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媒 by 霜枝栖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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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媒 by 霜枝栖月(2)
· · ·第二十一章 ·小区老旧·幢幢矮楼攀着岁月凿蚀的痕迹,榕须垂垂坠坠,树长已苍天··楼道实在- yin -暗,墙根壁角覆满的小广告便似杂生野草。
住屋买在七楼,两人爬了半晌才到··锁头也浮了铜锈,钥匙摩擦发出吭哧碎响,卡了好一会甫得搡开··“这锁从租来就没换过,”气氛太沉寂,骆攸宁总忍不住想打破,“大虞说我们有钥匙都这么难开了,小偷拿根铁丝捅半天不得气死。”
乔荆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屋里陈设仍是旧日模样·只是这几天回来少了,桌面椅脚落了些浮尘··骆攸宁进卧室直接去收拾衣物,乔荆便在客厅等他。
骆攸宁不好让他在那干等,便道:“隔壁那间卧室是大虞替你准备的,你要不进去看看”·乔荆淡然道了声,“好·”手指却不自觉蜷了起来。
两间卧室比邻而安··属于他的这间色调主黑白,与客厅主卧田园清新派的风格有些差异,却是他会喜欢的··卧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写字桌连着小书柜,台灯与闹铃并排蹲在角落。
每格抽屉里均有些小物事,书是公司管理相关、笔是精美的钢笔,另有扎着彩带的小礼盒,像是准备给他的惊喜··乔荆摸了摸翘起的蝴蝶结,终究没有动手去拆。
墙角挂着去年的挂历,头戴小花的猴儿仍在封面搔首弄姿··床上也铺着薄薄被褥,灰蓝素雅,被角一只小小猫头是唯一的图饰,一看就是虞秉文会买的··乔荆走到床沿坐了下来,床头柜抽屉没关严实,一点动静就会滑开。
他低头看着里头的东西,上面摆着他三人的合照,下头竟还藏着本高一时候遗留的同学录··乔荆记得这玩意还是高一预备分班那会忽然流行起来的·男生女生几乎是人手一本,大头照一贴,挨个传阅着填写资料。
乔荆对此一向嗤之以鼻,直到他有天发现虞秉文的手里也捧了本这玩意,并且兴致勃勃的让他填··厚沉沉的本子,从外到内均是花里胡哨·乔荆心里嫌弃得不行,面上倒还是风轻云淡,另找了无人的时间给他认真填了。
他原以为虞秉文还会拿着这本给他那伙哥们填,结果翻开来一看却发现这厚厚的本子里只填了前三页·第一页是他,第二页是骆攸宁,最后一页却是虞秉文自己···从姓名、生日到星座、爱好,一笔一划,字迹认真,比写在考卷上的都要端正,唯有最后一栏“喜欢的人”则陡然生了团污渍,涂改液反复修抹,最终换上了“杜晓晶”这样无关紧要的名字。
至于那涂改之前的痕迹,乔荆翻过页,透着纸细瞧着,隐约是“骆攸宁”三个大字··毫不意外··高二期末成绩出来之后,临到放假前班主任宣布由一个优等生带三两个差生,各自成立了学习督促小组。
虞骆两人成绩低空飞,刚好凑对难兄难弟·虞秉文到哪都受欢迎,可骆攸宁却是班里出名的刺头,没有哪组愿意接纳,还是乔荆主动解围,提出要当他们的小组长。
烫手山芋得以甩手,班主任很是高兴,她一高兴便额外布置了针对他们的互助暑期作业··乔荆做事最负责,暑假开始没几天当真拽着他俩去他家补习··八月艳阳高照,绿树浓荫遮不住来袭热浪,唯有夏蝉聒噪依旧,一唱就是整个炎夏。
乔荆租屋里倒已装了空调··可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却解不了浑身燥气·这书没翻两页,冰棍倒啃去了几根··就读书而言,骆攸宁还算是孺子可教,虞秉文则是完全烂泥扶不上墙。
补习没上满两天,那伙哥们的电话愣是打到了乔荆家,催着赶着要虞秉文来打篮球撸串··虞秉文无心推拒,却碍于俩认真学习的友人,只得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真不去了,我还在阿荆家这补习呢……唉,谁说不是呢,好不容易放个暑假还得补习唉”·骆攸宁听不下去了,拿本子砸他:“烦不烦,想去就去装那德行给谁看”·虞秉文霎时变了表情,移开电话小声问他:“我能去么”·骆攸宁被他吵的不耐烦:“去吧去吧,谁也没拿根绳子拴着你。”
虞秉文小心翼翼瞅了眼乔荆:“那我真去了”·电话里头哥们似乎嘲笑了他什么··虞秉文笑嘻嘻贫了回去,等他哗啦啦一通话告一段落,乔荆刚好算完他练习上的错题。
十题错九,唯一对的说不定还是蒙的·他微微叹了口气:“你在这也不安生,去吧去吧·”·虞秉文如蒙特赦,书包也不要了,匆匆跑玄关套了鞋:“你俩好好做作业,宁宁顺便把我那份也做了吧”贱兮兮的模样,弄得骆攸宁直想拿书包揍他。
可惜他闪得贼快,临关门前又探头进屋里大声道:“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他像风一样卷跑了,好吃的最终也没带回来·篮球打不过几天,他就跟隔壁班的漂亮小姑娘好上了,抛下俩友人顾自享受大好青春。
学习小组剩了骆攸宁与乔荆两人·每天相对而坐,如同一双自闭儿·补习如上正课,除了练习就是试卷,闲谈几句话也是十句不离题目··这大概是骆攸宁学的最认真的一段时间。
乔荆教得耐心,骆攸宁不敢稍有懈怠,字字句句都力争落实到脑··可惜他也不是学习的料·英语ABC已学得满眼发晕,几何函数更不用提,唯有语文能凑活着做几题阅读、背几首古诗,然而诗词也常串了位,什么“劝君更尽一杯酒,从此萧郎是路人”、“大漠孤烟直,将军百战死。”
骆攸宁每天最怕抽背诗文,那些“之乎者也”无论在家里背得有多流利,面对无甚表情的乔荆他就开始吞吞吐吐,再短的词临到嘴边也是吭哧吭哧,堪比老牛拉车。
对此乔荆倒从不表态,可是越是这样,他越是心虚,大好暑假时光揪着那些懵头懵脑的课本费劲了气力··幸而煎熬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总算被姗姗归来的虞秉文打断了。
 · ·第二十二章 ·骆攸宁学习学得天昏地暗,虞秉文过得则乐不思蜀·好在他良心未泯,玩乐之余,勉强记起这身处无涯学海的竹马,逮着空闲的傍晚巴巴提着礼物赶来慰问。
新鲜出炉的鲜奶蛋糕摆在桌上,新鲜水果在上头摆出了大花·另有两盒烧烤相伴左右,雪碧可乐自不能少,啤酒也在从中凑数··骆攸宁满脑子“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见着意态悠哉的虞秉文就觉拳骨发痒。
“宁宁,有话好好说”虞秉文躲不过他那拳头,忙投降以表内心:“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这是在给你创造机会·”·骆攸宁一时不懂他创造得是哪门子机会。
哪料虞秉文一本正经同他解释:“你不是喜欢乔荆么这感情啊,就需要私人空间来处·处着处着,什么都出来了·你瞧瞧,你和乔荆现在就亲切许多了吧。”
关于他的- xing -向问题,以头抢地示清白显然不够用,骆攸宁已经放弃了与脑子一根筋的虞秉文争论了··他不给反应,虞秉文只好苦口婆心:“你别说了,咱两在一起多少年,你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骆攸宁问他:“我的心思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看出来了”·虞秉文很直白:“旁观者清。”
骆攸宁百口莫辩,只恨不得回到之前,他肯定闭牢嘴,死活不再问虞秉文的意见··然而木已成舟,后悔药吃太多也是自欺欺人·虞秉文不管他是何心思,从兜里掏了半晌,捏出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今天多买了两张电影票。
新片呢,你们一起去看看,看完去撸个串遛遛弯也好·”·骆攸宁这段时间背书背得脑子都木了,听闻能看电影心思登时活络了起来,但是:“……乔荆可能不想去吧。”
虞秉文道:“你给他打电话说说·”·骆攸宁出师表背了三天还不利索,实在不想明天再受折磨,他佯装挣扎不过虞秉文,忙收了电影票,内心忐忑拨通了乔荆家的电话。
漫长嘟嘟声过,那头一声“你好”刚响,话筒愣是被虞秉文拦中截走:“阿荆啊,明天有没有空,去不去看电影呢”··骆攸宁在旁竖着耳朵听,他私以为看电影这档子玩乐事离乔荆太远,那人只爱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板着脸读书教人,也许当个教导主任最为适合。
虞秉文叽叽咕咕谈了半晌,骆攸宁一颗玩乐的心沉甸甸得开始往下坠,他直觉乔荆会去拒绝,没想到等挂了电话,虞秉文却说他同意了··“明天早上九点半的电影。
刚好看完还能去吃午饭·”虞秉文瞅着骆攸宁发傻装愣,忍不住伸手掐他的脸,“我路都给你铺了好了哈,你可机灵点吧·”·骆攸宁拍掉他的手,皱着眉瞪他。
他觉得虞秉文有点过了,像是急急忙忙地想把他推出去好做个闲人·可若说推出去又不像是,你瞧这人居然还在巴巴念叨,活似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虞秉文可不管他在想甚,站起来就道:“你爸妈晚上不在家你肯定也懒得弄饭,先吃点蛋糕去。
我再给你弄点小吃,最近跟我妈新学了几样,”他边说着边撸了袖子往厨房走,“明个带去电影院·少吃外头那些爆米花啥的,我今天看报纸了,上头说这些都含铅,吃多了容易痴呆。
你都已经够傻了,再痴呆了还得了·”·骆攸宁几天没见着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便跟在他后头一起进了厨房,边问他:“你就这么想,我和乔荆好”·虞秉文对他家的东西熟门熟路,正弯腰从冰箱里翻找食材,嘴里仍是漫不经心:“乔荆人好,跟他总比跟别人强。”
骆攸宁拧了眉,很认真的辩解:“大虞,我是说……我是真不喜欢同- xing -·”·虞秉文笑了一声:“你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么如果你不喜欢你会这么忍着他当初我们那四眼班长也教你数学不就随口说了你一句,你都能追他打上整条道,怎么换成乔荆你就能忍了”·可能因为乔荆也是闷葫芦,所以闷葫芦对闷葫芦格外开恩,何况…骆攸宁思忖着,就算想打他也不一定打得过乔荆吧。
他不同虞秉文解释,只是问他,“那为什么一定要是乔荆”·虞秉文翻找的动作一顿,他低低道:“他比我能打架,肯定能保护你·”·骆攸宁一听就摸到了其中的关窍,他不由也低了声音:“你别听那算命的瞎说。
那人都死了多少年,尸骨肯定都烂进潭泥里了·”·虞秉文局促地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真不会回来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没有回来”·骆攸宁张口欲辩,可末了却只抬手摸了摸脖颈间坠着的小玉锁——那是大虞送他的护身符,他的体温把它冰润的玉身养得沉甸暖和。
虞秉文扶着冰箱门直起了身看向他:“宁宁,我希望你好好的·我知道现在的你并不需要被谁保护,但是我还是希望能有人在你身边,一个我远远不够·”·骆攸宁迎着他的视线竟有些手足无措,讪讪没了言语。
翻遍冰箱,虞秉文从角落捞出一袋新鲜鸡翅与一罐冰可乐,他捏着可乐罐凑到骆攸宁颊侧贴了下,“去一边呆着,我给你做可乐鸡翅·”·骆攸宁被那冰凉凉瓶身冻得一激灵,心思也拐了弯,好奇跟着虞秉文后头打转:“可乐还能腌鸡翅咸不咸甜不甜的,会不会忒难吃。”
“可乐还能煮生姜治感冒呢,你尝尝不就知道了,”虞秉文手法老练,先将葱姜蒜切成了碎末,混了各类调料将鸡翅腌在其中,他掐着时间等入味,边同骆攸宁搭话:“我刚才就想说了,你冰箱咋藏了那么多可乐,这玩意喝多了也不好。”
骆攸宁笑道:“喝了不好你还给我做可乐鸡翅”·虞秉文争道:“这做菜的可乐跟喝的可乐不一样”·骆攸宁道:“同一瓶子里出来的怎么就不一样了”·虞秉文没法解释,只能赶他出厨房:“少废话给你做就不错了还敢嫌弃。”
两人你来我往拌嘴正欢,冷不丁外头“哐啷”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大门上··两人吓了一跳,同时收声,对视了眼··骆攸宁要出去看,虞秉文拽住他不让:“等等,我陪你去。”
他从料理台上抽了一把菜刀紧攫手里,挡在骆攸宁身前,轻手轻脚走出厨房··客厅未曾开灯·向晚余晖收了昼光,只剩如黑纱般- yin -郁的昏暗将一切沉沉笼罩。
屋里是幽静,屋外亦藏阒寂·往日楼上楼下嘈杂声响均歇,似被这混沌的暗夜吸去了生命··“哐啷——”又一声重响撞在了门上。
骆攸宁有些按捺不住,可虞秉文死死拦着他,先一步扒在门上透着猫眼向外看去··巨响惊动了走道理的感应灯,浊黄的光线尽头恍惚站着个人··高大的身影被斑驳的光影所模糊,若有若无,更似倚在墙角的拖把扫帚一类物事渗出的影子。
虞秉文扒着猫眼瞅得半晌不给反应·骆攸宁蹲在不由紧张,拽着他衣角小声问:“外面有人”·虞秉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把他推开些,又忍不住瞪大眼睛更仔细看了看。
感应灯徐徐暗了下来,那黑影晃悠悠往前靠近了一些·恰好对门的人家开门出来,客厅里日光灯重新照亮了楼道,再看那处,已是空空如也··“呲啦”一声,水入油锅,不知哪家炒菜炒得惊天动地,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重返人间。
隔壁动画片播得正起劲,童言童语逗得小朋友笑咯咯;楼上小孩子又在拍皮球,砰砰响动惊得另一家的狗狂吠不止··骆攸宁打开了客厅的灯,光线倾泻驱散了屋内沉寂的暗。
他看到虞秉文挡在他的身前盯着大门,目光微滞,脸色亦有些煞白··他伸手在虞秉文面前晃了晃:“大虞”·虞秉文一下回过神来,他唇齿翕动片刻,打了个冷颤,“没事,是隔壁的声音。”
他佯作镇定,拍了拍骆攸宁的肩,“走了,鸡翅应该腌了差不多了,我去给你煎上·”··骆攸宁抬手要抓他的手,可触碰间陡觉他指尖发凉,掌心- shi -潮尽是冷汗。
虞秉文大步流星,直走厨房·液化灶转了小火,摆上平底锅加热·他动作熟练,铲子抬落,鸡翅纷纷下锅··他动作急切,像是急需什么事却掩盖自己的失措。
骆攸宁看在眼里却不想逼他,只静默一旁··鸡皮滋滋窜油,翻面煎烤至熟透,再倒可乐换中火烧滚了,末了调回小火收汁··两人之间的沉默太过突兀,骆攸宁拿了盘子给他盛鸡翅。
烧好的鸡翅香咸软嫩,盛在白瓷盘里,色泽诱人··骆攸宁没心思吃,他憋不住了,小声问他:“……大虞,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虞秉文又想敷衍不提。
骆攸宁压着嗓音轻声道:“大虞,我们是共犯·你遇到的,我也逃不掉·”·虞秉文看了他眼,顿了好久,终于开了口:“我爸昨天突然打电话让我晚上早点回家去等我堂哥。
我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 ·第二十三章 ·——客厅灯坏了,来回摁了几次都亮不起来·好在窗沿漏来街边路灯的微光,照得屋内影影绰绰。
他隐约见着沙发上坐着个身影高大的男人,便试探唤了一声:“堂哥”·那人“嗯”了一声,也不说话··虞秉文心里犯嘀咕,不知他爸怎么会把这堂哥单独留在家里。
“不好意思,家里灯又坏了·”他这么解释着,“堂哥你坐会儿,我先给你开电视看·”·那堂哥又“嗯”了一声,才突然道:你是虞秉文。”
他腔调古里古怪,像是喉间闷着股浓痰,每一声都伴随着咕噜怪响··电视不知哪个哪处出问题了,打开了也只有闪烁的雪花屏··虞秉文调了半天都调不好,只好道:“不好意思啊堂哥,这电视也坏了。”
他借着灰白屏幕溢出的昏光向后瞧去·那堂哥端坐沙发面目模糊,一身黑西装平整直板,如同丧服··他瞧着瘆得慌,忙借口去烧水泡茶躲进了厨房。
好在厨房灯倒是完好,亮堂堂照满屋··他接了水放在锅炉上烧着,不忘还放把菜刀在一旁防身··水烧开得慢,虞秉文蹲在厨房不想出去··“——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同伴在哪里。”
虞秉文一下警觉,回过头就看见那人面向着他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他的面孔为昏暗所掩,唯有脖颈处一道赤红的血痕清晰可堵··锅炉里水烧沸,吱吱顶着盖尖叫不断。
虞秉文直觉周遭发冷,他瞪着眼前这所谓的堂哥,心里隐约有了模糊的轮廓,他不敢声张,手向后紧紧抓住菜刀刀柄··那人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的同伴在哪里”·滴答、滴答——·开始有水声,越来越多的水滴溅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渐渐急促,有如催命般。
