甜粽子的小部分人就因为有别于大部分人,所以不正常”·乔荆难得一口气说上这么多话,虞秉文直觉他的理歪,可又无从反驳起,琢磨了半晌最终放弃了纠结。
乔荆说他:“就算骆攸宁真喜欢男人,那也与你无关·身为他的朋友,我想他更希望的是你能理解他,或者说接受他,而不是去探讨去议论他正不正常·”·虞秉文被乔荆一大通话给说服了,垂头丧气如同被教训透得顽童:“你说得对,是我太……”他想不出忏悔的词,一向不善于思考的大脑在经过反复卡壳后突然灵光一闪,“阿荆,你怎么会这么清楚这些,该不会你也是”·两人行出了密林荫处,路灯明亮照清了彼此的表情,迎着虞秉文咄咄逼来的视线,乔荆狼狈地挪开了眼:“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做作业了。”
虞秉文思来想去,一瞬间仿佛想通了甚么··于是那晚聚完餐,吃得肚饱脸圆的骆攸宁刚到家就接到了虞秉文夺命连环呼··虞秉文那头声音急切,骆攸宁还以为他有什么大事,衣服都来不及换。
只喝了几口水,预备听他高见,结果那头憋了半响,倏然抛来一句:“骆宁宁你老实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对乔荆有意思”·骆攸宁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被呛得死去活来。
他痛咳了一番,怒道:“虞秉文你神经病吗”·他气冲冲挂了电话,简直想冲去虞家把虞秉文拖出来胖揍上一顿··※   ※   ※·对着虞秉文这种满是糗事的相册再提起这些往事,两人都有些啼笑皆非。
“——其实那时候那个学长真不是向我表白,”乔荆难得肯做多余的解释,他低头细瞅着摊在膝盖上的相册,低声道,“他暗恋的是秉文,只想托我旁敲侧击问问,结果没想到就被你撞见了。”
骆攸宁不知其中还有这一茬:“怎么是托你问”·乔荆道:“我们之前有过一段·他知道我是,但不确定秉文是不是。
秉文身边又一直有你在,他不敢贸然出手·”·“那时候我跟大虞可还清清白白啊,”骆攸宁回忆了片刻,不觉哑然失笑,“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万人迷。”
“喜欢他的人从来都不少,”乔荆忽然道,“只是无论是朋友还是情人,他的眼里从来只有你·”·骆攸宁总觉乔荆话里有话,他不敢细问,只道:“你对他同样重要。”
乔荆应得冷冷淡淡:“谁知道呢·”· · ·第十六章 ·相册翻到最后几页,多是陌生面孔,也再无甚趣事可谈··乔荆刚要合上相册,骆攸宁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等等——这个人”·夹页里两张相片交叠在了一处,骆攸宁手快抽出了下面那张。
乔荆垂目细看了看,是张合影·背景是一湖清潭,林荫茂盛遮得影像昏昏沉似蒙了层层雾气·照片正中站着高大的男人,看起来是大热的天气,他居然还身着厚厚的黑西装,手里另拽着两穿着背心短裤的小男孩。
那男人面上带怪笑,两个小孩儿却是一脸不情不愿,一个赖着蹲在地上,一个则是在往挣脱他的手··两个小孩瞧着面生,可那男人却有几分眼熟,与成年后的虞秉文…竟有几分神似。
骆攸宁像看到了甚极其可怖的怪物,面色刷地惨白,唇齿微张都有些打颤,“为什么……为什么还有这张照片”·乔荆问他:“这人是谁”·骆攸宁五指微蜷攫紧成拳,过了片刻才勉强镇定了下来:“他是大虞的堂哥,原来是一直城里,后来犯了事好像被关了几年,丢了工作又回了村里。
他父母去得早,家里就剩了他一个,他很喜欢小孩子……也特别讨小孩子喜欢·”·乔荆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他侧首瞧了眼骆攸宁的神色,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惹过他”·“没有大虞不喜欢他堂哥,我们见了他从来是绕道走,只是他……”骆攸宁握紧的拳头又在颤抖,“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大虞,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乔荆屈指握上骆攸宁的手,五指交错,骆攸宁的手冰得骇人·他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隐秘的关键,正要细问··骆攸宁却一下站了起来,“大虞肯定是被他杀死的,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他神色慌乱,微微哆嗦不止,整个人都显得不太正常,他看了一眼乔荆,飞快的移开了目光,“他应该不会找上你·但是也不一定……如果是遇到他,你一定要躲起来千万千万不要被他找到”·乔荆还想再问,骆攸宁却似逃难般,丢下一句:“我去睡了,那张照片……你最好也烧了。”
他走得匆匆,乔荆长起身想追上去·可才走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的位置··白釉瓷罐静静蹲在角隅·它离落地灯很近,近得整身都被镀上了一层橘红暖光。