虞秉文身心发冷,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堂哥向着他迈进了一步——·“你的同伴在哪里”·他爸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客厅原似坏掉的灯倏然亮起,光明充斥着屋内屋外··“你在家啊,你在家怎么不开门”他爸领着个青年,在玄关就对着他骂骂咧咧起来:“你堂哥敲门敲了半天,你在怎么也不来给他开门”·虞秉文惊了一声冷汗,面前只剩下一滩黑血,哪还有半个人影。
“——这块玉锁有用,”虞秉文伸手摸了摸骆攸宁细白的脖颈,“你带好它,他就找不到你·”·骆攸宁光听着便已是心惊肉跳:“可是……他会不断去找你。”
“他找我有什么用,”虞秉文嘴角微弯,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低声道,“又不是我杀了他·”·骆攸宁抓着他的手,十指摩挲缓扣,虞秉文掌心- shi -冷,黏腻得一如那一日冷却的血水……·“宁宁我真后悔了,”虞秉文的声音发着颤,他如梦呓般喃喃着,“我真不该带你去那里,我真不该放你一个人……”·骆攸宁一下捂住他的嘴:“该死的人总该死。
杀人偿命,他本就该死·”·虞秉文看了他许久,随后扣住他的手·十指交叠,他在一瞬间仿佛坚定了某种决心:“他不会有机会再伤害你的,我以生命保证——”·翌日清早,还沉浸梦乡的骆攸宁愣是被虞秉文的连环夺命扣给惊醒了。
“起床啦骆宁宁”电话里虞秉文声音洪亮,充斥着蓬勃朝气,“滚去吃早饭我昨晚在冰箱留了盒茄子饼,你放蒸笼里热个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自己冲杯燕麦配着喝·”·骆攸宁瞧了一眼时间,阳光初拨黎明昏昧,落着窗台浮尘翩翩,这才早上七点半·他没甚起床气,只是睡眼惺忪,迷糊问道:“你今天要去干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哥们我要去约会,”那头虞秉文得意洋洋,“我那小女友约我去逛街呢。”
骆攸宁哼了一声,怒道:“祝你提东西提到手断”·昏昏睡意给虞秉文一打岔飞到了九霄云外··父母在外出差没一个在家的,他起床自己热了早餐,蜷腿盘在沙发看了会电视,最后掐着时间点换衣服出门看电影。
公交车来得慢,他到时刚好九点半了,乔荆已经等在电影院门口了··少年身姿修长,一身素色休闲服衬得他如翠竹般精神挺拔··骆攸宁一眼就叼住了他,可认了半晌又有些不确定:“乔荆”··乔荆“嗯”了一声:“怎么就你一个,秉文呢”·“他约会去了,”骆攸宁偷瞅了瞅他的脸,“你今天没带眼镜嘿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有一瞬间骆攸宁竟觉得他脸上透了几分失落,隔了好一会儿,才听乔荆应道:“我换了隐形的,看电影方便·”·票在手里无须另取,两人便迳自去入口排队。
清早人少,多是三两对甜甜蜜蜜的小情侣·他两小伙子挤在中间多少有些突兀··乔荆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饭盒:“你……来看电影还带盒饭”·骆攸宁尴尬得不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放弃了解释,如实道:“大虞做的呢。
他说外头食物不干净,让我们别瞎吃·”·这理由听起来确实是像虞秉文会说的·乔荆无言以对,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他对你总是贴心。”
影片即将开场,等候的人陆陆续续验票进场··两人座位在中间一排角落·这放映厅似乎是专门提供给情侣小影厅,一排排间隔极远,座椅则两两相偎,中间也没扶手挡隔,稍稍挪动便是挨手贴腿得蹭。
骆攸宁极不自在,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好在随放映灯徐徐暗灭,荧幕亮起,黑暗掩盖了一切··电影名译作《情到深处》,剧情如名·讲述的是一对青梅竹马各自有过不同的情感经历之后,渐渐发现彼此才是心中所爱。
片子风格文艺清新充满了少女情怀,一看就是虞秉文会喜欢的·说不定最早就准备跟他那娇滴滴的小女友一起来,只是不知怎得居然把电影票贡献给了他们··骆攸宁内心吐槽不断,看得却也认真。
清晨的影院空调风力调得十足,呼呼冷风吹的手足发凉·他穿着短袖短裤正觉顶不住,冷不丁肩上歪来颗温暖的脑袋··乔荆素来不爱看这些情情爱爱,可没想到他能看得睡着。
骆攸宁从未与乔荆如此近得挨过,挺着腰板一时浑身僵硬·他不敢妄动,只隔片刻,就用余光偷偷瞄一会儿对方··荧幕暖光微微,映不亮昏暗的影院·观众身处其间,前后左右,竟皆化为了黑暗剪影,不辨美丑。
有一瞬间骆攸宁竟起了错觉,仿佛他们是向深海潜去的游鱼·变幻微光是随水波摇曳的灼灼阳光,海水过滤了它的灼热,层层叠叠渗到深处,只剩如银月流光般的清浅,柔和了乔荆那素来淡漠的眉目。
骆攸宁试图动了动,见对方睡得毫无动静,才稍稍放松了些·可目光控制不住,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瞄,他发现对方睫毛可长,鸦羽般浓密,投落得- yin -影浅淡也似凤尾蝶轻掠尾翼。
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心莫名有几分发痒·那种感觉有些像是第一次被毛茸茸的小奶猫挨到腿上,左一蹭右一拱,整颗心霎时融化得一塌糊涂,那是言语难以描摹的柔软。
骆攸宁憋了半晌,没克制住手贱,轻轻轻轻地揪了下他的睫毛··乔荆“嗯”了一声,似乎有些醒来的征兆··骆攸宁动作一僵,慌忙正襟危坐,双目直勾勾盯回荧幕。
荧幕中那对青梅竹马正闹着别扭·相爱容易,相守总难·爱情的天平左摇右晃,倔强让彼此都高昂着头颅,一句示弱就仿佛认了输··骆攸宁心思旁拐,再深情款款的镜头也引不起他丁点注意。
他静坐了良久,见对方只是稍动了动仍是酣睡不醒,又稍稍放松了些许··半个暑假不到,乔荆刘海长了不少,随着人的倾斜细碎滑落,稍稍遮了光洁的额头·骆攸宁不吃教训,伸手又想替他把头发撩起来。
才是触碰,柔软短发被诱得他收不了手·不似虞秉文那般刚硬的刺猬头,乔荆的头发很柔软·缠陷指缝,如同小奶猫的短绒毛,摩挲着指尖似泛起了静电般,莫名酥麻。
前排的情侣吻得黏黏糊糊,荧幕上的恋人亦爱得缠缠绵绵··昏暗的影院里,骆攸宁只怕惊醒身边的友人,挺腰枯坐犹如老僧参禅·他的心里稀里糊涂被埋下了一颗种子,春来风暖,种子恰逢时机,悄然发了嫩芽。
乔荆睡了半场电影,在影片尾声的配乐之中姗姗醒来··放映灯徐徐亮起·骆攸宁不敢正视他的俊容,只听着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幼猫的爪一下一下挠刮着他的心脏:“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一场电影看下来,骆攸宁惊了半场,背上竟热得冒了汗·放在膝盖上的饭盒原封不变又带了出去··观影情侣纷纷出场,他俩人落在队伍后头,不紧不慢。
骆攸宁问他:“你昨晚没睡好”·昏灯暗影,乔荆还不甚清醒,他微微皱了下眉:“恩,昨晚有些失眠·”·“那待会要不要回去补觉”他没话找话,“先说啊,我今天可不补习了。”
乔荆看了他一眼,嘴角笑弧稍纵即逝:“也补得差不多了,接下去你自己在家把作业完成了吧·”·惊闻不用再去友人家补习,骆攸宁竟也不再觉得欣喜:“我还有些题不会做怎么办”·乔荆道:“我后天要回我爸妈那一趟。
不会做的题你先放着,等我回来统一看看·”·骆攸宁问他:“你家在A城吧怎么到这里来上学呢·”·乔荆只道:“他们工作经常要调动。”
骆攸宁见他不想多说,也不敢再问·于是又转了话题,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乔荆自然给不出答案,只道了随便··骆攸宁苦思冥想找着话题,倏听前头有人高声叫他:“骆宁宁阿荆”·他一下抬了头,就见着虞秉文正站在影院门口朝他们招手。
骆攸宁微微一怔,倒是乔荆快了他几步,先走了过去··虞秉文笑嘻嘻跟乔荆打招呼:“电影好看不晓晶说这部可感人了,她看得眼泪稀里哗啦的。
骆宁宁有没有哭”·乔荆只道:“还好·”··“你当我是你呢,”骆攸宁则毫不客气呛了他一声,又问他,“你今天不是跟你那小女友约会么”·“她刚好遇到她闺蜜,去逛街了。
你们接下去也没安排吧”虞秉文变魔术般抖出三张游乐园的门票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走啦,时间还早·我们去游乐园玩·”· · ·第二十四章 ·灼灼曜日蒸烤地面,绿荫引不来凉风,高树亦显无精打采。
汽车奔驰、路人匆行,热浪让整座城市都心不在焉··三人也逃不过大汗淋漓,简单用过午饭,半路拦了辆的士直奔游乐园去了··本城最大的游乐园地处郊区。
新建不久,尚有小部分园区未对外开放,因此票价尤为便宜··酷暑消不去游人兴致,检票入口队伍如龙·角落两台风扇呼呼赶不走燥热,坐在小屋里的工作人员满脸困倦,机械地伸缩着手,接了票扫上一眼,随兴撕去一角,轻易放行。
园区内部更是游人如织,多是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海盗飞船、云霄飞车这些热门项目已经排起了长队··骆攸宁想坐云霄飞车,虞秉文则吵着要去海盗飞船。
“云霄飞车都是小孩子玩的·”虞秉文振振有词,“现在这么热,你上去铁板烧呢,不如坐海盗飞船,转起来有风也有意思·”·骆攸宁反唇相讥:“说得好像海盗飞船不用晒太阳一样,上去还不就是一盘旋转涮锅。”
乔荆闷声不吭在旁边听了半晌,最终拍板决定,去玩不用排队,也有- yin -影遮挡的茶杯转转转··大圆盘子托着数十个茶杯座椅在上头,每个茶杯中间各有方向盘。
每个人转动各自的方向盘,转着转着底下圆盘也跟着转起来··座椅狭窄,玩得多是一对对甜蜜的小情侣,三个未成年小伙子挤在一个茶杯之中尤为扎眼··工作人员见游客差不多齐了,便关了闸门。
一群年轻人齐心协力抱着自己茶杯中间的方向盘开始转,圆盘缓慢的转圈··“好傻,”安全带勒着人的肚皮,虞秉文人高马大挤在中间最难受:“怎么就玩这个来了。”
骆攸宁不忍回首:“来都来了,还不快转·”·乔荆瞧着他俩嫌弃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三个人抓着正中的方向盘顺时针一起打转。
方向盘开始紧涩难转,随着圆盘转动加速,则越发流畅了起来,到最后根本用不着人去转,整个圆盘带动着上头的茶杯飞快旋转了起来··所有景象沦为了色彩参差的虚影,原本被动的方向盘占据了主动地位,带着握着他的人东摇西晃,须臾坠入旋转的漩涡之中。
女孩们的尖叫、男生们的笑骂·精神上的快乐与肉`体间的痛苦在那一瞬间完美融合,分秒飞逝或是时光漫长,一瞬亦恍如曳成了长长久久··转盘飞到极点又缓缓慢了下来。
等工作人员拉铃开闸,就见一群晕头转向的年轻人东倒西歪各自搀扶着下了转盘··乔荆面不改色,骆攸宁也反应不大,唯有虞秉文双目呆滞,扶着一旁垃圾桶狂呕不止。
骆攸宁哈哈大笑:“我们再去坐海盗飞船转转不”·虞秉文瞪了他一眼,呕了一声:“闭嘴”·“我去给你买瓶矿泉水吧。”
乔荆憋不住笑意,转向骆攸宁道:“你要喝点什么”·虞秉文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骆攸宁道:“给他买瓶脉动,我就喝可乐吧。”
游园贩卖机无处不有,乔荆走不到几步就找到了·等他买水回来时,虞秉文已经吐妥当了,正被骆攸宁扶着瘫在座椅上一脸生无可恋··骆攸宁还在笑他:“待会我们玩完海盗飞船再玩大摆锤怎么样”·“骆攸宁你别得意,”虞秉文有气无力,“有本事跟我去鬼屋”·骆攸宁道:“去就去,我可不会出来抱着垃圾桶吐。”
虞秉文哼哼着道:“别到时候抱着我的腿哭爹喊娘·”·临湖树荫凉风习习,半瓶水下肚,暑气尽消,虞秉文苍白的脸色也稍微好了起来··木椅子宽敞,刚好够三人排排坐。
虞秉文昨天千辛万苦做出的小零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可乐鸡翅香甜不腻、炸薯饼有些绵软,可蘸着番茄酱也别有滋味,至于颜色奇妙的茄子饼——·骆攸宁捏起一块勉强焦黑得不那么厉害的:“这是我做的,乔荆你尝尝”·虞秉文嫌弃他:“留着自己吃吧,别毒害乔荆了。”
乔荆倒是从他手里接了过来,抿了一口··骆攸宁期待看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听乔荆委婉道:“下次我做给你吃吧·”·骆攸宁大感失落,倒是虞秉文仿佛找到了知己,抓着乔荆交流厨房心得,末了还在感慨:“没想到乔荆你一副少爷模样,居然还会做饭。”
乔荆道:“我从初中就一直自己住了,不会做饭吃什么”·骆攸宁听出了其中辛酸,虞秉文则拍着胸膛道:“以后别做啦,来我家吃,我妈弄给你吃。
干脆房子也别租了,来我家睡,我家客房都空着呢,或者你不嫌弃跟我睡也行”·“不去,”乔荆笑了起来:“我喜欢清净·”·虞秉文说乔荆嫌他聒噪,骆攸宁打击他别说乔荆,是个人都得嫌他吵。
虞秉文振作起精神,和骆攸宁斗起了嘴·你来我往几回合后,他头也不晕了··三人休息够了,又跑去玩其他的··云霄车直冲上天,起伏不断的尖叫声惊飞了停伫的鸟儿。
跳楼机飞坠地面,吱吱哇哇的笑闹声引来了行经的游人···海盗船、大摆锤……虞秉文玩得晕头转向竟生出了抵抗力,一会儿就恢复自如了··欢乐巡游车绕园巡展,各类奇装异服的演员在车上以夸张的表演逗得人群笑声不断。
穿红戴绿的小丑动作滑稽,双手如变魔术,翻转间已折出各式各样的动物气球,沿街抛给笑闹起哄的孩子们··衣着华美的公主歌喉婉转,姿态优雅,玫瑰花束拥在怀中,花艳艳肤白雪,她时不时从怀中抽出一支撒给近处的小姑娘们,引来笑语娇声。
三人挤在人群里凑热闹·骆攸宁离巡游车最近,冲着小丑想讨只气球小狗来,冷不丁一朵红艳艳的玫瑰兜头落来,他伸在半空双手刚好接了个正着··美丽的公主笑着献来飞吻,他捏着玫瑰细梗不知所措,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伴着巡游车渐行渐远。
“骆宁宁要走桃花运了啊,”这回轮到虞秉文逗他了,“要不要追上去找人家公主要个电话号码扣扣号啥的·”·骆攸宁顺手就将玫瑰插进了他衣领里:“别酸别酸,给你行不啦”·“行行行”虞秉文当真接了下来,他把玫瑰花别在自己上衣口袋里,顺手揉乱了骆攸宁一头短发,笑嘻嘻跑去研究下一个玩乐项目。
俩友人不远不近坠在后头看他背影窜如脱兔··“给你·”乔荆突然从身后变出只气球小粉兔,长耳朵摇晃晃,两爪子肉呼呼,瞧起来活灵活现,“我还以为秉文更喜欢这个。”
骆攸宁从他手里接过气球惊喜道:“我就想抢给他玩,你什么时候接到的·”·乔荆道:“有个小朋友送我的·”·骆攸宁拿着气球摇摇晃晃,虞秉文回来瞧见了吵着要拿玫瑰花跟他换。
两人你争我抢了半天,不等乔荆决断,半途倏然有小朋友奶声奶气唤道:“小兔子气球可以给囡囡看看吗”·路边动物板凳上坐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小姑娘。
粉`嫩蓬蓬裙簇拥着她像坐在花丛里的小公主,她仰着脑袋一瞬不瞬盯着兔子气球··于是小兔子气球换到了小姑娘的手里··小姑娘很有礼貌,跟哥哥们说了“谢谢”之后,才低着头嘟嘟囔囔跟粉兔子气球说起了话。
虞秉文手里玫瑰花无处安放,他顺手掐了花尾巴的长梗,偷偷别在了小姑娘的裙摆上··三人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等小姑娘看够了气球,想还给哥哥们的时候,三个少年已经跑没了踪影。
鲜艳的短尾玫瑰与粉红的气球兔子··它们陪伴者小姑娘,一起成为了她的新伙伴·· · ·第二十五章 ·时光总是飞逝,幸而有一部分会在脑海里长久扎根。
也许那天游玩并不是回忆里的那么快乐,可能炙热的太阳让人心生烦躁,又或是漫长的排队使人满腹牢骚··岁月所拥有的滤镜抛光了真实的棱角,唯留似是而非、唯留朦胧美好,唯留那懵懂情愫——在他抵达成年之后仍坚不可摧。
那之后他们又去了游乐园里的小剧院··剧院里观众寥寥无几,舞台上演员多是趁暑假来打工的学生,面容青涩,稚气尚存·雪白裙尾曳地,白娘子走起路来妖妖娆娆,可面对许仙总屡屡错了台词。
撑着油纸伞的小青爱抬袖掩嘴直偷笑,许仙倒是一脸肃穆,却不像那初开情窦的呆书生,倒似金山寺里宝相庄严的法海··台下观众看得认真,时有掌声捧场,兼伴闪光灯亮,咔擦一声回响,不知是谁留存去了影像。
三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静悄悄看了好一会儿·直等许仙下台,法海出场,才一齐偷溜出了剧院··“我最烦看法海了,”虞秉文很义愤填膺,直道:“这臭和尚真不是东西”·骆攸宁笑他:“人家连台词都还没说上一句呢,怎么就不是东西了。”
虞秉文道:“你是没看过新白娘子传奇么”·“人家又不一定照着新白娘子演,”骆攸宁很有想法,“就不兴法海变红娘吗”·虞秉文想了想,问道:“……红娘到底是谁”·骆攸宁忍无可忍:“你就等着开学补考不及格吧”·虞秉文最烦提这话题,闻言不由迁怒:“管他是谁,反正白娘子总归逃不过镇塔这法海真不是个东西”·他俩斗嘴斗得太欢,乔荆便在旁边当听众。
游乐园规划妥当,剧院之后便是大片森森密林·这日头刚一西斜,层林遍染了金灿灿的余晖·酷暑缓了咄咄逼人的燥气,倦鸟唧唧啾啾扑棱归巢··该玩得项目玩得差不多了,他三人研究着路旁园区地图,商量着再玩个摩天轮就打道回府。
冷不丁斜侧灌丛一抖,倏然窜出俩姑娘··精致妆容也挡不住她俩煞白的脸色,她两人哆哆嗦嗦,拦在他们面前活似遭了打劫··骆攸宁不管闲事,乔荆素来是闷葫芦也不指望他搭腔。
虞秉文瞅着俩姑娘那副见鬼的模样只好问:“咋了这是”·两姑娘肘挽肘,肩蹭肩,简直快贴成了连体婴··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苦着脸道:“帅哥,一起去鬼屋吧。”
另一个留着披肩发的姑娘接着道:“我们交了钱,他们不退票·”·“里头- yin -嗖嗖,我们俩不敢进去了·”·“这票还得单独交,老贵了不去太可惜”·两姑娘你言我语,没等虞秉文出言拒绝,道旁又追来了个工作人员。
这工作人员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男生,他手捏着鸭舌帽不住扇着热气,气咻咻道:“你俩姑娘怎么回事呢,不都说要陪你们走一段了么,还跑啥呢·”··“不要,”两人拒绝得异口同声,“不去”·其中一个道:“你是工作人员,待会联合里头人吓我们怎么办”·那工作人员烦道:“我神经病吗想吓你们,不呆里头,还在外头给你们领路。”
“你刚进去还跟门口那女鬼打招呼呢”另一个姑娘自认为拆穿了他险恶用心:“要不就退票”·“她要下班了我打个招呼还犯法啦有本事投诉去,退票是甭想了,不然你们再拉几个人呗,”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没辙了,转头瞅着三个大男生不耐道:“你们去嘛,不会都没这胆吧。”
虞秉文见俩姑娘吓成那副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可回头瞅着骆攸宁,又不想让他遭这份吓··“去吧,”骆攸宁知他心思,反而宽慰道,“都是假的,我没事。”
虞秉文迟疑了片刻,见乔荆也无异议,只得勉强应了··鬼屋隐藏在密林深处,鹅卵石小路走到尽头,迎面一桩- yin -森森的破旧木屋,窗玻璃上挂满缺胳膊少腿的洋娃娃。
屋门口堵着两木桩夹道相迎·木桩上摆满了道具,或插着柄淌着鲜血的菜刀,或放了脑浆肠子之类吓人的玩意··正赶上逢魔时刻,乌压压倦鸟归林,晦暗光影营造气氛十足。
不知是不是怕吓着小朋友,这项目居然还独立售票··跨过坑洼如狗啃的门槛,内里也只点了盏昏灯,衣架就支棱在门口,假发、人皮以及白飘飘的衣裙挂得是满满当当。
墙上海报不比道具能唬人,看着似乎中西结合,从中国僵尸到西方吸血鬼,从白衣飘飘的冤鬼到浑身鲜血的厉鬼,可谓应有尽有··工作人员正围在角落泡方便面,见着游客进来也是爱理不理。
直等那领着他们的小哥吼了一声,方有售票人员迟迟而来··售票人员瞅着两高马大的少年就先出言提醒:“先说明,打工作人员是要罚钱的啊·”·虞秉文打哈哈:“那你们可悠着点,别把我们吓过头啦。”
付过门票,场控就位·里头袭来厉鬼哭嚎,工作人员将门帘一撩,迎着- yin -绿幽光,五人一前一后往里头走去··外头看着小破木屋,内里另藏乾坤。
进门一道砂石小道铺来,两旁全栽着墓碑形状的石板·森绿灯光从石板间隙折- she -而来,照得狭窄的空间鬼影幢幢··- yin -风也来凑热闹,呼呼地吹着,如蛇如蟒直往脚脖子钻。
俩姑娘吓得不行,时不时就冒出一声尖叫当伴奏··虞秉文努力给俩姑娘转移注意力:“既然这么怕,还来玩啥啊·”·一个姑娘小声道:“他们说不恐怖的,我们就想来试试,谁知道还不能退票了。”
虞秉文嗤了声:“你们这不花钱找罪受么·”·他话音方落,刚觉脚底下踩着甚软绵绵的物事,后头就连番炸出的尖叫差点没震聋他的耳朵··他低头一瞅,好家伙,地上居然横满了残肢断腿,血似未干透,给灯光一照,还挺真实。
“假的,假的啦”虞秉文安慰得没停,又朝后头嚷嚷:“乔荆,你可抓好骆宁宁了·”·他这厢话说完,前头拐角适时有白衣一角幽幽滑过,一群人刚追过去,屋顶陡然降下一张赤红的鬼面具,鼻贴鼻撞得正好。
 · ·第二十六章 ·尖叫声这次更是凶猛,一声比一声还绵长,愣是将四面八方涌来的鬼哭狼嚎给盖了过去··接下去那段路,他们几乎全程沐浴在尖叫声中。
这鬼屋花样还挺多·墓地之后是太平间,医疗柜翻倒在地,满地狼藉·简陋木板床铺着白布摆了满屋,道具尸体是必不可少的··几人悄着脚步走过时,时不时还有装成尸体的活人凑热闹。
左边病床上伸来一只手抓着人胳膊,右边床底下横出一条腿··屋里灯光幽白,玻璃窗上盖满了血手印,乍一瞧还真挺像回事··俩姑娘的尖叫声几乎能凑成一首双人合唱,一人高完一人低。
虞秉文惦记着骆攸宁,回头看了好几次,见他与乔荆两人肩并肩,看起来还算镇定··再往后是殡仪馆焚化室,烧了一半的恶鬼从黑黢黢的焚化炉里突然扑出半个焦黑身子,唬得俩女生直接就扑到虞秉文的身上。
虞秉文觉得自己没被吓死,也被这俩姑娘给吵疯了,他分出心思去看骆攸宁··那小子出拳是利落胆儿实贼小,这会终于招架不住,整个人吓得几乎都钻进了乔荆的怀里。
少年时候乔荆虽然看着瘦,可那瘦是精瘦,人高腿长,宽臂一捞就将小矮子的骆攸宁搂得全实··焚化室的灯一改先前- yin -绿,转为荏苒烛火般的昏黄·冥冥暗暗,映得俊面秀貌都显得虚渺。
般配、登对,这两词在脑海浮现得突然,突然得虞秉文莫名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这曾一度是他所求,可当所求得果,他却觉得心里突如其来刺进了一根针,针头不算尖锐,却扎得他满心烦躁,扎得他直想冲过去把骆攸宁从乔荆的身边拉开来。
在他知道乔骆两人的- xing -向之后也曾惊讶过,他查了资料,他想了很久··他以为骆攸宁与乔荆最合适,却不想自己也会妒忌··他以为自己大公无私,殊不知自己最是自私。
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有占有欲,他以为就算骆攸宁和乔荆在一起,骆攸宁也只属于他·他们竹马十八年,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风华正茂的少年,从未分开··他们便如绞缠在一处的树,连根带叶长进了对方生命里,从两颗幼苗最终结成连理。
他是他另一半执拗的灵魂··可是他真的能护骆攸宁一辈子么·虞秉文知道答案,他小时候没护住,长大后更护不了··他生得再高大,也是空架子,从小到大打架全靠骆攸宁一人输出。
·他们的角色与外貌从来是相反的··他护不了骆攸宁,小时候是,长大后仍是··- yin -风阵阵,恶鬼时现··接下来一段路程,虞秉文走得心不在焉。
再狰狞的恶鬼都引不起走他注意,至于频频炸响的尖叫更成了耳边风··他在前头领路,俩姑娘走中间,剩下还是骆攸宁与乔荆断后··鬼屋七拐八绕不知行有多远,其中一段路居然还搞起了空间错移。
走没几步中间就突然滑出镜墙,愣是将几个人隔了开来··面前镜面浮出一个白惨惨的鬼影,虞秉文光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整个人快给震懵了··鬼屋一行太过艰辛,好在路程将尽,已有工作人员等在出口撩高布帘。
光明乍现,大厅敞亮,却不是先前的入口··俩姑娘劫后余生,半晌没缓过劲来··有年轻的工作人员逗她们:“以后还来不来玩了”·俩姑娘哆嗦不已,闻言连连摇头。
虞秉文等在门口,频频往里头望:“我那俩朋友呢”·“马上出来了,”旁边一个个工作人员显然看了监控,这会忍不住小声埋怨道,“你那朋友也忒胆小了,人家姑娘都没怎么样,他倒是快吓晕了。”
虞秉文听着更着急,撒腿就想往里头跑,面前黑帘一撩,他正好同乔荆一照面··乔荆面色自然,除了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外,看起来就似去郊游一场。
虞秉文盯了他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宁宁呢他不是跟你后面”·乔荆道:“他不是跟着你先走了”·虞秉文抓着他的衣领用力一搡,长久憋在心里的情绪瞬间有了发泄的出口:“我不是让你看好他”·虞秉文向来没心没肺,乔荆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好在这会门帘撩高,另有扮成吸血鬼的工作人员扶着骆攸宁出来了:“在这在这·”·他看着像被人揍过一拳,西装滚了灰,脸颊红了一半,便是獠牙也跟着歪了。
虞秉文舒了口气,连忙上前搀扶··那吸血鬼样的工作人员满腹牢骚,见着虞秉文就滔滔不绝:“你这朋友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打人那么狠,得亏我躲得快。
我跟你说打工作人员可是要罚钱的啊·”·虞秉文忙搀过骆攸宁,边对他道歉··“算了算了,看在他吓晕的份上不跟你们计较啦,”那工作人员无所谓摆摆手,“不过他胆子也忒小了吧,我还头一次见到男生给吓成这样的。”
虞秉文又是道歉又是道谢,随后才搀着骆攸宁就往一边休息区坐着··骆攸宁人倒是清醒着,只是不知在里头受了甚样得惊吓,双目呆滞脸色煞白不说,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冰凉得如同刚从冷冻柜里出来的。
虞秉文握着他的手直搓热乎,边小声安慰他:“宁宁骆宁宁没事了没事了·”·乔荆找着一旁饮水机,拿一次- xing -杯子给接了杯热水让他捂着。
骆攸宁抱着杯子缓了一阵,渐回了神:“刚才快出来那会儿,有一个人忽然挡在我前面,我还以为是你,就追了一阵,结果你们都不见了·”·虞秉文轻声安慰他:“应该是里头吓人的工作人员,都是假的,别怕。”
“不,不是的·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他打了个冷颤,转头看向了虞秉文,声音在那瞬间低得近乎成了口齿不清的呢喃自语,“但我看到他手里拿着斧头。”
 · ·第二十七章 ·游乐园之行临到尾声却蒙了- yin -影··骆攸宁借口要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俩友人便在门口等他··偌大游乐园卫生间却少得可怜。
因此这地方人进进出出,倒是比一般娱乐项目来得人多··人气驱散了鬼屋里残留的- yin -冷,傍晚燥热暑气重新化成黏腻热汗··浓云泼墨皴染苍穹,暮色已尽。
虞秉文目光游移,看着面前人来人往,小声道:“刚才不好意思·”·乔荆“恩”了一声,倒没往心里去,他这会想着是另外一样事:“骆攸宁他……怎么会这么怕鬼”·虞秉文沉默了片刻,就在乔荆以为他不会说时,才听他忽然:“因为他见过。”
乔荆联想到他曾经说起骆攸宁见鬼的戏言,只觉他又在逗乐··“做了亏心事的都怕鬼·”虞秉文低低笑了起来,“他怕,我也怕。”
乔荆看着他:“你也见过”·“我当然见过,”虞秉文的表情似乎作不得伪,“我和他是共犯·”·乔荆一怔:“共犯”·虞秉文似笑非笑,他从未没有有过这幅表情,乍一看像是遭了鬼附身。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人群之中,仿佛一掠而过的飞虫:“我们一起杀过一个人·”·就在乔荆信以为真的时候,虞秉文却又笑了起来:“骗你的,你居然信了。”
乔荆微微舒了一口气··虞秉文笑嘻嘻道:“就骆宁宁那个胆小的鬼样子,敢杀人才怪·”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乔荆都以为那后半句是他陡然出现的幻觉,“除非是——为了我。”
两人猜谜似的对白戛然而止··乔荆没有细问,虞秉文也无心多说··骆攸宁在里头呆了半晌,出来时已面色如常··虞秉文仍笑嘻嘻同他斗嘴,骆攸宁也是一句不让。
乔荆照例在旁默不作声,偶尔轮到他拍板时,才说上几句··一天之游接近尾声,游乐园出口在前···虞秉文忽然侧过头,问了他句:“阿荆,想不想去坐摩天轮”·骆攸宁道:“累不累啊你,你看那队伍排得,等坐到都要几点了。”
“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排队,”虞秉文振振有词,“你没听过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如果许愿就一定会成真么”·这仿佛三流言情小说里忽悠人的说法听得乔荆不由哑然。
可骆攸宁却当真了,他瞅着那长队,又转头瞄了眼虞秉文,半信半疑:“真的”·虞秉文一本正经忽悠他:“你不信问乔荆。”
骆攸宁求真相的目光转向了乔荆··乔荆见他那样子,终于知道为什么虞秉文总爱逗着他玩了,“真的,”他头一次忽悠人,那声音认真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以为真,“摩天轮坐到最高点时,你所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
那晚三人一起排了许久许久的队,终于如愿一起坐上了摩天轮··那是那座城市最大最高的一架摩天轮,转起来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面在远离。
游乐园里亮起绚烂彩灯,不远处城市正是华灯璀璨··万家灯火星星盏盏,延伸漫远,漾出一片辽阔星海··夜空在下降··暗夜苍穹挂出素白圆月,九万里长空正是星汉灿烂。
亿万年后星光如期,铺展高缀,遥望一方喧嚣盛夜··待属于他们的座厢转到最高点时,虞秉文大声许起了愿望:“希望开学补考顺利及格”·骆攸宁没他那么张扬,不过他闭着眼双手合十,看起来很是虔诚:“希望我亲人友人都平平安安幸幸福福、接下去的考试顺顺利利……”他一口气念了许多。
虞秉文在一旁笑得直打跌:“骆宁宁好赖皮,哪有一次- xing -许那么多的·”·骆攸宁道:“不是你说许的愿望都会实现的吗”·“是啊是啊,”虞秉文搓乱了他的头发,随口附和:“骆宁宁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
骆攸宁哼了一声不理他,只把目光转向了乔荆:“那么乔荆你的愿望呢——”·乔荆微抿了唇,笑意敛在眼底,亦是藏存快乐··他最终没有张口说出他的愿望,愿望藏在心里,他也攫紧了拳头,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牢牢抓在手心,仿佛这样所有都会真正实现。
他向来少年老成,这般孩童心- xing -亦是头一次··——那么乔荆你的愿望呢·——我希望我们三人永远在一起··※    ※   ※·谁能想到现实终与愿望背道而驰·丛生回忆亦渐落了帷幕。
成年后的乔荆孤坐在友人为他准备好的卧室里回忆着漫漫往事··痛苦憋在胸口终酿成无法治愈的暗伤,蛰伏着随时都等着给他致命一击··他有些坐不下去了,他想到隔壁还在收拾行李的骆攸宁。
他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想起身,他想逃离··他走得那么匆匆,他几乎快要逃离成功了,可却在经过拐角,他又陡然顿住了脚步··原先被关紧的抽屉悄无声息开了道缝,里头包装完好的礼物伸出顶端两撮蝴蝶结。
乔荆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两下蝴蝶结,低声道:“你想让我看这个”·没有人回答他··他顾自从抽屉里取出礼物盒··盒子有些大,金灿灿的彩纸使礼物盒看起来也如精致的工艺品。
他从抽屉的角落摸索出剪刀,才是沿着封口小心将包装盒拆开——虞秉文留给他的东西太少,每一份都弥足珍贵,哪怕是这小小的包装外壳··礼盒拆净,里头精致的小玩意怯生生显露了它美好的内核。
除却一片写着“生日快乐”的卡片之外,一架制成摩天轮形状的小音乐盒才是真正礼物··底座开关轻旋,轮盘徐徐转动,流淌出的曲子便如潺湲清泉,轻透悦耳。·小朋友的玩意也是虞秉文的喜好··“我怎么会喜欢这个”乔荆自言自语道,“你真狡猾·”·他仔细听了好久好久,恍惚忆起这首曲子是首英文歌,名唤《时光远逝》。
他不知道虞秉文是不是故意选得这首曲子,可如今听来,当真是时光流逝··音乐渐落尾声,摩天轮已转尽一个轮回,座舱摇摇晃晃,里头隐隐约约还坐着几个小人。
他捧着音乐盒看了良久,随后又将其重新摆进礼盒里,原封不动包装回去··他做得是那么仔细,好像每折回一处褶皱都会是一次时光倒流;好像当他还原整个礼盒,在现实中死去的那个人亦会重新出现在面前。
那个人手捧礼盒笑得犹如六月艳阳,那么温暖也那么炙热,让他从此移不开眼,让他甘作扑火飞蛾··他唤着他:“阿荆”··他对他说:“生日快乐。”
短信提示音叮当一声,惊碎了混沌的记忆··乔荆找出手机,滑屏解锁,是条熟人发来的短信:·「乔董我打听到了·上次给你找的那师傅最近在永宁寺修行,他让你直接去找他。
」·礼盒放回抽屉,他合上抽屉正要顺手回了短信,然而哐啷一声炸响骤然从浴室传来·· · ·第二十八章 ·骆攸宁行李不是很多,除却日常换洗的衣物外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自虞秉文死后,屋里几乎没有太大变化··他卷高窗帘,使昼夜光暗足以光临这间死寂的卧室;他调好闹钟,让晨时闹铃足以惊醒这间无人的卧室···他把两人的被子折叠完好,他把虞秉文的手机摆在床头。