乔荆走了过去,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了瓷罐·他目不转睛望着那瓷罐,神情温柔,眼底却溢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哀··喉间滚出的声音很低,低得犹如午夜梦回时口齿不清的梦呓,“你们到底还有怎样的事是不能跟我说的”喃喃自语最终成了一抹苦涩,含在唇间难以下咽更难以吐露,他只是问它,“为什么我不能做你的共犯。”
没有人回答··也再没有人能回答··※   ※   ※·最深的夜晚,只有床头一盏灯··骆攸宁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当他躺在乔荆的床上辗转不久就跌入了黑甜乡中。
黑甜乡里难得喧嚣,便有梦境也如雾里观花,蒙蒙胧胧看不清甚··他在黑暗中昏昏沉沉站了许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声音贴着耳际,无比清晰亦无比熟悉。
骆攸宁一下睁开眼··乔荆已经躺在他身边睡熟了,许是担心他醒来害怕,床头那盏台灯仅是调暗了些许,并没有关掉··骆攸宁晕乎乎坐起来,盯着乔荆看了一会。
他搞不清楚刚才那声呼唤是来自梦境还是真有谁在唤··他脑袋发晕,瞌睡虫不肯轻易放过他,他想躺下重归黑甜梦乡,然而又有人在唤他··“——骆宁宁”·骆攸宁一下抬起头来。
卧室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缝间是亦有晦涩的光亮,屋外似乎也开着灯··骆攸宁莫名其妙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半晌,才发现门缝间竟然还嵌着一张脸··再英俊的面容也经不起晦光的考验,只会使得其看起来愈发诡异狰狞。
——那是早已死去的虞秉文··骆攸宁摸过他冷却的手,吻过他腥涩的唇,他的触感变得那么冰冷亦是那么僵硬,与冷冻过的猪肉并无甚分别··死去的虞秉文躺在那里无知无觉,任由他曾经最深爱的人们悲痛不止。
害怕的情绪不知是不是随着瞌睡虫一道飞走了,骆攸宁只是怔愣愣地盯着他··“宁宁,”死去的虞秉文又在唤他,“过来,到我身边来·”·骆攸宁不自觉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越过乔荆,轻手轻脚踩刚下床,双足却无论如何也没有那种踏落地面的真实感,就在这时他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属于骆攸宁的身躯还老老实实呆在床上,平躺着,尽管胸口略有起伏,可看起来依然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宁宁,”死去的虞秉文在催促他,“快点过来”·骆攸宁快步向他走去··门缝被推大了,死去的虞秉文就站在门外。
深色的西装熨烫笔挺,领带还是他替他选的·暗红条纹交错似已然干涸的血液凝固在了上面··他还穿着下葬时那套衣裤,看起来与生前无甚差别,除了脸色有些苍白。
骆攸宁原以为自己会哭,然而当真正面对着死去的虞秉文,他也仅是如往常那般低声叫着最最熟悉的称呼:“大虞·”·虞秉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指尖的温度是那么低,挨在脸上像是深冬飘落来的一枚细软的雪花··骆攸宁问他:“你是来接我走的”·虞秉文摇了摇头,垂臂牵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那么紧那么用力,可永远无法再握住明天··虞秉文牵着他往外走··他们一起穿过昏暗的走廊、绕到死寂的客厅,然后站到了门口。
乔荆家的门是开着·屋里昏灯暗影夜色沉沉,屋外已然天光大亮,甚至有丛荫绿树与鸟语花香,彷如另一个世界在无声的召唤··骆攸宁想回头问虞秉文什么意思,然而站在身后的虞秉文突然猛推了他一把。
 · ·第十七章 ·骆攸宁一下跌了出去,摔坐砂石地上··一径山路蜿蜒至他的面前·两侧古树繁盛,荫荫密密,遮天蔽地·道旁灌丛亦是生得无拘无束,枝杈横斜,使得原本就狭窄的山道愈发难窥前路。
他急慌慌回头去找虞秉文,可不但虞秉文不见踪影,连乔荆家的大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听到有人唤他,“宁宁·”·他抬起头,面前横出一截巨石。
石面凹凸不平多是坑洞,其中坐着一个胖墩男孩··那男孩约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头发剃成了板寸,像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看起来明明是很可爱的小朋友,可面色却如涂了厚厚的泥浆,显得灰白僵硬,神情也是呆滞。
骆攸宁越看这小孩越觉眼熟,分明就是幼年时期的:“——大虞”·胖小孩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挪了挪屁股,便如落在汤勺上的芝麻团子晃悠悠跳到了地上。