哪怕他不在这个家里住了,他还是希望一切像往常那般··玄关的拖鞋、浴室的毛巾、厨房的碗筷,永远是成双成对·这漫长一年多来,他始终是这样度过的,他不肯抹去虞秉文存在的丁点痕迹,他努力地让一切如常,就像那个人尚在人世。
虞秉文只是去出差了,虞秉文只是还没回来··骆攸宁背脊佝偻孤坐床头,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干枯的眼底已淌不出多余的泪水··自我欺骗所带来的,终将是永无止尽的苦痛。
乔荆就在隔壁,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以在骆攸宁开始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声音时,还以为里头是乔荆··但是水声哗啦源源不断,颇有愈演愈烈的势态。
他站起来叫了几声“乔荆”,可屋外静悄悄,好像根本没有人在··他怀疑是水龙头没关好,又觉得是不是水管又破裂了··房子太老旧,只要几天没人住,人气散尽,那些诸如地板撬起、墙皮鼓泡,水管漏水的毛病就一堆一堆来了。
他走出卧室,站在客厅,四处逡巡——·客厅空着、隔壁卧室空着、厨房也是空着··屋里屋外空空如也,乔荆不知去向··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咕噜噜声响越发清晰刺耳,骆攸宁一刹那想到那提着斧头的男人。
他担心是乔荆出事,几乎撒腿奔进浴室··好在浴室也是空荡,并无异状·只是洗手台上水龙头被拧开到尽头,不断喷涌而出锈红的铁水淹得瓷白的台盆半满,如同盛了一盆血水。
骆攸宁恍惚忆起前几天似乎停水了,也许是他开着试水时忘了关掉··他不敢去想那些偏的怪的,只伸长手臂去拧水龙头··面对的镜子雾蒙蒙的,好像没擦干净。
他不敢去看镜子,水龙头拧试了几次,锈水依旧汩汩喷涌,并越淹越满,很快得从台盆边缘溢了出来,稀里哗啦淌了一地··惨白地面盛着那滩滩不断拓大的铁水,色调腥红得彷如谁的脖颈间淌出的稠血。
骆攸宁往后退了两步,他忽然觉得浴室里很暗··临窗误入的阳光不见了,穹顶低悬的灯光暗淡了,恶鬼张开了他深重的怨念,巨大的- yin -影遮盖而来,沉闷的昏暗如同压城的乌云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从浴室里逃出去,可是他双足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忽然之间他动不了··呼吸愈发急促,冷汗从额间渗出,他听到对面镜子传来的声音··哐啷啷——哐啷啷——·好像有人要从里面挣扎着出来。
骆攸宁猛地抬起了头,电光火石之间,他看到了镜子对面站着的那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他的恶意··他向着他飞快地走来,他对着他抬起了斧头他劈头砍来。
头顶的灯管在那瞬间随着镜子一道炸裂,巨大的碎响震得他耳膜发疼,而劈头盖脸飞溅来的玻璃碎片更是掉进了他的头发衣领间,划刮得他遍体鳞伤··骆攸宁以为那巨斧会砍在他的身上,然而身后倏然伸来一只手猛地将他拽了开去,他一下摔坐在了地上。
沉闷的黑暗突然间被陡降的光明击得支离破碎··穹顶的浴灯明亮,他面对着满地尖利的玻璃碎片,乔荆就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领··“——你又看到那个人了”·骆攸宁迟疑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乔荆扶他起来,小心替他摘去发梢间玻璃残渣:“去把衣服换了,我们走吧·”·等两人拎着行李回到车里时,时间已近中午十二点了··日头正盛,曝晒在阳光下汽车里外皆是滚烫。
乔荆开了车门通风,又将车内空调调到最冷··骆攸宁站在车对面,双目茫然无措··乔荆注意到他脸颊间还残留着细碎血痕·雪白皮肤之上蜿蜒的血痕便如瓷人身上的裂纹,一横一道显眼刺目。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待车里温度下降,又一起坐上了车··乔荆不急着开车,只等骆攸宁系好安全带后才道了一句:“我们下午去永宁寺·”·骆攸宁抬起头看他,他想了想,低声道:“求神拜佛没有用的。”
乔荆忽然问他:“你知道后座那瓷罐里装得是什么”·骆攸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乔荆低声道:“里面装得是虞秉文坟头的新土。”
骆攸宁茫然看向乔荆,这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恍惚忆起的只有在看到瓷罐那刻所产生熟悉··“秉文死后那几天,我每晚都梦到他站在我床头欲言又止,”乔荆声低娓娓,不落一字一句,“后来有人替我找了懂行的师傅,他让我头七那天子时取逝者坟头土回家,以特殊方法供养,便可召来逝者鬼魂。”
骆攸宁怔愣半晌,只觉这话从乔荆口里说来就似天方夜谭··“我只是……想同他说说话,”乔荆道:“他遭横死,阳寿未尽无法入轮回,只能暂留人间做孤魂野鬼。
那师傅同我说,与其让他流落荒野,不如请回家供养·”·骆攸宁下意识蜷紧了拳头,再开口时喉咙干涩嘶哑:“那他回来了么”·“回来了,”乔荆微仰起头,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沉痛,“当晚我听到了敲门声,打开就看到了他……只是他始终不肯进我的家门。
你刚开始说见到秉文的时候,我曾以为你说的是他·”·“不,”骆攸宁摇了摇头,“我也曾以为是他…但原来不是他·他没有来找过我,我看见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我不知道你和秉文之间有什么秘密,你们不想说便算了,”乔荆不想逼他,只道,“我现在带你去见那懂行的师傅,你有什么事尽管同他说罢。”
· · ·第二十九章 ·永宁寺坐落相邻的古镇,虽也是一处风景古迹,可名声不显,因而人迹罕至··驾车前往需两个小时,不算近也不算远。
周末郊区,车罕人稀·水泥路年久失修,被来来往往的大型罐车碾出坑洼痕迹··轿车行过颠簸不断,那瓷罐孤置后座也是左摇右晃,惹得骆攸宁时不时就想往后瞧上两眼,仿佛虞秉文还在,他就笑嘻嘻得坐在那处,满嘴跑火车,车里叽叽呱呱全是他的声音。
乔荆专注开车,骆攸宁也不想吵他,只晃了晃头抛去自己糟乱的思绪··艳阳当空,炙热透过车辆顶棚,空调冷风呼呼散尽了余热只留丝丝沁凉··车速渐快,两侧风景变幻,由挨挤矮房至斜削崖壁,从低耸青丘变丹赤峰土,河流蜿蜒贯山穿桥,时见牛羊三两,或站或卧田间。
车外车内一时只有广播的声音·午后时光静谧,吵闹的新闻与喧杂的广告告一段落,唯留轻音乐舒缓哼哼着悠闲的小调··困倦袭来无声,等拐过高速路口时,骆攸宁已歪着脑袋靠着车窗沉沉睡去。
乔荆倒是注意着他,见状便把广播声音调小,又随手拎起挂在靠背上的西装外套轻搭在了他的身上··梦境光怪陆离,骆攸宁恍惚穿行其间,耳畔彷闻人声鼎沸,随着他不断前行又渐散无踪,路途尽头是一条长街,两畔路灯林立,吱啾蛩鸣响在夏夜,恰似记忆深处经年的回声。
夜色昏暝,树影婆娑··骆攸宁看到了虞秉文,沉甸甸的书包吊儿郎当斜坠肩头,他就走在他的身边··这好像是高二哪个晚自习放课之后··骆攸宁恍惚记得他们刚跟乔荆在路口分别,两人如往常那般相伴回家。
这晚的虞秉文出奇安静··骆攸宁能察觉他情绪不对,可问了几遍,对方都跟闷葫芦似得愣不搭腔··骆攸宁有些烦躁,索- xing -也闭了嘴。
临到家门口那条小路时,两人准备分开的时候,虞秉文忽然飞快说了一句:“骆宁宁,我分手啦·”·骆攸宁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从听虞秉文口气里听出了沮丧,于是赶紧干巴巴安慰着:“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虞秉文笑了起来:“是我提的分手·”·“是和那个叫杜晓晶的女孩吗”骆攸宁莫名道:“那女孩不挺好的长得也漂亮,- xing -格也温柔,还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想耽误人家姑娘,”虞秉文低声道,“我后悔啦。”
骆攸宁连忙给他打气:“后悔就赶紧去把人家姑娘追回来,女孩子就是要哄着宠着男子汉大丈夫,别老犹犹豫豫的不成事的”·“笨蛋骆攸宁,”虞秉文叹了口气,旋即虎着张脸对他道,“你把眼睛给我闭上了。”
路灯挺着腰板,昏光暗影里有流萤扑朔·寂寂长街,曳长的影子不离不弃··他瞅不清虞秉文的表情,只能感知到对方- yin -晴不定的情绪,他当大虞是失了恋流了泪,不想让自己看到,于是闻言立马闭了眼。
夜深风起,林叶簌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自己的眼睫上··“别动,”他能感觉虞秉文离他很近,温热的气息呼在他的额间,哑沉的嗓音搔得心底发痒,“你脸上有只小虫。”
骆攸宁屏息憋了好一会儿气,等他再睁开眼,虞秉文已经走得老远··“大虞”骆攸宁快步追了上去:“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呢”·虞秉文重新慢下了脚步,若无其事问他:“骆宁宁,你喜欢乔荆是什么感觉呢”·骆攸宁想说自己真不喜欢乔荆,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他想到了之前同乔荆一起看过的那场电影,他想起了电影院那一刹那心动,所有理直气壮的推脱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心虚··“感觉……”他迟疑着、他困惑着,话到口边,声音自觉放轻了,稍不注意就忽略了过去:“感觉像第一次抱猫。”
虞秉文没想到骆攸宁会这么回答,他站在半路琢磨了片刻,忽然就大笑了起来:“傻狗”·骆攸宁虚踹了他一脚,恼羞成怒:“可闭嘴吧你”·虞秉文笑了半晌才收敛,他叹了口气:“你说我怎么也这么善变。”
骆攸宁不知他到底在纠结什么,他憋了许久,这会按捺不住了:“你到底想说啥呢,一个晚上神神叨叨·”·虞秉文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又觉得你和乔荆不适合。”
骆攸宁“啊”了一声,摸不着头脑··虞秉文问他:“你想和乔荆在一起吧”·骆攸宁很老实的想了想,又直截了断摇了头:“我也没想到和他在一起。”
虞秉文反问他:“喜欢一个人不就想是和他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谈谈人生哲理么”·骆攸宁道:“可我更想我们三个都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哲理。”
虞秉文仰头想了想,没忍住再度笑出了声:“傻”·骆攸宁觉得他这声笑得委实古怪,拳头痒痒直想揍他,可刚这厢手刚抬起,面前的虞秉文却倏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明明两人身处同样的夜色,明明上头顶着同样的昏灯,明明前一刻他还抓着他的手,可倏然之间两人似被隔出老远··眼前不知何时泛了白茫茫的雾,长街里有无数苍白人影来来往往,那雾朦朦胧胧割出了- yin -阳。
虞秉文面目藏在浓雾之中,倏然远去·骆攸宁只听见他哑沉低语,徘徊耳畔虚渺犹如一场不可捉摸的梦境··“——骆攸宁,你该醒了·”··“——骆攸宁,醒醒”·清晰的呼唤刹如惊天雷鸣,与梦境里的声音重合在了一处。
骆攸宁猛地睁开眼睛,骤亮天光惊碎了黑甜乡中挥之不去的魔障··他身上盖着厚实的西装外套,而外套的主人正微倾过身凝睇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的手还紧紧拽着乔荆的衣袖不放。
悠古的檀香味熏在鼻尖,骆攸宁骤红了脸,慌忙松手,窘迫低下头:“不好意思,我又睡过去了·”·乔荆自然不以为意,随手捋平衣上褶皱,漫不经心问:“你现在睡觉一直都这样么”·骆攸宁不明所以:“什么”·乔荆道,“你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
骆攸宁忆着那场昏沉梦境,仍有些懵头懵脑,他分不清是残留记忆在作祟,还是大虞不散的魂在逗他:“我都说什么了”·“你一直在叫大虞,”乔荆声低音缓,“叫他走慢些。”
骆攸宁愣愣看着乔荆,许久之后,他露出一抹苦笑,“是啊,他总是走得太快·我才一会没追上他,这辈子就追不到了·”·没有多余的劝慰,只有温热的掌心轻揉过他的发顶。
“你至少追上过他,”语半陡断,置物箱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乔荆拿起手机瞥了一眼,随手挂断电话,“那师傅跟我联系上了,我们直接进去吧·”· · ·第三十章 ·莽苍茂林,有寺孤矗。
一角飞檐斜出一抹色琉璃,沿脊吻兽蹲踞,其势凛凛·斗拱燕巢筑,白鸽比邻稍驻,咕咕两声叫唤,便又纷纷展翅,齐齐飞掠去庭院,留几根飞羽与枯叶寥寥而落。
林梢是雀鸣,深山有泉和··古刹深处佛经唱诺声声,那红尘喧嚣便如是渐归静默··车就停在后山车场,乔荆轻车熟路寻了后山寺门直往禅院走去··一径深幽,一门窄陋。
数丛杂草葳蕤,几处闲花散卧··禅院中庭老树苍天,余荫若广厦,茵茵密密、垂垂茂茂遮出一院微风清凉··已有位身的青年等在树下,他手持佛珠正自垂眼观花,闻声抬首,见着他俩便先露了微笑,“乔董,好久不见。”
·乔荆颔首算是招呼:“你师父在么”·“在禅房里,”那青年看起来与乔荆挺熟,引着两人往禅房走去随意道,“师父今天拒了位大客户,就为了等乔董你来。”
乔荆素来冷淡,闻言也只不过道一句谢··那青年则笑道:“乔董不必跟我们这么客气·师父说了你身有正气,鬼畏神惧,对我们这等行走- yin -阳之辈,那可是贵人,切切不可怠慢。”
骆攸宁跟在他们后面正是心有惴惴,临到门口时乔荆却倏然停了脚步:“你自己进去吧·”·骆攸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乔荆别开视线,轻声道:“去吧,我就在门口等你。”
骆攸宁默然片刻,最终再无多言,独自进去了··屋门开合,乔荆看着骆攸宁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间,旋踵径自去了中庭·他前脚刚伫,那青年也跟着走了过来。
乔荆只知道他姓穆,他师父也总唤他小穆··“他们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小穆眉目狭长,眼眸灵透,笑起来颊边梨涡浅浅泛,看着平白添了几分少年稚气:“刚巧师父近日晾制了批暑茶,乔董不如同我尝个鲜味”·永宁寺地势极高,禅院则是临崖而建。
崖畔老树垂垂,余荫里另置竹亭,亭中桌椅齐全··坐亭凭崖远眺,可观千峰攒聚,得见万壑凌厉,目尽长空闲,正是清荣峻茂,幽景雅致··紫砂炭炉盛来清冽山泉,武火煮水,文火烹茶。
“这是师父亲自采来晾制的,”泥壶微倾,金褐茶汤款款入杯,以竹镊轻夹杯沿奉到桌前,小穆道,“这茶原是好茶,可惜这夏日炙烈,此茶因时而生,喝来不免有涩,乔董可别见怪。”
乔荆屈指扣桌以礼:“春茶回甘,暑茶苦重,各有滋味·”·小穆闻言笑了起来:“乔董说得是,这苦也有苦的风味·”·这小穆极为善谈,天南地北信手拈来,闲话恰到好处,丝毫不让人觉得聒噪。
两人不知怎地说到了算命之事··小穆问:“乔董,你家可找人替你算过命数”·乔荆跟这青年已是熟络,闻声直言:“我不信这些。”
小穆怪道:“你明明遇到过,为什么还是不信”·乔荆显然不想多谈,只道:“遇过不代表就有·”·“也是,若是你信了那才是真奇怪,”小穆笑嘻嘻道,“乔董你别介意,你的生辰八字我是偷偷从师父那看的,还请你千万别告诉他。”
乔荆无可无不可··小穆见他不以为然,不由面目稍肃:“乔董有所不知,你是土命逢辰巳,虽有一身这身正气,可这正气之源却是来自于你那童子之命。”
童子之命这说法乔荆倒是头一次听说,他不由来了兴趣,微抬眼朝他望去··小穆见状,忙继道:“可但凡有童子命者,不是体弱多病少年早夭就是情薄- xing -冷终身孤寡。
您逃过了这年少之劫,本是躲不过那终身孤寡·但现在有人赠你一段姻缘·”·“姻缘也能赠”·“当然”,小穆眼露狡黠:“而且这赠你姻缘之人与你最最亲近。”
“是他”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浮上心间,转眼又消散而去,乔荆道,“他有甚姻缘可赠,自己不都……”··小穆卖足了关子,此刻才慢条斯理接了后茬:“上回您来找师父的时候,师父就觉得奇怪。
你那朋友不论是命格还是面相都该是福禄双全之人,怎么会落得那般横死的下场·”·乔荆抬杯饮茶,看起来一副漫不经心··小穆眼瞅着乔荆,缓缓低了声音:“后来师傅算了算,发现他竟把他的命与姻缘全赠给了别人。”
扣着茶杯的手指不由一紧,乔荆道:“你说他姻缘赠给了我,那么他的命赠给了谁”·小穆反问他:“乔董心里难道还不清楚”·乔荆沉默了。
小穆反而长喟了口气:“乔董,他把他最宝贵的东西全赠给了你,你就别在责怪他了·”·乔荆微微一怔:“我从来没有……”·小穆诘问他:“你敢说你没有丝毫怨没怨他替人挡灾惨遭横死,没怨他把那些重担全甩给了你”·乔荆哑然,恍然间想起得却是日日夜夜在他家门口徘徊的那抹高大的身影。
暑茶太涩,浸得他唇舌发苦,苦意滚过喉间,满腔尽忿:“何止是怨我甚至恨他·我甚至想过,死得为什么是他,而不是……”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乔荆沉声道,“那你说,如果没有我们,他是不是就能一生顺遂”·“逃不过的。
命中注定,从来没有所谓的如果,”小穆望着他,眼底渐露悲悯:“何况没有你们,他也就不再是他了·人存在的意义有时候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他身边的人。
他身边人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往往他就会是哪般模样·”·乔荆看了他片刻,倏然问他:“这些话是他让你说的”·小穆一愣,不禁笑了起来:“乔董怎么知道”·“只有他会同我说这种无聊的话,”乔荆微微一顿,“他现在在哪里”·小穆道:“他一直跟着你们,也一直在看着你们。”
乔荆眼底透出一丝讽刺:“可他宁愿让一个陌生人转达这些话,也不愿意亲口同我说”·“他同你说过,只是你听不到,也不肯听到。”
小穆低声劝慰,“乔董,恕我直言,你们执念太重,对他可不一定是好事·”·乔荆一哂··小穆想了想,面露一丝古怪,小声道:“他要我跟乔董说,这个……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乔荆低头琢磨了片刻,无奈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有如春风拂面,方才那点争锋相对也如寒冰逢春渐化潺潺流水,缓流款去··小穆知道自己方才越矩,见状忙将劝阻之言吞回腹中,埋首煮茶。
炭炉火正旺,杯盏茶渐凉··日渐西斜,落影斑驳·崖风凛凛拂得林叶簌簌··乔荆望着远处正是出神,小穆也不由循眼望去,就见奇峰绝巘间隐现出一湾碧潭,色如翡翠,兀自映日生光。
·小穆道:“那原来是虎踞滩水库,废弃许多年了·”·“我知道,那地方……”茶杯在指间盘转,乔荆眼望着那处,那声音也低沉了下去,“那地方我们以前一起去过。”
 · ·第三十一章 ·那已是高三年的暑假了··高考刚过,成绩未出,计划中的旅行不敢实施,游玩的区域便局限在本市之内··三人在家里没日没夜连玩了几天游戏之后都觉得无聊,还是虞秉文提议在附近镇上玩个几天。
游玩地点最终定在了无人烟的虎踞滩水库··那水库因为种种原因已荒废几年,空留一潭掩映密林间的粼粼碧水与叠嶂青山相依相对··住处是现成的——虞秉文特地从他爸那摸来了水库值班楼的钥匙。
值班楼坐落湖边,因着常有熟知此地的人来此耍玩,屋里物事总是齐全··三人用了半天时间整出楼上一间空屋当卧室,还从衣柜旮旯角里翻出两床被褥··陈旧被褥晒过正午烈阳。
霉气蒸发,平铺直展在木板床上,便够三人一觉好眠··这是乔荆所陌生却觉有趣的山间生活,虞骆二人却显然对此很是熟悉··值班楼里有捕鼠夹,夜里丢在后院密丛里,有次竟逮着只送上门来蠢野兔。
菜也有现成的·几撮野荠菜散在后院,春去夏来,根粗叶茂·整把拔来,洗净泥沙,切了根部,剁碎了跟兔肉炒在一处,辣椒干为佐,一点食盐就能炒出菜嫩肉香。
他们白日里在湖边钓鱼,在浅滩游泳,探索着附近林中潜藏的乐趣;·夜里就在院子里燃起篝火,拿起手电筒踏着月色,去附近水渠里摸泥鳅··虞秉文手巧,几根竹篾能编出简陋鳅笼。
鳅笼里装满了蚯蚓等饵料,等月色姗姗而来,将鳅笼抛进水沟,待萤火虫栖满林间,拎出鳅笼沥净泥水,便得半笼滑不溜手的大泥鳅··泥鳅剖净肚腹,先煎得透熟,佐以花椒姜丝,干煸最是鲜香。
肉酥味辣,一条泥鳅下肚再痛饮几口啤酒,辣味混着麦香,勾得满腹馋虫乱窜··骆攸宁总是醉得最快·一瓶啤酒就能灌得他东倒西歪,两瓶啤酒足够他不省人事。
虞秉文扛他去了客厅沙发,顺手给他披了层薄毯,怕他着凉又去关了通风的门窗··他在屋里忙碌了个,又伫在沙发旁借着昏黄吊灯呆了许久,最终似下定某种决心走了出去。
虞秉文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刚顾着灌骆攸宁,自己也喝了不老少··真正清醒的似乎只剩了乔荆·他目光清明坐在原位,啤酒于他如白水,何况他最是克制。
虞秉文低头看着乔荆,眉眼间笑意便是暗夜里的流火,耀耀生辉··他问他:“阿荆,你困不困不困的话,我们出去走走好了·”··乔荆随他起身:“时间还早,去吧。”
露水滴在赤裸在外胳膊间带走白日的燥热,手电筒在地上跃出一圈圈光晕,他们并肩向深夜林中走去··虫豸在黑暗的密丛穿梭鸣唱,此起彼伏的乐声引来林梢间盘旋的夜枭,尖啸嘎哑便似窃窃私语的冤魂。
下弦月于枝梢之间若隐若现·清辉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镀亮了林叶惊醒了沉睡的灌丛,荧荧孤光自期间扑腾而出,星星点点与与天边散落晶亮的星子遥相呼应··晚风微凉吹来潺湲水声,随着半空中越来越多的萤亮——这是生于夏夜死于夏日的萤火虫,它们携着光亮,在草丛矮枝间飞行,尾翼一点萤亮照得水面泛起了粼粼波光,小溪湲湲横阻前路。·他们在溪流畔的青石上落座··“阿荆,”虞秉文忽然叫住了他的名字,以一种貌似随意口吻问他:“你介意不介意我喜欢男的啊”·乔荆一怔,原本波澜不惊的内心心倏然窜出了一点火苗。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他眼前飞舞,幽幽绿光晃得他微微发晕··他舔了舔干燥的唇,若无其事地问:“你喜欢谁了”·虞秉文转开脸,似乎在害羞。
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道:“我好像有点喜欢骆宁宁·”·仿佛一泼冷水兜头泼来,满腔星火尽熄··乔荆沉默了许久:“那挺好的·”·他最后只是这么说着。
虞秉文盯着他,小声问道:“那你会介意吗”·乔荆奇怪地反问他:“为什么要问我介不介意”·虞秉文哽了一下,嗫嚅道:“我觉得骆宁宁可能喜欢你。”
“你想多了,”乔荆拨去手背上一只仓皇的萤火虫,漫不经心应着,“就算是喜欢,他也只会喜欢你·”·“其实不是我觉得,是真的,”虞秉文似下定某种决心,声音一下大了起来,“是真的,骆宁宁他……他一直对你有好感。
之前看电影、出去玩也都是他托我给他买票,想你们去过二人世界,结果每次都是我忍不住中途插足·”·乔荆无声笑了一下,也不说话··流水淙淙,林叶稀疏。
月光攀着云缝,银辉似晚秋的霜··虞秉文莫名心虚·他不敢转头看身边的友人,却又觉得必须打破两人之间沉寂··他不说,乔荆永远不可能先开口。
他不说,他们之间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我们父母是同事,幼儿园小学都在同一所学校读·”话题冒得生硬,声音哑得突兀,虞秉文忍不住道:“他那时候很瘦很小,总是缩着脖子,一个人呆着角落。
他- xing -格孤僻,班里那么多小朋友,没有一个喜欢他,”他顿了一顿,小声道,“……跟高中的你很像·”·乔荆微微一愣··“你们很像,好像只有自己就够了,外界所有的事情都跟你们无关。
当然,你比他好太多,你懂得隐藏,懂得伪装,懂得再不耐烦也要与人为善·可骆攸宁他不懂,他只知道用暴力、用漠视解决一切,”虞秉文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发苦,“小时候我很喜欢逗他。
恩……与其说是逗吧,不如说是欺负,藏他书包,抢他玩具·后来有次欺负过头了,他……他突然暴起把我狠揍了一顿·他那时候拳脚就挺厉害的,同学都怕他,可能因为我们父母之间熟悉,所以才会容忍我那么久。
不过他那么一揍把我给打怕了,后来看到他就跟老鼠躲猫一样躲·”·圆滚滚的小胖墩被个细条的小瘦子按着打——想到那画面,乔荆不觉莞尔·他也很奇怪,明明虞秉文生得人高马大,怎么打起架来老是输他没有问,只是顺着虞秉文的话往下引:“那你们后来怎么就好了”·“后来到五年级的时候,是刚过完年那会吧,我妈给了我不少压岁钱。
我在班里炫耀了一下,结果一放学就遇到高年级的混混,被拎到小巷里勒索了·他们一围过来我都吓懵了,多少钱都拿出来了·结果他们嫌钱少,还不放过我。”
虞秉文自嘲地笑了起来,“你还别说,我从小打架就不行·你别看我现在这模样,我小时候长得贼胖,平衡感又差,打起架来别人都嘲笑我像个皮球,滚来滚去的。”
乔荆安慰道:“打架也不是什么好行为·”·“是啊,不过拳脚硬点总是好的,”虞秉文道:“我那时候就被打得屁股尿流,没想到骆宁宁会突然从天而降,三拳两脚把他们全打跑。”
乔荆想了想,道:“骆攸宁打架挺厉害的·”·“不过你猜骆宁宁怎么会那么好心”虞秉文乐呵呵道:“——原来那天晚上我们两家聚会,他怕我鼻青脸肿的连累了他。
就像你头一回帮我们那样·”·虞秉文娓娓道了许多,那些是乔荆没有参与的昔年往事··父母过早放手、太多次辗转离别让他养成了凉薄的天- xing -。
短短十来年的人生,他已习惯孑然而行·他孤零零趟过了童年时期,又踉跄来到了少年时期··生活并未给他以任何惊喜,更遑论优待·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将这么孤寡终老。
然而他遇到了他,遇到了他们··羡慕么毋庸置疑·他是错过了他们的过去,但是没关系,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也将会有两个相伴相知的友人。
他们是关心他,他也在乎他们··他想,这挺好的··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在一起了,没有其他人的插足,他们三个人并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这就够了,他想,这样很好。
一只萤火虫轻轻停在了他的发梢间,萤萤绿光映着他的黑漆漆的眼眸,像是黎明前的那颗启明星··虞秉文叹了口气道:“可是打架再厉害有什么用·他胆子那么小,鬼都喜欢欺负他。”
“你没必要同我解释这么多,”乔荆截然打断他的话,“无论你们和谁在一起,对我来说你们都是最重要的友人·”··虞秉文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下意识问了一句多余的:“仅仅是友人”·“也不对,该说还是无可取代的,”尾音那么轻,轻得有如蜻蜓点水,“……亲人。”
虞秉文有一瞬间没有听清,但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也笑了起来:“是啊,”他释然道,“你们对我也是无可取代·”· · ·第三十二章 ·乔荆以为骆攸宁会进去很久,结果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他就从屋里出来了。
小穆眼尖,那厢门一开,他就长身而起,笑道:“乔董,师父那边好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他倒是贴心,匆匆离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俩。
正是黄昏将近时候,林叶枝条瑟瑟响,最是崖畔冷风疾··乔荆走近时,骆攸宁正站在绿丛间兀自怔神,枯叶飘飘栖在他的肩头发梢,让他看起来愈发彷徨无助··乔荆瞧他神情不对,试着唤了一声:“骆攸宁。”
骆攸宁抬起头茫然看了他眼··乔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也不知是不是淌了泪,触手冰凉一片··“那师傅说他没办法,”骆攸宁嘴角笑容有些发苦,“因果报应,他干涉不了。”
乔荆倒不以为意:“没关系,我们再找找其他人·”·骆攸宁本就未报以太大希望,因此也没甚失望之说··两人相对静立了片刻,骆攸宁轻声道:“难得来一次,我去庙里拜拜吧。”
就在方才临出门前,那师父忽然叫住了他——·“虽说因果难赦·但此因乃恶因、此果为恶果,”缁衣僧人端坐桌前,望着他的目光无悲无喜。
他口诵佛偈,却不肯施舍他一丝救赎,只道,“我佛慈悲·骆施主不妨参拜,或能于绝境处得觅生机·”·乔荆见他神思恍然,多少有些不放心。
特意陪他添了香油钱请来香火,又一路绕去山门,看他从四尊天王拜起··残阳落影泼晚霞,晚来梵钟透禅意··过了山门殿,行穿正院,院落宽阔,数棵虬扎古树割据一方,枝缠叶绕,荫蔽四野。
两侧烛台焰火已荏苒,院中那顶铜铸香炉却是烟火正旺,袅袅青烟腾出炉腹,如云似雾、如梦似幻··乔荆所求无果,从来不信神佛·因此临到大殿,骆攸宁便孤身进殿拜佛,他则留在殿外庑廊等着。
正逢僧侣们晚课··过路僧人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鱼贯而去··他们眉目低垂,口唱佛经,那经文往复,节律却是均匀,连绵不绝,如山风、如林啸,绕梁不去。
僧衣长摆垂垂曳地,拂去尘埃,空留净土··乔荆目送他们离去,正是若有所思,冷不丁旁侧有人道:“——班长”·这称呼太陌生,陌生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等那人又唤了:“乔荆”·他一怔,才发现身旁多了两人。
高的那人容貌虽是俊美可委实陌生,矮的那人倒是有几分面熟··他认了好半晌,隐约想起一个名字:“你是阮袁”·阮袁笑道:“班长好久不见了。”
当年在学校时两人宿舍相邻,很是熟稔·可惜毕业之后就各奔东西,未再联系·没想到毕业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人也没甚改变,眉目间那点年少神采还在,笑起来也透着有几分学生气。
乔荆便道:“确实好久不见,班里聚会你也都没去参加·”·阮袁道:“工作有些忙,而且跟他们也不是太熟·”·乔荆点点头不甚在意,他心里有事,寒暄不免有几分漫不经心。
阮袁难得见着熟人,不由多说了几句:“我同我哥出来旅游,刚好发现附近有这么处地方,就过来看看·班长也是过来玩得吧”·乔荆刚道了一声“是”,始终沉默一旁的那个高大男人忽然问他:“这是你大学同学”·阮袁才想起介绍:“是我大学班长,哥你是不知道,多亏了他,我旷了那么多节课才没被记过。”
那男人眼风微微一斜:“你还旷课”·阮袁咕哝了一声:“还不是为了找你·”·男人唇角掠过一丝笑意,望向阮袁的眼底满是脉脉情深:“要叙旧也不差这一会儿,不是想进去逛逛么一会寺门就要关了。”
阮袁看着有几分迟疑:“那哥你……”·男人随手拎过他肩上的包挎在肩上:“我在这等你·”·阮袁见状也没强求,跟乔荆招呼了声,就径自去了正殿。
归林鸟尽,暮色已沉沉·寺里游人香客尽散,唯有一两僧人手持扫帚穿过院中清扫满地落叶··两人都是沉默寡言之人,站在一处也无甚可谈··便是这般过了片刻,却听那男人倏道:“他在学校怎么样”·乔荆早非高中那个不善交际的少年,他瞧着两人关系有些暧昧,心里隐约明白,闻言便道:“挺好。
虽然有缺课,但成绩一直不错,人也很随和,班里同学都很喜欢他·”·男人眼底浮了几分暖意:“他一直过得不错·”·乔荆以为他还会继续问些什么,未料他话锋倏然一转,却道:“那么你呢”·乔荆一怔,一时不知他的意思。
“你从墓地里带回两个人的灵魂·”那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漆黑双瞳泛着森森寒意,“一半是你朋友的,还有一个是谁的”·乔荆猛地看向他,“你看得到”·男人只道,“它们没有跟着你。”
尽管面色不变,可乔荆还是不禁蜷起了手指虚握成拳:“另一个能不能赶它走”··“冤有头,走不了·不过你也能杀了他,”男人神色淡淡道,“你命藏正气,鬼畏神惧。”
乔荆:“我如何能杀他”·“他在哪里死的,又是怎么死的·那就让他按照同样的死法、在同样的地方——再死那么一回,”男人波澜不惊,仿佛谈论着天气晴雨,“至于你朋友,却是你们心中执念未消。”
话点到即止,乔荆已有打算··阮袁出来得很快,之后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就此匆匆告别··骆攸宁刚巧慢了他们一步,出来时手里里还握着串平安符。
南红玛瑙透着喜气,白玉菩提装点恰好,尾端坠着锦囊玲珑小巧,唯一有用的符纸深藏期间··这串平安符最终挂在了乔荆车内后视镜上··“庙里有卖平安符。
我瞧着漂亮,挂你车上刚好,”骆攸宁抬手拨得小锦囊晃悠悠,一串珠子发出琳琅轻响·许是想到什么趣事,他嘴角一弯,却是露了笑,“要是大虞看见肯定要买好几个回去。”
乔荆看着那锦囊只道:“他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后山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剩他们这一辆车停在树下··新月初升,天色已暗··空明月色如清泉,渗透茂丛,淌落密树,枝摇影曳间,如藻荇丛生。
乔荆低头发着短信,荧荧屏光勾着他刀削般的俊美侧颜··骆攸宁偷偷瞅了好几眼,谁知乔荆倏然朝他看了一眼··骆攸宁不由绷紧了脸,随即又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他正是心思满腹,就见乔荆忽然伸过手来碰上他的脖颈:“你这里什么时候弄的”·骆攸宁不明所以,抬手跟着摸了摸他方才触碰的地方:“怎么了”·乔荆眉心微簇,打开顶部内视灯让他自己照镜子看。