他开始自顾自向前走去,骆攸宁紧紧跟在他身后··他记得这个地方,这里是虞秉文的家乡,童年时无数的暑假他都同虞秉文在这度过···他甚至还记得这块石头。
以此为标志,后面那片茂密的林地便是这个村的禁地,大人们从来讳莫如深的地方··林被称为藏尸林,林子深处更有一湾深潭,被称为葬魂潭··那处潭水观之幽碧清澈,实则深不可测。
村里水- xing -最好的汉子都不敢来这处游泳·据说水下有汹涌的暗流、还有吞人的漩涡、更有缠人可怖的水草与嶙峋刮骨的尖石,掉下去的人往往连尸体都再寻不到。
村里老人偶尔也会同孩子们讲起那些神乎其神的怪谈·谈到这口潭水,他们永远只有那句话:“掉下去的人都被水鬼吃光了尸骨咯·”以此来妄图断绝孩子们旺盛的好奇心。
村里孩子敢去的也很少,只有暑假才能回去的虞秉文却不在乎,他同村里孩子玩不上,幸好还有骆攸宁这个小玩伴··有了骆攸宁的虞秉文胆子更是顶天大,哪处山陡水险就爱往哪处跑。
跌得鼻青脸肿腿骨划出了伤缝针敲钉也不怕,那些在他看来都是男子汉的勋章··再大一点的时候,该爬得山涉得水抓得蝉儿龙虾均玩腻了·虞秉文便会拉他来这里钓鱼。
竿是从大伯家搭瓜架的竹节里偷得;鱼线鱼钩则是奶奶家讨来得,粗糙结实的粗棉线与以火烤钳弯的缝衣针··七拼八凑之后,再经由虞秉文东敲敲、西凿凿,也能做出一杆于他们而言相对完美的钓鱼竿,并带来极大的乐趣。
潭边垂钓,绿荫相庇,童年时光悠闲静谧··骆攸宁趴在一旁大石头上做两人的暑期作业,虞秉文便蹲在潭边静悄悄等鱼儿上钩··饵料就近土里掘出的肥硕蚯蚓,挂在钩上落进清泠泠的潭水里,最容易引来贪食的鱼儿。
这些鱼儿往往肥肥壮壮,钓上来时还扑棱得不停,厚尾巴啪啪敲得泥砂滚滚·偶有运气好的鱼能奋力挣脱跳回水里,运气不好的一般给骆攸宁一石板就拍得鳞飞血溅横尸当场。
以石片草草刮鳞剁头,锈迹斑斑的小刀割透鱼腹掏了腑脏,弄不太干净也只能将就着吃··正好是枯藤老树昏鸦,夕阳西下余辉遍撒的傍晚时光··两人就地凑了柴生团火,仿佛电视剧里演得那些浪迹天涯的侠客们,梦里尽是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偶尔虞秉文为了应景还会去特意偷他三叔家酿得米酒来尝··那米酒酿得时日已久,酒味醇厚·两小孩儿不胜酒力,几口下去便能一起睡到昏天地暗··醒来时已是漫天繁星,素月映潭。
两人追着林间扑朔的萤火虫,紧赶慢赶得跑回到村里,这时候满村多是举着手电去寻他们的家人··一顿胖揍是少不了得·骆攸宁是别人家的孩子揍不得,可怜的虞秉文往往得承担了两个人的分量,被小竹篾抽得哇哇直叫。
沉睡的往事解了封口,接二连三浮上心头··童年那些趣事,而今再想起,却如纸片般单薄遥远,被飞逝的时间不断剥落成伶仃的骨架,恍若一场从未亲身经历的梦境,孑然留在了遥远的回忆里。
那处林、那湾潭给他的印象太深·那曾经是他们最宝贵的秘密基地,一直到遇上那个人……·他猛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小胖墩虞秉文在前领路,此处人迹罕至,越往深处走,灌丛野草越发猖獗,枝蔓叶长侵占着原先的山道。
熟悉感无处不在,像是每一处角落每一株高树都藏着他们的童年··山雀聒噪不休、衰蛩啾啾不断,便无人迹,这山林也依旧那般热闹··山道漫漫,如细蛇盘绕,一直蜿蜒至潭边。
没有泉涌没有水流,潭清水静,倒映苍苍树影,仿如时光未褪··行到临潭的一颗枯树旁,小胖墩顿住了步伐,他头也不回,只是僵硬地抬起了手臂,指向近处那棵树根处葳蕤丛生的野草。
骆攸宁微微一惊,心头突突跳个不停,仿佛有什么让他万分恐怖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他知道那个野草下头有个小小的深坑,他最初跟虞秉文玩捉迷藏的时候总喜欢躲在那处。
深坑底部下斜直没入树根,就在树根下头藏着一个足够容纳成人的树洞··他不知道虞秉文是什么意思·他想张口去问,可喉咙里就似被人堵住般,丁点声音都发出不来。
就在这时,前头指着树洞的小胖墩缓缓转过头来··他的动作那么僵硬,就好像一具丧失水分的干尸,骆攸宁几乎错觉自己听到了他脖颈间传来的嘎嘎声··他对着他竖起了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脸色死白如同刷灰的墙体,双目空洞无神,瞪了骆攸宁片刻,整个人蓦然似一颗出膛炮弹嗖地一下撞了过来··骆攸宁没提防,猛被他撞倒在地,就势滚进了那处坑底一头栽进了树洞里。
树洞潮- shi -- yin -冷,如同冰窖··骆攸宁挣扎着想从里头爬出,可才露了脑袋,他却发现方才还站在坑边的小胖墩已经不见了踪影··蛩鸣倏静,鸟叫悄止。
天地骤然昏暗了下来,整片深林似蒙上了一层森森鬼影··骆攸宁听到了脚步声··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拖拽重物的声响,听起来就如仿佛噩梦深处藏着的那个恶魔。
骆攸宁不敢再往外爬,他朝树洞深处缩了缩,调整好姿势,微探出些透着葳蓁杂草悄悄向外窥视··随着声音的逼近,一个高大漆黑的身影渐渐闯进了视野之中——·漆黑西装打理得笔挺,内里衬衫外翻的衣领却泄漏了他的狼狈。