骆攸宁还道是他脖子哪里蹭上的香灰,哪知一照镜子,脸都白了——·一条浅浅的血痕绕颈半周,恰恰好圈在他的脖颈之间··乔荆道:“会疼么”·骆攸宁茫然无措只是摇头,过了片刻又是点头。
他先前没看到时还无甚感觉,这一下看清了只觉那红痕处登时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痒,好像有百虫在其中撕咬··他心里隐约起了一个念头,某些被迫淡忘的记忆渐渐浮出了轮廓,他正是满心焦灼,却见乔荆似主意已定,开口便问:“你还记得那个男人死在哪里”·骆攸宁蓦地一僵,他自然知道乔荆指的是谁,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单刀直入。
手指勒扯着拦过半身的安全带,骆攸宁只觉记忆越浮越多再难压抑,又不得不状似随意道:“当然记得,是在大虞家乡·”·乔荆又问:“你们怎么杀死他的·“不关大虞的的事,”骆攸宁咬了咬后槽牙狠狠道:“他是被我杀死的。”
乔荆看着他:“你是怎么杀死他的”·“斧头,”骆攸宁沉默了很久,他缓缓靠着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腐臭记忆正在被从地狱的深处掘出,“我拿斧头砍死了他。”
证供已呈堂,凶手已昭彰··他像等待判决的死刑犯,铡刀临头还妄想有人救他于法场,明知自己罪无可赦却仍期待有一瞬意外·但是他逃不过、他瞒不住,大虞的死如一座大山沉沉压在他的胸口,他忍得了一时,却担不过一世。
现在的他甚至不能一死了之,因为他的命已是虞秉文拼死为他换回的··他以为乔荆会继续问下去,未料他话头一转,只道:“你还记得秉文的家乡在哪里么”·骆攸宁茫然无措看了他一眼:“记得。”
宽厚的手掌缓缓覆了过来,贴在了他的手背上·掌心那么炙热,烫得骆攸宁心底发慌··他想甩开乔荆的手,他想逃下车去·这一刻的他宁愿面对那拖拽斧头的恶鬼,也不想看到因他流露出丝毫反感的乔荆。
可乔荆却愿不放过他··五指穿过指缝,十指交叉·覆在他手背的宽掌在收拢,他握得那么紧,好像要透着他抓住那已隔- yin -阳的友人··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乔荆开口。
与他预期中的不同,那语调波澜不惊,同平常一样,那么平淡自然,仿佛是在约他赏花看月、邀他咖啡伴酒··他问他:“那你介不介意多一个共犯”·骆攸宁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乔荆直视着他,目光坦然,一派光风霁月:“我知道。”
骆攸宁只觉不可思议:“你也不问问我原因”·“比起原因,我更在意你们,”乔荆道,“你想说,我自然愿意听。
但你不想说,我也同样不会强求——秘密在你,决定在我·”·前照车灯亮起,骤来光明惊得过路的野猫飞窜··封闭车厢气息窒闷,掌心渗着汗,安全带勒着指节通红,骆攸宁小声问他:“你想做什么”·“时间不多了,我们去秉文家乡,”乔荆的声音很轻,恰似一阵掠耳微风,飘飘而过,他说:“再杀他一回。”
 · ·第三十三章 ·回到市区刚过夜半,街头巷尾只有路灯通宵达旦守着将至的黎明··乔荆已托秘书买好了火车票,两个人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去了火车站。
凌晨两点的火车站仍是灯火通明,长椅上横卧竖躺着彻夜候车的旅客,候车厅里气氛冷清··过了检票口,遥遥有汽笛鸣响,火车正放缓着速度徐徐进站··地下隧道太过空阔,每行一步都有回响,哒、哒,哒、哒——·脚步声追着他们一路上了站台。
·月色朦朦,星子依稀·夜风呼啸着来去,远山已成浓墨重影·站台岗灯亦是彻夜不休,道道长影孤零零的各立一处,又被屋蓬落下的- yin -影分割得一节长一节短。
工作人员匆匆而过,上车乘客寥寥无几··车厢内昼灯已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伴着零星梦呓,只有壁灯给予他们微弱的光明··秘书给订得卧铺,上中下六张床只睡了他俩,车厢拉门一关便是一方世界。
两人床位相对,都睡下铺,桌上刚好摆放行李··骆攸宁神色疲倦,搁了行李就摊在床上不想动弹··乔荆道:“起来把外套脱了再睡·”·骆攸宁磨磨蹭蹭只道:“太累了,我一会就起来了。”
乔荆毕竟不是虞秉文,他没再勉强,拿着保温杯出门去盛了壶热水,等回来时就见骆攸宁挨着枕头已沉沉睡去··壁灯昏黄柔和,掩去了他眼底的青黑与唇色的苍白,细碎短发黑如乌木遮过额间,红唇肤白隐约还是那少年的模样。
乔荆抻臂调暗壁灯,就这么站在床边垂眸望了他好一会儿,方躬身拉来被子一角替他盖上··车厢微微晃动,车轨隆隆而响,两侧景色缓缓倒退,列车在结束了十分钟的短暂停靠后,重新驶上了旅途。
骆攸宁是难得一觉无梦,醒来时却还未到天明··火车节奏均匀地震动着,床头壁灯悄无声息熄了,车厢内沉寂昏暗·许是正在行经城中路段,沿途岗灯盏盏,纷纷投来窥视的目光,昏光与暗影飞快交错,余出的光斑落在雪白的被褥上,横七竖八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
骆攸宁掏出手机想看眼时间,可刚点下home键就自动黑屏关机了,电量已经告罄··充电线放在包里,他撑起身往对铺探了一眼,雪白的被褥隆出人形,乔荆似乎酣睡正香。
他不想打扰对方,只好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上一觉,可方才清醒降临得太突然,驱得睡意逃得彻底,外加空调制冷不足,他这醒来不到片刻,后背汗涔涔一片燥热··他在窄小的床上辗转了几个来回,最终翻身下床,猫一样轻手轻脚推开拉门,循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列车正在行穿隧道,轰隆隆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激起无数回音·这大概是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车厢门或紧闭或微敞,所有人都在沉浸在睡梦之中··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不知去处的幽魂,不肯停歇地在死寂之中不断穿梭。
念头倏忽即逝,骆攸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卫生间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灯火通明·开水炉里的水刚沸,咕噜噜冒着响声·相对的两间厕所里似乎都有人,门把手始终显示红色。
骆攸宁站在洗手台上昂着脑袋仔细看着自己脖颈间那道诡异的红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条红线又深了几分,像是打算绕颈一周生生切段他的脖颈……·脚边传来咔擦擦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鞋子边上。
骆攸宁低头一看,却是一辆远程遥控的小汽车,瞧着有些眼熟,也不知是谁家孩子落下的··他弯下腰正打算拾起来待会交给乘务人员,未料那辆小汽车四个轮子突然呼噜噜转动了起来,东拐西绕像是在刻意躲避他的手般,随后奋力冲下台阶翻倒在一滩脏水里。
伸手的动作僵在半空,直到此时他才察觉出不对——眼前这辆小汽车无论从颜色还是车型,竟都与虞秉文死前开得那辆一模样··咔噔一声,面前的厕所徐徐开了一道缝隙。
乍一眼望去,灯光浑浊,里头空空如也,然而骆攸宁的余光分明瞥见那门缝之间露出的那双黑色的皮鞋·鞋上满布着深褐圆斑,鞋沿更是沾了泥浆、混着枯黄草屑。
“林中燕,在躲甚……”稚嫩的童声从半敞着车窗外飘来,虚渺得恍如混沌之中产生的幻觉,“潭中眼,在窥谁……”·那双鞋动了,面前的门缝越开越大,宛如垂涎的厉鬼张开了他狰狞的大口……·骆攸宁猛地挣坐了起来。
漆黑之中,他抓着被褥的一角,喘息剧烈··噩梦……原来只是噩梦··对面的乔荆翻过了身,呼吸沉沉,睡得正深··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尚有些惊魂未定。
黎明迟迟未降,火车仍在前行·车轨带着车厢节律均匀地震动,似催人入眠的舒适摇篮··他想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动作却在摸到手机那冰冷的外壳之时戛然而止。
他想到了方才那场噩梦,他有些怕……那梦不止是梦,而是某种征兆··上铺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骆攸宁注意到面对的车厢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能容人侧身通行的窄缝,墙角也多了一个编织麻袋,大概是在他熟睡的时候新上车了一位旅客。
眼皮发沉,困意来得姗姗·他重新躺了回去,打算再睡一会,可刚闭上眼睛,额头一- shi -,有几滴水飞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就见着昏暗之中一双纤细的小腿从上铺垂了下来,悬在半空摇摇晃晃。
上铺的旅客坐了起来,骆攸宁听到了咕嘟的声响,可能对方正在喝水··他尽量不去想那些邪门的事情,乔荆就在身边,他想自己没什么可害怕的··骆攸宁闭上眼睛,努力放空思绪,试图入睡,然而无形之中他感觉到了一道窥视的目光,那目光如蛇般- yin -冷,蛰伏在黑暗之中一点一点的靠近着他,现在它缠了上来,- yin -冷漫盖了他的全身。
睡意跑得太快,骆攸宁抓不到·他忍不住了,他忍不住睁开了眼,视线在黑暗之中漫无目的地扫过,陡然间竟对上了双泛着白翳的眼瞳·就在上铺那垂落的双腿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惨白的小脸,是上铺的那个乘客……他,或者说它正在弯下腰从两腿缝隙之间窥视着他。
咕咚一声响,那张脸倏然不见了·一件圆球般的物事从上铺砸了下来,抛在了他的铺盖上,雪白的被褥陡然浸了一层黏腻的深红···腥臭味霎时扑鼻,熏得骆攸宁不住作呕,他掀开被子刚想下跳地,半截筋脉淅沥的小腿掉在了地上。
上铺那人似被当场分尸,鲜血喷溅上了车厢顶部,更多的血水源源不断形成了血帘,顺着床沿哗啦啦流淌成一片··那圆球般的事物晃了晃,面对着他抬起脸——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巴掌大的小脸上满布伤痕,它的脸颊已被蛆虫啃出了窟窿,两行血泪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滑落。
它瞪着他,它张大了嘴,尖利的儿歌声似林中惊窜的鸟儿:“藏尸林的鸟儿不叫了,葬魂潭的鱼儿哪去了·死绝了死绝了”·沉重的脚步声从走道尽头传来,一步一步,,伴随着斧头拖拽过地面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车厢门哐啷啷地响起,就在那逐渐增大的门缝之间他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
鞋上满布着深褐圆斑,鞋沿更是沾了泥浆、粘满枯黄草屑··它向着他走来·· · ·第三十四章 ·骆攸宁是被喉间一阵刺痛给生生疼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睛时,天光已大亮,恶鬼随黑夜隐退无踪··乔荆倚在他对铺正随手翻看着一本旅游杂志,闻声朝他看了一眼:“又做噩梦了”·骆攸宁不记得那之后的事情,只是满心惊悸,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乔荆的目光在他喉间微微一凝,旋即不动声色掠了过去,他起身替他倒了一杯热水··杯身煨得掌心一阵温热,残留的- yin -冷终于消褪干净,骆攸宁低头喝了一口水,隔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是那个人……他找到我了。”
“这里比昨天更明显了,”乔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脖颈间的那圈红痕:“痛么”·骆攸宁摇摇头,随后又立刻点了点头,他不想再瞒着乔荆:“他想一天天磨死我,让我体会……他死前遭遇的痛苦。”
修长的手指梳过他乌黑的短发间,乔荆低声宽慰他:“你会没事的·”·骆攸宁没有吭声··隆隆震动戛然而止,火车在一处小镇经停。
食物的香味从半敞的车窗间飘来,小贩们睡眼惺忪推着小车沿路兜售早点,旅客们上下匆匆,鼎沸人声始终离他们很远··几缕晨光悄然攀上车窗,泛着金边的暖阳似还带着朝露的微凉。
骆攸宁在被那忽如其来的暖阳刺得微微眯起了眼:“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杀死那个人就是大虞堂哥·”·乔荆在他床边落座··骆攸宁神色恍惚,他在下潜——那段回忆于他便如如森林里不可言说的沼泽,里面住着吞人噬骨的恶鬼,他曾一度紧紧锁上通往那片沼泽的大门,但是现在门锁腐蚀生锈,恶鬼又从沼泽之中走了出来。
它与他玩着捉迷藏,他就像它掌心里的一只秋后蚂蚱,怎么蹦跶也逃不过死路一条··他必须回去,必须潜入那住过恶鬼的泥潭,一点一点拾回那散落的记忆,虞秉文已经不在了,而他总要面对。
“当时我们父母工作都忙,一到暑假就会把我俩一起送回乡下·大虞家亲戚多,爷爷奶奶在乡下一大家子在乡下全住在一处·他那堂哥原来家在城里,后来听说双亲出了车祸,才搬回乡下自己住。”
杯中热水不知不觉喝完了,骆攸宁转动着杯子,从记忆深处缓缓掏掘着那沼泽深处腐臭的零碎,“他那堂哥经常会拿出些有趣的小玩意逗人,很受村里孩子们的喜欢。
每次路过都能看到他家门口有很多小孩子在玩……”·他还记得虞家祖宅后面那段斜坡··斜坡蜿蜒曲折像条长蟒盘踞·晴天时它懒洋洋露着鲜绿的长脊,青葱野草蔓丽,一撮一丛,生机盎然;可一旦逢及雨雪霜寒,它便发了脾气,翻滚着露出皮下的狰狞,泥泞滋积,没过脚踝,一不小心就会被潜藏其中的坑洞绊倒,摔得满身腥臭的脏水。
斜坡长长长,尽头便建着那个人的房子··那房子背倚高山,面对着密林,孤零零的一栋,如他的人般离群索居··虞家的人从不与他往来,连带着村里其他人也对他有所疏远。
只有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会光顾他的家·他们在那里发现了美味的零食、有趣的玩具,欢声笑语总是孩子们带来的··那个人似乎很喜欢孩子,无论那些孩子是上蹿下跳的小泼猴,还是脾气大过天的混世魔王。
他总能好脾气的任由他们耍玩··他在房子前面的空旷场地上给孩子们搭建起了小小的娱乐公园,倒平的水泥地上建着滑梯、秋千、跷跷板,甚至还架起供大孩子打球的篮球框。
他俩虽然和村里的孩子玩不到一处,但有时候还是会趁着人少的时候上去借场地打篮球··冬天- yin -风飕飕的地方,夏日就显出了它的好处··绿树- yin -浓落满地,蝉鸣阵阵响穹空,总是闲夏好时光。
篮球抛得太高,嗖地越过球框,在半空划出一道痕迹,哐啷一阵声碎响径自冲破了一楼的窗子··虞秉文惊了一跳,骆攸宁踹了他一脚屁股:“长得高了不起了吗投个篮都能飞天,现在好了,把人家窗户给砸了,以后看谁还让我们来打球。”
虞秉文是个遇事怂的,立马道:“怕啥子,我们跑吧”·“你跑了球咋办”骆攸宁气不打一处出,怒道:“谁让你闲着没事往球上刻名字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做得是吧”·虞秉文闻言缩了脖子,沉思半晌当机立断:“宁宁,不然你跑一趟进去捡个球呗,回去想买啥哥都给你买了”·骆攸宁翻了个白眼:“得了,就你那点零花钱还是留着买小浣熊方便面吧。”
他收拾惯了烂摊子,知道虞秉文那怂劲,放他去恐怕到天黑都见不到球来,便干脆利落自己去捡··门外的摩托车被骑走了,屋里屋外静悄悄的,主人似乎不在家。
·骆攸宁原想翻窗进去,临到窗前瞥见大门没锁,还开着道细缝,他索- xing -就放了胆子直接推门进去了··屋里- yin -煞潮闷,四周窗帘拉得密不透光,一脚踏入仿佛跌进了地底洞- xue -,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骆攸宁懵了片刻,双眼才逐渐适应屋里的昏暗··篮球撞破得刚巧是客厅的窗子,碎玻璃渣溅了满地也由此给这不见天日的客厅带来一丝夏日的阳气。
他借着那微弱的光亮,在窗帘角下找到了篮球·篮球上滚满了玻璃渣,他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只能用脚尖把球滚出玻璃堆里往外踢··球在地上滴溜溜打着转,眼看就要滚出房门了,下一秒整颗球就似被谁踢回来般,陡然调转方向四处乱撞。
“林中鸟……”房间角落一个收音机猝然嘶嘶一阵响,旋即是一首儿歌开始反反复复响起:“在躲谁·潭中眼,在窥甚·藏尸林的鸟儿不叫了,葬魂潭的鱼儿哪去了。