泥黄搅了褐红的污迹,只一点就让他看起来足够腌臜不堪··骆攸宁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噩梦中走出的身影·恐惧如同蛰伏的蛇,直到此刻才倏地窜出狠狠咬在了他的胸口,他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攫紧了拳头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那个男人在向着潭水这边走来··他一手拎着一柄斧头,另手还拖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麻袋里似装着什么活物,犹在里头不断挣动不休··男人拽着那个麻袋,走不到几步就不耐烦地抬脚直踹,等麻袋里的活物消停了才继续朝前走着。
·麻袋磨过肮脏的泥地蹭着尖利的碎石,边角被划开了·有丝丝血迹顺着缝隙向外淌着,- shi -了一簇簇杂草野花··那个男人将麻袋一路拽到潭边终于停了下来。
骆攸宁以为他会同他记忆里那般把那个麻袋扔进潭里·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那男人下一个动作竟然是倒提起了斧头,以木柄疯狂地击打起麻袋··惨叫从麻袋之中爆出,声音那么沉闷凄惨,刺得人不由捂了耳朵。
骆攸宁一动不敢动·他屏住呼吸,死死瞪着这噩梦中的景象甚至不敢移开视线··越来越多的鲜血从麻袋碎裂的缝隙之中淌出,浓稠的鲜血濡- shi -了麻袋下方草地又汇成一小股血流向着潭水中淌去。
有一瞬间那片清潭都仿佛沸腾了般,在随着血水的不断汇入,潭面徐徐浮起了一层浑浊的红烟··血水映得绿树也似染了猩红,整片区域都仿佛沦为了十八层地狱。
“林中燕,在躲谁·潭中眼,在窥谁……”熟悉的歌谣如不肯离去的幽灵,栖息在了耳畔,“藏尸林的鸟儿哪去了,藏魂潭的鱼儿不见了。
死绝了死绝了”·歌声非常耳熟·骆攸宁听了许久才发现,在唱这首歌的人赫然就是正在用木柄击打麻袋的黑衣男人·他边哼着歌边拼命用木柄捶打着麻袋,直到麻袋之中呻吟渐弱,他重新提正了斧头。
斧面已是锈迹斑斑,然而磨利的刃斧却依然锋锐可怖··他握着斧柄开始用斧头砍剁起麻袋来··他砍得那么用力,没几下其中的活物就如漏气的气球一样飞快地瘪了下去。
男人松开了紧拽麻袋的手,摇摇晃晃往后退了几步··麻袋口松开了··先是血水汹涌,随后泛被锤得稀烂的肉泥与碎骨争先恐后被汩汩流淌的血水冲了出来,最后咕噜噜滚出得竟是一颗完整的人头。
断裂的下颌筋脉淅沥·头发被血水泥浆搅和了一撮撮,脑袋有一半被砸得塌陷了进去,左脸更是血肉模糊,只能凭右半边脸勉强辨出人样··——那分明是……·骆攸宁难以置信瞪着那颗人头。
他认出来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骆攸宁拼命用拳头捣住自己的嘴,以防崩溃的情绪冲出最后的防线··那颗人头分明就是……虞秉文·被砍得乱七八糟的人头孤零零立在一片血肉泥之中。
他左眼眶已经被剐空了,右眼还睁得老大,一瞬不瞬盯着骆攸宁藏身的地方··颊面少了半边露出内里柔软残缺的血肉与隐约可见的白骨,撕裂开的双唇微微翕动着,他好像还在说着什么话。
骆攸宁盯着他的口型··从小到大长久的相伴,让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已深入骨髓·仅是稍挪双唇,他都能分辨出虞秉文想说的话——·“躲好了。”
“回去告诉乔荆·”·“把一切都告诉乔荆”·======================·换了新工作事情有点多所以更新有点落下了_(:з」∠)_谢谢还在看文的姑娘们~· · ·第十八章 ·虞秉文的人头并没有在地上呆太久,男人随意一脚便将其踢进了深潭。
就在人头滚落潭中之时,潭面突然伸出了无数森森骨爪争先抓抢·只一须臾,那颗尚存完好的人头就被撕成了零碎肉沫融入深潭之中再寻无踪··男人在远离潭水的小坡上站了片刻,拖着铁斧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
沉重的斧头曳在地上,哐啷啷……哐啷啷地离远了··骆攸宁捂着嘴,泪水糊了满脸,他的面容因痛苦恐惧而变得扭曲··他缩在原地失神许久,忽然间注意到那满地残缺的碎肉残块竟在那男人离去之后自行蠕动了起来。
它们似有意识的聚拢在一处·一撮粘着一撮、一块垒着一块,叠成了一个犹在裸着淋漓红肉的血人·人皮也不甘示弱,如白菌菇般寸寸长出,眨眼之间就覆满了全身。
最终它们一起凑出了那个面容呆滞的小胖墩··小胖墩虞秉文一动不动蹲在地上,恍如方才惨案从未发生··乍见了他,骆攸宁心内一喜·突如其来的意外便如起效奇快的麻醉剂迅速将先前的痛苦恐惧麻痹。
“大虞……大虞”骆攸宁小声唤着小胖墩,他迫不及待想从小胖墩口里问清楚究竟··他踩着柔软的泥坑,试图从里面爬出来,这坑洞对成人而言就是多蹬两步的功夫。
他小时候翻来爬去就已是轻而易举,然而这一次不知怎得,无论他如何使力都无法从其中翻越而出··泥土簌簌而落,浅浅土坑突然之间似成了高墙垒出的监狱,将他牢牢困守在了里头。
他眼睁睁看着面容呆滞的小胖墩缓缓站了起来,沿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走去··他想喊住他,可又不敢大声开口,唯恐惊醒了密林深处沉睡的恶鬼··绝望的情绪在生根滋长,小胖墩的背影越离越远。