死绝了死绝了”·骆攸宁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不顾球上扎着的玻璃渣,慌忙追着球要捡,可那球像是忽然有了自我意识,避着他一路滚一路躲,直滚到沙发边倏地刹住势头,稳稳停在一双悬空的童鞋旁。
直到此时,骆攸宁才发现原来在客厅正中那乌木色的沙发上另坐着一个穿着粉红公主裙的小女童··白丝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蓬蓬裙尾像娇艳的小玫瑰盛绽在冷硬的木头沙发之间,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般可爱,但一双乌漆大眼却了无神采,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尽管光线昏暗,可骆攸宁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从脸颊到脖颈蔓延得道道伤痕,伤痕深浅不一,有的像撞伤青紫发黑、有的则似烫伤红肿糜烂,大部分伤口没得到及时包扎,边缘已经开始化脓。
他抱起球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小女孩,“你……你怎么了”·小女孩恍如提线玩偶,脖颈咯噔一声动了一下,她缓缓扭过了头,双目直勾勾盯着骆攸宁。
“是你爸爸打你了”骆攸宁压着声音,“要不要我帮你报警”·她唇齿不断翕张,似乎有话想说,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骆攸宁轻轻道:“你是哑巴”·小姑娘摇了摇头,她张大了嘴··有一瞬间骆攸宁脊背生凉,借着那门外微光,他看清了——小女孩嘴里没有舌头,舌根处整齐,分明是被齐根剪断的。
“你是谁”一声- yin -沉的男声从屋子的角落传来·· · ·第三十五章 ·怀里的球扑通砸在了地上,骆攸宁唬了一跳,才发现面对得楼梯口正站着一个男人。
明明是炎炎夏日,那个男人还穿着笔挺的黑西装,他身材高大,立在那处就像一堵黑漆漆的高墙··他面无表情盯着他··骆攸宁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正是张口欲言,身后跟着响起一阵野兽呜呜地可怖低鸣声。
腥臭的气息扑窜入鼻,骆攸宁浑身汗毛倒立,他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却在余光瞄见身后那恶兽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那是一只半人多高的大型狼狗,此刻它正伏低半身,短毛倒竖,朝着他呲牙喷气,作势要扑。
骆攸宁差点撒腿要逃,好在理智残存,勉强让他能故作镇定:“不好意思,我哥的球不小心滚了进来·”·他甚至还露出了微笑,脸颊浅浅的梨涡让他看起来既有孩子的天真又有即将踏入少年的青春帅气。
那个男人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他抬起手对着大狗比了一个手势,大狗甩了甩尾巴还是听命趴下··他慢慢走来了他的身边,在骆攸宁要躲之前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手是冰冷- shi -腻,隔着单薄的夏衣就像一只裹满粘液的长蛇一点一点缠了上来,他低头深深嗅了嗅他脖颈间的汗味,“一个快成熟的男孩·”·骆攸宁打了个哆嗦,猛地拍掉他的手,大声道:“对不起,刚才把你的窗户打破了”·他似觉有趣,闻言吃吃笑了起来,伸手搂上他的肩膀,“好孩子,没关系。
既然进来了就坐一会,我去拿点心给你吃·”·骆攸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一拳揍过去,好在他捏紧拳头努力克制濒临边缘的情绪:“不用了,我朋友在外面等我。”
他弯下腰避开那个男人再次伸来的手,刚一旋踵欲走,身侧那只大狗猛地站起身拦在了他的前面··骆攸宁不甘示弱瞪着那只狗,那只狗朝他走近了一步,它咧开了嘴,涎液滴滴答答淌在地上,腥臭怪味直窜鼻中,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只狗的两颗眼珠子竟然是红色的……仿佛两滩凝固的血块。
那男人好整以暇站在他旁边,似乎在等着他妥协··骆攸宁浑身紧绷,几乎想孤注一掷撸袖拼一把,门口倏地飞来两声鸟叫般的口哨,伴随着是虞秉文刻意压低的声音:“宁宁呼叫宁宁你是掉坑里了吗,怎么拿个球拿也这么久。”
骆攸宁紧绷的神经一松,提声大喊:“大虞我在这你进来”·拦在他面前的大狗悄无声息贴着墙缝溜走了。
“宁宁怎么了”虞秉文闻声哐地一下撞开了门,急急忙忙闯了进来,却在看见那男人时僵在了当场:“堂……堂哥你在家啊”·那个男人盯着虞秉文半晌,突然道:“你是虞秉文”·虞秉文尴尬地笑了起来:“是我,堂哥好久没见了。”
骆攸宁抓着虞秉文的衣角想拉他快点走··那男人不肯放过他们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上个月回来的,”虞秉文瞄着墙角堆堆碎玻璃渣,便以为方才骆攸宁被刁难了。
他虽然为人较怂,但从来以大哥自居,这会怎么也不能放着小弟受罪,立马接着话茬就道:“堂哥不好意思,刚才是我踢球球不小心把你窗玻璃给砸了,多少钱你说个数我来赔。”
·“不用了,”这会儿的虞秉文生得胖墩,那男人瞅着他就直皱眉,只有转向骆攸宁的时候表情才有所缓和,“这是你朋友哪个村的孩子”·虞秉文往前一步挡在骆攸宁面前,规规矩矩应道:“他是我哥们,跟我亲弟一样。
我们爸妈都是同事,在一处上班·他小孩子脾气冲,要是有什么得罪的,还请堂哥原谅·”·那男人“恩”了一声,又问:“他今年多大了读几年级”·虞秉文听着这话奇怪,不由迟疑了片刻:“跟我一样大,13岁了。
我们都上初中了·”·男人皱起了眉,目光在骆攸宁身上辗转了个来回,才道:“你们回去吧·”·虞秉文犹豫道:“那窗户……”·男人突然就不耐烦了:“不用你们赔,都走吧。”
虞秉文如蒙特赦,二话不说拉着骆攸宁就往外走··临到门口时,又听到那男人森森道了一句:“以后你少来我这边·”·虞秉文头也不回大声应了一声:“好,以后不会再打扰堂哥了”·说话间人已经冲到了球场,骆攸宁紧抱着球开道,虞秉文在后头断路。
两人你追我跑直冲下了那弯弯绕绕的斜坡,刚巧被出门寻他们回家吃饭的虞家大伯逮着正着··也就耽搁那一会时间,暮色已携新月蹒跚而来··青山镀了浓墨影,远天晚霞散成绮,墟落烟生含紫陌,穷巷牛羊蹲在栅栏里意兴阑珊嚼巴着干草,鸡鸭鹅咯咯嘎嘎扑棱着翅膀,给农妇一扫帚赶回了草窝里。
老屋里一盏昏灯亮得迟迟,角落倒已点好了大盘蚊香,蚊香烟袅袅来味淡淡,熏得蚊子晕头转向,却还能拼着意志往人身上撞··电视里正播着大风车的前奏,虞家奶奶已煮好满桌子的菜,虞家爷爷则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伯伯伯母叔叔婶婶凑在一桌说着白日里事儿,剩得年纪小的孩子揪着他们的衣角直喊哥哥。
骆攸宁是憋了一肚子话,直等到晚上回屋熄灯了,才逮着机会偷偷问虞秉文:“他是不是经常会虐待他女儿”·“啥“虞秉文奇怪道,“他连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女儿”·骆攸宁惊道:“就是今天在他客厅里坐得那个女孩”·虞秉文莫名其妙:“他客厅里哪来的人”·骆攸宁几乎要怀疑早上那一场都是自己的幻觉了,可那小姑娘空洞的双眼却总是在他脑海里晃荡,他急着解释:“就是坐在沙发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女孩啊。”
虞秉文想了片刻:“你说那个啊……做得是挺逼真的,那不就是个洋娃娃,”他挠了挠头,“别说你看错了,我一进去也吓一跳·那估计是给村里那些孩子玩的吧,脏兮兮的。”
骆攸宁被他:“真的是洋娃娃”·“真的,哥还能骗你不成,”虞秉文瞪大眼睛做鬼脸,“我两只眼睛可都是5.2,可比你这个小四眼强多了”·骆攸宁这会儿有点近视,他怕人家嫌他四眼,从来都不敢戴眼镜,闻言一拳就捶了过去:“说你牛你还喘上了,说谁四眼呢”·虞秉文笑哈哈地直躲他,两人在被窝里闹不到一会,隔壁就传来虞家奶奶训斥:“闹啥子闹啥子,大半夜的不睡觉,都起来写作业去”·两人立马安静如鸡。
木窗挨着床,条条窗棂隔出块状的黑夜·躺在床上能看见纷飞萤火在朗朗夜空之间扑朔,月色来得姗姗,银辉如流水般铺满床沿··骆攸宁睡在里侧,兀自拧着眉头若有所思。
虞秉文见不得他犯愁,伸过手去捏他的鼻子,小声道:“又怎么了我妈说了我那堂哥精神有问题,他要对你说啥也都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握了握拳,“不过他要是欺负你,我肯定放不过他”·“算了吧,就你这怂样。”
一想到他打架时候那抱头鼠窜的模样,骆攸宁就嫌弃·他顿了一顿又想起什么,蹙着眉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直吞吞吐吐了好久,才怒气冲冲道,“他……他今天还掐我屁股”·虞秉文哈哈大笑,在被窝里掐了他屁股一下:“骆宁宁屁股好多肉,屁股大好生养”·骆攸宁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踹他。
虞秉文忙不迭躲了,又立马肃起一张脸咕哝了句:“不过还是离他远点的好·”·骆攸宁奇怪地瞧着他:“怎么了”·虞秉文贴着他的耳朵呼着气,神神秘秘道:“我那堂哥不是啥好人,之前在城里被关了好久监狱,最近几年才放出来的。
他爸妈就是被他给活活气死的,村里其他人家不知道内情,我们家可全都清楚着,不然你以为依着我爷爷奶奶自家孙子都是宝的劲头能不把他接回家养我爸说是家丑不好外传,不过我妈让我们都别靠近他,说他腌臜。”
骆攸宁似懂非懂点了头,又十分好奇:“那他是杀过人”·“傻杀人那要枪毙的”虞秉文顺手敲了他一头爆栗,翻身平躺,两只手交叠枕在脑后,学着大人模样深沉道,“是强`女干还是啥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就不是什么好人·”· · ·第三十六章 ·骆攸宁说得虽很慢,乔荆听得却耐心··隆隆作响的火车似晃悠的摇篮,拉门紧闭的车厢像封闭的回忆,娓娓叙述将他带入了那段他所未曾经历的时光当中。
在那里草木繁盛,晴空万里,悲剧尚未降临,他们才刚成为青葱少年··“那段时间附近几个村里经常有孩子失踪,镇里警察顾不过来,村里还组建了自卫队夜里巡村。
大虞家里也下了限制令,我们只能在家里写作业·只有那么一次,我们趁着大虞他家爷爷奶奶出门走亲戚了,才偷偷地跑出去打篮球——”··还是那条蜿蜒的斜坡,还是那片空旷的场地。
那段时间天气总是- yin -沉沉,见不着太阳·于是枝繁叶茂的高树愈发猖獗,投落浓浓- yin -影隔出一片死寂领地··许是怕他们又砸到窗,屋子周围竖起了高高的铁栅栏。
铁栅栏外仍是孩子们欢闹的乐园,铁栅栏里是- yin -森森如凶宅的屋子··篮球刚弹过地面,就被身手敏捷的骆攸宁横截了去·虞秉文从侧打击,骆攸宁左闪右躲,三两步窜到篮筐下,纵身投球。
篮球嘭地一声在筐网间打转,一时落不下来·骆攸宁抬起头盯着球,余光却在无意间瞥上屋子二楼,他看到窗口边多出了一个矮小的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男孩,他立在窗边直勾勾盯着他们,过了片刻又似看不够般,死命把脸往窗玻璃上贴,他力气太大,几乎要把五官压成了一张纸。
他的模样委实滑稽,可骆攸宁却笑不出来,那男孩双目空洞、面上了无神采,就如那天那个小女孩一样··球嘭地一声砸在地上,又嗖地弹进一旁灌丛里,骆攸宁霎时心生惶恐,急急忙忙回头叫:“大虞你过来”·“等等啊,”虞秉文正弯腰钻进灌丛里找球,边道:“球掉到沟里了”·也就这一回头的功夫,窗子边的小男孩一晃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男人高大的身影。
骆攸宁昂着头,男人则立在窗边低头俯视着他·两人目光撞在了一处,许久之后,男人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怪异的微笑,他抬起手拉拢了厚重的窗帘,隔绝去外界所有窥视。
虞秉文找着球回来了,嘴里嘀咕道:“你还敢嫌弃我,自己还不是把球丢那么远·”·“我不玩了,”骆攸宁听到屋子大门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像那个男人正推门走出来,恐惧在他心底滋生,他骤地攫住虞秉文的手,“走我们回去现在马上回去”·虞秉文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骆攸宁的意。
两人抱着球,又是一阵你追我跑,临到门口再度被访友归家的虞家爷爷逮着正着··虞家爷爷为人严厉,对孙子从不纵容,对不做作业的孙子更是绝不姑息··两人被分了开来,一人一间屋子各自写着自己的暑假作业,直到用过晚饭才重新聚在一起。
骆攸宁半天都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各自回屋关灯睡觉了,才抓着虞秉文说出自己今天的所见,末了直截了断:“我感觉你那堂哥有问题,指不定那些孩子就是被他害的。”
虞秉文有些迟疑:“你是不是又看错了,这不可能吧,我看他挺喜欢小孩,也挺招孩子喜欢的……怎么会虐待孩子”·骆攸宁道:“你不是说他原来在城里犯过事吗,都被抓进监狱过了,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虞秉文一想也对:“现在太晚了,大伯他们也出去巡逻了。
明天起来我跟他们说去”·骆攸宁心下稍安:“你明天可一定记得说啊·”·虞秉文道:“我不记得了不还有你么·”·然而没等到他们去说,隔日清晨村里自卫队在无人居住的后山发现了凶手——·那是一只比寻常土狗大出好几倍的野犬。
它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腐臭,裂开的大嘴涎液滴答,尖牙利齿间还挂着肉屑··据巡逻的村民讲,当时那狗就藏在草丛,等人背对着它的时候,突然扑出来一口咬住队尾的那个人脖颈,幸好他们随身有带打猎用的土枪才逃过一劫。
他们将那只恶犬乱棍打死,破肠挖肚的时候竟在它肚子里发现了一两具孩童残碎的遗骸··真相似得揭晓,孩子们的失踪最终被怪在了这只恶犬的头上··“他们把狗拖回了村里,我瞧着那只狗很眼熟,好像就是大虞他堂哥家那只,”骆攸宁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但大虞家里人说那堂哥小时候被村里土狗咬过,很怕狗,家里更是从来没养过。”
乔荆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后来呢”·骆攸宁缓缓蜷起手指,抓紧了被褥一角:“后来……”· · ·第三十七章 ·后来虞家给孩子们的限制令解了,他们却再也没去斜坡上打球。
其实他们更常去的地方是村里的禁地,那里了无人烟,林荒潭冷,只有鸣蝉山雀相依相伴··他们在那藏了弹弓、放了鱼竿,俨然就是两人的秘密乐园··那天是刚巧鱼线用完了,虞秉文要回去讨鱼线,骆攸宁就如往常那般,跪坐在潭边巨石旁做着暑假作业等他。
石头磕着手肘发酸,他站起来甩了甩手臂,刚准备坐下继续写,却倏然听到远处有人的声音··不是从村子的方向,而是从另一边的深山里··可能来者是狩猎的村民、又或者砍柴的樵夫。
不管是哪个,他都逃不过一顿说教··骆攸宁简单收拾起地上的工具,拿起作业像兔子般三跳两跳,就近窜进了野草下头深坑里··这深坑底部下斜直没入树根里,足够藏一个成人,坑上杂草葳蕤最好隐蔽。
他竖着耳朵听动静,他听到那个人还在哼歌,歌声缥缈简单,像是一首童谣··他听了还一会,才发现是村里那首用方言唱的怪异童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是拖拽重物的声响也越来越清楚。
骆攸宁忍不住探出头,掩在茂盛的杂草之间向外偷看··山风在林间穿梭,携来草木馨香的同时也吹来了淡淡酒气··脚步声停停走走,拐过大树,一个高大的身影骤然闯入眼帘——·那是大虞的堂哥。
他一手拎着斧头,一手拽着麻袋,黑色西装皱得像把咸干菜,脸也涨得通红,走起路来一摇三晃,似乎醉得不清··他手里麻袋里像装着什么小动物,拖了一阵子这会才醒过来,正在袋子里挣扎不休。
·男人拽得走了一会儿,忽然就不耐烦,抬脚往那麻袋连踹了几脚··麻袋里动作越发微弱,只有断断续续如喵叫般的呜鸣,像小孩子从喉间滚出的痛苦抽噎··骆攸宁心头突突直跳,一瞬间他想到得是那男人家里那满身伤痕的孩子,恐惧感萦绕不去,他攫紧手指努力让自己镇定。
男人把麻袋直拖到了水潭边,才弯下腰来解袋口,他嘴角扬着快意的笑容,嘴里一遍一遍哼着童谣:“林中燕,在躲谁·潭中眼,在窥谁·藏尸林的鸟儿哪去了……藏魂潭的鱼儿不见了……”·袋口松了开来,一缕鲜血如细蛇般沿着袋口攀爬而出。