十指插进泥土里,野草根勒得指节发青泛白··骆攸宁痛苦的闭上眼放弃了挣扎,最终在小胖墩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滑坐回了坑底··他开始意识到这只是一场噩梦。
他开始期冀这场噩梦能尽快的结束··他没有注意到坑洞上端徐徐探出的人头··肤色灰如泥膏,发色黑如梦魇··那是从噩梦深处爬出的恶鬼,垂涎着他寻踪已久的猎物。
淌着残血铁斧如同大腹便便的巨蟒延着坑侧悄然垂了下来,骆攸宁忽有所觉,他猛地抬起了头,对上了一张灰白的鬼脸——·“找到你了”·铁斧落下来的那一瞬瞬间,骆攸宁以为自己会如大虞那般死去,然而耳畔由远及近的呼唤还是将他从可怖的噩梦之中拖拽了出来。
·骆攸宁猛地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 shi -透了短发,他看起来就像好不容易刚被救起的溺水者··乔荆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来,立马松了紧握着他的手,轻描淡写问道:“做噩梦了”·骆攸宁怔怔盯着他看。
乔荆道:“你一直在哭·”·骆攸宁稍缓了恐惧·他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是发麻的手脚差点让他失了平衡,险些一头栽下床,还是乔荆顺手扶抱了他一把。
骆攸宁道:“我又……梦到大虞了·”·乔荆刚端了床头柜上泡好的糖水喂他,闻言动作一顿:“还是梦到以前的事”·“不,”骆攸宁忙伸手接了糖水抿了两口,急急道:“乔荆,我有事想同你说。”
乔荆道了声“好”正要听他说,外头却传来一阵高压锅吭哧吭哧的声响,他只得站起来预备去关火:“不差这一时半刻·起来快去洗漱下,先来吃早饭。”
乔荆走得匆匆··自虞秉文死后,他对与其相关的事,多是避而不谈·昨晚是个意外,那本相册的存在或者说是在那个房间里……仿佛虞秉文还活着,他只是出差得有些久,他只是还未回来。
骆攸宁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背上汗- shi -透了睡衣,空调风嗖嗖地吹得遍体发凉,他打了个哆嗦,匆忙下床去了浴室··干净衣物早准备好放在了换洗架上。
乔荆在厨房忙碌,骆攸宁索- xing -洗个澡··他不敢关门,甚至连浴帘也不敢拉··花洒冲出的水还未温热,他就匆匆站了进去,给冻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好在冰凉只是片刻,热水来得快,转瞬就逼退了一身寒气,换上一身舒服的暖意··原打算速战速决的骆攸宁不由在花洒下多徘徊了一会,也就这一会儿功夫,当他望向隔间外时,陡然发现浴室的门不知何时给关上了。
热气熏得密闭空间雾蒙蒙,燥热空气憋得头脑发昏··骆攸宁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胡乱套了衣服就去开门··可门锁似乎从外头卡死了,他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拧开。
他想张口叫乔荆,可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不由自主闭上了嘴··屋外静悄悄,听不到任何动静··然而却是这死寂之中,隐约有沉闷的声响自远而来··哐啷啷——哐啷啷——·沉重利器拖拽在地,随着人前行不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恶鬼带着疯狂的恨意,终从噩梦深渊爬了出来··骆攸宁担心外头乔荆出事,他疯狂拧动着门锁试图从里面出去··可就在此时,浴室灯呲啦一声响竟也熄灭了。
浴室陷入昏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只有那扇紧锁的浴室门,昼光被磨砂玻璃滤走了一层明亮,只剩下浑浊的灰,仿如希望尽头的绝望··直到此时骆攸宁甫注意到玻璃门上紧贴着人脸——·胖墩墩的小脸像团压扁的肉包子,灰白的脸色被磨砂一挡显得愈加- yin -森诡怖。
隔着玻璃门,小胖墩竖起了一根手指,他对着骆攸宁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哐啷啷——哐啷啷——·骆攸宁紧扒着浴室门锁,几乎以为这又是另一层噩梦。
他无力反抗,只能蹲下`身贴着墙躲在- yin -暗处,以余光透着玻璃悄悄窥着屋外动静··声音越离越近,一个高大漆黑的身影闯入视线··隔着磨砂玻璃门,他的身影愈发模糊,西装人形一概沦进了混沌的黑影之中,只剩下庞大的身躯,以及狰狞沉重的铁斧。
男人拖着斧头缓缓走过廊道··就在行经浴室门口之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骆攸宁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都似成了僵硬的石像··卡哒哒——·门锁自行转动了起来,刚开始还有些缓慢,到后面愈发急躁,近乎疯狂地被拧转着。
卡哒哒——卡哒——·死卡门锁突然崩了开来,把手按下,门一下被打了开来· · ·第十九章 ·骆攸宁反- she -- xing -一哆嗦,连滚带爬几乎想钻进洗手台底下。
还是门口伸来的手一把将他拽住,强行拖抱了起来:“骆攸宁”·浴室的灯重新亮起,明亮驱逐遍黑暗··乔荆就站在门口,灯光浅勾深绘着他英俊面容,此刻落在骆攸宁眼里简直如天神降世。
“你没事……”紧绷神经倏然松了,骆攸宁抬手抹了把- shi -漉漉的脸,小声问乔荆,“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乔荆道:“没有,怎么了”·“刚刚……”·他想对乔荆说清,可又觉荒谬。
乔荆怎么会信这些一会是死去的大虞,一会又是拿斧头的男人,这等怪力乱神,听来就是他神经错乱导致的胡言乱语··他思绪杂乱,乔荆也不多问,替他将一头- shi -发擦得半干就牵着他去了客厅。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嗡嗡响个不停,乔荆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后才去阳台接了电话··高中时期寡言少语的乔荆如今却最擅谈生意,喝酒应酬亦是不在话下··他说起话来有条不紊,逻辑清晰,为人虽有几分冷淡但礼数周全,没了生意人那点谄媚劲反而更惹人喜欢。
骆攸宁抱着水杯坐在沙发上,望着乔荆高瘦的身影发愣··他们行长可喜欢乔荆,时不时就要当着骆攸宁这个老同学的面夸赞对方一番,后来听闻乔荆未婚更委婉的表达了好几次想托骆攸宁代为介绍他小女儿。
·——这样的乔荆是什么时候看到的骆攸宁想着,好像是乔荆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开始··他回来得很突然·若非那天他被银行前辈带去应酬,他们根本不知道。
乔荆所属的公司是一家国有集团旗下子公司·在本地也是大头,与支行业务往来频繁,极受银行总部重视··刚巧那段时间集团内部领导层调动,与他们行熟悉的董事给调走了,空降了位新的。
这位新来的董事才上任没几天,支行行长担心业务被人夺了,巴巴托关系找人做东请客·行里会喝酒的男同事都给捎上了酒桌,骆攸宁这个新去不久的客户经理助理也没落下。
那些个正式的客户经理多是长袖善舞、舌灿莲花的主,没等这位董事光临,就先将他下头的小领导们逗得开怀不止··他这般不善言辞的只能缩在角落当鹌鹑··酒桌是选在本地最大的一家五星级餐厅,包厢内装修得金碧辉煌,连两扇正门都似由紫光檀精雕细镂出的艺术品。
两扇正门一开,裙装华美的迎宾小姐在前,后头几位行内领导簇拥着那家公司新任的董事,阵势摆得十足··包厢里几个正在谈话的下属忙搁了话头,站起身来笑脸相迎。
骆攸宁正低头同虞秉文发短信,回过神来慢了一步,就听有人唤他:“骆攸宁”·他就跟如同老师点名的学生,嗖一下站了起来,再一抬眼,甫发现站在中间的那人竟然是乔荆。
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讪讪露了笑,嘴里说道:“好巧·”·行长倒是惊喜:“你们认识”·乔荆道:“我们是高中同学。”
说是高中同学,可态度明显有些不一样··银行里混出名堂的那都是人精·行长立马觉出了门道,之后催着赶着让骆攸宁上前敬酒··几轮下来,乔荆倒是面不改色,骆攸宁已晕乎乎找不着北。
酒宴结束后,乔荆可不敢把骆攸宁往他那群醉醺醺的同事里丢,只得拎着他吩咐司机开车先送回去··虞秉文那天刚巧也加班回晚了··他拎着公文包一脸疲态,一推门还没嚷嚷开,瞅见屋里两人就愣了神:“乔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乔荆刚拧了条- shi -毛巾正躬身给横尸沙发的骆攸宁糊脸,闻言忽然就有些不自在:“这两天刚回来的。”
虞秉文道:“你俩瞒着我去喝酒”·“不是,刚好今天应酬碰见的·”乔荆道,“骆攸宁喝了不少酒·醒来估计要闹头痛,你先给他弄点醒酒的吧。”
骆攸宁难受得翻了身,捂着嘴连打了几个酒嗝·他朦胧间听了声音,便微睁了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乔荆,又看向门口立着的虞秉文,忍不住小声抱怨,“你怎么这么迟。”
“是不是又逞能了,”虞秉文看他一脸难受也是心疼,丢了公文过来摊手摸了摸他被滚烫的额头,“喝得这么多·”·宽掌摩挲着脸颊,薄茧蹭得有些糙,可掌心微凉却挨得人很是舒服。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骆攸宁没能听清,他头晕脑胀,躺不到一会儿就冲去厕所扒着马桶吐得昏天地暗,出来时终于勉强清醒了一些··他见着屋里静悄悄,便问虞秉文:“乔荆呢”·“他走了,”虞秉文刚煮了一碗绿豆水给他,正放在空调下晾着,闻言就道,“你还想让他留下来”·骆攸宁道:“他难得回来趟,怎么不让他多坐会”·虞秉文道:“他司机在楼下等着。”