在看清袋子里东西那一刹那,骆攸宁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瞪大了眼,面露恐惧,呼吸都不由自主屏住了··男人从袋子里倒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四肢绵软,双臂双腿怪异向外翻折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橡皮做出的玩偶,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糜烂一片,乍一眼竟挑不出一块好肉。
他还活着,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只能从喉间发出呜咽的哭声··男人俯视着他,语调轻柔像哄着摇篮中的宝宝:“谁让你爸爸把我的狗打死了呢,不然你还能去个暖和点的地方。”
地上男孩抬起眼盯着他,他四肢无法动弹,只能不断用额头撞着地面哀声求饶··“好孩子,”男人微微笑着,缓缓抬起了斧头,“你要乖一点,叔叔才会更喜欢你。”
骆攸宁呼吸一窒,猛地蹲下`身去·一声惨叫之后,他听到斧刃剁碎骨渣的声响,他听到血水淅沥淌进潭中的声响……·他捂上耳朵闭上眼,他不敢听、不敢看,他手脚冰冷有如身处冻窟,他不知道这场杀戮持续了多久,等他再站起来时,外面已经没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尸体不见了,麻袋也不见了,只有泥土杂草间残留着黑褐的残血··林风瑟瑟,烈阳当空,苍穹之上层层叠叠的白云状似鱼鳞··夜间会有一场大雨,雨水将冲去所有的证据。
骆攸宁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从藏匿的深坑里爬出来的,他满脑子混乱,手脚犹自颤抖不休,浑身摔得都是泥土··他疯狂地向外跑去,他必须告诉虞秉文、告诉村里人杀人凶手就在他们村里头,他刚刚杀死一个孩子·他跑得那么拼命,他以为他能顺利将这可怖的真相传达出去。
然而……当他拐过丛林之时,面前站立的男人却堵去了他全部的去路··男人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容,“你要去哪里”·骆攸宁瞪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男人道:“刚才你都看到了”·余光看见男人手里的斧头,骆攸宁猛地摇了摇头··“骗人的孩子会变成长鼻子的匹诺曹,”男人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我这里。”
骆攸宁退后几步又想跑,可那男人拿着斧头虎视眈眈,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他一转身,男人的斧头就将斩断他的脖颈··“真可惜,年纪太大了点,”男人- yin -- yin -笑了起来,斧头微微抬了起来,“不过将就吧,这破落村子难得有个这么像样的。”
骆攸宁头脑发懵,第一反应是男人要杀他,他拔腿要逃··可刚跑几步,男人一下扑了过来,将他牢牢摁在了身下··熏人的酒臭伴着泥土腥潮的气息钻入鼻腔,满地杂草与碎石透着单薄的短袖扎得胸前刺疼。
他还处于少年与孩童的交界线上,对成人这当子龌蹉的事尚还似懂非懂,然而男人透露出猥亵的恶意却足以让他在一瞬间明白一切··他疯狂地踢踹着地面,他挣扎着想从男人身下躲开。
他张开嘴疯狂地嘶喊着“救命”,喉咙滚出从未有过的惶恐哭腔,声音便如惊惧的稚鸟在密林深处盘旋扑窜··他终究还是太小··平时能打得同龄人抱头鼠窜的拳脚,落在这个男人身上却如撼树蝼蚁,弱不可感。
这是永生难忘的噩梦——·耳畔充斥着恶魔的狞笑,骤降疼痛几乎将他从里到外生生撕成两半··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坠入了万仞深渊·灵魂被剥离出肉`体,他喘不过气来,举目四望尽是锋利的尖刃,万刃齐落,刺穿了头骨,拨开了皮肉,捅得他满腔腑脏尽出,瓢落得满地脏血。
就在骆攸宁以为自己会在绝望中这么死去之时,他听到了虞秉文的怒吼··这时候虞秉文已经长得高高胖胖,可平时就是空架子,跟人打架从来都是被打得东躲西藏,腆脸求饶。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愤怒,亦是第一次这般勇敢··他像一个炸开的炮弹轰地炸在了男人的身上,将他从骆攸宁的身上猛撞了出去··等骆攸宁缓过气时,他已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然后轻易地被男人摁倒在了地上。
酒精拧断了男人残存的理智,他双目赤红得犹如恶鬼降世,粗壮十指渐收渐拢,牢牢掐住虞秉文稚嫩的脖颈··骆攸宁又扑了过去,拼命踢他踹他撕咬他,试图将男人从虞秉文身上撞开,然而男人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掐死这个碍事的堂弟。
此时的虞秉文面色已涨得红紫,他躺在地上大睁着眼,双眼血红几欲暴突,他无力得蹬着腿,喉间滚出嘶嘶气音,唇齿微颤犹如涸泽濒死的鱼,命悬一线之际,他还在无声催着骆攸宁:快走·电光火石间,骆攸宁看到了那把斧头——那把被男人弃之一旁的斧头。
斧刃褐迹斑斑,残留着不知哪个孩童的血··这柄曾经作恶多端的凶器,在此刻却成了他眼里唯一的救赎··骆攸宁扑了过去死死握住了斧柄,不知从来的怪力让他艰难地拖拽起巨斧。
一步、两步……·他离男人越来越近,他紧咬着牙恶狠狠举起斧头···斧头那么重,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斧刃那么钝,可垂坠的力道却如下落的铡刀,正正好斩上男人的后颈。
他有些握不太住,牙关咬紧,堪堪在下滑时又牢牢抓住·微偏的斧刃在男人侧颈间划出一道伤,颈骨微裂的脆响伴随着溅出的鲜血喷了骆攸宁满手··男人被砍得向前一扑,猛然松开了掐着孩子脖子的手。
鲜血从他脖颈之间汩汩而出,他转过头来,浑然不觉得疼般,目露凶光,劈手就去夺斧头··虞秉文此刻已濒昏迷,喉管一圈红印清晰可见··骆攸宁大叫着虞秉文的名字,又顾忌他身下的虞秉文慌忙后退。
男人踉跄地从虞秉文身上爬了起来,疼痛激起了他的凶- xing -,酒精混乱了他的神经,他步履摇晃,可眼底赤红,杀意毕现··斧头太沉重,骆攸宁提不了太久,只能拖着斧柄不断躲闪,男人喘着粗气,越离越近。
哐啷一声巨响,斧头脱手落地,眼看男人就要扑上来之际,他突然绊倒在了地上··是虞秉文·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并冲了上来死死抱着男人的双腿将他拽倒。
男人粗壮的腿不断后蹬,正正好踹在他的胸腹之上,巨痛让他面容扭曲,可他不敢仍松手,他抬起头来看着骆攸宁,嘶声大喊:“快跑”·可骆攸宁已经拾起了斧头,鲜血星星点点溅了他一脸,血腥的气息激起了幼兽的凶- xing -。
他一脚踩在了男人的后脑上,缓缓举起了斧头——·他无需再控制力道,只任斧头下坠,就着那坠落的势头,狠狠剁向了男人的脖颈·脖颈断裂的声音清晰刺耳,男人发出一声痛嚎,所有的挣扎在那一瞬间定格。
他不敢放松,又举起了斧头再一次砍向男人的脖颈··喷溅的鲜血与细碎的肉糜混在了一处黏上了他衣裤一角··骆攸宁杀红了眼,压抑的苦痛与恐惧在那一瞬间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拼命抬着斧头砍剁着男人的身子,直到双臂无力,直到斧头从指尖脱落,重重砸在了脚边··“——够了”·鲜血黏腻得他的手,一如那残存在体内难以言喻的恶感。
他摇摇晃晃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虞秉文已经松开了男人并爬了过来,他同样浑身脏污,模样狼狈·他摇摇晃晃爬向骆攸宁,用尽全部的力量死死抱住了他的伙伴:“没事了宁宁,没事了……他已经死了。”
·骆攸宁双目无神直视着前方,此刻的男人上半身已瘫在了地上,鲜血泥土让他看起来像一团腌臜的烂泥,他也确实是一团龌蹉的烂泥·· · ·第三十八章 ·最痛苦的回忆藏在最深处,上面覆满了过早凋谢的枯叶,叶片腐烂生蛆连带着掩埋它的泥土都泛起了腐味。
那是无论时光怎样流逝,都掩盖不去的恶臭··那天他抱着虞秉文痛哭了好久·直到天色昏暗、昏鸦嘶鸣,直待夜幕降临、冷月升空,他们才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开始处理现场。
虞秉文脱了男人的衣服,把他的尸体拖到潭边··骆攸宁则拿着斧头负责男人的尸体剁成了块状·他手还在颤抖,力气也不够,斩段半截腿骨还是连着经带着脉,两人最终只能将整具尸体囫囵抛进潭中。
潭水那么深暗,暗流那么汹涌,深藏其中的大鲶会将男人的尸体啃撕干净··那个男人曾用来埋葬孩子的深潭,现在成为了他最终的归宿··两人在潭边涤洗半身血污,又怕身上有残留,干脆就近找了泥坑里滚了一身脏污,佯装摔进了泥潭,甫一回家就被虞家奶奶扫去了浴室。
一顿打原是逃不了的,幸而虞家爷爷外出访友未归,胖揍就变成了轻描淡写的几下鸡毛掸子··那天夜里果然暴雨倾盆··黑夜如潜藏已久的怪物,甩掉白日的伪善,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原貌。
雷鸣震得房摇地震,游龙般的闪电撕开了天际·暴雨如柱,声势惊人,直把屋瓦当作鼓面,咚咚锵锵敲不停··两人不敢熄灯,挤着挨着抱成一团·被子是他们的保护罩,兜头盖身为他们造出一片小小天地。
两人半日精神绷到极点,这会捱不住了,各自迷迷糊糊睡着了··后半夜雨势渐弱,风声不减·狂风拍得门窗哐啷作响,乍一听好似有人在门窗边拍门呼嚎。
窗挨着床,骆攸宁夜半被风声惊醒·他缩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太多嘈杂的声响让他产生了错觉,好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走来走去··虞秉文睡得太沉唤不醒,骆攸宁撑不住恐惧想一探究竟。
他偷偷掀开被子往外看了一眼,窗棱被风支了一道窄缝,雨滴从缝隙间飘了进来,- shi -了小片被褥··屋内泛黄灯光亮微微,越发衬得窗外的黑夜狰狞可怖··骆攸宁手脚发冷,蜷在被窝挨着虞秉文瑟瑟发抖。
他想把自己藏起来,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看清、想听清、想弄清,所闻所见不过是一场荒谬的幻觉··白日里被种下的恐惧在黑夜生根发芽。
——那个男人就站在窗外,此刻浑身淌血··“隔日我发起了高烧一直昏迷不醒,去了镇上医院也没好转·家里人吓坏了,急忙接我回去看病,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大虞老家了。
我们都在努力淡忘这件事,我们以为这件事终将会过去·直到我们发现那个男人又回来了……”·往事告一段落,广播播着前方即将到站的提醒,他们收拾起行李预备下车。
乔荆听完之后陷入了沉默,骆攸宁倒是一身轻松·深藏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哪怕知道的人只有乔荆·他需要的是倾述,自虞秉文去世后他已经压抑得太久太久。
火车在一处无名小镇短暂停留之后,匆匆向着崇山峻岭间奔去··车轮碾过铁轨,车厢节节拖拽,慢吞吞得好似一条心事重重的钱串子···镇上车站冷清,路旁荒草萋萋,蓬蓬丛丛与站台齐平。
屋蓬更是简陋透风,来往旅客面露疲倦,又不得不行色匆匆··骆攸宁拎着背包在前领路,走没几步正奇怪身后乔荆没有动静,刚想回头,从背后倏然环来双臂骤地桎梏了他的动作。
身形高大劲瘦,虽看起来不如虞秉文健硕,却同样充满了力量,这是乔荆……从来与他保持距离的乔荆,这亦是在大虞死后,他们第一次这般毫无隔阂的亲近。
“对不起,”他的脸埋进了他的颈间,只有温热的气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煨着他的心尖微微发烫·他看不清乔荆的表情,只听到了他唇齿间呢喃,反反复复,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他说,“对不起。”
来往旅客投来奇怪的目光,骆攸宁脸皮忒薄,因窘促而生出的羞红早漫到了耳根,他想拉开乔荆,可肘臂曲起又放下,反复几次之后,他最终垂下了双臂,任由那温暖的拥抱持续。
之后两人并未对往事再做纠缠,匆匆去了镇上··时隔太久,骆攸宁对镇上情况不免生疏,只得找出手机翻地图找路··好在这镇子不过弹丸之地,车站与汽车站刚巧比邻。
考虑到村里的班车一般只有早晚两趟,时间紧迫,两人便打算先买好车票以防万一··此时刚过正午,天已- yin -了一张脸·清早那耀眼的灼日隐去踪影,徒留遮天积云似要随时给大地来一场浩大的洗礼。
售票厅闷热不堪,更添空气混浊,角落垃圾桶吃剩的泡面成堆累压,散发着久积不散的馊味··售票员哈欠连连无精打采,听着两人的去处,耷拉着眼皮挥挥手道:“去那村不发车了。”
骆攸宁不死心,又问了一遍:“那明早几点才有车呢”·“那班早停了,你们去镇上找人带吧,”售票员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嚷,“下一个下一个”·排在后头的乘客急急忙忙挤了上来。
两人对视了眼,没辙·肚子正唱着空城计,还是先去镇上找家饭店用顿午餐··镇上餐馆不多,从街头走到巷尾只有一家开着门,生意也是冷冷清清··年轻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见着客人立马殷殷引人入座,端茶倒水递菜单,等人点完菜便支棱着两条细腿忙活起来。
厨房油烟滚滚,菜香刚窜出门,热腾腾的饭菜也跟着摆上了桌··两人考虑着去村上的路程,虞家那村子离镇上还有些距离··骆攸宁记得他那时候同虞秉文搭班车去少说也要三两小时:“实在不行我们租辆车自己开上去”·乔荆替他盛了满满一碗饭,末了还用饭勺将冒尖的白米饭顸实:“也行,轮流开用不了多久,想去哪也方便。”
骆攸宁接过饭碗,边奇怪道:“那村子还挺大的,那时候都有百户人家了,怎么现在连车都停了·”·乔荆还没搭腔,赶巧老板娘端来菜,闻言就开颜笑道:“两位老板想去哪个村呢,让我家那口子捎上一程”·骆攸宁正愁上哪租车,见着人问忙道:“我们上虞家村。”
他话音方落,老板娘那一双秀眉就蹙了起来:“你们怎会想去那村”·“我去探亲的,”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紧,骆攸宁问,“那村有问题”·“你们肯定很多年没回来了,”老板娘道:“那村里前些年发生好些事,大部分人都迁走了,连镇上过去的班车都停了。”
她像避着甚可怖瘟疫,捎一程那话也不说了,搁下菜就急急走了··骆攸宁本就不安,闻言更生惶恐,饭菜入口也如嚼蜡,半碗就已饱腹··乔荆亦是食不知味,只稍填了几口菜便算完事。
两人一顿饭用得匆匆,临到结完账前脚刚踏出店门,屋里帘子一撩追出个瘦长的男人··“——等等两位老板你们是打算去虞家村”·骆攸宁回头看了他眼,刚好问他:“你知道镇上哪有租车”·“我要去邻村进货打那路过,就捎你们一程吧。
不过那地方谁去都觉晦气,”他话头一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好几眼,咧嘴便笑道,“我瞧俩老板也不是吝啬的人,这车钱嘛……”·乔荆当即掏了钱包,数张连号的毛爷爷逗得那男人眉开眼笑,立马开车送他俩去了虞家村。
 · ·第三十九章 ·山道崎岖,荒丛杂灌遍侵,水泥路上攀满裂缝,车轮碾过期间惹得碎石迸溅,吉普车颠簸不断,爬坡艰辛··车行半途,车载收音机嘶嘶作响,信号陡然中断,原先热热闹闹的歌曲都变成了接触不良的杂音。
窜流间高低不均,高时尖锐刺耳、低时嘶哑难听,像是无数哭喊声杂糅在了一处··司机叫那杂音吵得心慌慌,索- xing -关了音响,耳不听为静··可沿路林密山荒,便有几处石壁削天,山坳起伏,瞧来也是相差无几,单调乏味。
长途跋涉太过无聊,司机哼了几句荒腔走板的小调就试图同车后两客人聊天,一会儿问他们从哪里来的,一会儿又问他们去探的是哪门亲··只是无论是骆攸宁还是乔荆如今都是满腹心思,简单一句应答就这么终结了可能的话题。
越是如此,那司机越是闷得难受,琢磨着怎么也得要勾起客人的谈- xing -,便挑着那些神异怪谈压着嗓门制造气氛:“你们怎么还敢去那虞家村知不知道那村里闹鬼可凶着呢”·一个“鬼”字总算听得骆攸宁总算色变:“那村子发生过什么事”·“你们不是本地人吧,肯定不知道”司机正憋着一肚子猛料,听客人这么一问,立马滔滔不绝,“最早那里可发生了一桩大案。
附近村子包括镇上发现好几个小孩失踪,后来还惊动了市里派甚么专案组下来,这一查不知怎地就查到虞家村一户独居的人家·”··骆攸宁心弦绷得老紧,整个人微微探前,手也掰上了前座椅背:“已经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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