骆攸宁瘫在沙发上嘀咕:“他这段时间都在找房租呢,干脆让他住过来好了·我们那间空着的房子不就是留给他的么”·虞秉文问他:“你不知道他回来”·骆攸宁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不想同他争:“他连你都没说,怎么会跟我说”·虞秉文笑了笑:“那可真巧了,他还刚好是你客户”·那段时间虞秉文就像变了个人般,总是莫名发脾气。
两人三言两语有不对头,就是没完没了的争吵··骆攸宁正发晕着,想应却有心无力,好在虞秉文也没同他继续,反而坐到他身旁端了绿豆水喂给他喝··绿豆没煮得太透,水呈金黄,内里加了些蜂蜜喝起来甘甜可口,勉强压了胃里阵阵反上来的酒气。
他就着喝了几口,余光倏然扫见虞秉文脖颈间系的吊坠.他有些奇怪,手一伸顺着那根绳子捞出那条坠子:“你不一向嫌这些玩意累赘吗”·虞秉文没拦住,一枚白润精巧的小玉锁就这么摊在了明晃晃的日光灯下,其上几道裂痕清晰可见。
骆攸宁皱了眉:“这玩意都裂了你咋还拿回去带”·虞秉文拍开他的手不耐烦道,“我乐意你管得着么”·骆攸宁挣扎着想去把那吊坠拽走,可酒醉引来的瞌睡虫又黏着他不放,他迷迷糊糊嘀咕了几句便也这么睡过去了。
乔荆的到来算是解了骆攸宁的燃眉之急·他在银行业绩不达标,三个月实习期满,助理一职已是悬而又悬·乔荆知他困难,便转了一大笔公司存款指明要进到他工号下,他的业绩一时间嗖嗖往上提了几倍。
行长不敢随便开他,只让他好好考个证书多拉几家款,以后争取转正··骆攸宁这个校园招聘进去的小助理,摇身一就变成了有后台的关系户·上头前辈不敢再明着抢他业务,存款业绩达标、对公业务达标,他顺利转正,工作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虞秉文的脾气··他原以为乔荆的归来能让虞秉文心情好一点,没想到却成了他俩关系进一步破裂的导火索··不久之后,俩人又分了手。
这看起来似乎只是他们无数小打小闹中无关紧要的又一次···然而这一次他没等来复合的那一天,却提前等来了爱人的死讯··一杯热水由温转凉,乔荆的电话终于打完了。
“我同你们行长打了电话·公司有个项目预备启动,我让他转你名下,刚好我们对接也方便,”乔荆低头发着短信,边道,“不过不着急,项目还没正式启动,资金这块暂时需求量不大。
我刚还替你请了假,这周你就好好休息一下·”·手头业务多的客户经理想请几天请假一向得靠软磨硬泡·如今一个重点款项换一个小员工几天假期实在划算,行长自然巴不得,乔荆总是这般体贴。
骆攸宁思来想去,只有一句干巴巴的道谢:“老麻烦你了·”·“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乔荆弯腰搁了手机,“去吃饭吧,菜都炒好了。
待会去你家收拾下东西,最近先搬过来吧·”·骆攸宁忙道好,他刚要起身,却听乔荆突然问了一声:“你刚刚去开门了”·骆攸宁微微一怔,恍然间又听到沉重的铁斧拖在地上啷啷的闷响。
他只觉脑内某根神经开始突突跳个不停··他紧攫了拳头,勉强镇定下心神,顺着乔荆的目光看去——·玄关处的大门吱吱呀呀响得不停,似正被什么看不见的物事缓缓推大。
屋里绿植摇摇晃晃,窗帘呼呼鼓躁,穿堂风森森,吹得满室- yin -凉··========================·XD中秋快乐~· · ·第二十章 ·那莫名被打开大门就似一块从天而降的沉甸大石压得气氛愈发沉闷。
骆攸宁总错觉门外徘徊着什么人··乔荆安慰他,许是昨晚大门没锁好··一顿早饭两人吃得都是心不在焉,寥寥几口下腹,就各自收拾了碗筷,准备出门。
骆攸宁去里屋换衣服,乔荆先一步出门··天色- yin -沉沉,廊道内亦是灰朦少光··电梯自地下室姗姗上行,一楼一停顿,总到不了他们这层··乔荆总觉得有哪里有些古怪,等了一会才发现,是隔间里那濒临死地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被抽离了,如处真空般的死寂,充斥在狭窄的电梯间·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间,又有咄咄的怪响陡然升出··——咄、咄、咄·声音像是在电梯那扇薄薄的金属门后,又像在身后的通往安全出口的门后,可仔细一听又似从旁侧那面紧闭的玻璃窗外传来。
声音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开始还是彬彬有礼,到后面愈发急躁,似突如其来的怪物,企图虚张声势来加重旁人的恐惧··乔荆原不想理会,直到他察觉到周遭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恶毒与恨念自那道视线中来,几乎化出了实质,刺得人背脊生凉··他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感觉侧首看了一眼临近的窗·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团血骨稀烂的肉块猛拍了下来。
明亮干净的玻璃霎时被淋漓鲜血糊得透彻··乔荆注意到那肉块末端曳着的细长尾巴,看到后头曳着条长尾,隐约是只硕大老鼠··被剥去毛皮的硕鼠还未曾死透,吱吱唧唧垂死挣扎。
晃动间血水淅沥沥自窗上攀出狰狞的轨迹··敲击声愈发凶猛,近乎是拼命的拍打··声音开始汇聚,由四面八方渐收拢在一处·就在那面紧闭的电梯门口,有谁在电梯井里挣扎欲出。
电梯门似不堪重力向外徐徐凸出怪异的形状,连带着其上映出的人影也变得扭曲狰狞··电梯开始飞快地上行,越离越近……越离越近·乔荆面不改色,转身回了廊道。
刚巧骆攸宁锁好门出来,迎面遇着他,微微一愣:“怎么了”·乔荆揽住他的肩,拐进了门扉半敞的安全通道内:“电梯坏了,我们走楼梯吧。”
安全灯昼夜不息照着昏暗的楼梯间··乔荆不敢放开骆攸宁,便转而去握他的手·骆攸宁比起他俩而言,人矮手也小,指节细短,也不知打起架来出拳哪来得劲道。
乔荆牵着他的手,总觉得捏得是只小小动物,正蜷在掌心颤巍巍··他不知怎么忆起一桩旧事··虞秉文曾捡到过一只麻雀幼崽··毛绒绒的一小团,甚至还没一半巴掌大。
它指头那般大的短翅膀受了点伤,怎么扑棱也飞不起来,只能抻着两只小细腿在水泥地上奔来窜去··小野猫蜷在草丛里窥视着它,眼看就要扑出来一口叼走了,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劫走了它。
小鸟崽懵了神,缩在宽掌圈出的临时小笼里不住扑扇着小毛翅膀瑟瑟发抖··虞秉文小心捧着它,招呼身后友人:“快来我逮着他了”·骆攸宁拎着两个人的书包追在他后面道:“人家在学飞呢,你捉它做什么”·乔荆推着自行车慢慢跟在后头。
虞秉文道:“它翅膀受伤了,再飞要给猫叼走了·”·小麻雀缩在他手里啾啾直叫,大树上有母麻雀急促相应··骆攸宁道:“是不是它妈在找它”·虞秉文逗他:“你当这鸟叫骆宁宁呢。”
小麻雀拿嫩喙啄他手指,虞秉文皮糙肉厚不怕啄,只是微微松了虎口,让小小的鸟头得以微微探出观察四周··枝繁树茂,鸟鸣声不绝于耳·骆攸宁循声抬头环顾了圈,荫蔽绿树间那根距离较近的枝杈上歇着两只体型稍大的麻雀,犹在蹦蹦跳跳直叫唤。
“带回去也养不活,”还是乔荆发话道:“放树上去吧·母鸟在,待会说不定会来带走他的·”·虞秉文迟疑了一会:“算了,我去放回去。”
他单手捧着小鸟儿三两步就要去蹬树,骆攸宁忙拦住他:“别别别就你那块头,别鸟没放成你先栽下来了·”··他撸了袖子,从虞秉文手里捧过小鸟儿小心翼翼圈在掌心,左臂一捞树干,腿脚灵便三两下就蹬了段粗树杈旁。
虞秉文在底下瞎指挥:“再上去点再上去点,你小心点……抓牢来,就放那吧唉你快下来,别晃悠了·”·“虞大妈你闭嘴行么——”骆攸宁不敢往树杈上挨,只得抱紧粗树干,抻长了手臂将小鸟儿放在了处树杈间枝叶繁茂的地方。
小麻雀也不再挣扎,缩头缩脑就这么乖乖蹲在了那处··他们以为母鸟会带走那只小小的毛团子··然而当他们翌日上学再度行经树下时,却发现了树枝间插着一团模糊的血肉——·未丰的羽翼揉碎在了血骨里,幼小的生命夭折于加害者的一时兴起。
他们曾以为那只是意外··有颗少女心的虞秉文,自然也会喜欢些小狗小猫·然而那之后无论他们再养什么,都没有活过七天的··幼小的动物死状总是惨烈可怖,蜷缩在铺垫完好的纸盒里,透露着残害者残暴与恶毒。
乔荆曾一度以为是骆攸宁气焰太盛得罪过什么人,然而如今再想起却觉里总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电梯似乎真坏了,从安全通道里下楼的人不少··有维修人员与保安扛着架子往楼上赶,异样也再未发生。
一直到上车前,两人都没再有甚多余的话题··骆攸宁不多问,乔荆也不会主动开口··及至坐上车前,骆攸宁忽有察觉,无意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端端正正摆着个圆罐。
白瓷温润、纹路细腻,很是眼熟,恍然却是摆在乔荆桌上那个雕绘山水的白瓷罐··他看那瓷罐总是莫名亲近,便不由提醒了句:“车后座这个,你要不要拿个什么固定一下”·乔荆回头看了眼:“不用了,这样就好。”
新城区距老城区也就半小时的车程·周末清早,一路人少··进入老城区范围内,街边巷角才陆陆续续有人推着早餐车摆起吃食··油锅里油条油饼噼啪作响,蒸笼里热气腾腾,掀了笼盖,白胖胖的包子馒头蹲了满层。
骆攸宁侧头只瞅了几眼,乔荆已经将车开过去,停下真买了一袋递给他:“你刚吃得太少,再垫垫肚子吧·”·热呼呼的肉包子捧在手里,熨得掌心发暖。
骆攸宁不知所措接了过来:“谢谢·”他有心多说几句,可说再多也是干巴巴的客套话,思前想后,话题又绕回了虞秉文身上,“这家店的面是和的最有劲道,大虞早餐也喜欢买这家。”
乔荆看了他眼,神色淡淡:“你们喜好总是差不多·”·“可差远了,”骆攸宁笑了起来:“他喜欢凯蒂猫史努比,谁要跟他喜欢那些玩意。”
乔荆微微弯了唇角:“那你喜欢什么”·“我喜欢……”欲出口的话陡然拐了弯,骆攸宁摇了摇头,“哪会有什么固定喜欢的。”
“也是,”乔荆道,“除了固定的人,哪有其他固定喜欢的·”·这话听起来意味不明,骆攸宁总觉其中有甚深意·他想仔细琢磨,又觉无甚必要,毕竟属于他们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喜欢也好,深爱也罢,多已随死亡化成了昨日泡影,逃不过一句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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